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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溪红叶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更要命的是,连日阴雨已停,骄阳当空,一点点吸干着山林里的潮湿空气……

这一日,雨薇带阿术去军营为士卒疗伤,回程途中路过半山一处崖坡,见几名士卒站在那里放哨,她无意望了一眼,却倏然间惊地呆了:但只见那里一块挑出在外的崖石上,赫然悬着一个人,正吊在半空飘摇,而映入她眼帘的正是那人身上随风而动的暗黄色袈裟……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颤声问一个士卒。

“哦,是那个白露寺的方丈和尚,听说是东吴的人,但已死了多日了,司马将军命人把他的尸首挖了出来挂在此处,警示嘲讽东吴那群缩头乌龟……”那士卒若无其事地答道。

“怎么可以?”雨薇又惊又怒,“快把他放下来!”

“大人恕罪,但这是司马将军的命令……”士卒浑然未动。

“是司马子上吗?”雨薇气得发抖,也不管别人诧异的目光,向司马昭的营帐跑去。

“子上!”她怒气冲冲地闯入,却正见子上与几个士卒在检试一些绳索和皮革护具。

“你这是……”雨薇一呆,想到了什么。

司马昭却挥手摒退几个士卒,抬头看到她温和一笑:“雨薇,找我何事?”

“你为何要这般侮辱方丈大师的尸体?”雨薇责问道。

司马昭面色一暗,淡淡道:“不过是针对东吴的激将之策罢了。”

雨薇见他说得轻巧,不由更气:“可你不觉得这样很卑鄙吗?方丈虽是吴人,但却是个品行高洁的僧人,甚至曾有恩于你我,而你却恩就将仇报,如此践踏一个死者的尊严,这是人做的事吗?”

司马昭被她挑得怒起,没好气道:“何必与我说什么死人的尊严?战争之中有多少人穷途末路被践踏成泥,身首异处、曝尸荒野者比比皆是,活人尚且说不上尊严,又凭何去尊重一个敌人的尸体?更何况,自来战争之计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倘若一个轻而易举的行动就能刺激到敌军,为何不用?”

雨薇竟被他几句话堵住,愣了愣才道:“可是,那是方丈大师啊,你难道忘了,他是如何摒弃地域之见,赠药施露救了魏营那么多人,你怎么能忍心?”

“不是我忍心如此!”司马昭叹了口气,“只是,战事的确到了最危难的阶段,我那天在陛下面前说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若不能引得吴军上山,那我们只能主动出击,届时必然恶战,你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转瞬死去、尸骨无存,包括我!——那更不是一句忍心或不忍心所能言说的……”

见雨薇哑然,他停了停,又道:“你也不必生气了,一会儿我便命人将方丈遗体放下来安葬,那尸身悬了三天,咒骂挑衅已极,那天机公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可见也是个沉狠冷酷之人……看来激将之法已没什么用,陛下决定,明夜发起突袭……”

“啊。”雨薇一惊,再看到他手中的绳索护具,不由心紧,“陛下答应让你带人自悬崖突围?”

“嗯。”司马昭正色点头。

“可你的伤还没全好,那样的任务……”

“这次我必须完成!”司马昭打断她,“即使是付出生命,我也决不允许同样的失败,再次发生。”

“可是……你!”看着他眼中的执拗,雨薇突然无语,心头百味杂陈,有怨怒,有气恼,更有担忧和无奈……

而子上不再说话,她也终于一咬牙,拂袖而去。

出了营帐,她发狠急奔,等在帐外的阿术急忙追了上来,忐忑地问道:“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上山采药!”

接近山顶的地方有一树瀑布,飞流而下汇成一泓深潭,水色幽绿深不见底,却在临下游处有一缺口,潭水自缺口处溢出,形成一股湍流向下流去,又分成千百条支流山涧,灌溉着整座西塞山,更成了驻营山上的曹军饮用之源……

因连日下雨,此时放晴,山顶的空气清洌,飞瀑水势正大,在日光照射下,反射出粼粼的光,正如一条从天而降的银带,落入一潭深碧之中,溅起的水雾在潭上架起一座七彩虹桥,那样的景色美不胜收……

阿术在树林石旁翻找着各种草药,时不时偷眼看向坐在大石上发呆的雨薇,有些忧虑,却不知如何开口。

而此时的雨薇,眼神正如这潭色一般幽深。她呆呆地看着飞瀑碧潭,却无心欣赏美景,因为,自从那日上山看到这景色后,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一直在脑中盘桓不去,但她却不敢轻易说出来……

“先生。”阿术走到她身边,鼓起勇气道,“阿术虽然愚钝,但也看得出姐姐这几日心事重重,能告诉阿术吗?即便阿术不能分担什么,但说出来或许会舒服一些……”

“阿术……”雨薇抬头看着阿术真纯的目光,心头一暖,她迟疑了一下,终于道,“其实,我有一计可破敌军!”

“啊……”阿术眼中一亮。

雨薇看了看他,指向面前的深潭:“看到这个水潭了吗?潭色那么深,里面的水量一定十分惊人,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水库!”

“水库?”阿术有些不解。

雨薇却不解释,继续道:“我军只需派人伐山中巨木,做一个简易的水闸,截堵住这个水潭的唯一缺口,使潭水不再向下游流。然后,再让人把缺口周围的山石凿松。到时潭水越积越多,必然形成一股强大的势能,当这股能量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冲开水闸包括周围的山石,所有潭水便形成了巨大的洪水倾斜而下,而且连日下雨,山中土石松软,洪水便极有可能变成泥石流,那样的杀伤力足以低得上千军万马……”

“先生是说……”阿术恍然。

雨薇点了点头:“我军可事先转移在山顶和背山,但山下却是毫无防备的吴军主营,甚至是柴桑城……”

阿术惊得目瞪口呆,虽然雨薇的用词有些奇怪,但他显然还是听明白了,脸上不由现出兴奋之色:

“这样的话,机关做成,吴人主力葬身于洪水,我军岂不是能不战而胜……”他喜道,“那先生要尽快把这计策告诉陛下啊……”

“不,绝不能说!”雨薇却坚定摇头。

“为何?”阿术如坠云雾。

“你知道什么是洪水泥石流吗?——那是灾难!如果此计能成,那么死的人可能成千上万,我无法想象那些生命因我的几句话,就湮没消逝……”雨薇矛盾地叹息。

“可……那是敌军啊……”

“敌人也是人啊!”雨薇抬头,盯着阿术正色道,“阿术,你必须答应我,不能把我今天说的话,泄露出去一个字!否则,你再也不要认我这个姐姐!”

阿术愣住,许久,认真地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八)水淹

接下来两日,吴军依旧没什么动静,魏军的挑衅也渐渐偃旗息鼓,山上山下的对峙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静,直静得仿佛连这一场战争都是不存在的。……但同时,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刻的平静不过如同千钧悬于一发,箭扣于满弦,任何一个细微的触动,都可激起惊涛骇浪雷霆万钧……

或许是战局紧张,魏帝再也没过问雨薇的行踪,连司马子上也没有再来找她,而雨薇迫使自己置身伤营,没日没夜地为伤员包扎手术,救治疫疾。用全身心的工作暂时忘却各种纷扰,让自己无暇思索此后的变故。

“江大人,陛下身体不适,急召大人前去。”又到入夜,却是曹丕身边的一名近卫,急急闯入伤营。

“陛下?”雨薇一惊,不敢怠慢,忙带上药箱跟他过去。

出了伤营,那侍卫却牵了匹马来,要她上马。

“陛下的主营不远,何必上马?”雨薇有些疑惑。

“陛下不在白露寺,在后山。”那侍卫答道,却不再说话,只替她牵了马,举着火把穿过暗夜中的山林。

“陛下,江医令到了。”翻至后山,侍卫把雨薇带到曹丕面前的那一刻,她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呆了。

曹丕精神振奋地站在山头,各营大将、文臣谋士则分列两边,每个人都神色俨然。她极目向下望去,才见漆黑的山林中遍是列队整齐的兵马,却无人发出一丝声响。

“雨薇你来了。”曹丕注意到了呆在那里的江雨薇,淡声道,“到朕这边来吧。”

雨薇上前揖礼:“陛下哪里不适?”

“不适?”曹丕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朕今日可是舒坦得很!”

雨薇不明所以,他却只是示意她站到身旁,并不解释。面上的笑意渐敛,他的神情中浮起紧张和兴奋。

“子上。”他转头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司马昭,“朕这回可算是孤注一掷,千军万马都压在此一计上了!”

“陛下洪福天佑,定然功成。”司马昭低首道。

曹丕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自信在握的弧度……

突然,平地一声巨响。竟是震得地动山摇起来。紧接着是一种低沉的轰鸣,彷如千神万鬼呜咽咆哮。山间林木摇动,不断有沙石滚落。士卒中开始有些许的骚动,却在魏帝凌厉如刀的眼神中即刻安静下来,竟没有一个人妄动一步。

“报……”此时一个哨骑急奔而来,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启禀陛下,山上……建的那个水闸被冲开了,连带着那寒潭周围都塌了……潭水倾泻而下,比洪水还可怕……所过之处,席卷一切……此刻更是冲毁山林,挟着山泥巨石直冲向山下吴营……”

“好!”曹丕大喜,拍额叫道,“子上,你这洪水之计,果然奇谋啊!”

而此时的雨薇瞬间明白了一切,她惊怒地望向司马昭,却见司马昭刻意地回避开了她的目光……

“启禀陛下,此刻山洪突降,吴营必得大乱,陛下宜趁势出击,破了吴军,再抢攻柴桑!”刘晔道。

“不错,朕正有此意!”曹丕点头,转而正色下令,“升帐点兵!”

万千火把瞬时点起,把漆黑的山林照得亮如白昼。

“魏军威武……”

遍山整齐的呼号,和着山洪的咆哮声,汇集成能让天地变色的震撼……

雨薇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整个人惊得摇摇欲坠。

“可是陛下,前山还有所有营帐辎重,以及伤病营的兄弟啊……”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不顾一切地说道。

“那是朕故意留在那儿的,为的就是迷惑敌军,让大军能悄然转移,不让陆逊起疑罢了……”曹丕说着,眉间扬起得色。

“可伤营足有数千人之多,那些人……”雨薇难以置信道。

“那些只会是奇袭行军的累赘!”曹丕沉下了脸色,“能这样,也算是为了我大魏,死得其所了!”

雨薇目瞪口呆地杵在那儿,只觉得胸口似有跟绳子慢慢收紧,直抽得五脏六腑都痛楚起来了。上千的伤病员,那是她没日没夜竭尽全力救回来的性命,却被轻易抛弃,转瞬湮灭,而山下更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就此灭顶——山洪、塌方、泥石流,如此熟悉的计谋,难道一切竟是与自己有关?

她满含伤痛和疑问地看向司马昭,却见子上正面朝着曹丕,脸上洋溢着的竟是跃跃欲试的兴奋:“陛下,末将愿作先锋,带军抢攻柴桑!”

“好!”曹丕一脸赞许。

“报……洪水冲入吴军主营,三十余座营帐灭顶,死者不计其数,吴军大乱,陆逊主力向南溃逃……”

“报……洪水挟泥石冲毁一段柴桑城墙,城中似乎亦有房屋倒塌,人员伤亡……”

不断有探哨来报,曹丕听后,连声叫好:“传令,张辽领二万精兵攻打柴桑,司马昭领兵五千充作先锋。臧霸率一万人向南冲击东吴溃军。文聘领一万人北向突围抢占长江水路,并与江夏曹营汇合……“

魏帝号令点兵,字字掷地有声,曹军上下一扫先前的颓势,群情沸腾,士气大振。

待各路大将领命而去,曹丕身边只留了五千禁军在原地安营,执掌全局。

夜晚的山气极冷,空中渐渐飘起了雪花,各人的身上也凝积起了霜雪,寒气透过衣甲传遍四肢百骸,四下里的空气也仿佛凝滞住了一般。

此时,雨薇的心情一如这天色般沉暗冰冷到了极点,眼前影影绰绰的皆是山洪咆哮肆虐,人们奔逃挣扎被湮没吞噬的场景,悲伤愧悔的情绪就如同千虫万蚁啃噬着周身上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停了,天边吐露一丝微光。

“启禀陛下,文远将军已攻占了柴桑,歼敌五千。守将丁奉率残部逃入鄱阳湖……张将军请陛下移驾柴桑城……”

“太好了!”曹丕拍案而起,终于展眉大笑,“把朕的马牵过来,即刻起驾!”

侍从牵来御马,曹丕欲要蹬鞍,脚下却忽然一软,竟未一下子上得马背。他恼恨地拂开欲要上来扶他的人,固执地再次踩上马蹬,翻上马背的那一瞬,他眼前倏然一黑,在一片惊呼声中跌落下来。

“陛下,陛下!”几个近随惊慌失措,急唤御医。

雨薇闻声立即拂开众人,上前看视。但见此刻的曹丕口唇青紫、四肢皆肿,心音快如奔马、肺内淤湿痰鸣。这样的情形令她始料未及,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许多日未给曹丕看过诊,他的心衰之症已严重到了这个程度。

她立即找了丸麝香救心丹纳入他口中,用力按了他的人中、膻中等穴,待要拿出银针刺穴时,曹丕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江若……朕会死吗?”

“陛下……”雨薇看着他却无言以对,她清楚的知道,这场征战耗竭了他的心力,他的身体的确已到了强弩之末。

曹丕虚弱地咳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憔悴,雨薇心头忽然有些悲哀:“臣会尽力的,陛下也莫要过度思虑,以免消耗心力……”

曹丕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边众人:“扶朕上车,去柴桑……朕的病情,不许透露出去半个字,违令者斩!”

柴桑城内,经过江若的一番救治,曹丕的病情才得以缓解,但以此时的医疗条件,慢性心力衰竭根本就是个不可逆的病程,看着曹丕的身体一步步走向衰弱,雨薇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悲哀,而更多的是无法预知后事的茫然。

“陛下,文聘将军的人马已与江夏大营会师,徐晃将军出兵占下了长江水路,都督曹真得了陛下所授节钺,已点兵五万,即日便可越江而来。”

“陛下若以此部增援臧霸将军,趁陆逊挫败之际,一路追击,攻下南昌都非难事,若再西取长沙、公安,则整个荆州都可被大魏所得……”

“到时东可伐建邺,西可进益州,灭吴亡蜀指日可待啊……”

御营中,几个谋臣正向曹丕描绘着光明的前景,各人脸上皆带着一丝兴奋。

“灭吴亡蜀?”曹丕斜倚在主座上,他沉吟了一下,深远的目光中透出野心与向往,“那么朕若继续南征,可有几成胜算?”

“不能再打了!”雨薇的声音却在此时忍无可忍地插入,“陛下此时必须回洛阳去!”

迎向众人错愕质责的目光,她毫不退缩地言道:“请陛下恕臣冒死直言:不管有多大把握占下荆楚,也无论一统天下的梦想是否近在咫尺,现下最关键的问题是,陛下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的征战了,必须立即回洛阳休息调养……”

“你是让朕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果,撤回洛阳去?”曹丕亦转头看她,眼中闪过厉色。

雨薇心中一紧,却依然咬牙道:“是。我军虽然初战告捷,但毕竟依然身处吴地,面对的敌人更绝非泛泛之辈……一场胜败未必能左右最终的结局,而孤军深入又会面临多少未知的风险?……非是臣危言耸听,若以陛下此时的健康状况,再不从这艰苦卓绝的征战中解脱出来,只怕是——性命堪忧!”

“大胆!”曹丕被她直言不讳的话语怔住,面上现出愠恼。

雨薇却视而不见:“若主帅有个长短,纵使攻城拔寨占下荆州又有何用?陛下尚未立储,若在吴地遭逢变故,再引发夺嫡争储之乱,则江山社稷都岌岌可危,更罔论灭吴亡蜀,一统三国了……”

她掷地有声地话语中自有一种难得一见的锋芒,曹丕的脸上却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看她的目光中,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默然良久,终于轻叹了一口气:“那就回洛阳吧,朕确实有些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九)欺君

三日后,曹军主动北撤,随御驾踏上回程的这一日,雨薇才头一次亲眼目睹了那场战役留下的悲惨景象,洪水已经退去,但所过之处皆化为废墟,倒塌的屋舍,死伤的军民何止千万,而西塞山脚下的柴桑城更是在那夜经历了洪水、泥石流、破城、劫掠、屠杀,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那个计策的后果甚至比她想象地更严重千百倍!雨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无法想像事情的真相。

身后,两个清理战场的士兵正在谈论着什么,话音不经意地飘入她耳中。

“多亏天降了这场洪水,这一仗竟赢得如此漂亮……”

“这你就不知了吧,这山洪根本就是人力所为,是咱们家司马将军向陛下献的计策……”

“真的?那少将军岂不是立了大功了?可叹这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机关,能引发洪水……“

“听说少将军禀告陛下时说,也是得了奇人相助,才有此计的……”

“奇人?难道这曹营里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依我看,多半是少将军不想太过居功的谦词吧……”

“是啊,说来少将军的英武,你还没见识过吧,那一日,他只带了五千兄弟,一马当先便杀入了柴桑城,那吴军守将见城破,便引着军马仓皇逃走,但却悄悄留下了几百死士扮作百姓,混迹人丛中想伺机刺杀魏军将士。可谁知被司马将军一眼识破,这才下令屠城。虽错杀了不少真的老百姓,但这样一来,倒是得了不少粮草补给,也让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私下里少不了捞到些好处……”

……

他们的话题还在继续,雨薇却再也听不进去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疼痛愧疚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设计机关、引发洪水泥石流那是她出的诡计?而献策、实施、屠城、劫掠果然是他干的好事!——回想自己的行医生涯,每一次惊险的抢救、每一回艰难的手术,为救一个平凡的生命都可以倾尽全力,而如今,多少人命因为自己的所谓计策顷刻即逝——成千上万的冤魂亡灵,将是她和子上永远抹不去的罪孽……

想到这些,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整个人虚脱一般地跪倒在地。身后跟来的阿术见了,慌忙上去扶她:“先生,你没事吧?”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阿术脸上。

雨薇转头,看他的目光中怒意如焚:“你走……我竟忘了,你原本就是你家司马公子的人……那你就回你主子那边去!我不需要留个细作在身边!”

“先生……我……”阿术呆住,眼中浮起悲哀和痛楚,他倏地跪倒在她的身边,想去抓她的衣袖,却被她怫然而去……

曹丕的大军在长江边登上了前来接应的几百艘曹军战舰,渡江北回。一场轰轰烈烈的伐吴之战,虽然有胜有败,但最终的结局不过只是无功而返。此刻,全军上下一片静默——再多的雄心壮志野心不甘,都在极度的疲乏困顿中消磨殆尽,每个人心中剩下或许更多的是对家的牵挂、停驻下来渴望……

曹丕站在舷窗前,望着舱外滔滔江水,眼神深邃而幽暗。

“陛下,臣来请脉。”门口传来江雨薇的声音。

“进来吧。”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却紧紧注视着走进来的雨薇。

雨薇进屋行礼,迎上他那样的眼神,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起来。硬着头皮在他榻边坐下,手指扣上了他的手腕,心神不宁地把完了脉象,她松开手,一边收拾脉枕,一边解释道:“陛下的病症,较之前缓解了许多……”

然而话音却被他打断:“怎么,不用你的‘听筒’为朕听一下心音?”

雨薇一愣,只得应诺,从药箱中取出她自制的“听诊器”,因为没有橡胶管,她当初只找到人做了个木制的锥形听筒,一头放在耳畔,一头贴近病人胸口以听诊心肺,当时在诊断曹丕病症时试了几次,倒也合用。

曹丕已仰身躺在榻上,自己松开了衣襟,若无其事地袒露出胸前的皮肤。

雨薇莫名地迟疑了一下,将听筒一头放在他胸口侧耳贴近。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听诊器里节律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强烈的不安流遍全身。

于此同时,曹丕的眼神依然没有离开她,——不是第一次让她靠近诊病,却是第一次如此刻意地端详她近在咫尺的素颜——她如雪的肌肤、低垂的长睫、俏薄的樱唇,还有那如兰的气息,那些属于成熟女子特有的韵致,是纵然布衣男装亦掩饰不住的破绽,而他居然此时才注意到……有种躁动的情绪在心头交织流窜,倏然间,他伸手点住了她小巧的下颌。

雨薇浑身如遭雷击般一振,她反射地直起身,向后急退了一步,惊慌地看他:“陛下……“

而她的反应正挑起了他胸中的无名之火,勉强压住了语气:“过来!”

他冰冷的声调里透出君临天下的威严,雨薇心下骇然,人却站在那里不敢动:“陛下可有何不适……臣……”

“朕一定要有什么不适,才能找你吗?”

“臣是陛下的御医……臣……”雨薇颤声道,话音未落却被他攥住手腕,猛地甩上床榻。

“想说,你是御医,侍候朕是职责所在,不是吗?”他邪邪一笑,双眼中升腾起j□j,“那好,朕现在就要你侍候!”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手已攀上她的衣襟,耳垂边亦是他阴冷却暧昧的声音:“朕想了很多天,如你这般的女子,究竟该不该留在这世上……”

这一刻,雨薇头上轰然炸响,千百个念头在脑中飞转,却在他的唇迫然压下的那一瞬,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他,翻落榻下。

在魏帝交织着错愕与愠怒的目光中,她跪伏于地,轻轻颤抖:“臣……民女罪犯欺君,求陛下赐死……”

她不响的话语中却有种凄楚地决绝,曹丕怔住,许久,才慢慢坐起,沉着脸道:“好个民女?你终于承认了……要知道,还从没有一个人敢像你这样,欺骗了朕,还拒绝朕……”

他伸手粗暴地抓起她的下巴。迎上那如刀的眼神,雨薇绝望地闭目,如珠的晶莹顺着眼角滑落。

梨花带雨的凄艳,看在他眼中莫名一悸,,曹丕的声音不觉沉下了几分:“朕不明白,司马懿敢冒着欺君之罪,把一个女扮男装的你留在朕身边,赌的不就是朕有临幸于你的这一天吗?为什么,你的目的达到了,却要拒绝,却还求死?”

雨薇心头骤紧——虽然并不喜司马懿其人,但死到临头,她也不想连累任何人:“民女……扮作男装只因当初的阴差阳错,我想司马大人他并不知情……虽然民女也曾名为司马府的医侍,但其实从没有为司马府做过什么事,至于那次司马大人荐我入宫,纯粹只是为了霖殿下的安危,其后的发展,怕是司马大人也始料未及……”

“你是想说,你与司马家无关?”曹丕终于静下来,皱眉思忖。

“陛下明鉴。”雨薇见他神色松动,心中终又浮起一丝生念,“臣……民女女扮男装的确有起初的阴差阳错,后来的身不由己……之所以贪恋御医的名位,也只因为醉心于太医院的医术典籍,更记挂着陛下的龙体康健……”

曹丕闻言,神色渐渐温润下来,眼前隐隐地都是雨薇跟随身边时的情形,她诊病时的细心体贴,她应答谈吐间的机敏大胆,她几次救他时的自信勇敢,——这样的人居然是女子?是最让他看轻和不屑的女子?

他轻叹了一口气,半晌,却缓下了语气:“那么,朕就信你一回。可朕不能再让一个女子立于朝堂了,朕在后宫给你留一个名位吧,今后,你一样可以陪伴侍候朕……”

雨薇全身颤动了一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败如死——屈从于一个她不爱的男子,论落为帝王身边的禁娈,陷身于后宫女子的争斗,这就是眼前的人给她描摹的美好归宿?如果成为一个古代女子,就必须这样悲哀地生存下去——那么,她宁可不要!

“起来吧。”曹丕上前一步,伸手扶她,却意外地被她避开:“若陛下坚持如此,那么雨薇仍求一死!”

他倏然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她,眼中再度燃起怒意。而她纤瘦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却偏偏从骨子里透出那一丝倔强与倨傲……

正在此时,舱外响起一阵喧杂。

“末将有要事禀告。”门外是司马昭的声音。

曹丕这才敛起了所有的情绪,回复了一贯的平静:“进来。”

子上推门进入,一眼看到了仍然跪着的雨薇,他一呆,眼中露出探询与不安,雨薇悄悄摆了摆手,却避开了他的眼神。

“子上,什么事?”曹丕问道。

“御船队在江中截获了一艘可疑的小船,舟上有一扮作渔人的男子,应该就是——天机公子!”

“什么!”曹丕乍然惊起,“你是说捉住了天机公子?”

“只是将他的船围截在了中央!”司马昭顿了顿道,“他说,若要他降魏,需陛下亲自移船相见……”

“降魏?”曹丕冷冷一笑,“那朕就去会会他!”

他说着迈步向外,却在走道舱口的时候忽然停步,转头看向雨薇:“江若,和朕一起出舱去走走……”

雨薇不明所以地呆住。

他皱了皱眉,又道:“你起来吧,朕现在不杀你,朕与你说的话,你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回复朕……”

“谢陛下。”她踉跄地站起,这一番逆批龙鳞,本已是抱着必死之心,却没想到曹丕会是这样的反应,而此刻,她心中却没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喜悦,有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末路

宽阔的江面上,数十只轻舰将一叶小舟围困在中央。舟上,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渔翁”懒散地斜坐在船头,手中还握着一根长长的鱼竿,神情悠然忘我,仿佛将周围剑拔弩张的曹军视若无物。

“听说,阁下愿意降魏?”曹丕移步来到一艘邻近的船上。

“是。但我有条件。”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只见他微微颌首,摘下斗笠转过脸来。那是众人第一次看清他的容颜,阳光下竟是极其英俊的一张脸孔,不同与曹睿的温润秀丽,也不似子上的年轻帅气,明明是精致的五官,却偏偏透着一种懒散与不羁……应该是从未见过的容颜,却让雨薇心中浮起一丝亲切与熟悉。

“如今,穷途末路、束手就擒的人是阁下吧?此刻你有什么资格与朕谈条件?”曹丕冷笑起来,“看眼下的形势,你若屈膝求朕,或许朕还会给你一条生路,否则,南陵城中万千士卒、柴桑城外千亩火海,这些个恩怨,朕不会忘记!”

“也是哦……”天机自嘲似地一笑,“看来在下与贵军结下的梁子还真不小啊……”他抚额而叹,又道:“这可如何是好啊,条件没法谈了……屈膝求饶,实在不慎方便。任杀任剐,又不是在下风范……既如此,就只能恕不奉陪了!”

“你以为你还逃得了吗?”曹丕错愕,千万箭簇之前,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试试也无妨呵……”天机公子洒然一笑,忽然身周腾起一阵光雾,众人眼前一花,再看时却见船头只剩下斗笠蓑衣,而他整个人却不见了踪影。

“陛下,请下令放箭!”司马昭当机叫道,眼中竟浮起一丝杀气。

曹丕点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除非是神仙在世,否则就这么悬于江中的一叶孤舟,他再怎么隐遁,都不可能在瞬间逃离的太远。

千万支箭簇齐发,将一叶小舟射成了刺猬,更还有无数支箭头直射入江中,不久,船舱口有殷红的血液一点点流淌出来……

箭雨停下,曹丕下令所在的船舰靠将过去,又派了几人跳上小舟查看。

“天机公子,就这样死了?”他低声喃道,脸上竟有一丝失落和不甘。

雨薇望着江中那摇晃着的一叶孤舟,心头骤紧。当时白露寺初遇天机时的情形尤在眼前:

他说:“在生死疾病面前,世人皆是一样的,既如此,又何必分魏人吴人?”

他亦说:“战争是战争,治疟便是治疟,我只是渴望一场公平的战役,不想未战先嬴罢了。”

这样一个人物固然神秘,但至少也是潇洒磊落值得她尊敬的……“得天机着得天下”——难道说,关于其人的谜底还还未揭开,他,便就此殒落了?

江面上一派寂静,寒冷的风吹拂着,心绪纷乱而疼痛。不经意间,却有一丝奇怪的气味飘入雨薇鼻中——那气味有点熟悉却又想不真切,仿佛有点类似于大年夜的烟花鞭炮——火药?两个字忽然滑过脑海,让她整个人悚然惊起!

而此时,身边的魏帝正迈步走近那江中的小船。她来不及细想,急冲上前,抓住曹丕的衣袖,猛然间将他拉倒在地。

“轰”地一声,小舟上传来一声爆破,紧接着腾起一片火海!——那样的爆燃,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炸药火炮,但应该算得上最原始的火药雏形了,四处弹爆开的火苗甚至迅速引燃了邻近的几艘船舰。就连他们所在船只的旌旗桅杆也在顷刻间着了火。若不是雨薇那一下拉拽,怕是连曹丕本人都难以幸免。

曹丕抬起头,立即意识到了这一切,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旁边的雨薇。

身边的人一瞬间慌乱起来,有人喊“救火”,有人叫“护驾”。司马昭和临近的几个护卫已回过神来,匆忙护住魏帝和雨薇向后方的御船上撤退。

奔跑中,雨薇忍不住回头看去,但见江中心的那一叶小舟在火海中渐渐倾覆,火光映红了周围的水色,也渲染了一角天际,形成了一抹独特的妖红,有着一种炫目而惨烈的美感。

她的心绪亦随着那小舟一点点沉落——天机公子,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即使是最后的末路,也不忘选择了这样一种绚烂的方式……忽然联想到自己的处境——自己的末路是否也在眼前?

曹丕也停下回望,一眼看到的却是雨薇脸上的哀伤和迷茫,他百味杂陈地叹了口气:“后悔吗?你居然又一次救了朕……有没有想过,此刻,朕若葬身于此,你后面的路,会少了很多烦恼……”

她没有回答,嘴角勾起一个美丽却凄凉的弧度。也许他说得真没有错,但是她却无力再想——这一场战争,这一路的噩梦,的确已耗竭了她全部的心力……

“雨……江大人,你没事吧?”司马昭终忍不住开口,忧虑的眼神中刻意压制着关切和疼惜……

雨薇闭目不去看他。

她的矛盾、她的哀伤、她的疼痛、她的恐惧,在这个时代里,谁人能懂?

——忽然,心力交瘁……

“江若……”

“雨薇……”

在曹丕和子上焦急的声音中,她终于,颓然倒下。

雨薇这一病就是许多天。

与此同时,曹丕大军已在长江边登岸,踏上了北回洛阳的归程。一路上,魏帝给她安排了单独的马车,独立的营帐,专门的护卫,却再未召见或探看过她。而养病的理由,也让她顺理成章地拒绝见任何的人,包括司马昭。

半月后,大军抵达了许昌。魏帝在行宫犒赏了三军,分封了功臣。南征的几员大将和谋臣皆得到了赏赐和晋封,而其中,在柴桑一役中居了首功的司马昭,竟被破例封了乡侯,命其仍随父留守许昌,但其中的信任和重用却不言而喻……

之后,曹丕听从谋臣的建议,将各路大军分别驻扎在几处要防。自己则带了身边的近臣和几千御林军,稍作修整后继续回向洛阳。

许昌行宫。

黄昏的天际没有夕阳晚霞。层层阴云笼盖下空气阴冷而寒湿。雨薇的风寒也沉沉恹恹了许多时日,直到这几日整个身子才清明起来。

“先生,吃药了。”有小童端了药进来。

“阿术,放那儿吧。”她习惯地说道。

“先生,小的是林义。”

她愕然抬头才见进来的是曾在太医院里跟随她的那个小药童。

“阿术呢?”

“先生忘了吗?”林义道,“先生起初那几天烧得昏昏沉沉的,多亏阿术在一旁悉心照料,可偏偏才略清醒些,便非要叫嚷着把他赶走,说什么让他回司马将军那里,还说死也不要他服侍……”

“是吗?……”雨薇揉了揉太阳穴。

小义呆呆地叹了口气:“要说大人病的这几天,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赶阿术走,就连与大人交情不错的刘大人蒋大人来看望,都被你拒之门外。更别说那个司马少将军,明的暗的来过不下十次,而您连他的面都不肯一见……”

雨薇不语,只默默端起了药碗,黑色的药汁一口口吞下,苦涩的滋味慢慢漾开,一直融进心里……

雨雾中的夜,阴冷而沉寂。雨薇独自撑着伞,悄然走过几道院墙小径。

眼前是一间简陋的草屋,那是供最下等的仆从勉强遮风挡雨的所在。他没有走近,就着草棚旁的一点微光,却一眼看见了阿术瘦小的身影。

几个粗壮的奴仆正将他推搡出来,口里粗鲁的骂声不绝于耳:“哪里来的小厮,看样子也没受过打挨过苦的,何苦与我们挤到一处,咱这儿可是连巴掌大的地也腾不出了……”

阿术也不争辩,抱着他们扔出来的一个小包袱,便走到屋外的一处茅檐下,蜷缩着躺了下来,茅草的棚檐根本挡不住风雨,他整个人瑟缩了一下,蜷得更紧。

雨薇眼角一阵酸楚,她忍不住想上前,迈了几步却又停住,一咬牙,终又转身离去。

“先生……”身后是阿术发现了她,急步追了上来。

雨薇不言,也不回头,加快了脚步。

“姐姐……”阿术抓了她的一角衣袖,声音里多了份凄惶。

“不要叫我姐姐……”雨薇愠怒地拂开,却不由停了脚步。

“是阿术对不起先生。”他在她身后跪倒,凄然却执拗道,“可阿术至今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雨薇转头,看到的正是被雨淋透的阿术和他眼底透出的那一丝倔强。

“是啊,你的确没错。你原本就是司马府的人,你忠于你家公子,你助他立功破敌,这都是应该的。”雨薇凄冷地笑了起来,“而错的人是我,我以为可以把你当弟弟,当助手,当朋友,才把心里的矛盾告诉你……”

“不。”阿术震惊而惶然,“阿术从来都没想过背叛先生,阿术一直以为先生和公子之间不可能是对立的……当时只想着,那场战事若不能胜,先生和公子都会有危险,所以才……”

对立?这句话敲在雨薇心头又是一痛,眼前时而浮现出司马昭温和明媚的笑颜,时而又交错着尸横遍野的惨景,她的心情复杂难言。

“算了,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她叹了口气,“阿术,我后日随御驾回洛阳,你就留在许昌吧,也别住这里,回你家公子那里吧……”

“先生真的不能原谅阿术吗?”他终于坐倒在泥水里,哽咽失声,“姐姐……真的不要……我了?”

“不,我已不怪你了……”雨薇心痛如绞,几乎想回身扶他,但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终又狠下心来,“但是,你真的不要再留在我身边了。跟着二公子,才会有机会出人头地……你若舍不得阿芷,我回洛阳后会设法也将她送来许昌的……”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去,却再也抑制不住眼角的泪,潸然而下……

那场冷雨夹着细雪,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一夜的衣寒被冷,辗转交错着各种梦魇。直到天明的时候雨才渐渐停了,雨薇略带憔悴地起身披衣,推开门,凛冽地空气让她不由打了个寒战,但晨色中,眼前的情形却让她骤然惊呆。

残留着霜雪的院中,阿术直直地跪在地上,湿透的衣衫几乎凝结成冰,他整张脸早已冻得青紫,整个人却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难道,这样一夜……她不敢想下去,再也控制不住地冲上去,抱住他冰冷的身子。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的!”

“姐姐……是阿术错了……你原谅我……不要赶我走……”他虚弱地说道,眼里的倔强却变成了悲伤。

“傻瓜,我不怪你,我根本就没理由怪你……”看着渐渐昏厥过去的阿术,雨薇心痛万分。

“小义,快拿暖炉来……”

“再倒热水来……”

屋里,雨薇的一番忙碌才让阿术几乎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温度,在这一夜的风寒雨雪,许多的苦痛彷徨之后,他终于沉沉地昏睡过去。

雨薇坐在床边,望着他纯净而青涩的脸庞,愧疚和悔恨一层层涌上心头……

“阿术,对不起。”她低低地开口,渐渐敞开了心扉,“我不该那样怪你,更没有资格这样对你,这些天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把自己内心的自责、愧疚、惊惶、愤懑全都宣泄到了你身上,却从没想过,要让你幼小的心如何去承受。——我居然骂你是细作,怪你把我的计策告诉子上……其实,回想那时西塞山上的情形,我告诉你洪水之计的那一刻,何尝没有想到过结果,甚至或许心里还隐隐地期盼着你会这么做,我的内心既放不下伦理道德,却又舍不得子上身赴险境,才会把这矛盾的抉择转嫁给你……你看,我是多么的虚伪和卑鄙,这样的姐姐哪里值得你去敬爱,去跟随……”

“知道吗?来到这个世界,远离了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朋友,我有多么孤独多么无助。曾经我以为自己可以坚强起来,会适应一切。我想在工作中重新找到自身的价值,可是战争带来的死亡可以轻易抹去我所有的努力。我想试着让一份爱走入心扉,却发现身份的差异让我永远也成不了他的唯一;我把另一个他看成生死患难的知己,然而我们的理念终究背道而驰……这个陌生的乱世危机四伏步步惊心,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我的恐惧,我的脆弱,我的孤独……有谁能明白!”

泪无声地落下,有些心绪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熟睡中的阿术不会听到她的话,便成了最好的倾诉对象,她絮絮地甚至是无序地说着,这一刻,不需要有人听懂,只是需要一种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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