你们携手离去,在皮座上留下你们灼热的体温.
接着,你们来到一处廉价而干净的小旅馆.下车的时候你听到海的声音.可是门前幽暗的灯光照不到海而使得气氛更加神秘.你想象那门前的一对灯是十九世纪的.
不用问,这家旅馆定是她用在北京生活多年的那种斤斤计较的经验筛选的.和她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会觉得生活中任何一件事全很复杂,全需要算计,而她又有能力把复杂的生活变得极为简单.
取了钥匙,你们向预订的房间徐徐升去.在电梯中,当着给你提箱子的旅馆仆役,你们就偎在一起.在嵌进墙壁的镜子中,你看见你的手搂着她丰满的腰肢.
进到房间,所有的物件都仿佛善解人意,那张Kingsize大床和她一样地在等待着你.紫红的窗幔把陌生的世界隔绝在外面.这是一道安全的屏障,你丝毫不会感到那颜色的喧闹.两朵红玫瑰插在床头的白色细颈瓶里,一下子使房间的重心全落在它的上面.抽屉和斗柜都是空的,反而使你有一种占有感.在祖国或在异国都无所谓,只要有她在,脚下就是你们的土地.你们平静地脱了衣服.一切要说的话都已说过.你还仔细地把裤缝抻齐挂进壁柜里.你们平静地冲了澡.她在浴室的时候,在撩动人心的咝咝的水声中,你平静得甚至重温了一遍日程的安排和翻出了几个明早必须通话的电话号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其中一个电话号码还是静慧的.
然后,你们仿佛是厮守了多年的夫妻,在纵情前的一刻还保持着一定距离地安稳地躺在床上,只是用手指缠绕着手指.你们故意地要将对方的情欲折磨得无以复加.情欲和酒一样,存在的时间越长越浓烈.直到你们都感觉到生命在躯体里急不可耐地要迸裂开来,借着美国人盖起的一片屋顶,你才翻过身去吻她激动不已的胸脯.
当你发现她的眼神又充满恐惧,用全身心迎接即将到的高潮,而你也感觉到枪口正对着你的脑袋因此更加奋进的时候,也许你会想到尽管有枪口对着你而命运毕竟对你不薄.
八
他从浴室出来,点燃一支烟踱到窗前.
乔的房子建在半山坡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半个旧金山.
旧金山之夜璀璨得完全是脱离了现实的谎言,连月亮也涂上了非自然的色彩.但他已把小树林上面那轮圆月忘却了,他的眼睛在半个旧金山上遨游,只看见无数的车灯像流萤般乱飞.窗外的灯火全都有音乐伴奏,即使他听不见他也能够想象.闪光的急骤的鼓点使他的心肌颤抖.带着中国人经常怀着的惶恐,他不由得想起如果来场革命,来次地震,来场战争,西方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看见自己的脸在玻璃窗上.他的脸上有几十幢灯光通明的楼厦.数以万计的人在他的脸上疯狂:跳舞喝酒和做爱.如果他把他的脸移开,所有的楼厦和癫狂的人们都会在一刹那间崩溃.他知道秋天正在降临.但大洋这边的榆叶尚未泛黄.近处,明亮的街灯照着坡下一丛舞台布景般的绿树.枝叶凝然不动,而翠绿的生命正在灯光中无声地消融.
一个穿花格衬衫的老头牵着一条其大无比的狗向这边走来.他看见那闪着银光的头发,像在绿树丛中的一朵小白花.大狗张开嘴蹲下后腿,接着咂咂大嘴享受着拉屎的舒服.老人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的狗,狗和老人在安详中交流亲热的目光.在喧嚣的城市中居然有这样宁静的一角.这一小小的舞台场景弥散出的凄凉的幸福,宛如茸毛一般抚平了他莫名的烦恼.他蓦然悟到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再不可能是其他模样.你不能对世界估计过低,也不能对世界有所期望.
但是你还是不甘心.你发现自己不论是在家里在案头在路上在天空,都无时无刻不在谛听她的沉默.你经常在自己的眼皮上在喷嚏里在任何一处肌肉的跳动中寻找她对你思念的神秘的反馈.她有时冰凉有时温暖的皮肤总粘在你的手指尖上,不管你在触摸着什么.
有一次在梦中你看见她血淋淋地站在你面前,背景是一片深井中的黑暗,以致使你怀疑几天以后接到她的信中所报的平安.几年以后虽然你又为另一个她,然后又为纳塔丽担心,而这时你的担心于她也的确出自真诚.每一次恋爱你都全心地投入进去,这恰恰是你不断叛变的原因.
你想起她说要学开车,要适应美国的生活方式.你曾笑她把前景想得太美好,叫她别忘了美国是世界上车祸最多的国家,十年间死于车祸的人不少于十年"文化大革命"中的牺牲品.你盯着床头柜上象牙色的电话机.你想起有一次她说女人最漂亮的肤色是所谓的象牙白.当时你微微一笑:她的确非常善于夸耀自己.你收起笑容后就吻了她象牙白的脖项.
而这时你感到了象牙白的诱惑.那塑胶话筒就是她象牙白的手腕,你抓起它就能细细地诉说.她的声音,那长久地回旋在你四周的无声的声音就会被你一下子捕捉到并在你手掌中颤动.一只早来的秋虫撞在玻璃窗上.你听见秋虫噼啪落地便耐不住寂寞.其实是你不忍心使自己彻底失望.几次死亡之后你对你自己越来越宽容.你想不管这世界是多么正常你这一晚也不应该这样正常地度过,这个国家的自由对你来说还更有一层自由的含义.在这个国家的第一夜你居然毫无所为地枯坐在床沿上不但是对你的讽刺也是对这个国家的讽刺.
你断然拿起话筒.你充分意识到你是自由的.
话筒如她一般光滑而细腻.在拨号之间你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剥剥地敲了门之后忐忑地站在门外.
接着你就静听着电流嗡嗡地搏击.太平洋的风钻进了电线里.你既盼着有人来接电话又希望没人来接电话.也许她正在来旧金山的路上,一辆老旧的别克车在南加州的夜路上奔驰.而你正在犹豫不知希望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好时你却从话筒里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哈罗."不知怎么你有足够的镇静听出这并不是一个中国男人.你更镇静地用英语说出她的名字.要求和她通话.不用去躲藏这就是一个现成的迷藏.对方马上像是惊疑又像是畏惧地连声说"OK".但你立刻就听到了她的声音却说明了她本来就在这个男人的身旁.她的声音清晰得就像在你的掌中.
"我从中文报纸上看到了你要来的消息."
为什么是从报纸上?这种谎言如同旧金山的夜景.难道她旁边的那个外国男人还懂中文?当时你觉得有股怒气上升.但在几年以后你和懂中文的纳塔丽漫步在巴黎街头时碰到了同样的场景,你才觉得这个世界日益变得浑然一体而又日益变得乱七八糟终于释然.但不管怎样你即刻领会了她的意思.虽然只是一具普通的电话你却像是在传真机前似的看到了她的处境.你还从她的语音中听出一道指令,一个哀求,使你不得不顺从她的客气而客客气气地问好.她的语气把那个男人也拉了进来,虽然有百里之遥却如同你们三人面对面地坐在一间房里.你看到了那个男人的目光而觉察到自己的尴尬.在别别扭扭地做作中你瞄了一眼手表.已经校正过时差的表告诉你现在已过午夜.于是你明白了更尴尬的是他们两人正躺在床上而你道道地地的是个闯入者.你急急忙忙地挂断电话就像你在门口踉跄了一下.不同的是你并没有磕疼你的踝骨你仍然安全地坐在床上.
九
你立刻闻到了一股黄豆粉的气味,就是那每次做爱的床上弥散出来的腥辣.你明白了你本来应该明白的事情.为你所熟悉的她的姿势,是她做爱时的习惯,又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和另一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接完电话以后也许她正用充满恐惧的目光期待另一次高潮的来临,如今真正是一辆外国卡车辗过她的身上.和你做爱与和别的男人做爱,对于她来说有什么区别?你撇撇嘴恶毒地这样想.但你旋即又原谅了她,甚至想到你根本没有原谅她的资格,于是也就无所谓原谅不原谅.
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有一次,你们走在北京的大街上,被污染的阳光从她圆润的脖项泻进她两乳之间的峰谷.你突然领悟到所谓的象牙色不过是城市的苍白.而她却指着一座新建的公共厕所说,哪怕是领导给她分配一间这样的房子她也不会走.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拧得出水来的酸楚,以致你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你侧过头看着她的脸.这张美丽的脸是你在劳改队里就熟悉的.那幅挂在两根高大的柱子之间的银幕,暂时遮住了"改恶从善前途光明"的黑色标语.不一会儿,她的脸就会在"改恶从善前途光明"前面的银幕上显现出来,给佝偻着腰而又伸长脖子的劳改犯们提供足够酝酿一个梦的原料.(你曾向她表演过劳改犯们坐在砖头土坯上看电影的姿势,她哈哈大笑,说没有一个演员能把这种姿势再现出来.)如今那位英气勃勃的女游击队长或阶级阵线异常分明的女医生的眼角已经出现了鱼尾纹.梦也必须在时间中穿过.
你轻吻过那布了鱼尾纹的眼睛.吻她的时候你只要闭着眼就可以找回她已经消失的晶莹;吻她的时候你只要闭着眼就会在两个梦中失去自己:究竟在十几个劳改犯同睡的号子里你独自在被窝里搂着女游击队长或女医生睡觉是真实的,还是就在这一张床上做爱是真实的?
后来你在巴黎的一所大学的墙上看到了几行被覆盖的字迹,那字迹仍然在黄漆下顽强地显示自己:"要做爱不要战争!""同意!在什么地方?"接下来的一行是,"沿着毛的革命路线前进!"可是你却分明又看到了"改恶从善前途光明".而在"改恶从善前途光明"上更叠印出她的脸庞.你在银幕上盯着她脸庞看的时候你以为她高不可攀.你以为她一定不会像你一样十几个人挤住在一间发臭的房间,而是一个人住着几间溢漫着脂粉香的房间;你以为她真是那会把枪口对准你这个阶级敌人的女游击队长或是对你这样的人见死不救的女医生.你那时搂着她不仅仅是因为性的要求,不仅仅是她的形象给你提示了久已遗忘的女人的模样,(女人长得啥样子?就是电影里那些长头发的人!)你搂着她还因为有一种报复的阴森的快感.
但后来在你看到她从银幕上飘然而下,并向你俯下身来,在你睁着眼睛感觉到她饱满的嘴唇柔软地贴在你的嘴角时,虽然那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你不是既想到命运毕竟待你不薄同时也感到自己变得善良了吗?
你曾把那一吻当作真正的平反.
你当时想过她无论做什么,怎么做都是有道理的.于是你明白了为什么当你在电话中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时是如此的镇静.她曾望着北京街头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宾馆、办公大楼喟然而叹,那里面竟然没有一间是她的栖息地,却又无时无刻不感到四面八方都是墙壁.
于是她走了她走了.她始终没有回头使你想起"不要射击白天鹅"
.十
一群金发女郎在亢奋地跳着节奏强烈的现代舞,她们号召人人都去品尝新推出的炸薯条.外星人从飞碟里钻出来向凡人索取一种绝妙的软饮料……
他把电视机开开又关上.幻想和梦想在这里都标上了价格,越大胆越新奇的价格越高.而他发现他的梦想和她的梦想中不可数的意境也被可数的金钱割得支离破碎,一如九级风撕裂了云霓.东西两半球都没有罗曼蒂克的立足之地;整个人类把罗曼蒂克还给了上帝,从它手中赎回了再一次堕落的权利.他打开一瓶飞机上出售的免税威士忌,希望整个世界都充溢着威士忌这种透明琥珀色.找点冰块容易,但哪里去找对饮的人?他看着手中的玻璃杯想起同样颜色的她的瞳仁.那对瞳仁曾对着他的眼睛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有时间就相爱,有机会就相爱."这正在一次完全成功的做爱之后,他们都从亲狎中恢复了理智.于是他惊异地注视着那对中间一瓣瓣如菊花似的瞳仁.然而,除了真诚和热情他的确没有找到别的.
这么说来,没有时间没有机会也就没有了爱.原来终结并不是最后一次而是每一次的终结便是终结.
但惊异过后他也便平静.他不得不叹服她深谙"偷情"的三昧,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是也.大家都急急忙忙灰头土脑地寻找失落了长达十几二十年的机会,即使在接吻的时候两手还东捞西摸地乱抓哩!
这时她大概正是既无时间也无机会.
是的,既然整个人类都早已从洞穴中走出来,你怎能责备她去争取几十个平方米面积的居室?
记得上一次在美国,他随一位爱尔兰血统的美国教授去看棒球比赛.他怎么也不能被一个棒球手打出的"全垒打"所激动,疯狂如那位白发苍苍的美国教授.正像那位直想往乡下搬家的美国人始终弄不明白"城市户口"对一个中国大陆人的重要性.如果你还不能理解她的算盘打得精又有谁能理解?既然全人类都有再一次堕落的权利.
他可以想象如今她在南加州的居室.那里无时无刻不洋溢着天蓝色的温暖.思乡的酸梦会慢慢溶化在宽敞的空间而变得极为稀薄,最后如一杯水似的泼在门前绿得可爱的草坪上.每天都有新鲜事出现,会一点一点蚕食掉孤独.何况,厌烦了许许多多人长久在一口锅里搅勺子每天每天有如一笼刺猬似的挤来挤去,孤独本身竟蕴涵着梦寐以求的意境.从憋闷的火柴盒里飞出来的灵魂仅仅嗅出自己身上有了天空的气味就是一种安慰.她既然爱起来就爱不爱起来就不爱,她就能在任何地方活得很好.月亮虽然不是美国的特别圆,但确实到处都有碧月的澄照.于是她终究会和中国大陆出口的纺织品一样,在美国制造成各式各样的时装,再打上美国商店的商标,尽管棉花有时也会眷恋自己的土地.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太多.这么想他也就平静了.
房里的空气寂静得仿佛房间里一无所有,幸亏有威士忌渗入房中长久无人居住的气味.当他意识到这一夜他必定要过得十分正常时也发觉一丝自嘲的苦笑牵动了嘴角.这时他听见子夜的风簌簌地往山坡上爬.风进不来,但风的精灵使他感觉到凄凉.可是黄豆粉仍然如大雾久久不散.他听见心头又响起那阕《爱情故事》,于是趁着微醺他躺倒在床上.
他奇怪自己竟然对一切发生的和没有发生的事都无所谓,但他更奇怪的是自己心中竟然还残留着对女人的爱.
然而,如果他仍然对一切发生的和没有发生的事都件件挂心,那便辜负了他彻底破灭的初恋.爱情要以悲剧结束才显得美满,其实他早有过这样的体验.这时,黄豆粉的气味随子夜的风飘散,空气纯静而清凉,他拉开毯子,一下子掉进了B城,一九六一年……
十一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是在逃亡的路上?在车站?在医院的太平间还是在牢房?现在是第一次出劳改队还是第二次被释放?是不是压根儿就没得到准许而越过了围墙?……在长凳上醒来,一种逃亡者的本能使他立即警觉地抬起头.但还没有等他睡眼张开他已经感觉到了没有危险.他嗅到了一股煤烟的气味.他把煤烟和从各种人的各个部位散发出的臭气一股脑儿地吸进肺里,心胸顿时注入亲切的和畅.经验告诉他气味越杂乱越妙,只有牢房里的气味才臭得单调.
他像嚼着糖块似的咂着嘴.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过从嘴里津津的口水就知道已经有了体力.他刚刚做了一个很奇妙的梦.他梦见时光倒退到从他进劳改队那天开始,而以后的一切却是另外一场经历.他梦见他已经是个作家,今天正在美国游历.他梦见自己不但结了婚,还正和一个著名的电影演员发生了爱情.他还梦见他和她在美国西海岸的一家小餐馆共进晚餐,然后去了一所干净的小旅馆……他坐起来.压在人们头顶上的灯光迟钝得令人窒息.候车室里挤满了人,马上就有一个穿老羊皮袄的蒙古人填补了他旁边空出的座位.受到羊皮板子的排挤,他懊悔不继续躺在这条长凳上.他本来可以睁着眼或闭着眼占据两个人的位置.他早已知道一块饼子一根草绳一片破布的价值.人类的一切学问都说最有价值的是人的内心生活,什么理想信仰希望,而现实的一切却告诉人最有价值的是你手头用得着的东西,譬如,在眼前就是那木制长凳上的一截.
幸好天麻麻亮起来.他看见一个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点曙光.他还看见那一点曙光中有一丝童稚的希望,仿佛只要天亮了就会吃饱似的.他看见风在候车室外奋力扬起灰尘并伺机往候车室里钻,好像整个车站是建在一座垃圾堆上.他还看见蜷缩在候车室里的人们也像是被命运从四面八方扫来的垃圾.这一大堆破烂的衣衫绝不同于劳改队那样破烂得整齐划一,宛如一群被晒干的蝴蝶突然被风吹散.
"有开水□!"候车室门口兀地响起一声如歌的呼唤.他看见被尘土活埋了的人们这时才破土而出慢慢蠕动起来.
他没有行囊也没有茶缸.望着被移动被传递的冉冉的水蒸气,听着唏唏的喝水声,他咽了一大口口水.在劳改队经过了大饥饿他充分认识到最宝贵的是人体自身的分泌物.口水和尿都能救急.倘若长久不拉屎,你就会觉得自己肚子里有东西,在心理上会自以为你是个饱汉而避免在路途上倒毙.这完全符合"精神变物质"的伟大哲学原理.
他将手伸进破棉袄,用钢琴演奏家一般敏感的手指分辨出哪一处是破洞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口袋.从怦怦跳动的胸口他掏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轻轻展开.
当他再一次看清那确实是一张刑满释放证明书并且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大名他才确信他的存在.现在浮游在他周围的人现在逐渐明朗的天光现在在远方响着的汽笛全是真实的,而那美国西海岸的小餐馆小旅馆和电影演员等等才是真实的虚幻.多少年以后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张刑满释放证明书的妙用:它是劳改队开具给你的可以走入社会的证明,而社会看见了它又可以仅仅凭着这张纸再一次将你关起来.
而这时他只是小心地把它收起来再扣好纽扣束紧腰间的麻绳.为了这次相会,他特意将腰间的草绳换成了麻绳.他着实尽了最大的可把能自己打扮了一番.
他首先到厕所去.横溢的尿水结成了冰,极像一幅标示世界地形的沙盘.他跨过喜玛拉雅山脉走向最里面的一个茅坑.这里一点也不臭是因为候车室里同样充斥着这种味道.他蹲下去但不脱裤子却脱掉一只鞋.他掀开鞋底的夹层用两根手指头搛出一张伍元的钞票.他确信旁边的茅坑没有人他能放心地用亲切的目光盯着钞票翻来覆去地看;他慢慢抚平它仿佛安慰着一个啼哭的婴儿.这时他心中对那位手执钢钎的炼钢工人感到歉然.然后他一边假装系裤带一边走出厕所.在此之前他当然已经将仅有的一张钞票装好.他曾经混过三次查票.最后一次被查着了但查票员搜遍了他全身甚至把释放证明书都搜了出来却搜不出他拥有的这张钞票.他知道如果搜出了钞票便要他补票还要外加罚款.他虽然被查票员臭骂了一顿赶下了车却保住了钱.他暗暗高呼"老劳改犯万岁"是因为老劳改犯教给他的诀窍多过五个教授孜孜不倦的指点.事实屡次证明劳改队的现实主义要比书斋里的古典浪漫主义高超.
于是他又不由得有点留恋列车上的厕所.那是他的避风港,每当查票员过来他便钻到那里面去.那个白磁的蹲坑那个玲珑的洗手盆那个小小的空间比他的宿舍还要安全.因为他就是从宿舍中被逮捕走的.
他想着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温馨的地方便是厕所.这样想着他撒开步子走出车站.然而当他经过候车室门口放的盛开水的大木桶时竟发现水面上飘着几点油腥,诱人馋涎地放射出孔雀蓝的幽幽光泽.这既使他懊丧又使他颇费思量:
哪里来的油腥?哪里来的牡蛎?哪里来的威士忌?……虽然Y市医院的门房,那个一直穿旧衣裤褂的老头眨巴着烂眼圈告诉你她可能已经结了婚,但你还是要跑去看她.这和多少年后你在美国西海岸非要挂那次长途电话一样.
烂眼圈的看门人已经不认识你.可是你以为他不停地眨巴眼是给你某种暗示:他嘴里说她已经结了婚其实她并没有结婚?你想起几年前"反右"的时候你去找她,她明明在里面而这老头却说她出去了.老头曾跟你谈过Y市在"老社会"有一道城墙,谈过他怎样在军阀的枪械所熬火药最后弄坏了眼.而那时你怜悯地想为什么这样一所医院却医不好自己的门房.
你来到这所医院使你更加想去看她,不管她结了婚没有.台阶上走廊里候诊室中甚至院里的那几株白杨树下到处弥散着她身上的药香.那几株白杨已脱尽了秋叶,但其他的景色依旧.晾衣裳的绳子上同样晾着医生的白大褂.它们一件件冻成了冰咯咯作响,仿佛一段往事正在破裂.
在劳改队,你曾进过那里的医院.刚从死亡中苏醒你便以为是扑进了她的怀抱.一切都是因为消毒剂所引起.任何消毒剂都会像大麻一样在你眼前透出一片白色的幻影.你的激动足以损坏你的神经和心脏.
于是你想你不能没有她正如你不能没有自己.三年来在你的思念中你只能见到她的背影.她黑油油的发辫黑得炫目她白衣裳的腰褶白得耀眼.她那两条匀称的小腿曾使你愿意变成一条狗.在拿着镰刀在水稻田里"夜战"时你以为她正往月亮上走,这样你便被自己的镰刀砍伤了脚背.专给劳改犯治病的医生说你应该再往上砍,最好是把自己的腿砍断.但你丝毫不悔是因为当时你正想把她扳过身来再看看她那对大眼睛.但最终她还是穿着她的白衣裳化进了皑皑的早霜.
你想过是不是我让人写信告诉她我已经死亡所以才切断了最后的一点心灵上的感应.她始终用背对着你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可是你想象如果我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会转过脸来并让我用嘴唇去接她簌簌的眼泪.
你轻飘飘地走到大马路上.黄风像一条忠实的狗,浑身沾满砂土一直追随你的脚步.
你嗅到草原的气味.那猎猎的黄风原来是被秋草所染黄.
你嗅到西伯利亚的气味.你听见风中还回荡着贝加尔湖旁流放者深沉的歌.贝加尔湖,我们的母亲!
为争取自由和平等,我们来到你身旁……
你和她曾一同唱过这首歌.
但那时你们是发泄你们的欢乐.那时任何一首歌曲哪怕是殇歌都能传递你们爱情的倾诉,你们在歌声中交流彼此的情欲.一同唱歌就是在同一张床上做爱.除了同唱一首歌曲借此交换灼灼的眼神你们便不知道男女之间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表示亲爱."贝加尔湖,我们的母亲……"而后来你果真到了比贝加尔湖还要严酷的地方.那里比西伯利亚更像西伯利亚!
街上没有卖食物的摊子,倒有不少给自行车打气的小铺,好似人们完全可以靠气体生活.全民饥饿的好处就是不但你饿别人也饿并且到处都没有食物的诱惑.你轻飘飘不但因为你已经获得了自由并且因为你肚子里是空的.刚刚在厕所你没有拉屎是明智的.大肠和食物的残渣在彼此提供热量.并且,这种交换是在你体内进行的,因而使你好像有双倍的热量走完从B城车站到B城医院的这一段路.
后来你曾想过食物并不能使人长大,饥饿却会催人成熟;如果饥饿还不能使人怀疑政治,那么这个人便是天生的奴隶.但接下来你却看见亿万人狂热地投入"文化大革命",因而你对人的成熟几乎丧失了信心.
清冷的马路,灰扑扑的土屋,没有一片叶子的树,瘦骨嶙嶙的毛驴和骡子凝定得一如墓前的雕塑……只有天边疾驰的云充满奇异的活力.朝霞居然如此灿烂,天空绚丽得近于荒谬.当第一线金色的阳光照到你身上你心中立刻像着了火.你忍着喉头发干,你捏紧手中的汗.你知道这种现象在中医书上叫"虚火上升",可是虚弱强大得无法克服.
夜里的梦再一次执拗地在你眼前浮动,你一边走一边想那个梦.但越往深里想便在几个梦境中陷得越深,最终把几个梦混成一团:你究竟现在是在巴黎的香舍里榭旧金山的日落大道还是中国北方B市的一条黄尘飞扬的街上?
回忆想象现实搅在一起便会起剧烈的化学反应.你头痛是因为你的颅骨被炸开了裂缝.饥饿造成的幻觉如眼前飞舞的金星又如一缕缕七色的阳光你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她的影子使你有希望继续往前走.
这时,风停了.灰黄色的世界一下子在你面前降落.你从来没有来过B市,但你自信不用问路也能找到她待的地方.宛如在黑暗的旷野中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你的那颗星辰.
在逃亡的路上你多少次跪在那颗星辰下祈祷上苍.你不相信上帝却需要上帝.这使你多少年后在斯德哥尔摩的大教堂里能顿悟到人类必定要有宗教情绪.
但这时你耳边只有歌声.
一首首俄罗斯民歌的旋律中有她细声细气的嗓音.
亲爱的手风琴你轻轻地唱,
让我们来回忆少年的时光……
她颤抖的嗓音像颤抖的手指胆怯地领着你.你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如两人同过一截独木桥.她把你领到一片繁花似锦的地方,于是你又听到了:
春天里的花园花儿开放,
春天里的姑娘更漂亮……
你们第一次见面也正是在春天.那不仅是自然界的春天也是全中国的知识分子傻里傻气地欢呼的"早春天气".她一身洁白的衣裳和一副洁白的口罩,那宇宙间的白色仿佛专为她一人所造.只有那一对大眼睛黑得发亮.看到那一对眼睛你就预感到你这一辈子完了.
她在诊桌后面坐着,你战战兢兢地走到她面前.她温柔的手指解开你的衬衫宛如撕裂了一个创口.你的胸脯烫得她的手指微微哆嗦,从此你对她的手指永志不忘.
你看见她的眼睛在你的名字上瞥了一下便像星星突然爆发出亮光.你知道她肯定在哪首诗的后面见过这三个后来注定要倒霉的字.但你不知道是应该惭愧应该自豪还是应该若无其事.她捏着听诊器很久都找不到你的心脏.
后来你曾向她说你和她第一次见面便无所隐讳地袒露了自己的心胸,她腼腆地一笑.
她的笑总像燕子低低地掠过池塘,一闪即逝以后你便会嗅到雨前的湿润.她的大眼睛经常含着幽怨.你逐渐发现她黑而亮的瞳仁是两口清凉的深井,除了在古代的仕女图上,你再也不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人间找到相同的一对了.
她曾轻言细语地向你诉说她是个孤儿,怎样被母亲的朋友抚养大.你隐约地猜到她母亲和那人之间有隐约的爱情.但待她刚从医科学校毕业,"组织上"就发现她的监护人原来是个"历史反革命",还没等她报恩他便上了吊.也就是因为她有这一层关系"组织上"才把她从上海分配到没人愿意来的偏远的大西北.她说"组织上"这三字时充满着恐惧感,这种恐惧毁了她的一生.她又说她看见他的最后一眼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伸在门板外的一双直挺挺的脚.她喃喃的细语好像发自一个白色的幽灵.当时你绝然想不到几年后你会看到无数双这样的脚直挺挺地伸在装纳不下尸体的木制的或席编的容器之外,仿佛每一位死者都不愿意走出这个使他饱受折磨的世界.那时你只是默默地握着她的手,想把同情和力量输入她纤弱窈窕的胴体.夕照在郊外的杂草地上闪耀,繁密肥大的蒲苇在湖塘里低吟着夏日的诗章.在你们手挽手趟过一片幽静的墓地时她低声说出她的希望:要你以后"永远不要欺负"她.你一时还没有明白这是她要将终生托付给你的许诺.你以为她是警告你除了可以握她的手之外,便不能碰她身上任何别的地方.
是谁,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教会了你堕落?
后来你无数次地想过为什么你们总是在墓地相会.当然,Y市小得容不下一处公园是事实,但为什么她却不选择别的地方?尽管盛夏的墓地也显得异常美丽,野草闲花在腐肉上开得格外浓艳茂密.夕阳,墓地,断裂的石碑,烧成灰的纸钱和远村的炊烟齐飞……你被打成"右派"之后,你才明白你们一开始就注定要演出一场悲剧.你别想改变你的命运!这个声音伴随了你的一生.
然而还是一首一首俄罗斯民歌.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蒙的远方……
你慢慢向一条坡路走去.如此灿烂的阳光也不能使饥饿的世界和肮脏的B市生色.纵横的市街像垂死的老人脸上的皱纹.但你看见那块路牌就像看见了她在指引你.她给你的信你早已在病号房里烧毁.看着炕洞里无力的火苗,你痛切地感到了你们的无力.可是一切都为时过晚,只能用那纸灰来祭奠你们已经死亡的幸福.尽管爱情可以在一生中多次重复,但那墓地中的幸福一生中只能有一次.
离开她,你才发现她的血灼灼如火.你一直以为她的声音如江南瓦檐下的滴雨,进了劳改队,你惊异于她倾诉她爱你如澎湃的涛声.她写道:"我觉得我是这样小,你一下子就把我爱完了,你又是那么大,我爱你总也爱不完."可是你已经没有大量的眼泪来回报她.自天而降的河流进了浩瀚的沙漠.你知道你正在向她一步步靠近,每前进一步便向她靠近一步,但你仍然茫然你这是去干什么.你的一切,理想事业知识,当然包括爱心在内都随着你死去了一年,为什么你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第一个便去吓唬她?
可是你管不住自己的脚,那一首首俄罗斯歌曲不断地在召唤你的灵魂.九百里路程你在火车上爬上爬下颠簸了三天,然而虚弱的只是你的肉体.你想着肉体可以让人撕成碎片而那纷飞的血肉也一定会乘着劲风往她那里飞.
在火车上你曾想过你最大的财富便是死亡,你能够一次一次地支付死亡就像签支票一样.在这方面你比任何人都强.
原来,在你接到她最后一封信说Y市的医院因为她和你还藕断丝连而调她到B市以后,你就无时无刻不在这里,在B市.她还说"组织上"调动她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支援钢铁基地".她写"组织上"这三个字你也看出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接着又说B市毕竟要比Y市大些,还有一处公园.
是的,有一处公园,她这样写道.难道这是她在暗示从此以后你们不用再去墓地?难道这预示着你们的爱情从此开始会有转机?但是你没有看到公园.坡地越来越陡你以为你是在向天上爬.你还忙里偷闲地想起好像有个皇帝在这个鬼地方射着一头白鹿.白鹿就倒在山坡顶上.可是这个浪漫的历史传说只加强了你的食欲.你一口一口地咽着口水想象烤鹿的滋味.当然最现实的还是她一见到你就做出一顿丰盛的午餐你大口大口地吃她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你.
可是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你请那个睡在你旁边的劳改犯写信给她说你死了,还半真半假地说你是饿死的,好像在责备她寄的邮包不够大不够勤似的.尔后她果真再没有寄邮包也没有写信来尔后你果真死了.那个替你写信的劳改犯——中国第一流研究马铃薯退化病的专家,因为偷吃发了芽的马铃薯种子而中毒死在你之后.他是真正死了你还为此感到内疚:他报的不是你的死讯而是他本人的死讯!你记得他一边写信一边这样说:"你这样做是对的.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希望了,也别让外面的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完了!既然你已经死了你还千里迢迢地历经查出无票的危险历经颠簸之苦跑来干什么?
尽管你没有真死但你不过是个"漏网"的,正如现在时兴的所谓"漏网右派"、"漏网反革命"、"漏网坏分子"一样.
你是一个"漏网的死人"!
可是歌声不可抗拒.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蒙的远方……
她在你耳边说她要给你唱最后一次.但那天你却暗自盼望着她早一点走,好让你早一点享受她带来的鸡蛋和面包.
多少年后你才能回味出那个场景是多么富有浪漫情调.夏日的柳荫覆盖了淙淙作响的渠水,蚱蜢在你们身边跳跃.一只绿色的蜻蜓坚定地立在一株摇曳不停的芦草尖上,阳光穿过它透明的长尾巴.贴着水面而来的微风吹拂着她白色的长裙,仿佛是岸边的一只白天鹅跃跃欲试地扇动着翅膀.那时她主动地将她纤小的手伸进你已经被劳动磨砺的掌中.虽然你多少次握过它,但这会儿你却奇怪人类有这样的手:如此冰凉、柔润、光滑.你握着这双手没有消除距离反而感到她离你越来越远.她说她冒充了是你的未婚妻劳改队长才允许你来接见她的.她的语气陡然一变,有了从未有过的胆量.
同时她的大眼睛果敢地在你的脸上寻找她的希望.
而你却盯着她带来的提包估量那里面装了多少干粮.
二十五年后当评论家说你是"现实主义作家"时你不禁黯然.有一夜在香港和合中心顶楼的旋转餐厅一群文友用一种日本方式来测试你的心理素质后,断定你对生活"抱着现实的态度"竟使你神伤.你望着下面无数的灯光泪水顿时涌上了你的眼眶.只有你知道你的"现实主义"糟踏了多少美好的东西;你从来掂量不出没有重量的感情的重量.
醉醒香消,所有过去的事情都不可挽回了!
但是,以后每次出工收工经过那条渠道下面你都要仰望你们曾经并肩坐过的那一小块土地.在整个地球上只有那两个屁股大的地方才是你最钟爱的一角.除它之外即使地球全部爆炸你也在所不惜.每次你都想向那渠坡上爬,而你耳边每次都能听见"政府"厉声地喊"站住!"和"组织上"拉动枪栓的声音.不久之后,秋草枯黄,蜻蜓死去,除了期待云的变幻你别无他望.第二个冬天一场大雪终于抹平了那里的最后一点轮廓,你便在那时决定仅仅带这一段记忆逃亡.
然而你记住的只剩下了她离你而去的背影.
她推着那辆为你所熟悉的女式自行车孤独地走在旷野间一条坎坷的小路上.那是彼得堡与西伯利亚之间流放者常走的符拉基米尔大道.在她前面五十里外的失去了城墙的Y市隐在夏日迷蒙的氤氲之中.她的身后只有歌声和水又如一条颤动的飘带.你一时看到了她的纤小无助曾想扑过去将她拥进怀抱,但最后残余的羞涩又拉住你的脚步.你向空中弹了两滴清泪便急急忙忙解开她带来的提包.
你一面嚼着面包一面看着她逐渐小了下去.你充实了你的胃却失去了她对你凝眸的目光.
这样,她永远只将背对着你了.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蒙的远方……
你一定要沿着这条小路去寻找.如果失去对她眼睛的记忆你便如同一块从天外偶然掉落在这个地球上的无生命的陨石.她是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正如你在奥克兰机场把她的眼睛当作东西两半球的联系一样.天啊!)这个世界尽管肮脏但有了她的眼睛就有了光彩,使你还有生活下去的兴趣.你裹着一身风沙投入她的药香,你要向她诉说你后来洞悉了她的眼睛.
十二
他不能再在旧金山待上哪怕一天,他还没有睁开眼睛便做了这样的决定.随后他呆呆地坐在床上.阳光偷偷地从窗帘的缝隙中潜入,黄色的地毯上一片秋草的枯黄.
他忘记了昨天那一场雨究竟是下了没有下,模糊地记得他曾见到一轮变了色的月亮.可是在夜半分明又有淅沥的雨声渗入他梦与非梦之间的空隙.他觉得满嘴苦涩,和昨天的联系唯有未醒的宿酲,其余的一切都退到神智之后去了.
记忆蒙上了一层纱幕,往事恍恍惚惚.
酒瓶已经空了,世界消退了透明的琥珀色变得如许苍白.
门上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原来是老的小狗弗雷顿蹲在门口,仍然用昨日那种忧伤的眼光凝视着他.他取下它颈圈上挂着的一张纸笺.女主人告诉他她去了市场,中午以前回来,早饭已经摆在餐桌上,并问他昨夜可睡得好.他记起昨日在晚餐时静慧告诉他,就是因为弗雷顿——
这条老的小狗,她不能去纽约和乔住在一起,弗雷顿不适应美国东海岸的气候,一到纽约就气喘咳嗽.这样的"夫妻两地分居"的原因才使他真正觉得他现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上.
在冲澡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逃跑.是不是趁女主人还没有回来干脆直接上机场?他不想再见任何熟人也无法向女主人解释为什么要把行期提前.他仔细地用浴液擦拭自己每一寸皮肤近于爱抚.既然已经被可爱的女人抛弃或者说既然已经抛弃了所爱的女人于是只剩他自己.他蓦地想起他的妻子,她此刻正在地球的另一面睡觉.不知她的梦会不会给她某种暗示:她的丈夫是如此荒唐.
但他早已感受到婚姻的不幸是中国所有重大社会问题中的一个;不正常的社会进程造成了众多命运的不正常.他的不幸在于已丧失了对幸福的感觉;她的不幸在于她不理解曾几次濒临死亡的男人,不善于用女性的手把他灵魂的碎片一块块贴在家庭的墙壁上;他要的是一个母亲而她却只能充当一个"同志",于是他只得四处乱飞去寻找.她给他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同志式的冷漠使他在婚外恋时没有内疚感.这样,他一面擦拭着浴液下的皮肤一面觉得他在这个荒唐的世界尚属正常.他无法拒绝外部世界向他伸过来的各种各样的刺激如同一个不善于潜泳的人在海底无法躲避章鱼触手的吸盘.既然命运如此摆布他他也只好索性将自己交给命运.他忠实仅仅是因为没有机会;他不忠实仅仅是拥有机会.
这样想着他又觉得东西两半球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世界完全是一个统一的世界.
从澡盆里爬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他似乎觉得自己又纯洁得有如婴儿.这时他感到他胸中有爱的冲动犹如恢复疲劳后阳具非要自行勃起一样.一时间他又以为世界绚丽得可爱他非要爱所有的人不可.
当他拿起剃须刀时他才停止了哼唱.薄薄的刀片给了他某种警告.停止了哼唱后他方意识到他刚刚哼唱的仍然是俄罗斯歌曲: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他随着弗雷顿走进餐厅.弗雷顿彬彬有礼地蹲在餐桌旁温柔地望着他.是的,弗雷顿,你和你的名字一样值得人爱.细心的女主人把煎鸡蛋和报纸一起摆在餐桌上,好似她本人赤条条地躺在那里."我从中文报纸上看到了你要来的消息."是谁说过这样的话?他一面嚼着土司一面用拇指和中指捏起一份报纸抖开.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如此相似.倘若换一个地名和人名你会以为这些不过是中国的"马路消息"被印成了铅字:谋杀抢劫偷盗车祸火灾卖淫……"马路消息"也好铅字也好都在传播爱滋病.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在寻找治病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