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切去?”文琪目瞪口呆。
“就是剖开腹腔摘取掉这个巨块。”雨薇看了他一眼,“这个手术我能做,但需要个助手协作,就由你和阿术轮流帮我吧,但是器械消毒可能跟不上,一天大约只能做三四人吧。请文大人把这些有手术指征的巨脾病人,按轻重缓急排好顺序,趁现在他们的身体对手术尚能耐受,一定要及早摘脾。”
雨薇一股脑儿地说完,便刻不容缓地做起相关准备来,并不顾及身边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人是说要把这些人的肚腹剖开?”回过神来的文琪,依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剖开肚子,那还有命吗?”
“文大人,请你务必相信我,虽然在这样的条件下,我未必有十足的把握,但这却是唯一能挽救他们的方法了。”
“真的能救?”文琪眼中闪过希冀。
雨薇肯定地点了点头,浅笑道:“文大人,愿意帮我吗?”
对上她真诚的目光,文琪不由愣住,纵然心头还有千万个疑问,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转眼又过去了三天。在这个被改成手术室的营帐里,这已是一天里的第四台手术了,雨薇正与文琪和阿术全神贯注地忙碌着。
接连几天的脾切手术,无一例失败,但这等剖腹摘脾的行经却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从众人的目光中,雨薇很自然地看到了疑虑和不解,然而时间紧迫,她实在无暇多做解释更不知如何解释,只有竭尽所能地挽救着这些人的生命。
“文大人,递止血钳给我,就是那把……”
“请把这个钩再拉开一点……”
文琪的动作还不算熟练,但毕竟已从最初的惊愕无措变成了冷静地配合。
“阿术,替我观察好病人的脉率和呼吸。”
“是。”
“缝扎好了大的血管,分离好脾肾韧带,就可以取出脾脏了。”
雨薇一边解释,一边熟练地按部操作,最后,充血肿大的脾脏即将被摘出腹腔,饶是已经参与了好几次这样的手术,文琪脸上还是止不住地震撼。
雨薇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自嘲地笑道:“是不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这场景要被外面那些人看到,定要把我当成妖魔鬼怪了……”
文琪也不由笑起,感慨道:“大人的一些医理医术确实太过深奥匪夷……要不是如今亲眼所见,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他话还未说完,帐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嘈杂,随着呯呯砰砰地拳脚和摔倒声,一个身着残破军装的大汉已撂倒了阻拦的人,破门进来。看到手术台上的情形,他倏然呆愣了一下,然后竟然发疯一般地直冲过来。
“你这个妖人。对我兄弟做了什么!”
“阿术,拦住他。”雨薇皱眉说道,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术尚未结束,容不得任何的干扰。
阿术早已迎阻上去,赤手空拳与他缠斗,那大汉虽面有病容,却身形巨大,孔武有力,几招下来,阿术竟被他甩开。
“妖人,快住手,我兄弟不过得了疟疾,你却要挖他心肝,食他脏腑不成!”
那大汉愤怒地扑将上来,手术台上顿时乱作一团,雨薇手上忽然一痛,却是混乱之中,文琪手里的手术刀无意间划破了她的手背皮肤。
眼见着失去理智的莽汉伸手抓上雨薇的肩膀,而她却顾及着台上的病人无法闪躲。
“住手!”门口忽然一声厉喝。
那大汉不由一愣,正是一分神间,他腿上忽然中了一箭,骤然跪倒。几个士卒趁机涌入,将他强按制住。
“子上?”雨薇这才看清门口执弓弩的人正是司马昭,“你怎么?”
司马昭却没有立即回答,只下令道:“把这人拖出去砍了!”
“且慢!”
说话的人却是雨薇,只见她看了眼那大汉,冷冷问道:“这个病人是你的亲弟弟?”
那大汉沮丧地点了点头,眼中怒意未消:“妖人,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竟要这些人死无全尸!”
雨薇静默地脸上却浮起邪邪一笑:“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害你兄弟的妖人,那么,好,我就非要让你留在这里,看着我是如何剖其肚腹,挖其内脏的!”
“你这妖魔巫医,不得好死!……”那大汉还要挣扎怒骂,却被司马昭扯过一团布堵住了嘴,只能睁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雨薇。
“大人,不好!”手术台前,文琪忽然叫起来。
雨薇才见大量的鲜血从病人腹部的切口涌出来。
“纱布!”雨薇再无暇顾及其他,沉下心来投入手术。
“找到出血点了!血管钳,烫针!”
室内寂然无声,每个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眼前的情形,气氛紧张而凝重。
“还好,血止住了。可以摘脾了。”巨大的脾脏被整体摘出了腹腔,屋里的人皆看得目瞪口呆,那大汉更是睁大了眼睛,止不住地颤动。
“再探查一下腹腔,可以最后关腹了。”雨薇再一层层地仔细缝合,最后终于顺利完成了手术全过程。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走到那被按跪在地上的大汉面前,蹲下身,利落地拔下他腿上的箭,熟练地止血清创包扎。
面对着已然呆若木鸡的莽汉,她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适才的情形差点害死你的兄弟。”
“你……真是为了救人?”那人脸上终于闪过疑惑。
“你若不信,那就留着性命,好好照顾你兄弟,看他究竟会死还是活。”她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看向司马昭:“虽说士兵扰乱军营以下犯上是死罪,但在下还是想向大人求个情,赦免了此人吧。”
“江大人倒是医者仁心啊,只希望这仁,不是妇人之人啊……”他轻蔑地笑了笑,示意手下放开了那莽汉,那大汉看了雨薇一眼,一言不发地跟着抬病人的担架,出了手术室。
“司马公子怎会进来的?”雨薇脱下身上的反穿衣,立即到一旁的水桶中洗手,冷水浇上双手,手背上的疼痛才让她想起适才被划破的皮肤。她看着那渗血的伤处,忽然想到了什么,一种巨大的不安在心底升起,让她整个人倏然呆住。
“先生,你的手,受伤了?”替她舀水的阿术注意到了。
文琪和司马昭也关切地上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司马昭直接抓过她的手,检查她的伤口,“还好,伤的不深……”
文琪却在一旁说出了雨薇心中的不安:“大人不是说过,疟疾是经血液传染的,适才大人带着手伤为病人手术,便接触了病人的血液……这,会不会……”
“你说什么?”司马昭大惊失色,“你是说江若她会染上……”
“这也不是十成的概率,放心,我没这么倒霉的……”雨薇轻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用面上宽慰的笑容掩却了心底那一丝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六)渡江
疫营内的日子依然忙碌而地重复着,青蒿草和切脾手术的作用却逐渐显现出来。已连续三天不再有死亡的病人了。
雨薇早早地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走出帐篷任晨光撒在她脸上,空气中艾草的清香四散氤氲,看着不停忙碌的医护和渐渐康复的病患,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满足感,那样的心情无法形容,即使是前世在满是高科技仪器的的医院工作,或者这一世魏宫中平步青云的御医生涯中都不曾有过的感受。
远处,旭日的光晕下,是另一个清俊不凡的身影,正繁忙而有序地指挥着各项琐碎——司马昭没有说明那天危急时刻为何他会出现在疫营内,但他却执意选择留下,帮她打点着营内的事务。他们之间并不多言,却有种出乎寻常的默契。仿佛只是一个动作或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尽管他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疏离,可在雨薇心中,却渐有了一种暖暖的感动。
“什么?采不到臭蒿了!”司马昭对着一个小医质问,抬高的声音吸引了雨薇的注意,她急忙走上前去。
“子上,怎么了?”
“营中为治疟疾用到的臭蒿草数量巨大,加之洞口、铜陵等几处疫营也开始以臭蒿入药,附近几处郡县能采得到的蒿草都已被采摘完了。虽说徐将军已奏报朝廷从其它各处采集调配些蒿草来,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只怕营中这几日里就要断药了……”
“怎么会这样?”雨薇惊愕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司马昭摇了摇头:“这蒿草本就多生长在南方湿热地方,北方并不多见。况且它原本并不入药,各药商那边也不会有存货……”
雨薇闻言,沉吟了片刻,问道:“那就是说,江对岸可能会有?”
“什么?”司马昭诧异道,“对岸可是东吴地界。没有军令,怎么可能渡江开战!”
“我又没说要打仗!”雨薇黠慧一笑,“我是说那个偷渡、走私之类的不知是否可行?”
“胡闹!”司马昭却正色道,“你能派谁去?在这两军对峙风声鹤唳之时,身为魏人却私渡到东吴去,被吴人发现固然是个奸细,被魏军知道,难保不是个通敌……”
“可是……”雨薇原想再说些什么,却终没有出口,只悻悻道,“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她忧虑地转身,司马昭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却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入夜,星月暗淡。微风吹来,浩淼的江面泛起层层微澜,岸边密密层层的芦苇摇曳出一阵悉索。
江边,一个黑衣的身影蹑手蹑脚的钻了出来,悄悄攀上隐没在苇丛中的一叶小舟。
“阿术……”
她压低的声音并没有得到回答,相反,舟旁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雨薇,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子上!”江雨薇显然吓了一跳。
而司马昭看着她,墨玉般的双眸就如同这夜幕下的江天,幽邃而深暗。
雨薇忽然有些慌乱:“子上,青蒿的量只够再用两天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太危险!”
“你放心,我一个人去,不会牵累到别人的……”
“别人!别人?”司马昭的脸上终于现出怒意,“你就不会想想自己,你真以为,你是神仙还是圣人!”
雨薇默然,许久,却执拗地抬头:“子上,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圣人,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很微弱,但既然身为医者,我就有我一贯的坚持。不然的话,我甚至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雨薇……”司马昭怔住,她此刻的话语让他听来有些生涩和怪异,然而她星眸中闪烁着的那一丝傲然执着,却让他的心莫名而动。
雨薇不再理会他的反应,伸手去解小舟的缆绳。
然而,手却被他倏然握住,只见他竟先替她解开了船绳,然后轻盈一跃,也跳上舟来,执起船桨,小舟划开水面,渐渐离岸。
“子上,你……”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就当是连累我一次吧。”
他洒然一笑,眉眼间光华璀璨。她不语,终于亦舒开眉头,嘴角绽出一个会心的笑意……
一叶小舟飘摇在宽阔的江面上,周遭安静如眠。然而,船上的两人心情却是警惕而忐忑至极。
“那吴军的水师和营盘应该都集中在西塞山和柴桑一带,西塞山以西的江边虽也有些村落,但却不是吴军重兵把守的地方,只因那里江面相对狭窄而风浪高急,不会是魏军战船水师的登陆之处。而我们恰恰可以选择那里苇丛掩映之处,悄然上岸。”
司马昭轻声分析,虽然从未来过此处,却已对周围地形了如指掌,雨薇不由暗暗佩服。
小舟在浪里浮沉,终于渐渐驶近了彼岸。果然,对面岸上漆黑静谧,只见苇影婆娑,只听到哇叫虫鸣。
然而,就在两人将要松口气之时,一声尖利的哨音破空而起,对岸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串火把光亮。
“不好!”司马昭骤然将雨薇扑倒,他话音未落,几支利箭嗖然钉落。
“竟然有伏兵!”箭雨之下,司马昭护住雨薇竭力闪避,但失去了控制的小舟却在风浪中飘摇不定,随时有着倾覆的危险。
“你可会泅水?”雨薇问道
“略识些水性。”司马昭对上了她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起游过去,无论怎样都不许放手!”雨薇坚定地拉住了他一只手。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忽然,执着手一起翻落水中。
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全身,雨薇尽量地放松肢体,放任自己不断地下沉,尽力地在水下辨别着方向——从小参加过多次游泳比赛的她,应该不会惧怕水,然而第一次泅进这风险莫测的长江中,还是让她心惊胆战,而与他相握的那只手上传来了他因紧张而收紧的力量。雨薇顾不得许多,拉着他尽力地向岸边泅去,江水的压力让她整个人几乎窒息,胸腔中的憋闷和头脑中缺氧的沉重,让她整个人再也克制不住想要上浮的念头。
她用力蹬了蹬腿,尽力地向上浮去,才发现执着她的那只手渐渐无力,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沉重地往下坠落,她不由地大惊,在漆黑一片的深水中,她看不清他的情形,却明显感到了情况不妙。她来不及多想,竭力摸索到他的脸庞,将胸腔里的最后一丝气息渡入他的口中,而她自己的头脑却因为缺氧而渐渐模糊,疼痛、涨懵、撕裂的感觉汹涌而来,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了那似乎拼尽全力地一托。
水面上新鲜地空气打开了胸腔,雨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意识重又清醒过来。她急忙转头去看身边的子上,却见他亦大口喘着气,发髻已然松散,湿透的发粘在脸上,整张因憋气而涨的青紫的脸,许久才渐渐转红。
她刚想要说什么,他却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雨薇这才发现两人藏身在芦苇丛中,而河岸上的火光人声还若隐若现。
“没找到人?八成已中了箭淹死在那江中了吧……”
“话说大都督帐下的那位神人,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他说这些天会有曹魏奸细过江来,要我们加强巡视,那时,我还真不信呢……”
“要不,怎么能人称天机公子呢……”
“可惜,没能抓到活的,不然还真是大功一件呢……”
几个吴兵的话音飘渺传入耳中,雨薇和子上相视而望,彼此眼中都有一丝讶异。
岸上的吴兵在搜索了好一阵后,才渐渐散去。两人这才敢爬上岸来。因为在水中泡的太久,纵使夏夜的凉风吹在身上,四肢百骸里却是刺骨的寒意。
好不容易走到一片僻静的林中,见四下无人,他们才停了脚步。草草地收集了一些树枝和枯叶,子上费了好大的劲才用受潮的火石点着了火堆。 两人这才筋疲力尽地在火堆旁坐下。
跃动的火苗慢慢驱散了身上的寒湿。司马昭很自然地脱下上衣,用树枝搭了个架子,放在火堆上烤干。
“你也把衣服脱下来烤烤吧……”他一抬眼间,却见身边雨薇正绞着头发和衣摆上的水——此刻的她披散着一头长发,湿透的衣衫粘在身上,已隐隐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全然一副女子形态。
他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脸上一阵莫名的红热:“对不起,我忘了你是……我不是……”他有些慌乱地扯过架上的湿衣服,重又披上。
“没关系的,你不用顾及我的,湿衣服穿在身上不好。”雨薇坦然一笑。
光影明灭中,她嫣然的笑意有种春风般的和煦,而她秀丽的脸廓完美的到让人心旌神摇。司马昭心神一荡,竟不敢再看她,只微微侧过身去道:
“我不妨事的,你坐得离火近些,别着凉了……”
“是啊,我还真是有些冷呢。”雨薇抱了抱双肩,向火堆旁挪了挪。
夜静如魅,树影婆娑,风过林梢。
司马昭收敛起心绪,抬头凝神:“雨薇,还记得去年齐云观那件事吗?不是说天机公子只是个编造出来的人物……怎么会?……难道还真有其人,还出现在吴人营中?”
并没有回答,司马昭有些诧异:“雨薇?你在听吗?”
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爆燃的声音,司马昭转头,不由大惊失色:“雨薇!”
只见江雨薇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全身上下瑟瑟发抖:“好冷……”
“雨薇,你怎么了?”司马昭忙扑过去摸她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冰凉,“是着凉了吗?”
雨薇却颤得更加厉害,许久,才艰难地道:
“不……我想是……疟疾吧……”
“啊!”听到那两个可怕的字眼,司马昭脑中嗡然炸响。
“子上,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剧烈的寒战头痛开始撕扯她的意志,而那如坠冰窟的寒冷让她的意识渐渐远离。
“冷……”
“雨薇,告诉我,要怎么办?”耳边依稀还有他焦急的身音。背上却忽然传来一丝暖意。
竟是他用双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身体,用力按向自己袒露的温热的胸膛。
“子上,不要……”
“雨薇,不要怕,会过去的,有我在……”
“子上……”
“我在,我不会走……”
黑暗终于拖走了她全部知觉,恍惚间,不知是谁的晶莹自眼角悄然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七)染疾
火堆已经燃尽,东方的天际吐露一丝微白。雨薇终于悠悠醒转,刚从刑狱般的煎熬中解脱出来,她全身上下疲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先是如坠冰窟的寒冷,继而又是如临火海的发热,最终大汗淋漓而热退缓转,果然完全符合疟疾的症状。她涩然苦笑——老天待她还真是不厚道,终究还是让她染上了这瘟病,甚至让它在这要命的时刻突如其来地发作,是因她与死神作对的报应?还是对她违逆历史的报复?雨薇心中有了种说不出的苦涩和苍凉……
她支撑着坐起身,轻轻唤了声:“子上。”
没有回音,她半干的衣衫外还盖着他的外袍,而他的人却不见踪影……
依稀还能回想起昨夜他用温热的胸膛替他驱散冰寒,他执着地说:“我在,我不会走……”可那一切或许只是幻觉和梦境,他终究还是走了,或许,抛下身染恶疾的她,才是最正确的抉择。——她无法去埋怨更无从怨恨,今后会叱诧风云的司马子上,也应该要有这样的决绝……
她茫然而无助地蜷坐在那儿,空荡荡的天地唯剩下绵延不绝的寂寞……
“雨薇。”一声轻唤划破了寂静,“你醒了!”
晨雾中,司马子上快步走来,手上捧着一瓢清泉,水花四溅。
“子上,你没……”雨薇倏然呆住。
“我去找水了……哦,还摘了梨。”子上来到身边,将手里的水瓢递给她,又抖落下兜在怀里的五六只蜜梨:“先喝些水,你发了一夜的烧,此刻最需要补些水分的不是吗?”
他浅浅一笑,憔悴的脸上却有着别样的光华,而那样的光华却刺得她的眼睛疼痛而模糊。
“子上,你为什么不走,为何……”她扬起嘴角,想笑,却泪如雨下。
“雨薇,我怎么丢下你一人呢。”
所有貌似强悍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喀啦啦破碎,她终于不可抑制地恸哭,原来,她一直都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惶恐和畏惧。
而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将她按入胸怀,这一刻,雨薇的软弱和无助留给他的却是无比的震撼……
晨雾渐渐散去,天色已经全亮,司马昭坐在树下,用匕首将一根粗枝削成了手杖。
“雨薇,好了吗?”
他身后的草丛中,换好衣衫的雨薇迟疑着走了出来,他闻声回头,却一瞬呆住。
此时的雨薇上着一件藕色襦衫,下穿一条荷绿布裙,披散着的秀发只在末梢处松松系住,虽衣衫破旧,却难掩其清丽的容色和回复女装后特有的温柔妩媚。
“子上,怎么了?“
他许久才回过神来,赞叹道:“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穿女装,真的……很美……”
雨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看子上也是一身粗布短衫的农户打扮:“也难为你,寻了这么两身衣服来,倒也还合身。”
子上略显尴尬地一笑:“这样的打扮,不易让人起疑罢了。”
雨薇这才想起,这些衣服和瓜果都是子上从山里的农户处不问自取而来的,他本是高洁优雅的世家公子,却去干了这些鸡鸣狗盗的行径,心里定然不畅,一丝歉意油然而升,她轻叹了口气:
“这次的事情究竟是我太过草率,连累了你。”
子上摇了摇头:“若这样说,昨夜我还差点累你淹死在江中呢……”说到此,他突然想起雨薇在水下以口度气给他的情形,脸上骤然一红,不再继续说下去。
雨薇却哪里想到这些,只是轻轻笑起,渐渐放松了心绪。
“我们出发吧。”
与其漫无目地露宿林中,他们还是决定乔装到邻近的村镇去寻医问药。
“雨薇,这样赶路你的身子可吃得消?”
“我没事,只不知道下次发病是什么时候,在这之前,我们到尽快地找到青蒿才是……”
子上点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头却不由升起阴云。
烈日骄阳下,两人走走停停,一路上也曾刻意留意,却连青蒿草的影子也未见到,直到日头已然西斜的时候,才看到了几户村舍。
只是一个很小的村庄,十来户的人家,黄昏的时分,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然而真的步入村庄,雨薇才发现村里几乎不见男丁,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想那荆楚之地本是鱼米之乡,但几经战乱几易其主,以至于人丁不兴景况萧条。雨薇不由得暗暗叹息。而一心想为她求医寻药的子上见此,更是心生失望。但见病中的雨薇体力已严重透支,他略一迟疑,还是叩开了一户家门。
“在下与内子是荆州人士,正要前往柴桑城寻亲,路上内子感了风寒,想借您处休息一夜。”子上特意编了个理由,但提到“内子”两字时多少还是有些不自然。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略打量了一下两人而面露迟疑:“只是家里简陋,又没个男人,实在是……”
“我们只叨扰就一晚,还请大婶行个方便:”雨薇温和一笑,掏了一粒散碎银子递上。
那妇人呆了呆,伸手接过,引他们进门。竹篱茅舍的农屋果然家徒四壁,那妇人姓顾,随意聊扯了几句,倒是个热情爽朗之人。
一起吃了几口粗茶淡饭,顾大婶便忙着腾出自己的屋子替他们铺上被褥,雨薇和子上看着那一套狭窄的枕席,不由有些尴尬。
而那顾大婶却一边整理一遍聊扯:“我这儿太过破旧,两位只能将就将就了。”
“哪里,我们也只是寻常农户人家罢了。”雨薇道。
顾大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其实……你们也不是庄户人家吧?”
两人俱是一惊,子上已然警觉地握住了怀中的匕首,雨薇却忙向他使了个制止的眼色。
而那顾氏浑然不觉,仍自顾说着:“别看我一个乡下妇人,这些年来几经乱世,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呢。寻常庄户人家哪里拿得出银子……再说,一般的庄稼人哪里会有两位这样的品貌……”
“我们……”雨薇欲要解释。
她却先笑道:“其实两位不必在意。在这乱世之中,英雄还不问出处呢。你们这些公子小姐,要学那文君相如儿女情长的事,咱才没空理会呢。
雨薇倒没料想到她是这样理解的,再看身边的子上那纵使粗衣布衫也掩不住的气度,还真是有些落难公子的模样。想到这里,她哑然失笑,只觉得在破屋陋室里也有了种淡淡的温馨。
可恰在此时,一阵熟悉的寒凉倏然袭来,紧接着便是头痛恶心和抑制不住的寒战。
“雨薇,你的病……”子上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那么快,又发作了……”雨薇涩然苦笑,直抖得牙齿打颤。
子上忙抱起她放到席上,扯过被褥裹在她身上。转头焦急地问顾大婶:
“这附近可有一种蒿草,味苦臭,开黄花的?”
“好像有……”顾大婶已惊愕无措,“就在村后的河边有几丛的……”
子上闻言,眼前一亮,对她道:“我去采来,你替我照看着她……“
那顾大婶却已回过神来,惊惧道:“她……她得的是热病吧……就是疟疾啊,那可是疫病啊。会染人的……”
她话未说完,子上眼中闪出寒光,怀中的匕首忽然出鞘,直指向她。
“不要!”雨薇惊呼叫住了他。
剑尖在颈前停住,顾大婶吓得腿脚一软,跪倒在地,说不出一句话。
“子上,我们走吧……不要为难人家了。”雨薇艰难地开口。
“这怎么行,你现在的样子……”子上焦急万分。
雨薇却努力支起了身子,执拗地向外移去。子上无奈地上前扶住她。
“这位公子……”顾大婶却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们,犹豫着开口, “疟疾并非绝症……你们且在这里歇息将养,我这儿还有半瓶青蒿露,这就去找来,保管能治这病……”
“青蒿露?”
“是山上白露寺的方丈大师布施的仙药。去岁热病蔓延的时候,我们村里十人中就有九人染上这疟疾,多亏方丈用那黄花蒿草炼出了这种仙露,才治好了大家的病,竟没一人死去的……”
顾大婶边说边忙不迭地翻找,终于在屋角找着了一只小陶瓶。
子上立即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却犹疑起来。
“子上,给我吧。”雨薇却坚定地说道。
“一次只需喝上一勺就够了。”顾大婶找了只汤勺,帮她倒了一小勺。
雨薇正要往嘴里送,子上焦急地叫住她:“雨薇,小心有诈!”
而她却笑了笑,信任地看了眼顾大婶,坚定地喝了下去。
寒战渐渐止了,接下来的发热也没有之前那次难受,意识始终清明着,雨薇咬着牙,竭力地忍受着忽冷忽热的不适。
屋里只剩下子上始终陪在身边,她的每一丝苦痛都切切实实地看在眼里,也深深煎熬着他的内心。
而她,依然挤出那一丝飘渺到似要消散的笑容:“子上,我们找到药了,真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八)禅机
次日一早,晨露未干。空寂的山林里唯听得鸟叫猿啼,尚未骄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薄雾中幻出点点淡金色的光晕。
不远处绿树掩映中的白露寺并不宏大,斑驳的院墙上依稀有着岁月的痕迹,却不见经年的破败和沧桑。
“雨薇,歇息一下吧,你的身体……”司马昭有些忧虑地看了看身边的人。
“不用了。”雨薇摇摇头,脸上流露着兴奋期待之色,“昨天我已亲自验证了,那青蒿露的功效比一般入药的蒿草强上百倍。若能从方丈大师求得它的配方制法,那疫营中的兄弟就有救了。”
正说话间,另一头的山径上传来一阵悉索的脚步声,司马昭立即噤了声,警觉地拉了雨薇隐到一株大树后。
他们偷眼望去,才见是山道上走来一顶两个山夫抬着的滑竿,后面还跟着两三个仆从,软椅上坐着一个浅蓝色衣衫的男子,面容看不真切,背影倒是颇为清隽。
白露寺的四门大开,一位白须的老僧迎了出来,那男子下了软轿,依稀听得几句“公子”“方丈”之类的寒暄,那老僧便引了那男子进去。。
“排场倒是不小。”司马昭轻鄙地笑了笑,“这又不是高山险地,几步山阶都懒得走,可见这几年来,东吴的士族公子也颓废得差不多了……”
而雨薇想的却不是这些:“真是不巧,看样子今天寺中有贵客来访,只怕方丈大师没空见我们了……”她顿了顿,似是自勉道,“可不管怎样,都要试试的……”
果然,叩开寺门,接待他们的只是一个小沙弥。雨薇不敢明说来意,只称远道而来,想进寺烧香,并为家人求取些治疟疾的灵药。
那小沙弥倒是颇为和善地引他们进了门。
那时的佛教方兴,远没有“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壮观,更没有金装大佛、香火萦绕的繁盛。只是花木掩映中的一座佛堂,几间禅舍,古朴而幽静,颇有“禅房花木深”的意境。
佛堂里只供奉了一尊观音塑像。雨薇和子上都不笃信佛教,却还是虔诚地进了柱香,皆只因此时此刻,心中各有着期盼和所求罢了。
上完香,小师傅引他们到一处花廊下的凉亭里歇息喝茶后便离开了。
古寺的环境清幽,间或有木鱼诵经之声隐约飘送倒更显得禅意悠远,但自始至终未见其他人的身影。雨薇因心有牵挂,暗自焦躁起来。司马昭却气定神闲地闻香品茗,只是半阖的双目中始终有种不易察觉的警觉。
少顷,那小师傅又转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陶罐:“这是方丈赠与施主的青蒿露,每日早晚服用一小勺即可。这些量足够治三四人的疟疾了。施主必急于回程,小寺就不多留二位了。”
雨薇听出他言下有送客之意,心中不由急道:“在下还有一事想求见方丈大师,可否烦劳小师傅通传一下。”
那沙弥面露难色:“只是方丈今日有要客来访,恐不便再会见两位了……不知施主有何要事,可让小僧转告否?”
雨薇犹豫了下,只得道:“其实是我们所在之村镇疟疫盛行,已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单一两罐仙露恐怕也是杯水车薪,在下想请方丈以慈悲为怀,传授青蒿露的配方制法……若得方丈普济,在下愿倾尽财力,为贵寺供奉香火,为菩萨重塑金身。”
言已至此,雨薇的意思已很明白,其实就是希望出钱买下青蒿露的配方专利。
那沙弥迟疑了片刻,见雨薇神情恳切,终于答应再去回禀。但只过了没多久,便又带了两瓶青蒿露回来了
“方丈大师言道,这是寺里仅剩的青蒿露了,也赠与女施主吧。但配方之事,请恕无可奉告。”
“可是……”
雨薇待要再说,那沙弥的语气却变得冷硬起来:“天色已然不早,两位还是尽快回去救人要紧。”
“好大架子!”司马昭终于不忿道,“雨薇,你也不必求他们了,等过两日有了蒿草,用咱们自己的方法,一样能控制疫病。”
雨薇心中失望至极,看看手中杯水车薪的几罐药露,再想想那满营虚弱凄凉的病患,她心头终究涌起不甘。
趁着那小沙弥不注意,她一咬牙,朝着他方才走来的方向飞奔过去……
前面是花草掩映中的一院禅舍。
雨薇气喘吁吁地停下,也顾不得礼貌,伸手拉开院门:“方丈大师!”
话未说完,她却倏然一呆,只因眼前的人不是和尚,却是那个在寺门前见到过的蓝衣公子。而他却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浑然不觉。只背对着雨薇,手里饮茶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她正想要开口致歉,忽然,两道凌厉的剑风扑面而来,随即两柄利刃直刺而至。
“啊!”雨薇大惊失色。
眼见剑尖刺落,正是这危急当口,但听得“呯呯”两声兵刃相交,正是司马昭旋身而至,用手中匕首瞬间削断了两柄短剑。
雨薇定睛一看,才见出手的两人正是给蓝衣公子的随从。而此刻,那两人虽断了兵刃,但身手不凡,又仗着以多打少,与司马昭陷入了恶斗。
“子上,小心!”眼见一个护卫的掌风袭向司马昭身后,雨薇情急之下,惊叫出声。
而她,却没有留意屋内的公子在此时略顿了顿,悠悠地转回身来:“住手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爽,那两个护卫瞬时收了手,没等司马昭回过神来,已隐入屋内。
禅房内没有点灯,因为背光,仍看不清那蓝衣公子的长相。只听得他懒懒地甚至有点戏虐地声音:“该拔剑的时机不拔,不该拔剑的时候倒出手,看来本公子挑选护卫的水准,还有待提高啊……。”
此时,一个老僧闻声赶来,却正是这寺内的方丈大师:“是老衲照顾不周,让公子受惊了。”
“哪里,”他笑道,“在佛门净地,妄动干戈,是天机的罪过才是。”
听到“天机”二字,雨薇和子上俱是一呆,脑中几乎同时冒出四个字眼——“天机公子”。这个曾经认为根本不存在的传说,此刻却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怎能让人不震惊。
而那方丈转而看向两人,合掌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既然已得了青蒿露,又何苦再纠缠不清。”
雨薇恳切道:“佛法慈悲,求大师传授青蒿露之制法,在下保证只为救助更多的病人,决不谋一己之私利。”
方丈却依然面无表情:“此事恕老衲爱莫能助。”
“大师……”雨薇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你这老和尚,心肠为何这般冷硬!”司马昭愠怒地插口道:“还说什么慈悲为怀,普济众生,我看你才是以赠医施药为幌子,把着一张药方,图谋一己之私利!”
那方丈垂眸不语。
司马昭拉过雨薇,气恼道:“我们走吧!”转头又对那老方丈冷笑道:“若此后,有更多人死于疟疾,那便是你见死不救之故!”
方丈微阖的眉眼轻颤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子上,似要开口,却只是手捻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
“笑话!”一声冷笑打破了沉寂,说话的却正是坐在禅房里的天机公子,“两位在此口口声声要求大师慈悲为怀,求之不得便质问责难,但两位又可曾想过,你们自身怀着多少诚意而来,对于两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愿告知的陌路人,大师又凭什么让你们予取予求!”
天机公子廖廖几语竟说得两人无言以对,静了良久,才听得雨薇开口叹道:“公子说得的确不错,方丈不愿赐方,只怕是已经看穿了我们的来路。若如此,大师尚能以礼相待,赠药施露,其胸怀就非一般人可比。对此,在下已心存感激,绝不敢再奢求什么。对于适才的不敬,还请方丈和公子恕罪。”
她说完,深揖了一礼,转身要去。
身后却传来方丈的叹息:“或许是老衲太过执念了……也罢,青蒿露的制法,本是公子所授,传授与否,就请公子决断吧。”
“方丈倒是好,把这个难题推给我?”天机轻笑一声,“其实方丈的执念,在下也明白——救治了魏人,就可能在此后的战事中,死伤更多的吴人。但佛亦有云,‘众生平等’。在生死疾病面前,世人皆是一样的,既如此,又何必分魏人吴人?”
“是啊,‘众生平等’。”方丈了悟似的叹道,“既然是说众生的法性平等,那么对众生的慈悲喜舍之心也应是相同的。先前,竟是老衲闻道太浅,以致放不下执念,拂不去心尘……”
雨薇听得他们忽然谈禅,虽不甚了了,但也听出了事情的峰回路转,不由心中大喜。果然,听得丈道:“那么,就请两位施主稍待,老衲这就将青蒿露的制法写与两位。”
“多谢大师。方丈的恩德,在下没齿难忘。”雨薇由衷感激。
见方丈大师转身离开,她又转而向天机公子揖了一礼,刚要开口致谢,却听得他先淡笑起来:“姑娘不必谢我,那些个所谓佛理禅机只是在下随意胡扯。之所以说服方丈大师,纯粹是倾佩姑娘的为人和胆识……唉,想不到,曹营的医官竟会是一个女子……”
雨薇听他一句就道破她的身份,不由地暗暗心惊,只觉得眼前之人坦荡言辞之下,有着另一种的深邃莫测。
而此时,久未出声的子上却突然开口:“不管怎样,今日之事,足见公子是心怀慈悲之人,既然如此,何必要身在吴营出谋划策卷入战事。公子应知,战争所致的生灵涂炭,远甚于疟疾瘴疫?”
“人逢乱世,除非有强大到能临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否则,选择一个正确的立场才是最明智的,这样的道理足下不会不明白吧?”天机洒然一笑。“战争是战争,治疟便是治疟,我只是渴望一场公平的战役,不想未战先嬴罢了。”
“那么,公子就如此肯定,您选择的立场就是正确的?众所周知,如今之世,也只有大魏才有足够的实力驾临天下,以公子之才,何不另择良木。”子上道。
“您这是要作曹魏的说客吗?在吴国境内敢说这样的话,足下倒是够大胆的!”天机冷笑起来,“但倘若在下如此轻易就能改变立场,那还是世人眼里的‘天机公子’吗?”
雨薇一心惦着青蒿露的事,却没想到司马昭会和天机公子说这些。她转头,却正好觑见子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心下不禁愕然。
正在此时,方丈大师将写好的青蒿露制法拿来给雨薇。雨薇忙连声道谢,急急拉着子上告辞。
子上似乎犹疑了一下,却终究跟着雨薇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纵火
几经周折,江若与司马昭终于在当夜潜回了江北。回到疫营的那一刻,正好是雨薇的疟疾再度发作的时候,虽然因之前服了青蒿露,症状减轻了不少,但连日的劳累加上寒战发热的不适,还是让她整个人憔悴萎顿了许多。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司马昭毫不顾忌地横抱起雨薇,直冲入军帐。
厚厚的毡门垂下,将一切喧杂隔绝在外,他细心地替她裹好衿被,喂她服下青蒿露。宁静的室内灯火如豆,映出他怜惜且忧虑的目光。对上这样的眼神,雨薇的心莫名一悸,纵然身体还如坠冰窟的冷,此刻的心头却有一种湿湿的暖意慢慢漾开。
“子上,我们终于到家了,真好……”
“子上,我没事,你也快去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