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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溪红叶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青蒿露的事,得加紧投入生产……”

“不知道新的青蒿草调来了没有……”

雨薇絮絮地说着,心头的记挂还很多,但周身的疲惫却渐渐模糊了她的意识。

恍惚中,是子上愠恼的质责:“江雨薇,你能否不要再想这些!从现时起,我命你只准好好的休息和吃药,其他的事,全部都不许管,明白吗?”

是啊,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去管不去顾及,雨薇安下心来,轻轻合上眼,放任意识消散在慢慢黑夜中,只有那微扬的嘴角,留给子上一个无比温暖的笑靥。

而子上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熟睡中的她,无暇的脸庞有种别样的静美。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探她的眉,却又仿佛怕轻亵了一般地停在半空,许久,只是隔着空气静静抚过她的脸廓……似是轻叹了一声,他起身,走向外头。

帐外,文琪阿术和几个医官还焦急地守在门口:

“江大人,他……”

“令丞大人染上了疟疾需要静养治疗,从今日起营中事务由我负责,江大人所立之军令状,同样由我司马昭承当!”

他镇静果决的话语似有种无名的慑力,方寸大乱的众人才又安定下来。

文琪忧虑地探问道:“大人的病情怎样?是否是那日手术中染了污血,才致病的?”

司马昭点了点头:“但令丞大人已寻求到了在青蒿草中提炼出青蒿露的方法,青蒿露的药效比一般煎煮的蒿草汤强上百倍,有了这药,治愈疟疾也就不是难事了。”

“真有这事?“文琪眼前一亮,几乎不敢相信。

司马昭掏出怀中的纸方递与他:“这是江若拼了命弄来的,请大人务必尽快投入研制,别辜负了江大人的一片心血!”

“是。”文琪郑重地接过,略看了几行已面露喜色:“将黄花蒿草浸泡、蒸干、萃汁再溶于烈酒中……这样的制法并不复杂,却可以最大程度地萃取出蒿草中的效用成份,且大量减少了蒿草的耗费量,如此一来,更可以缓解蒿草紧缺的窘况,果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东西啊!”

司马昭先前对那老和尚写的制法还将信将疑,听他如此一说,便安下心来。

目视着文琪走开,司马昭正盘恒着接下来的事宜。却听不远处一阵骚动,他立即循声而去。竟是阿术仗剑闯入一个营帐,在击倒了几个试图拦阻的人之后,挥剑直指向其中一名大汉,那人愣然闪避,谁知阿术却像拼了命一般地狂刺,剑尖直抵咽喉的关头,那人情急之下握了剑刃才阻住了剑势。

“阿术,住手!”司马昭喝止道。

“公子,若不是此人,先生何至于染疾!”阿术急怒道。

司马昭这才认出了这人便是那日闯入手术室,害得雨薇划破手背的莽汉,他瞬时明白了阿术的意思,也不由得怒从中来。

“来人!将此人给绑了,江大人若有个长短,我必让他偿命!”司马昭的声音冷厉到了极点。

“你是说,江大人他……”那大汉颤动的了一下,面色一瞬间灰暗下来。

司马昭却再也不看他一眼,一转身,拂袖而去。

才回到自己军帐,就有小卒急急来禀道:“徐将军派人来急传,似乎是要查问疫营中的情况,文大人已经出营前去复命了,也请司马大人即刻前去。”

司马昭微愣了一下:“我知道了。”

说着,他取过马鞭出门,只是在雨薇帐前稍稍停步,轻掀一角帘门,他望了眼熟睡中的雨薇,这才匆忙地去了。

雨薇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人一旦放松下来,所有的疲累颓软都会接踵而来,她极安稳地睡着,一夜无梦。当然,她不会想到,之后发生的一切,倒更像是一场噩梦。

天光未亮,一阵刺鼻的烟火味将她呛醒,紧接着是营帐外的一片喧杂混乱。

雨薇昏昏沉沉地起身,还未到门口,一阵炙热的烈焰卷着浓烟扑面而来。她蓦地后退了一步,不过转瞬,火焰已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迅速地将营帐床帏等一切可燃之物舔噬干净。

“子上……”她想呼叫,才刚开口,喉咙就像灼到一般地痛。

是火灾吗?一丝恐惧自心底油然而起,但求生的意识让她的思路变得清晰,她抓过一块湿帕捂在嘴上,在烟雾中极力辨别方向。

“先生……”阿术的身影闯入视线,他一手拉住她,一手拿一件濡湿的外衫拍打着火苗,生生地为她辟出一条路来。而就在两人闯出帐篷的一刹那,整个军帐在身后轰然而塌。

没等雨薇松口气,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再次惊呆了。——到处都是火海,每一顶营帐都在燃烧,四周弥漫着浓烈的桐油味,燃烧着的火箭和火罐从天而降,又不断引燃每一个角落。爆燃声、倒塌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身旁不住有焦木砸落,更有人不断倒下。雨薇却在阿术的护卫下一路跑到了疫营门口,前面一片烟尘弥漫,却还有火团不停滚落进来,一副置人于死地的惨烈。

“是有人偷袭吗?”雨薇问道。

“不像,是焚营。”阿术呛咳着回答。

纵火焚营?雨薇心头骤然一紧,当时的军令状忽然回响耳边:“半月后,疫情不得控制,江若愿与这些病患一同烧死在这疫营之内!”

——难道半月时间已经到了?难道他们竟不知疫情已被控制,不知她已找到了治愈疟疾的良药。为何老天不能多给她一点时间,为何又要轻易地夺去那些她费尽全力才救回来的生命!脚步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困难,只觉得一种近乎绝望地痛楚正一点点抽空她全身的力气。

“阿术,你先逃吧,别管我了。”她喘着气道。

“阿术不会扔下先生不管!”阿术斩钉截铁。

身后又是倒塌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凄惨的呼号,雨薇回头,才见是一根巨大的旗杆倒下,不偏不倚地压在一个士兵腿上,那人还在奋力地挣扎,巨大的痛楚让他整个脸扭曲到狰狞。

营门就在眼前,头顶上着了火的门楼遥遥欲坠,雨薇迟疑了一下,突然一把甩开阿术的手,将他奋力推出营门,在阿术还没回过神的一瞬,又冲了回去,试图去拉出那个被压住的士兵。

正在此时,只听得“哄”地一声巨响,整个门楼如同倾覆一般倒塌而下,头上的天空分崩离析。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避已无可回避,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那最后终结的痛。

痛,的确是痛的,却不是终结的痛。让她绝处逢生的是那个最后关头飞扑而来的身影。雨薇睁开眼,才见自己被一个庞大的身躯罩在下面,而他用手掌和膝盖支撑在地,弓着身子用脊背承着上面砸落的千斤巨木。

点滴的血渍自他的口鼻滴落到雨薇衣上,她甚至能听见他的肋骨一根根断裂的声音:他没有死,却正承受着比死亡更为残酷的痛楚,只为了给她争取一点点的空间和时间……

“你……”雨薇胆战心惊。

“大人……快,爬出去……”那人竭力地说着,只一开口,鲜血便从口鼻中狂涌而出。

雨薇奋力地从他的身体和木梁间的缝隙间往外钻去,泪水早已迷失了双眼:“你……坚持住,我出去救你……”

“是我对不起大人……能为此而死……我已无憾了……”

就在雨薇爬出木堆的一瞬,他强撑着的血肉之躯终于塌陷,巨大的重量把他整个人彻底埋葬。

“不……”雨薇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个曾经气急败坏闯入手术室的莽汉,那个鲁莽固执到可恨的粗人,最后却用如此惨烈的死法,拯救了她的生命。心头的震撼和痛惜无以复加,泪水爬过满是尘灰的脸颊,她张口却哭不出一声,只觉得满嘴满喉都是咸涩血腥的气息。

惊雷闪过。倾盆大雨突然从天而降,弥漫的火海渐被浇熄,整座疫营成了废墟,满眼的残破,满目的凄凉……

迷蒙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他的身影,在废墟堆中疯了一般地寻找呼喊:“雨薇……你在哪儿?”

“子上……”她虚软无力地叫出这两个字,眼前忽地一黑,颓然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文琪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终止了让整座疫营的人葬身火海的悲剧。最终的结果是营盘被毁,死伤了二十余人。火是徐晃放的,原因是有人造谣称:“疫营的疫情迅速蔓延,已完全不可控制,十人之中死亡八九,江令丞亦染疾病殁……”为防止疟疾进一步延开,加之手持着江若立下的军令状,徐晃不得已下令纵火。而大火熄灭真相大白后,他亲自处死了传谣者,并上书请罪。

据说魏帝曹丕接报后大为震怒,本欲深究重责,但在一众大臣苦劝下,才作罢了,只是将徐晃贬降了一级,罚了半年俸饷而已。并且下令江若立即回许昌。

接到圣旨的时候,已是焚营事后的十多日了。雨薇的疟疾和外伤都已基本痊愈。而这十多日里,疫营中的重建和医疗事务都由司马昭和文琪管理,尤其是文琪,几乎没日没夜地忙碌于救治烧伤和疟疾,那拼了命一般的工作状态,与他平素温文尔雅的性格判若两人。

若在以往,照雨薇的性格,即使是患病未愈也不会袖手旁观,定要硬撑着出来帮忙的。然而这一次她却一反常态地什么也不过问,只是一个人静静地修养。偶尔望着账外满目疮痍的景象发呆,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迷茫和孤寂。

军帐内,阿术默默整理着残存的行李,良久,迟疑着开口:“先生真要回许昌了吗?”

“嗯。”雨薇随意地答道。

“那么,疫营的事务……”

“文大人他们因该会处理好的,回去是陛下的命令,怎能违抗?”

“但焚营的事,那些死去的人,就这么……”阿术终于忍不住说出心中的愤懑。

“既然这事已有了定论,再去追究又有何意呢?”

雨薇叹了口气,静默了许久,又道:“阿术,其实,有时候我在想,我在这个世上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或许,因为我的出现,救了那些本该死去的人的生命,就会导致另一些人的死亡,或者会让一些本该出生的人没法出生,如果那样,即使是一个细小的差别,也可能会改变历史的走向……还是说,历史跟本不会改变,被我救回的那些人,原本就不该死,或者他们会换以另一种更悲惨的方式最终死去,就像那些烧死的人……”

雨薇一口气宣泄着一直压抑在心头的惶恐,但阿术听来却如坠云雾,他愣愣地看她却不知如何回答。

雨薇意识到了什么,一笑道:“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了,自寻烦恼罢了……你别在意我说的这些……”

阿术低头抿唇,似乎是思索良久,才道:“阿术愚钝,其实并不明白先生所说的意思……但阿术记得,先生曾经说过‘身为医者,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医者之心就是了’而就阿术的私心,也只希望姐姐平安开心就好……”

雨薇一呆,转头对上他略带青涩却真纯的目光,心中不由感动,她笑道:“阿术,你真是长大了……谢谢你,我知道怎么做了……”

阿术不好意思地低头,但雨薇那霁颜而笑的温柔却似一缕春风般,不经意地温润了心底最深处。

翌日,雨薇启程回许昌。曹营的几位医官皆来送行,不过是一杯浊酒,几句寒暄,较之初来时的冷漠,此时各人脸上流露的却是敬佩与不舍。然而,唯有文琪独自落在一角,黯淡的神色似有些恍惚。

“文大人可否再送江若几步?”雨薇在经过文琪身边的时候突然开口,然后自顾着向前走去。

文琪愣了一下,随即趋步跟上,面上竟有了几分慌张和忐忑。

“文大人。”离开了众人的视线,雨薇这才说道,“江若回去之后,疫营中的医疗事务就息数拜托给您了,虽说你我共事不久,但大人的才干江若一直都十分佩服。”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册书簿,递到他手中:“临别之际,无以为赠,知大人醉心医术,就把这本在下在经辉研习医书时摘抄的笔记送给大人吧,希望对大人修习医术有所帮助。”

文琪呆在原地,经辉阁的医典珍藏是许多民间医生梦寐所求,雨薇的礼物对于他无异于奇珍异宝,然而他此刻的感受却不是应有的喜悦和感动,他的手上像是重了千钧,颤抖着几乎拿不住这薄薄一册书簿。

雨薇不动声色地仰头看天:“还有一句话,江若不知是否当讲——身为医者,见证了太多的生死,也最是知道生命的宝贵,救一个人是多么的不易,害一个人却可以是如此的轻易……”

她顿了顿,转而直视于他,正色道:“不管如何,江若希望文大人今后会成为一个让在下真心敬佩的仁医!”

“啪”地一声。他手里的书簿掉落在地,他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雨薇坦然的目光却仿佛化作将他刺穿的利刃,让他惶然到无所遁形。

雨薇的眼中渐有了一丝冷意,她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漠然地转身。

“江大人。”文琪终于全身瘫痪,崩溃一般地跪倒在地:“大人什么都知道了对不对?那为何不杀了我,还要这般对我?”

雨薇沉默不语,而他膝行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高举过顶:“是文琪做了这伤天害理之事,如今悔之已晚,只求大人赐我一死!”

压抑着的怒火一触而发,她猛然转回身,“嗖”地抽出匕首,直指于他:“你以为我真不想杀你吗?”

他闭目待死,面上却有了一丝解脱般的从容。

终于,她只是悲哀地叹息了一声:“文大人,你要除去的是我,为何要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都是你的病人啊,你辛苦救回来的生命啊!”

将匕首掷落一旁,她转身不再看他:“我说过,任何生命都是珍贵的。事到如今,你同样没有死的资格!若你还有心,那么就用余生去挽救更多的生命,来弥补那些因你而死的无辜逝者吧……”

说完,她迈步走向远处整装待发的车马。斜阳下,单薄的背影有一丝难言的萧瑟。文琪呆呆地看着,眼角的泪终于止不住地滑落。

“我会的……”他朗声说道,竭尽全力地像要保证着什么。

雨薇没有转身,仰头看了看天,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只是没人知道,这微笑背后的酸涩和孤寂……

马车徐徐而行,晃动的车厢里,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十多天前那个夜晚:

那时刚在火灾中幸存下来的她,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因为不想打扰阿术,她独自走出帐篷找水喝,却无意间听到了司马昭愤怒的声音:

“编造谣言禀告徐将军,煽动焚营的人其实是你,是吗?划破江若的手,害她染疾,也是你故意为之,对吗?为什么?为什么处心积虑要害死江若?”

然后是文琪静淡的声音:“少将军既然知道了一切,那么更应该知道,是谁要江若死?”

“你是……”

“恕在下直言,少将军离开许昌时是如何向大将军承诺的?结果呢,您的所作所为却全然与令尊背道而驰……”

“我的事何用你管?……”

……

他们的交谈句句贯入耳中,雨薇惊愕得几乎站不住。却也渐渐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司马懿当初带她入宫只是为了救治曹霖,却不料她会从此平步青云,事到如今,她女子的身份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忧,一旦暴露必然牵连到司马家。故而,司马懿此次荐她前去治疟,其实是想借机暗中除掉她这个隐患。至于文琪,便是安排来完成此事之人。当然,司马懿没有料到的是,他自己的儿子司马昭会主动跟来江夏,暗中保护雨薇,阻止计划的实施。也因此,逼得无法下手的文琪想出了煽动焚营的下策,牵累进无辜之人葬身火海……

真相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雨薇尽力克制心中的愤懑,选择了沉默。尽管等待她的可能是更多的风险和未知,但此刻也只有回到曹丕身边才相对安全。

掀起一角车帘,车外是司马昭轻衣白马的身影,一路无言,他微锁的眉头紧抿的唇线在日光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回想起他为她做的一切,雨薇的心头百味杂陈。

“子上……”

她想开口,声音却终于湮没在了喉咙口,化作一缕难言的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一)出征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没人看了吗?俺好绝望啊。。。

十月,许昌宫中

雨薇独自一人在屋里整理着行装。魏帝曹丕亲征伐吴的计划终于万事齐备,定在翌日一早出发,身为太医令的江雨薇自然也在随侍同行之列。若在以往,战争二字就像传说般遥不可及,而如今却是切切实实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回想起日前跟着曹丕到城楼视察阅兵时,看到那整装待发的十万大军绵延罗列,浩浩汤汤看不到尽头,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带来的震撼难以言喻。也让她忐忑不安的心里甚至有了那么一点点兴奋和期待——既然命运让她来到这个乱世,若抛开心底的儿女私情不谈,或许她本性里还真有那么一丝纵横驰骋的豪情。

“江大人,陛下召见。”门口有侍从通传。

曹丕书房里寂然无声,并未见朝臣谋士和内侍宫人,只有他一人在案前呆呆凝神,孑然的身影卸去了白日里的神采焕发,看在雨薇眼里竟有几分萧索和苍老。

“微臣谒见陛下。”雨薇低头行礼。

“江若,你过来吧。”他这才注意到门口的雨薇,却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雨薇依言上前,顺着他的眼神,才见摆在他案上的是一件战袍,玄色的底子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虽说色泽已有些陈旧了,但一针一线却是极其精制。

雨薇有些不安地想打破沉寂,而他却先开了口:“这是皇后让人送来的。”

“那么精美的手工,娘娘一定花了许多心思。”雨薇道。

“这不是她做的。”曹丕似是而非地扯了扯嘴角,“是阿洛。”

“阿洛?”雨薇不明所以。

“就是睿儿的母亲。”

“啊……是甄夫人?”雨薇一惊,发觉自己失仪,忙掩口噤声。

曹丕却并不见怪,仿佛只是要找个聆听者般,悠悠诉道:“那一年,我随父帅出征,把她留在邺城。临行前,她连夜为我缝了这件战袍,又赶在出发那一刻,亲手为我系上……彼时,她泪盈于睫的样子,美得就如同一朵带露的牡丹……那时的我曾庆幸,自己在她最好的年华里,能拥有了她……”

雨薇没想到曹丕会对她说这些,若不是那段熟知的历史,她或许真会觉得眼前是一个思念亡妻的痴情丈夫,然而,想像起事实中甄洛被赐死的惨状,她不由地心凉如水:

“可是,女人的美貌只是外表,再美丽的鲜花也会有凋零的一天,到那时候,被人弃如敝履,视如糟糠,爱花之人也可能会变成摧花之人……”

“你这是在说朕吗?”曹丕忽然抬头看她,眼光中有些讶异。

雨薇不由心惊,她又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现代人的思维带入进来,一时又忘记了身处的时代和环境:

“臣不敢,是臣失言,陛下恕罪……”她连忙躬身——在曹丕这样的君主身边,稍有不慎便可能有杀身之祸。

谁知曹丕却并未动怒,只轻叹了口气:“其实,当年的事朕确实有些过了,但事到如今,再说谁是谁非又有何意义呢?”

他顿了顿,却转了话题:“听人说皇后病了,你随我一同去看看她吧。”

“是。”雨薇答道。她记得,自从上次曹睿月诊之事后皇后被送到了许昌,曹丕便再也没去看过她,这样的境遇俨然与打入冷宫无异,对于这个一生游走在后宫争斗中的女子来说,内心的不安可想而知,然而从未听说皇后做出过任何乞求哭诉之类的事,而今番却偏偏送了件甄妃的东西过来,这样一个看似毫不利己的举动恰恰打动了皇帝,雨薇隐隐觉得这个郭后的心思深不可测,也或许只有她才是真正懂得曹丕的人。

永始台前,一众宫人对于皇帝的突然到来措手不及,唯有郭皇后一脸沉静地在君前行礼:“臣妾叩见陛下。”

“你起来吧。”曹丕亲手扶她起来,凝视着她略显憔悴的容颜,轻叹道:“阿嬛,你瘦了。”

那一声的直呼其名,含着曹丕少有一见的温情,郭后似乎呆愣了一下,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已有些岁月痕迹的脸上少了一贯的淡定,似在尽力克制些什么:“谢陛下关心,臣妾无碍。”

“还说没事,朕听宫人说,你的胃疾很重。今日朕特意把江若带来给你看诊。”曹丕说着,示意雨薇上前诊脉。

皇后并不回避,一边伸出手腕,一边微笑道:“臣妾的胃病已是旧疾了,只前些日子饮食无味,睡眠又少,引发的胃脘疼痛、胀闷反酸较以往更重些……”

雨薇询过病史诊过脉象,又观察了其气色舌质,心中微微不安:

“娘娘的胃疾病程多年,近日有加剧之势,恐是已在胃壁形成溃疡,甚至可能有过少量出血。”

“那么,可有大碍?”曹丕蹙眉道。

“此阶段尚可拟方用药,但若病程迁延下去,以致溃疡出血或胃壁穿孔的话就凶险了。且此疾更重在调养,娘娘须注意规律饮食,切忌辛辣刺激、坚硬不消、过冷过热之食,此外,‘忧虑伤脾’,娘娘应少些忧思,多些平和喜乐,也有利于胃疾之康复。”

“多谢江大人,本宫记下了。”郭后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轻笑道,“多日不见,江大人的医技又大有精进啊,有大人随陛下出征,教本宫也安心不少啊,江大人多费心了……”

“臣不敢,侍候陛下是臣的职责所在。”雨薇躬身,表面平静,内里却被她看得发毛。

而郭后的话听到曹丕耳中,却只道她这些时日来忧思成疾,丝毫不顾惜身体却还处处惦记着自己,感动和愧疚之情涌上心头:“阿嬛,这些时日朕不在你身边,的确太过疏忽照应了。”

“陛下何出此言……”郭后一瞬湿了眼眶,“臣妾本以为君恩已断,此生无望,却没想到今日能再得见天颜……臣妾……纵是死也无怨了……”她说到后来已哽咽难语,虽已过了青春韶华,但此刻的郭后忽有了种不同以往的娇媚,梨花带雨、柔弱感伤,怎能不让曹丕心生怜惜。昔日的旧情被勾起,曹丕一把抱住她颤如秋草的身子,叹道:

“阿嬛,当年朕为了你负了阿洛,如今却不想再为了阿洛的孩子负了你啊……

面对此情此境,站在一旁的雨薇心中五味杂陈:冷眼旁观,她已知这一局郭后嬴得漂亮,那样的演技怕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吧,该冷该热、该硬该软,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的打入到曹丕内心,这是多么残酷的后宫争斗中才磨练出来的啊,她忽然庆幸,此刻的自己着了男装,不用陷身后宫,与一群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怜悯。

她有些尴尬和多余地站在那儿,实在无意见证帝后之间的重归于好、情深意长,只寻思着快找机会告退出去。

“若陛下没有其他吩咐,微臣就去拟方了。”

“嗯。”曹丕点了点头。

雨薇如释重负地退出,却偏偏听到郭后叫了声:“且慢。”

她一惊,止步回头,却见郭后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本宫还有个问题想向江大人请教的……”

“娘娘请吩咐。”

郭后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江医令,怀妊之人,该食些什么补养食物为好?”

“诶?”雨薇没想到她会问这些,正想回答,却听曹丕先好奇发问:

“怀妊?后宫中有嫔妃有孕了吗?”

郭后扑哧一笑,道:“陛下还不知吗?不是您的妃嫔有孕,是您快要当爷爷了。”

“朕?”

“臣妾也是刚听说的,是睿儿新纳的美人中有人怀了身孕,只不知消息是否确切,但睿儿此前纳了数十名后宫,算算时日倒是极有可能的,若消息确实,说不定是陛下第一个孙子呢……”

她笑语嫣然,听在雨薇耳中却如雷炸响,胸口似被什么堵住,酸涩胀闷到连同呼吸都像煎熬——她不知为何会这样?她告诉自己,她没有理由去难过,更不该会有妒忌——当初正是不愿陷身内宫,才选择离开。之后,她埋首工作、拼了命去治疫,刻意忽略他所有的消息,以为可以忘记,可偏偏只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又将那深藏心底的身影再次勾起——明知他纳后宫三千、他今后子孙满堂与她何干?可心头依然止不住地疼痛和辛酸……

她忘了自己回答了些什么,也不记得是怎样告退出来的,只依稀记得皇后看她的目光中那一掠而过的得色……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住处,已是入夜。等候的阿术捧了个信筒给她道:“适才有位自称叫曹昭伯的大人前来拜访先生,因先生不在,便留下了这封信,说这是洛阳睿殿下让他送来的一张药方,请先生指点一二。”

“睿殿下?”雨薇接过信的手微微一颤,“我知道了,阿术,你先去休息吧。”

看着阿术关门退出,雨薇这才把视线转回了手中,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筒。

一页薄纸,书着几味药材,依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并不合理的用药,却是雨薇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和手法:

秋若叶二钱水红花一钱三白草一钱千屈菜一钱

白芷根二钱迎春花一钱一叶萩一钱炙螵蛸二钱

雨薇轻轻念出答案:“弱水三千,只饮一瓢”

她仰起头,想笑,却发现自己在落泪。

——弱水三千,只饮一瓢?事到如今却是何等的讽刺!他以为她还会信吗?还会动情吗?或许,与他的相识只是两条直线宿命的交叉,相遇之后便是渐远地分离和注定的无缘……然而,既然命运让她沦落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却不甘只做一个泯灭在三世纪尘埃中的卑贱女子!

一张薄纸在手中破碎成片,一扬手间飞舞如蝶。她倔强地拂去眼角的泪水,再睁开眼时,目光中已多了一份坚定——她要生存,她想回家,她会在这段青史中留下一缕属于她的痕迹……

……断情弃爱,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黄初六年十月

魏帝曹丕十万大军亲征伐吴。

成千上万的战船浩浩驶向长江,辽阔的战线绵延几千里。

御船离岸那天,江雨薇久久伫立在船头,任素色的衣袂在风中飘舞若蝶……天空中,云愈压愈重,混沌汹涌的江水渐渐与灰暗广袤的苍穹融为一色……

战事可以波澜壮阔,生命却脆若浮云,在这段她依稀知道的历史中,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故事……

☆、(四十二)奇袭

不同于以往秋高气爽的十月天,这个十月的江淮是格外的阴冷,接连几日的雨后,气温降到了最低,空气中甚至已飘起了雪花。长江中少有一见地结起了冰,浩浩的船队困在淮海已有数日,却始终开不进长江。

曹丕站在甲板上,脸色如同这灰霾的天空一般阴暗,一阵寒风吹来,他紧了紧身上玄色的战袍,剧烈地咳了起来。

“陛下,船头风大,还是去舱里歇息吧。”雨薇小心翼翼地劝道,“恕臣直言,您的身体……”

曹丕却摇头打断了她:“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朕原指望着有生之年能成就一统天下的梦想,如今看来,却是天不假年啊……”

他话意有些凄凉,雨薇不知如何接口。

却听曹丕身边的尚书蒋济劝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不过是偶感了风寒而已,请江医令开几副药剂调养几日,必然康复。”他说着,暗暗向雨薇使了个眼色。

雨薇明白,蒋济是要她附和着他的话,帮忙安慰曹丕。可她却说不出口,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曹丕的病的确已入膏肓,那咳嗽是长期慢性的心力衰竭引发肺内淤血所致,绝不是一般的感染风寒引起……根据他现在的病情发展,加上她已知的历史,曹丕会在这场战事后不久驾崩,那几乎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她忽然有些悲哀,纵使曹丕这样一个足以影响历史的人物,在纵横一世后亦难逃最终的生老病死,那么,渺小如她,或许只是一颗脱离了正常轨迹的历史尘埃罢了。

正思虑间,曹丕已转了话题,忧心忡忡地问蒋济:“前方航道疏通得怎样了?”

“已让人日夜赶工,破冰疏通……只是恕臣直言,若天气不再回暖,这数千只战船要入长江都非易事,更罔论两军开战了……”蒋济叹道。

“那么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蒋济思忖了一下才道:“臣以为,陛下不如暂缓攻吴,先回许昌将息调理身体,而军卒战船则可留下大部在江淮扎下营来,垦荒屯田。待来年春夏冰融雪开麦熟粮足之时再一鼓作气攻下建邺。”

“你这是要朕放弃此次伐吴了?”曹丕面上已现愠色,“你们一个个只会叫朕等待时机,却不知朕还有多少时日可待,等那孙权羽翼日丰称临天下?待那陆逊厉兵秣马打过江来?或者,还有蜀汉的诸葛亮,等他恢复元气,西出祁山,直取长安!”

他说到后来,因为激动,又剧烈地咳了起来。雨薇忙上前为他按摩穴位,助他平咳。却恰见他连连咳出几口淡粉色的血痰,这更证实了她心中的诊断,一时怔仲,她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蒋济也不敢再言,只在一旁低头蹙眉,噤若寒蝉。

静了一会儿,曹丕已止了咳嗽,一抬头间,双目中却恢复了炯炯神采:“传令下去,继续破冰行船,直向广陵!”

是夜三更,睡中的雨薇被舱外的人声马嘶惊醒。她穿衣而起,向舷窗外望去,却见停泊着的千百艘战船上,正有数以万计的人马在夜色中有条不紊地下船登岸。

“先生。”阿术背着雨薇的药箱急急进来,“陛下下令大队人马登岸拔营,取道陆路,行军庐江!”

“陆路?庐江?”

夜色中,雨薇带着阿术,随曹丕大军策马急行,身后打着御旗的船队却在视线中渐渐远离,继续破冰而行,缓慢地驶向广陵……

——完美的声东击西之计!雨薇恍然大悟:如此一来,东吴定以为曹丕亲征的御驾去往广陵,必然要直取建邺,因而一定将重兵调防于那一带,可他们决计不会料到,曹丕会亲率十万大军去往庐江皖城与曹休的驻军汇合,而攻其薄弱!——雨薇不由暗叹,或许自己以往太过受缚于那一些贫乏的历史知识,小看了眼前这个魏文帝的军事才能了……

三天三夜的急行,大军终于抵达了庐江大营。

大帐之内,征东将军曹休望着风尘仆仆的魏帝曹丕,似乎还没有全然回过神来。

“连环都准备好了?”曹丕问道。

“是,八百战船已系数导入长江,并排于江面,以连环相锁,上铺就长板,便构成了巨型浮桥,稳如平地。”曹休禀道。

“好,即日渡江。”

“陛下三思。”蒋济劝道,“连环锁船虽然稳固,可一旦遇变,船队不易脱开,且最忌火攻,先帝在赤壁一战,就曾……”

“是怕朕重蹈先帝之覆辙,对吗?”曹丕了然一笑,“其实,你能这么想,那么,东吴也必然是这么想的!——他们料朕绝不敢再用连环锁船之计攻吴,可朕偏要如此!当年赤壁之战,双方都是有备而来,周瑜计划缜密,且正巧有东风助火势,才得以火烧赤壁。如今东吴虽有陆逊任大都督,但到底难生出第二个周公瑾了,也更不会有老天借他东风了……况且朕此番是奇袭,用的是声东击西攻其不备之计,只怕是大军过江攻城掠地之时,陆逊那书生还在建邺修城墙呢!”

众人附和而笑,曹丕的一番谋略令在场之人士气大振,就连随侍一旁的雨薇也暗暗佩服,只是不知为何,心头仍飘过一丝隐约的不安。

“陛下此策绝妙啊。”曹休赞叹,一抱拳出列道,“臣愿率军渡江,攻下三山、南陵!”

“不必。”曹丕果决道,“朕要亲率虎豹骑过江,文烈将军则辖本部兵马仍留守皖城,以作接应!”

“可……陛下亲征,这是否太过涉险?”曹休犹豫道。

“朕决心已定,不必再多言了!”曹丕略显亢奋的脸上有着不容质疑的霸气。

“是!”一众将士皆肃然而立。

“好!”曹丕满意点头,“计划既定,则事不宜迟,即刻升帐点兵,立时出发!”

天光微亮,风静无声。晨曦的寒雾笼罩着宽阔的江面,凭借着暮色浓雾,数千战船在一夜之间并行排列,连环相锁,神不知鬼不觉地搭成了稳固的浮桥。

战鼓号角之声破空而来,打碎了江面的沉寂……旌旗飘扬马蹄隆隆由远而近,渐渐清晰起来,十万大军出现在天水尽头的那一刻,宛如天降!

不出所料,东吴重兵为防曹丕的御驾船队,多调结东去,戍守曲阿、丹徒。而此时,曹魏大军大举进攻其最薄弱之处,几乎顷刻之间就度过了长江天险,在一路之上在并未遇到多少抵抗的情况下,一连攻占了几个处要地!到傍晚十分,更是一举夺下虎林镇,直逼南陵城。

“没想到,这东吴的军队会如此不堪一击!”兵临城下,曹丕驻马,张扬地大笑起来,“等今日下了南陵,大军再一鼓作气东进北上,到时,直接从身后抄了他孙权的建邺老巢,怕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雨薇微喘着调整呼吸,一路的马上颠簸让她全身如散了架一般,但却没有经历她想象中的腥风血雨,眼前的一切,更不得不让她心存疑惑起来——曹丕亲自冲锋,东吴不战而退,这样的现实与她所知的历史未免相差太远,更倘若就此攻下建邺,灭了东吴,那么所有的一切,岂非天翻地覆?

她心情复杂地望了眼魏帝曹丕,见他一身银甲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飞扬的眉眼间一派志在必得,——不知为何,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传令下去,改升朕的御旗,擂鼓攻城……”曹丕正要号令,却倏然呆住。

只因这一刻,城门前的情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已然隐去,天色几乎全暗下来,厚重的城门却自动在面前缓缓打开,城内的屋舍街道隐约呈现在眼前,然而,自始至终却未见一个人影,一丝灯光。偌大的一座城池中透出的是一股死气沉沉的阴郁。

“这算什么!”曹丕疑惑道,策马向前了两步,却被身旁的蒋济急急拦阻。

“陛下,小心有诈!”

曹丕终究勒了马,脸上现出犹豫。

“难道是空城计?”雨薇小声低估,这场景怎么看来都有些熟悉,只是不论是历史还是演义,这空城计似乎都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啊!

“不会这个时候再弄个诸葛亮在城头上弹弹琴唱唱歌什么的吧?”她脑中忽然掠过一个恶作剧般地念头……

心念未落,“铛”地一声琴音如银瓶乍裂,在夜空中响起。

不是吧?!雨薇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三)鬼城

众人顺着琴声的方向抬头望去,却见一身材清瘦的男子斜坐在不高的城墙上,他衣着随意甚至并未梳髻,靛青色的夜幕下,雪白的衣袂,乌黑的长发被风吹起,肆意飘扬。闲闲抬手间,膝上的古琴发出抽丝剥茧一般的清鸣。

几声铿锵,韵律转急,琴音中似有金戈相交,铁骑嘶鸣之声,层层杀气毫无顾忌地在他指尖流泻出来,却与他慵散无忌地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曹丕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未待那琴音奏完,他已朗声喝问道:“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似乎轻扯了一下嘴角,却不回答,指尖轻拂,琴音却是急转,如呜似咽,如泣似诉……

前方是黑洞洞地空城一座,身后是十万大军鸦雀无声。只有那雪衣披发的身影,和那诡异如魅的琴音回荡在空气中,阴沉妖邪的气息丝丝缕缕渗透进心,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阁下到底何人!”曹丕大喝,声音已不再平静。

琴声骤停,那人终于幽幽地转过脸来,因为距离,他的五官并不清晰,但他缓缓开口,那声音和语气,却让雨薇恍然惊起。

“陛下盗用在下的名义在洛阳做了不少事情,怎么,竟连在下是谁,都不认得吗?”他的语气慵懒而轻蔑。

曹丕一愣,似乎一时仍未反应过来。

雨薇心中却愈发肯定了,她忍不住小声道出那四个字:“天机公子!”

天机公子?曹丕乍然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身边的蒋济也忍不住惊道:“难道世上真有天机公子?而且,还在东吴!”

“管他是谁?传令弓箭手,先把他射了下来!”曹丕冷厉道。

“啊!”雨薇大惊。这城墙不高,又无任何防守,若城下万箭齐发,这天机公子哪里还有逃路。想起在白露寺相遇时,那个悠闲大度的青衣男子,雨薇心中剧烈一抽。

“诶?”身边传来惊愕声。箭雨落处,却早不见了那白衣的身影。只有那厚重的城墙,大开的城门,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姿态。

万籁俱寂,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幻觉,人影和琴音都从未出现过一般。

“下令大军进城!”曹丕轻吸了一口气,目光冷峻。

“陛下三思,这南陵是东吴要防,不可能如此轻易就不战而弃的啊?”蒋济忧虑道。

“我看这不过是欲盖弥彰的空城之计罢了!”曹丕面露不屑。他停了停,还是转头吩咐道:“传令下去,让臧霸手下派五百轻骑,先进城探看!”

“诺!”

五百云骑鱼贯而入,隐没在城门内的夜色中。漆黑的城门如同一张张开的大口,吐露着怪异的信息。曹丕驻马凝神,紧绷的身子,炯然的目光中处处透着警觉。

夜色渐深,寒雾笼起。各人的兵甲上都凝起了霜花,就连呼出的热气也化成了白雾——“朔气传金拓,寒光照铁衣。”怕是此刻最好的写照了吧,雨薇亦勒紧了马缰,冻得浑身发冷,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少顷,城门内有快马驰回:“报……已查遍城内所有街巷,的确空无一人!”

“好!传令下去,大军进城。今日就夜宿南陵!”曹丕下令,策马当先。身后响起一阵欢呼,大队人马紧紧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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