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薇微咳了一下,有些羞涩地扯起背上的小衣。他骤然一怔,一贯平静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局促。
“雨薇,你醒了……”他立即收了手,歉然道,“睿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为治雨薇……姑娘的花毒,不得已……”
雨薇淡笑着摇了摇头,见惯了他沉稳镇静的模样,这难得一见的羞涩慌乱,却偏偏让她如此喜欢。
“谢谢。”她真诚地说。
曹睿呆了呆,又蹙眉问道:“你怎会被毒蛇蔷薇的花刺伤成这样?”
“毒蛇蔷薇?”雨薇疑惑道。
“毒蛇蔷薇是一种从西域传入的花种,因其色彩艳丽而在汉末传入宫庭种植。但它的花刺带毒,被刺到者虽不致命,但疼痛入骨且长久不散。后来这个秘密被人发现,这带刺的花枝就成了宫里私刑奴婢的工具,常常叫被刑者闻风丧胆,有苦难言……后来先帝时重修洛阳宫,太后就命令毁去此花不准再种,但御园广大,也难免会有一两株残留……只是你,怎会被刺得……”
雨薇叹了口气,略略将自己被人暗算的经过说了。
曹睿神色凝重地沉吟了片刻,才叹道:“雨薇,对不起,是我累你陷入宫闱,却不能护你周全……”
“不。这怎能怪你?入宫是雨薇自愿的,遭人暗算是我处事不慎……我,很感激你能来看我……”对上他眼中的愧意,雨薇心生感动。
他却又道:“照例,这花毒无药可解,得痛上十天半月的才会慢慢好转。不过好在我这儿有瓶白玉膏,缓解此花毒的刺痛很是有效。你记得早晚涂在刺伤之处。”
雨薇接过白玉瓶,各处伤口虽然还是痛着,但被他上过药的地方果然好了许多。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却又不由得疑惑起来:“你对这毒蛇蔷薇怎会知道得如此多?”
“因为我也被这花刺伤过……”
“诶?”
面对她的惊愕,曹睿淡然一笑,仿佛说起与几无关的事:“小时候,父皇教子极严,即使是皇子在太学读书,有了错处,师傅一样可以责罚……记得有一次,太学的师傅让我背一段《大学》,我背错了三字,师傅便用戒尺小惩了三下,仅仅只有三下,那痛楚就足以叫人牢记一生。彼时的我当然不会知道,那戒尺被人做了手脚……”
“那戒尺是用那花枝制成的?”雨薇忍不住插口道。
曹睿点了点头,“而且是为我一人特制的。”他涩然而笑:“那时,我还一心只怨自己不够勤勉,忍着痛连夜将全篇《大学》熟记在心。可谁知第二日上学,师傅却要求默写此文,我被责过的右手因疼痛颤抖握笔也艰难,于是未能在规定时间里写完文章,再次受了同样的责罚……”
“啊!”雨薇惊叹出声。这些不为人知的往事,经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竟隐隐叩痛着她的心扉。
“而是夜回去,我强忍着右手的剧痛,用了一晚的时间,练习左手写字……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用左手写完了师傅布下的功课。再也没有给任何人责罚我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动着别样的神采:“那几日里,我被疼痛折磨得寝食难安,直到有一日,仇昭仪偷偷塞给我这一瓶白玉膏,我才知道了那戒尺中的玄机。然而,彼时的我尚且年幼,根本无力追究报复那种种暗算。但也是自那时起,我开始明白,在这重重宫幕之下,不要以为淡泊无争就能生存下来,不能指望任何人来保全你,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所有善待过我的人和暗害过我的人,我都会深深记住——终有一日,一一偿还!”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平视前方的眼中有一掠而过的光芒。雨薇莫名一怔,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神色,那一直深埋在温雅外表下的刀光剑气,只这乍然一露,便璀璨迷离到让她心旌神摇。
“元仲……”
“是我说得太多了。”曹睿似乎回过神来,那丝光芒骤然而敛,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温柔宁静,“你此时伤病最需静养休息才是……”
雨薇经他这么一说,果然觉得虚软困倦起来:“那元仲你也赶快回去才是,免得教人看见……”
曹睿却是摇头不语,只是温然一笑,取出怀里的一只陶埙,放在嘴边轻吹起来。那埙韵低婉悠扬,弥散在这寂静的雨夜中,就仿如激荡回旋在古老大宅的石壁上……伤痛纷扰的心绪慢慢沉淀,头脑中唯剩下一派宁静,她终于安下心来,任睡意汹涌而来,拖走她全部的意识……
埙韵渐渐消散在一个空灵飘逸的尾音中,他站起身,替她密密地盖好舒被,轻轻拂去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她沉睡中的脸庞有种宁静的美好,而那轻锁的眉间却仿佛意味着那依旧未曾消散的梦魇,他一时怔仲,不觉竟有些痴了。
“至恒……别走……”那一声呓语却将他惊醒。而她恍惚中抓住了他的手,就仿佛抓着茫茫海中的一根浮木。他不由得颤动了一下,怔了许久,才轻轻抽出手……默默地,他转身离去,昏暗的烛灯下,那萧瑟而落寞的身影渐渐消散在夜的尽处……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九)药毒
一夜的风雨渐停,雨薇懵懂地醒来。伤处的刺痛已略略好转,却觉得头胀如裹,周身骨节酸痛,还伴着阵阵寒战,显然是受了风寒的症状。她忍着全身的疲乏爬起来,到案上提笔写了几味药,又略略拾掇了一下仪容,才唤了林义来,吩咐他去药舍配药煎来。
林义才要去,却见门口进来一人,正是张医丞。雨薇欲要见礼却被他止了,他和善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了她的脉,道:“只是受了风寒,服了药,将养几日就好。”
雨薇点头称是,他却又接过林义手中的药方看了一眼:“药方不错,桂枝解表,生姜散寒,白芍固本……只是,可再加几枚大枣同煎,风寒之后往往脾胃虚弱,巩固脾胃才有利于其他药物的消受……”
雨薇感激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受益良多。
张守善拿了药方道:“这药方我拿去让其华煎了送来,你好生休息,有什么事差小义来找我便是。”
雨薇连声道谢,发自内心地尊敬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长辈。又听他提及王其华,忍不住问道:“王侍医,他?”
张守善叹息道:“我听说是你在陛下面前求情,才救了他的性命,心中很是感激。他如今被刺配在药舍做杂役,我只命他做些整理药材的活计,不会太过为难他……”
雨薇默然,想起曾经风华正茂的王其华,心中不由伤感惋惜。
照理风寒不是什么大病,但不知是因为疲劳伤痛导致抵抗力下降,还是这古代的病毒与众不同,雨薇的这次感冒却始终不见好转。沉沉恹恹了几天,到了第三日上,更觉得天昏地暗的连床都下不了了。
雨薇暗忖这样不是办法,生怕自己混混沌沌时露出什么破绽来。因此接连向张医丞告了几次假,他才终于答应放她回家静养。
这日午后,雨薇强打着精神略略收拾了一下,想到即将能出宫回去,不觉心情轻松了许多……
小义端了碗药进来:“今日的药煎好了,药舍的人刚送来的。大人趁热服下吧。”
雨薇接过药,望着黑褐色的药汤,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药方是她自己开的,用药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服了那么多天,为何不见丝毫的好转,难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小义,这药是谁送来的?”
“是王侍医,哦,不是王……药工送来的。”小义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是其华兄吗?你去追他回来,我想见见他。”雨薇道。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曾经身为侍医的王灼。
“是其华兄吗?”雨薇抬眼看见了他,此时王其华一身布衣短衫,整个人憔悴消瘦了不少。
他呆了呆,木然地跪下行礼:“小人拜见御侍医大人。”
雨薇心中一阵酸楚,忙道:“其华兄快请起,不可如此!”
“小人如今在药舍为奴,与大人尊卑有别,进入大人的上房都是大为不敬了,更不敢废了礼仪规矩。”他没有起身,刻意卑微的言行中却透出一股冷然之气。
雨薇顿时错愕,虽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见他这般,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过。
“大人若没什么吩咐,请容小人告退。”他面无表情地拜了拜。
“其华……”雨薇一急,想站起身,却一阵眩晕地跌回榻上。而王其华一动,似乎想起身去扶,可终于还是忍住了。
“其华兄,你我之间是否有了什么误会?”见其华抿唇不语,雨薇虚弱地叹道:“雨薇初来太医院处处多蒙其华兄指教照应,心中一直将你视若兄长,你如今这般,可知雨薇会有多么难过尴尬?”
“你何必假惺惺地说这些话!”其华却忽然打断了她,站起身来直视于她的眼神中带了愤懑,“你唤我来,不就为了看我如今这般模样?现在大人看到了,该满意了?那么请容小人告退吧,下房里自有做不完的杂役,若耽搁了,小人可吃罪不起……”
他话里的凄楚把雨薇惊呆,想解释,竟不知从何说起:“你……怎会如此看我?我并没有……”
而他,心头的怨愤一旦宣泄出来,便再也止不住了:“是啊,你的确没做什么。你只消陛下面前一句‘误诊’,便可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不错,的确是我误诊,是我没有诊出陛下的真心痛病症,但这件事当时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你完全可以在陛下面前虚掩过去,何必非要落井下石,置我于死地!”
“我……我从没说什么……”雨薇急着解释,但鼓胀欲裂的头痛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我的恩师张守善?”他冷笑起来,顿了片刻,笑意却化为了凄凉:“我王灼出身世家,七岁学医,十八岁扬名,二十岁入侍太医院,从乳医、太医、医长一路晋为侍医,青年得志仕途坦荡曾是多少人羡慕赞赏的对象……可如今只是一时不慎,便万劫不复!”
“御侍医大人,你可知什么是发配为奴?”面对瞠目结舌的雨薇,他步步上前,骤然扯开衣领,露出颈上一个新烙的篆字炮烙,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是啊!为奴?呵呵,对于我这样的人,与死有什么区别?”
雨薇的眼中映出他的悲愤,而他不停晃动的身影让她头晕无力得遥遥欲坠。
“其华。。”雨薇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喘着气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从未害过你……”
而他却充耳不闻,冷漠地转身向外走去。门口的光线照射进来,他的身影化作一个剪影。雨薇心中莫名咯噔了一下,脑中似乎闪现了什么,却又想不真切。
而此时门口却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睿殿下……”王其华惊愕地愣在那儿。
曹睿缓步踏入室内,微笑着止住了欲要起身施礼的雨薇,却转头打量了一眼王其华:“适才本王似乎听到有人对着御侍医大人大放厥词啊?”
他虽笑着,眼神却自有一丝凌厉,王其华不由地低下头去,噤声不语。
“我还道是谁?”曹睿冷蔑一笑,“若没记错的话,王大人如今已不是侍医了……”
王其华咬了咬唇,拜下道:“罪奴叩见殿下。”
“你可知你因何而罪?”曹睿眼神冷蔑,“是江大人害你?——荒唐!错是你自己犯下的,与他人何干?”
“我……”其华径自语结。
“明明是你自己技艺不精、骄傲自负、贻误诊断,铸成了大错,却不思悔改,还在这里怨天尤人,迁怒于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王其华惊讶道。
“你道是谁在陛下面前保下你的性命?”曹睿声色俱厉,“若非御侍医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你此时早已身首异处了!”
王其华浑身一颤,转头看向雨薇,面上浮起疑惑:“那为何……”
“为何有人告诉你,你落得这般田地皆因御侍医大人——是她为显示自身功劳而向陛下检举你误诊一事,是她不念同袍之谊落井下石,害你下狱判斩……而当你即将命丧黄泉之时,恰是张守善苦求陛下,才得免了你死罪?”
看着目瞪口呆的王其华,曹睿冷笑道:“那么,如果我告诉你,事实恰恰与之相反呢?”
“这不可能!”此言一出,王灼和雨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道。
曹睿转头看了雨薇一眼,雨薇却惊得说不出话来:“殿下是说张医丞他……”
曹睿没有回答她,却将一本奏折扔在王灼面前:“这是你恩师在皇上面前检举你贻误诊断,损及龙体,要求陛下处斩你的奏折……”
王其华颤着手捡起那奏折,睁眦欲裂道:“不,张大人不会这样的,他没理由这么做啊……”
“不错,张守善这么做确实很无奈——因为以陛下的睿智,你误诊这样的事即使别人不说,也逃不过陛下的法眼。而你既然不可能再为医官,便没有了利用价值,对于一个起不了什么作用却又知道他太多事的徒弟,此刻的大义灭亲,丢卒保帅或许真是明智之举……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初来乍到的御侍医大人会把你从死亡边缘捞了回来……“
“不……”王其华痛苦地摇头,雨薇也难以置信地看向曹睿。
曹睿却继续言道:“张守善其人真的如外人所见那般,德才兼备仁心仁术吗?——你在替他炼参茸养血丹的时候,在为他打探建章宫动向的时候,就丝毫没有怀疑过?”
“令丞大人就是为殿下月诊的张太医?”雨薇惊愕出声,记忆中那晚在御园遇见的黑影与王其华的身形重合起来,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曹睿看着她嗔然一笑道:“我以为你早知道的,谁知你却这般没有防备。”
而雨薇呆若木鸡地坐在那儿,眼前浮现出张守善或威严或慈善的面容,心头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可她却偏偏不愿这么想——而如今心底的那一丝敬仰与信赖在顷刻间轰然崩塌,曾经以为美好的情感被j□j裸的事实粉碎得一干二净,她竟不知道自己该难过,该愤怒还是该庆幸……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纷乱,胸口涨懵到无法呼吸。
她捂着胸口咳了几下,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药碗欲喝。
“雨薇!”曹睿和王灼几乎同时惊愕出声。只见王其华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将雨薇手里的药碗拍落在地。黑色的药汁撒了一地。
“这药……”雨薇错愕地看着其华。
曹睿在一瞬的呆愣后,立即明白了什么,转头逼视着其华,目光冷厉如刀。
王其华整个人颤了一下,眼神凄然而空洞:“桂枝汤解表散寒本是没错,可我煎药时多加了一味草乌头……”
“你是说这些天的药里都有毒?”雨薇惊道。
其华点了点头:“对不起,雨薇。或许真的是我错了……”
雨薇颤动了一下,神情却渐渐安静下来:“谢谢你,其华兄。你有机会杀我的,可你终究没有这么做……”
“你……不怪我?”
雨薇微笑着摇了摇头。
其华愕然地看着她,呆了良久,他后退一步,对着雨薇深深一揖,然后转头而去。
曹睿却伸手阻了他:“那御侍医中的毒呢?”
“我先前已将每日所下的草乌头量减了一半,大人只吃了几日的药,会有些头晕头痛,但药毒尚不入脏腑,此刻停了,以后不会有什么大碍……”其华黯然解释道。
曹睿似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寒声道:“可你既然做下了这些事,还以为自己能置身世外吗?”
王其华的神情变得纠结:“其华自知罪孽深重虽万死难恕,我也知道殿下要我做什么,只是,令丞大人他……他毕竟是我的恩师……”
“一个张守善哪里值得我做什么!”曹睿出人意料地冷笑道,“我要知道的是他背后的那个人,是这八年例诊的真相!”
王其华怔住。
他又淡然一笑:“你不用现在就说,我给你计较的时间。”
其华愣愣无语,半晌,才木然地行礼告辞。
转头那一瞬,雨薇瞥见他黯然空洞的目光,心头莫名一颤:“其华兄……”她想说什么,却终没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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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各位看官,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三十)谋划
正是一川烟草满城飞絮的季节,在家休养的雨薇捧着一盏清茶独立在窗前看烟雨中的点点新绿、一阶落花。
一直不习惯古人那种加了盐糖花果煮出来的茶,她杯里是按自己习惯选了早春的新叶,用水泡开而饮的绿茶,那丝略带苦涩的清香,一如此刻她恬淡而落寞的轻愁……
“先生,有位平公子来看您。”门口传来阿芷的声音。
雨薇才见是元仲独自微服而来,此刻他的伞上覆满了落花飞絮,衣角发端还沾着些雨珠,隔着蒙蒙烟雨,温雅玉立地站在雨薇面前,却宁静地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吗?”他浅笑如风。
“哪里?”雨薇笑着侧身让进,“殿下莫嫌鄙处简陋才好。”
曹睿在席上坐下,看雨薇亲手为他沏茶,清澈水线自壶中流出,落入紫陶的杯盏中,便氤氲开淡淡的清香。
他接过啜了一口,笑道:“没想到,雨薇这里的茶也是如此独特。”
“让你见笑了。”雨薇在他身边坐下,“总觉这早春的新芽极嫩却极香,与他物混在一起煮久了,便没有原本的味道了……呵,不过是雨薇的怪癖罢了,元仲必然喝不惯吧……”
“不,我极喜欢。”曹睿又饮了一口,“清淡纯粹,一如雨薇其人……”
雨薇羞涩一笑。
“伤病好的怎样?……我寻了天山雪莲给你。”曹睿从怀里取出一朵风干的雪莲花给他:“听说此物最能清毒疗伤,你将之煎入药中吧……“
雨薇看出那重瓣雪莲极为难得,心中不由感动:“我中的花毒和药毒都已无碍,而你身体内那养血丹的毒素却比我重百倍,这雪莲是奇药,你留着自己用。”
曹睿摇了摇头,将花塞入她手中,笑道:“我有你配的解药,还有那个什么牛乳生鸡蛋啊……”
雨薇知道他的脾气,不再推辞。转而提起了别的:“王灼他告诉你那‘养血丹’的配方了吗?”
曹睿却轻轻叹了口气:“他死了……”
“啊……”雨薇惊得说不出话来——王灼死了,在药舍劳作时被倒塌的货架砸中了头部,就此死于意外,作为一个小小杂役,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死去,更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死因。然而雨薇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沉重难过,他往日的亲切儒雅,他落魄后的失落怨怒,以及他最后离去时的空洞绝望,都还历历眼前……
“是张守善干的吗?”雨薇切切问道,想到那个她敬若师长的张医丞,她心头更痛。
“不知道……”元仲涩然一笑,“王灼的事,或许是我操之过急了,本想从他口中查出养血丹的配方和张守善的底细,却不料线索就此中断了……”
看出他的失落,她明白,王灼是曹睿本想利用的一枚棋子,这样的意外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却是他计划中不大不小的损失,但不管怎样,对于其华来说,死或许才是一种真正的解脱吧,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道:“那养血丹的成分,我本来也有些眉目了……况且下次月诊就快到了,届时你只需再换下一丸丹药给我,我试着再分析出一些成分……只要确定那丹丸确实有害,就可以在陛下面前揭穿月诊的真相,将那些企图害你之人绳之以法……”
“不,下月的丹药,我要服下……”曹睿平静地打断了她。
“什么?”雨薇费了好大的劲才明白自己没听错。
而他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光芒:“但那会是我最后一次月诊,王灼的死,并不妨碍我的计划,只要雨薇你肯帮我……”
“我?”雨薇惊诧不已。
“是的。”元仲淡而坚定地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静谧的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氤氲……元仲平静地说出他的决定,就好象只是某一个平凡的雨夜,与知心的人倾诉着理想与梦境。
雨薇默然地听着,心头却在一点点收紧——如此缜密的谋划、如此决绝的计策,或许她早已是他棋盘上的一粒子而已——那么,是否在这之后,她就会是一颗失去价值的弃子。
“雨薇,此时此刻,也只有你才最能助我了……”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清澈而忧伤。
收回纷乱的思绪,雨薇抬头,终于在那样目光中沉沦,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雨薇。”他静静地拥住了她,她没有抗拒那样的温柔,下颌枕在他的肩头,目光却落在了虚无的远处,他的肩膀并不宽厚,他的胸怀也不温暖,可偏偏有种让她深陷的力量——无力而悲哀,执迷却又不悔……
数日后,雨薇病愈,重回太医署,仍司职御侍医,随侍皇帝左右。
这些时日,朝中政事渐渐繁忙起来,曹丕立意伐吴,虽有大臣苦劝,他却依旧坚持己见,先后派了司马懿驻守许昌,曹真发兵江陵,曹休驻守洞口,自己则筹集粮草、整饬兵马、枕戈待旦地准备御驾亲征,对于这些政事,皇帝自然不会与御医商议,但也从不避忌侍奉一旁的江雨薇。因而,雨薇察言观色,心中已知此次魏吴之战在所难免,依稀回忆起已知的历史,她不禁为曹丕的未来捏了一把汗。
这一日,又到了初一,应为曹睿的月诊之日,而雨薇仍当值在太极殿,此刻不免有些心神不定。
曹丕早朝后,在便殿召见了董昭、刘晔、蒋济等心腹谋臣议政。
散骑常侍蒋济先道:“陛下此次兴兵远征直击东吴,自是扬我帝威、功利千秋之举,但如今天下局势,西有蜀汉,北有西凉乌桓散部,御驾离京期间,为防他强趁虚而入,京城守备容不得丝毫松懈,而国政大事更需要有人主持才是……”
曹丕点了点头:“朕这些时日也在为监国人选犹豫不定,几位爱卿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刘晔道:“陛下亲征,原是太子留守监国,最为名正言顺,但陛下尚未立储……此事……”
曹丕并未接口,若有所思的凝神。
侍中董昭亦道:“虽说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但为了社稷之安定,东宫之位长久虚悬着总也不妥,臣斗胆请陛下三思立储之事。”
“立储?”曹丕蹙眉沉吟,“那你们倒是说说,朕拟立谁为太子最妥?”
几人微带诧异地面面相觑了一下,董昭才道:“平原王是陛下长子,已过及冠之年,且素有仁善之名,虽深居简出不问政事,但就先前齐云观一案,就足见其处事之能……”
“睿的才华,朕并非不知,只是他素来体弱,又生性淡泊……而且他母亲……”曹丕倏然住了口,眼前似乎浮现曹睿苍白的容色与记忆里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渐渐重合,心中竟会有一下莫名地抽痛……
三人却只道是他龙颜不悦,不敢再言,刘晔略带忐忑地转圜道:“其实还有霖殿下虽年幼但聪慧过人……协殿下宽厚沉稳……总之,立储之事乃陛下家事,臣等亦不敢妄言……”
曹丕脸上露出倦容,他点头道:“此事朕会考量的,朕有些累了,你们且退下吧……”
几个大臣行礼退下,见曹丕揉了揉太阳穴,轻唤了一声:“江侍医……”
坐在下席随侍的雨薇有些恍惚,刚才那段关于立储的话谈无意间入耳,却让她有种奇怪的不安。
“雨薇?”曹丕皱眉道。
雨薇恍然回神,起身上前:“陛下……”
“朕此刻但觉有些头痛胸闷。”
雨薇忙上前诊脉:“陛下操劳国事、思虑过多,恐是一时心血不畅所致,请允许小臣为陛下针灸。”
曹丕点了点头,雨薇取了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上几处穴位入针。
他瞌目倚靠在御座上,叹道:“朕大约真是老了,身边竟离不开御医……朕此次南征,怕是要将你也带上了……”
“啊?”雨薇一怔。
曹丕睁眼看他:“怎么,你不愿意随朕亲征吗?”
“不。”雨薇慌忙解释,“只是臣从未上过战场。”
曹丕笑道:“这也难怪,你这样子较寻常男子更柔弱些,怎么也不像能远征打仗的……”
雨薇呆了呆,自从她来到这个以战争闻名的时代,却始终未曾亲历过战事。而纠结于深深宫闱中,已让她筋疲力尽。此刻听曹丕这么说,忽然有些向往外面的海阔天空——金戈铁马、旌旗战鼓该是怎样一种震撼人心的场面啊?——可转念又放心不下陷入月诊阴谋的曹睿,心中不免徘徊不定起来……
好在曹丕并不继续这个话题。待雨薇拔出银针,他略略活动了一下筋骨:“雨薇的医术,果然不俗,只是……”他睨了她一眼,“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啊……”
雨薇一惊,退开一步,垂首道:“陛下恕罪。”
曹丕却若无其事地笑道:“该不是朕说要你出征之事,把你给吓到了?”
“陛下取笑微臣了。微臣身为御侍医,自当随侍陛下。况陛下亲征有上天庇佑,臣随侍左右有什么可惧怕的?”雨薇顿了顿,见其并无不悦之色,才鼓起勇气直言道:“其实,臣是另外有事想禀奏,只是不知是否当讲?”
“哦?”曹丕有些意外,“你讲。”
“陛下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初一?”
“那陛下可知每月初一朔日乃是睿殿下的月诊之日?可知睿殿下为何体质虚弱,久病不愈?”雨薇索性一鼓作气,将事先想好的话语直言不讳。
“你想说什么?”曹丕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睿儿的月诊,已经很多年了。听说是治疗他先天咳喘之症的唯一方法。”
“睿殿下的咳喘并非先天之症。”雨薇暗吸了一口气,决定放手一搏,“而是每月服丹所致。”
“你说什么?”曹丕惊异道。
“因张太医曾言,只有服参茸养血丹助肺内淤血咳出,才能治睿殿下之疾。睿殿下便服了八年的药。然而,陛下是否知道每回殿下服药都好似从鬼门关上走过一回,那寒热交攻、咯血不止的苦痛,以及之后血虚气弱的症状,几可致命啊!”
“有这样的事?”曹丕对月诊之事本不怎么关心,骤听得雨薇这么一说,不由失色。
“今日便是睿殿下月诊服丹之日,陛下若不信,可亲自前去一看。”雨薇道。
曹丕沉吟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微臣初听闻睿殿下有月诊的惯例,只是对其中的医理感到好奇,其后得知了殿下的症状更觉惊异,只觉得其中有悖医理之处太多,翻遍医章典籍,也未见促人咯血的病例。”雨薇坦然道。
“你是想说,例诊之事有问题?”
“臣不敢妄言。”雨薇垂首。
曹丕凝神不语,紧蹙的眉间,有一丝看不透的深远。
雨薇却好似无意地轻轻叹息,“其实人在虚弱艰难的时候,最需要的便是亲人的陪伴和关怀。睿殿下也是陛下亲子,陛下就从未想象过他内心的孤苦吗?”
“好,你随朕一同去建章宫。”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一)反击
建章宫里,满屋子的人因为皇上的驾到,惊愕无措。正手忙脚乱照料着曹睿病症的宫人们,一个个匆促停下,跪伏在地。
曹丕垂眸一瞥,正好看到的是他们手里拿着的手巾淑盂换下的内衫上皆是斑驳的血渍。他再也掩不住脸上的惊讶,不由地加快脚步,朝里走去。
内室里,曹睿静地躺在床榻上,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嘴角却还有一缕殷红的血渍。张守善还未及离开,也跪下行礼,面对于皇上的突然来到,他眼中露出一丝惶然,而再看到皇上身后跟来的雨薇,那一丝惶恐却变成了凄然。
雨薇看到张守善,心里也是一片乱纷纷地抽痛起来。她微微侧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神。
“儿臣……参见父皇……”曹睿虚弱地睁开眼,尽力地想起身见礼。
曹丕忙上前按住他,在他床沿坐下,温言道:“都病成这样了,竟然还不告诉父皇。”
曹睿淡然一笑:“儿臣这是旧疾了,每回都是这样……过几日便好了……”
曹丕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看着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忽然记起那天,曹睿为救霖儿而耗竭心力,走出手术室后便颓然病倒,他第一次去看望了这个让他忽略了很久的儿子,依然记得那天他苍白的脸上也是这般地笑意清浅,眼神明澈如水,他淡淡地说道:“父皇,你可知,其实睿一直很羡慕霖儿,病的时候有父亲母亲陪伴着,为他忧虑为他操心……我甚至想,若有那么一天,我便是病得死了,也很值得……”他当时听了,还有些生气,却也未曾深想……而如今再想起那些话来,心里竟是隐隐痛楚。
“我才知,这就是所谓的月诊……”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张守善,眼中凝起霜刀,“张太医,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张守善禀道:“殿下病症乃先天肺气不足,以致自幼体弱多病,十二岁那年殿下外感风邪罹患肺疾而病情危重,当时陛下不在宫中,皇后娘娘命微臣为殿下主治,微臣斗胆以宣泄瘀毒之重药促殿下咯出肺内淤血,才致病情好转,但此后殿下宜每月服用微臣配制的“参茸养血丹”补益肺气,调理身体。
“既然那养血丹是补药,为何睿儿每次服后都会咯血?为何这些年来身体越发虚弱?”曹丕问道。
张守善一愣,迟疑道:“那是因为殿下先天之气不足,肺内尚有瘀毒未消……”
他话还未说完,床上的曹睿又是一阵呛咳,咯出几口血来。
“睿儿……”曹丕忧虑道,转头看了一眼雨薇。雨薇忙上前替曹睿把脉,以手指按压合谷、列缺等穴,才助其平息了咳喘,却也在片刻之间与他交换了眼神。
“江若,睿儿的病究竟怎样?”曹丕问道。
“陛下,睿殿下的脉象极乱,虚实交替、寒热失调、肺气瘀阻、心血不畅、肝气不舒、肾气不固。此症有凶险……臣以为殿下之症并不像令丞大人所言这般。恕臣斗胆,微臣想请教张大人,那参茸养血丹的成份?”
“这……”面对雨薇的质疑,张守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那养血丹是臣的祖传秘方……”
“秘方?”曹丕愠怒道,“你既不说,那就拿几丸丹药来!”
“回陛下……”曹睿身边的一个近侍小心翼翼地禀道,“那养血丹极为珍贵,平日都存放在皇后娘娘那儿,殿下这里并没有的。”
“这事怎么还与皇后有关?”曹丕愈加诧异。
“娘娘自来对睿的病尽心尽力,若非娘娘派张太医为儿臣月诊奉药,儿臣的病体只怕也撑不到今日……”曹睿叹道。
曹丕听了怒气更盛,喝令道:“来人,去皇后那里把丹药搜出来,把皇后也叫来!”
“父皇……”曹睿想开口,却咳得说不出话来。
“睿儿,你先别说什么,此事为父自会清查。”曹丕疼惜地拍了拍他。转而脸色却阴冷到让人如坠冰窟,屋里的人都低垂了头噤若寒蝉,张守善面上更是灰败如土。
少顷,有内侍捧了个装丹药的匣子回来复命,皇后也带着几个宫人款款而来。面对屋内几乎凝滞住的空气,她神色一变,随即却又镇静如常地向皇上行礼。
曹丕抬手免了礼,却是看向那装丹药的匣子:“这就是养血丹?”
“是。”侍从禀道,“是从娘娘身边的崔嬷嬷处找到的,”
曹丕看了一眼皇后身边的崔氏,崔氏脸色顿时煞白如纸。
“江若,你能试验出这药的成分吗?”他说着亲手将匣中三粒丹丸递给雨薇。
“臣愿尽力一试。”雨薇接过,旋即掏出一枚银针插入一丸药中。
再拔出针时,针尖上已有一缕乌黑,“敢问令丞大人?这补气养血的丹药中怎会含有砒霜类的成分?”
“这……”张守善浑身一颤。
未待他解释,伴着一阵惊愕,但见雨薇出人意料地拿了一粒丹药吞入口中。
“你这是做什么,快吐出来!”曹丕震惊失色。
而病榻上的曹睿亦倏忽呆住,却又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掩不住地露出痛心之色。
可雨薇不但没有吐出来,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咬碎了药丸,吃下腹中。少倾,但见她脸色苍白,口唇微紫,低头按着胸口,长久说不出话来。
“江若,你怎样了?”曹丕皱眉道。
雨薇又咳了几下,才抬起头:“这药丸色红,味苦中带涩,若猜的不错,其中应该含有朱砂……这朱砂本倒也没什么,但令丞大人应当知道,朱砂之中有一种成分叫做水银,长期服用,可令人体虚乏力,精神恍惚。
雨薇娓娓道来,面对目瞪口呆的众人,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起第三丸丹药,骤然一掷,丢入火盆中。
但见“轰”一声,盆中窜出烟苗,众人皆惊了一跳,却听雨薇继续言道:“遇火爆燃,且气味刺鼻,应是含有硫磺硝石之类的成分,在下想请教令丞大人,这硫磺硝石对气虚咳喘之症又有什么疗效?”
张守善一下瘫坐在地上,眼神黯淡若死,口中却似恨声道:“江雨薇,我待你不薄啊……”
“令丞大人……”雨薇心头一颤,眼中瞬时湿了。
“这就是你们给朕的儿子吃了八年的药!”曹丕却在此时一声怒喝,拍案而起。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跪倒在地,唯有郭皇后依然站在那儿,面色平静如水。
“皇后,朕想问你一句,这事是否与你有关?”曹丕寒声道。
“臣妾一直都知张太医有每月为睿儿月诊之例,但丹丸有毒之事,臣妾却毫不知情。”皇后从容禀道。
“张守善,你说你为何要害平原王?背后可有人指使?”曹丕又质问道。
“罪臣万死……臣亦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张守善颤抖着叩首,迟疑了一下,终合盘托出:“当初为治睿殿下肺疾,臣私自尝试自己所创之宣泄促咳之法,因此在殿下的药中偷偷加入了雄黄蟾酥等有毒之物。不料却被皇后身边的的女官崔氏发现,崔氏以企图毒杀殿下为由要挟于我,逼我与她合谋,禀奏皇后每月为殿下例诊……其实,偶然一次以毒促咳之法未必不可行,但若每月服用含有朱砂、砒霜、硝石等成分的丹药,确实无异于慢性中毒,臣亦知此事大逆,罪不容诛,但无奈彼时臣贪生惧祸,又留恋名利,才致越陷越深,终不可自拔……”
曹丕闻言已怒不可遏地看向崔氏,面露杀气。
“陛下,老奴冤枉啊……”崔氏惊慌失措地匍匐于地,欲要解释,一抬眼却对上皇后冰冷的眼神,竟骤然住了口,神色渐渐萎顿。
“大胆刁奴,竟敢谋害我大魏皇子?你从实招来,可是有人指使?”曹丕喝道。
“老奴罪该万死!”崔氏连连叩首,整个人颤如筛糠,“陛下明鉴,此事皇后娘娘全不知晓,老奴做出此大逆不道之事,只缘于……旧年积怨……”
“积怨?”
“陛下可记得,当年娘娘因甄娘娘的缘故小产,以致从此不孕……老奴身为娘娘近婢,对此一直怀恨在心,甄娘娘过世后,老奴仍觉愤恨难消,竟迁怒于年幼的睿殿下。终于寻得机会要挟张太医,图谋暗害殿下……彼时老奴鬼迷心窍,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回想,悔之晚矣……而皇后娘娘对睿殿下,一直视若亲生,对此全然未觉……娘娘平素对老奴极好,老奴却利用了娘娘的信任,也辜负了娘娘的恩情……”
说到此,崔氏已声泪俱下哽咽难言,郭后的面色却愈发阴沉。
“陛下。”郭后倏然开口,在皇后面前直直跪下,“八年来,臣妾对睿儿视如己出,自以为对他的病尽心竭力,却不想竟是一场谬误。崔氏是臣妾身边的人,做出大逆之事亦是因为臣妾的缘故,臣妾求皇上重责崔氏与张守善。而臣妾亦自请赐死以赎此罪孽……”
她话音平静而恳切,说话间眼角已有晶莹闪动,在场之人不由动容,皇上亦长叹了一口气:“你这是何苦……”
而崔氏却已膝行上前,叩头至流血:“陛下,此事真的只是老奴一人的主意,娘娘是无辜的……老奴甘愿受死,求陛下莫要降罪娘娘……”
“她是无辜的,那么朕的皇子又有何辜?”曹丕手指郭后道,“且不说当年的事谁是谁非,但朕已赐死了甄洛,也立了你为皇后,恩怨总该相抵了吧……元仲是朕的皇子,岂容得几个奴才暗算谋害?”他怒喝道,“来人,将崔氏与张守善押入天牢,待此事彻查清楚,便明正典刑!”
即有侍卫上来押走面如死灰的两人,曹丕看了眼依然跪着的郭后,神情犹疑而复杂,寂然无声的空气却掩不住各人心如擂鼓的不安。
“父皇……”而此时开口的人却是曹睿,但见他虚弱地支起身子,眼光定定地看着郭皇后,许久才道:“儿臣求父皇莫要降罪于皇后娘娘……这些年,娘娘待睿的好,睿都明白。儿臣相信,此事与娘娘无关,娘娘若因此而罪,那才是教睿陷入不仁不孝的境地啊……”
“睿儿……”曹丕动容道,而就连郭皇后都忍不住抬头,露出一丝诧异。
曹睿淡然一笑,移开眼光。而此时却也只有雨薇才看出了那笑容背后的一丝不忿。
许久,曹丕才叹息道:“皇后,你起来吧……此事朕就相信你一回,但这段时日你也不宜留在后宫,先去许昌旧宫陪陪太后吧,等事情平静了下来再说……”
皇后一怔,随即俯首拜下:“谢陛下。”
“江若。”曹丕道,“朕命你从今日起负责医治平原王的药毒,定要尽心竭力。”
“臣遵旨。”
“睿儿,你且好生调养。务必尽快恢复好身子,朕还有很多事要交付于你的。”曹丕看着病榻上的儿子,口气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