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知道的是,窗外,司马昭的身影伫立了许久,他本无意听些什么,但她的这些心事敲打在他心上,带来的却是深深的震撼和迷茫……这刻,他想推门而进,但伸出的手终又停在半空,良久,还是转身,悄然离去……
滚滚车马踏上归程,御驾启程那一日,送行的官员一直排列到了许昌城外,人群中却再也没有看到司马昭的身影。
一个椑将策马靠到雨薇车旁,悄然将一个布包递到她的面前:“子上将军昨被派往西营,不能亲来相送了,这是他赠与先生防身用的,他让末将转告先生——请你给他时间,做那个能真正明白你的人……”
雨薇倏然呆住,那椑将却已策马离开,她揭开布包,里面是子上随身佩戴的那把匕首,拔剑出鞘,眼前是一道刺目的寒光,细看之下,才见不知何时剑身上多了几个蝇头篆字,一面刻着“不怨、不忧”另一面则是“勿离、勿弃”。
还剑入鞘,眸中映出的寒光亦随之隐去。
——不怨不忧,勿离勿弃
她闭目,心头,百感交集……
洛阳城头,十丈红毯,彩袂飘飞。而他,正伫立那里,引领着王公贵戚文武百官列队相迎。
一身正装的曹睿依然清瘦,却病容不再,峨冠博带间多了一份属于天地苍穹的气势,清贵而轩昂。
“儿臣恭迎父皇回朝。”他优雅地行礼,抬头之时目光不易察觉地落在魏帝身后雨薇,依旧温润的浅笑,云淡风轻。
雨薇的心头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几月的颠沛、刻意地淡忘,心却在乍然重逢的那一刻,莫名刺痛。
她轻按胸口,怀里匕首的寒气直入心扉……
思绪,纷乱如麻……
作者有话要说:
☆、惜别
依然顶着太医令丞的名号,雨薇回到了太医署。同僚们没有刻意地逢迎,更没有特意地接风,淡淡的问候中却透着尊重和关心。
但经历过了这大半年胆战心惊的流离,如今再次安定下来,面对曾今熟悉的一什一物,雨薇心中却再也没有了当初初入太医院时的意气风发。
太医署的院中,雨薇与梁太医并肩而行。
自从前任令丞张守善死后,梁太医便是太医署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了,医术高超且为人沉稳,在雨薇随驾出征的那段时日里,受命代理了太医令的职责,总领整个太医院。
“令丞大人离京期间,睿殿下命卑职暂代太医院事务。如今大人回京,卑职就将这半年来太医院所下文书、医案、账目做了汇总,交由大人过目,也便于大人继续接手太医院的事务。”梁太医道。
“多谢梁大人。”雨薇颌首,“有大人统领太医院,总是叫人放心的……但那些文书却不必看了,因为在下并不打算现在接手。”
“这是何故?”梁太医疑惑道。
“也没什么。”雨薇淡然一笑,“只是江若在此次征途中感了风寒并未痊愈,因而向陛下告了假,回去休养些时日,陛下已准了。今日只是到太医院稍做整理,明日便可出宫回家中。”
“征战在外艰苦卓绝。观大人气色,果然疲惫憔悴了些。确实应休息调养些时日才好……”梁太医诚恳道。
“因此,太医院的事务只好继续烦劳大人了。”雨薇顿了顿,低声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陛下的心衰之症并不容乐观,需份外小心谨慎些……”
“是……”梁太医点头。
正在此时,却见一个小药童匆匆跑来,见了他们才促然行礼。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梁太医微带不予。
“是建章宫的董美人突感头痛,想求梁大人前去诊个脉。”那小童道。
“后宫嫔妃有恙,应先请乳医舍的女医前去出诊。若女医遇到疑难方可禀明太医署求太医会诊,怎么有直接跑到这儿来请御医的道理。”梁太医正色道。
“这……”那小药童犹豫了一下,才低头应了,正要告退。
雨薇亦有些奇怪,却谨慎地对梁太医道,“她们不顾宫规急着来请,莫不是真有什么急症?也别贻误了……”转而,她突然想到什么,“建章宫——是睿殿下那儿?”
“正是平原王那儿。”梁太医点头叹道,“定然又是为了怀妊的事了……”
怀妊?雨薇心中一痛,故作平静道:“我在许昌的时候,曾听说平原王后宫中已有美人怀了身孕,若如此,就更不能疏怠了……”
“哪有此事?”梁太医诧异道,“定然是误传,睿殿下的美人怎么可能怀孕!”
听他说的奇怪,雨薇目瞪口呆:“可你方才说怀妊?”
梁太医亦觉出言有些不妥,挥手摒退了小药童,略带尴尬地道,“此事说来,还真有些啼笑皆非……不过因关系在下和太医院的声誉,确也有必要禀告令丞大人……”
雨薇愈发疑惑,梁太医却苦笑着道来:“年初的时候,睿殿下遴选了五位家人子封为美人充作后宫,但却留了正妃之位始终虚悬着。后宫之事可想而知,这五位美人自然是暗中较劲,指盼着谁先诞下王子,便能做平原王妃,甚至也很可能就是以后的太子妃……彼时,卑职接替大人为睿殿下调理,时常去建章宫请脉。有几位娘娘便私下求卑职为她们开些养宫求孕的秘方。此事虽不是在下职责所在,但也不便得罪,虽没什么秘方,但想来诊个脉开些养血暖宫调养气血的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后来呢?可有人怀妊?”雨薇若无其事地问道,却只觉得胸口酸酸地刺痛。
“可谁知过了大半年,却仍无一人怀妊。其他美人倒也算了,唯有这个董美人,才不过十五六岁,仗着她是董侍中的小女儿自幼娇宠,今儿叫人来说要砸在下在太医院的医牌,明儿却又吵着求着要我开秘方,弄得在下实在是无所适从……”梁太医摇头叹息,停了停又继续道,
“照说睿殿下药毒已清身体完全康复,而几位娘娘亦身康体健气血正旺,怀妊不过迟早的事。因此在下也不免疑惑,忍不住暗地里向建章宫的内侍打听,这一问之下,还真吓了一大跳,原来自从几位美人入宫以来,平原王竟然从未涉足后宫,更没有临幸过其中任何一位……”
“啊……”雨薇倏然呆楞住。
“想是此间平原王殿下监国,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后宫之事怕也是有的……只是这董美人偏是不经世的,竟也没人与她解释:这怀妊生子本就是男女之间的事——光到太医院无理取闹,却教我等到何处给她找个小王子来……”梁太医苦笑连连。
雨薇愣愣听着,眼前却渐渐模糊,也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忧伤,那个被她刻意深埋心底的身影,又渐渐盈满整个脑海。
——是啊,他说过:“何必在意那些纯粹摆设的美人良娣?”
他写过:“弱水三千,只饮一瓢。”
——可彼时,她不信!她宁愿相信传言,宁可选择误解,也不愿为了他敞开心扉……
而如今,误会轻易地解开,心底那原本深埋的情愫莫名地涌起,痒痒地仿佛要苏醒。
独自奔回到屋里,她混乱地翻开所有行李,终于在一个箱底找到了十来只紧封着的细小竹筒——那是分别的日子里,他托人辗转捎带的信,除了那撕成碎片的第一封,之后,她再也没拆过一个信筒。
而如今,她突然迫不及待地一个个拆开,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纸,一个个熟悉地飘逸地字又映入眼帘——各种各样的药名,那是只属于他们的密码。
她一份份地译出,一字字地吟诵:
一瞬间,泪如泉涌……
雨庐小院,细雪染白了竹篱茅檐。
雨薇呆呆地立在窗前。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起她心头如雪的冰寒——他的那些信散了一桌,那些隐没在药名中的字句,此刻正一遍遍地在她心头萦绕……
他说:风流云散,一如别雨,人生实难,愿其弗与……
他亦叹: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他还问:鱼沈雁杳天涯路,归期何期……
……
隐隐的关切,缕缕的相思,曾经那么长的时间里,她却视而不见,可如今,当她的心渐渐沦陷的时候,命运却再也不给她爱的机会了——她身份暴露,君心难测,危机四伏,命悬一线,她不想获罪而死,更不想委身今上,逃离,便成了唯一的生机。
——而与他,是终究的无缘,还是注定的错失……
“窗前风冷,姐姐小心着凉。”阿芷取过件外衣想给她披上,无意间触到的正是她眼角的冰凉,“姐姐是怎么了?可是那些药方有什么不妥,姐姐盯着看了几日,都未曾展眉……”
“没什么。”雨薇摇了摇头,悄然拭去眼角的泪痕,“对了,阿术的冻伤可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
“你多照看些他,注意保暖和推拿,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阿芷点了点头,并不多问什么。雨薇也明白她的疑惑,但实在不愿再多做解释,这些颠簸在外的日子里,有太多她不想提及的伤痛和失落……
她有些怅然,犹豫了一下,又道:“阿芷,我来洛阳这一年多,很高兴有你和阿术陪伴着我,那匣子里有十几贯钱,是我在太医院积攒下的俸禄,留给你和阿术。今后,我若不在了,你们还是去找你家公子吧,若想留在他身边,便留下,若不想,就将我这封书信交给他,我在信中求二公子还你们自由之身,我想他应该会答应的……”雨薇说着取过桌上的一个匣子和一封信,交到阿芷手上。
阿芷愈加疑惑起来:“姐姐明日只是要去太医院复职吧,倒说得好像要不回来似的——莫非姐姐有什么疑难?不能说给阿芷听吗?——我和阿术哪里都不会去,我们会一直跟着姐姐,服侍姐姐……”
阿芷急得红了眼眶,雨薇也觉心中一阵酸楚,可既然选择了逃亡,风险重重,她便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
她正不知如何解释之时,屋外忽然传来叩门之声。
“这时候不知是谁,我去看看吧……”阿芷正要出去开门,却惊觉雨薇甚至已早一步奔了出去。
而雨薇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一种直觉如此的强烈和期待着。
简陋的柴扉吱呀呀地开启,漫天的细雪中,果然是他,一柄油纸伞,一身银狐裘,那么静淡地浅笑着,与素白的天地融为一体。
眼前忽然雾气弥漫,那些被冰雪严寒深埋的情愫,此刻如春草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有了渐渐收紧的痛楚……
“路过这里,想念起雨薇煮的清茶了,来讨一杯喝。”他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平和到仿佛只是一个君子之交般的故友,偶然相遇,闲话家常。
雨薇侧身引他入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好看的弧度——有时真的恼恨他这样的喜怒不惊,可也偏偏就是他的这种静淡,才能让她的心也变得安定。
厚重的门帘把风雪挡在了外面,阿芷早已乖巧地退下。曹睿伸手去解自己身前的披风带子,雨薇却先一步帮他解开,而他的手无意间覆上了她冰凉的玉手,悄然握住,没有松开:“怎么只穿了单衣就出来开门?身子才好些,就这么不顾惜了……”
他的手温热而有力,再也没有了当初的虚弱和冰寒,他细细地为她搓手,渐渐暖起了她一身的冰寒。
而她终是抽出了手,低着头,默默为他挂好披风。
炭炉上,煮开的茶水冒着嗞嗞的热气,氤氲开淡淡的清香,依然没放盐糖,纯粹的清茶,但不是早春的新叶,而是陈年的旧茶。
他从她手中接过,呷了一口,更苦涩却更醇厚,最终留一丝淡淡的回甘。
“雨薇,你瘦了,也黑了……”他轻叹了口气。
雨薇一愣,若无其事地笑起:“女孩子似乎都爱听前半句,不爱听后半句的哦……”
他亦会心地笑了起来:“你还记得自己是女孩子就好!”
她羞涩地低头,却正对上他深深的眼眸,他忽而幽幽地道:“我时常想,这样的你,若换回女子的装扮,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态……”
雨薇无言以对——明日便是结束休假回宫之日,逃跑的计划迫在眉睫,或许与他,从此后都不会再见,想到这些,她忍不住痴痴凝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入心底……
曹睿的微笑也渐渐敛去,一丝哀伤划过眼底,终于,他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要走了,是吗?”
雨薇目瞪口呆,而他涩然一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轻易离开洛阳了?”
“你……怎么知道?”雨薇颤声道。
“睿都能想到的事,父皇岂会预料不到?”元仲叹了口气,“父皇要得到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那么,殿下是来抓我回去的?或者,是来劝我嫁你父皇的?”雨薇冷然苦笑,脸上的温润全然不见。
“不。”元仲摇头,“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东西?”
曹睿从怀里掏出一块雕花木牌给她。
“这是什么?”雨薇问。
“通关的令牌。”
雨薇更惊,曹睿却平静:“你需在落日前妆成平民混出东城门,我让赵武备好车在东郊接你,然后护送你远去往陈郡,那是子建皇叔的封地,父皇最不喜欢的地方,若真到了那里,父皇未必再愿花费精力去追查……”
他计划缜密,早替她安排好了一切,雨薇既惊且忧:“你为何要这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更不想看你成为父皇的妃嫔……”
“可……若是陛下知道了,你……”
元仲摇头打断她:“我不在乎……”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雨薇终于止不住哽咽,眼前迷离一片,他的笑却如此清晰——为什么?每每在她决心放下痴念的那一刻,他都会用那样的温柔让她沦陷……
而他站起身,静静环住了她,任她瘦弱的身躯在他怀中轻轻颤动,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外的远方,焦点渐渐模糊:
“雨薇,原谅我。无法改变父皇的意志,无法为你挡去危难,我能做的只有帮助你选择逃避。我不知这样是对是错,只是,我依然期待着能有那么一日与你重逢,一起看冬日的飞雪,赏春日的桃花,采夏日的芙蕖,酿秋日的美酒……”
泪落如珠,雨薇终于恸哭,前路茫茫关山万里,重逢谈何容易!
——才入了心扉,便要失去,方生了眷恋,却要离开!人生之痛,莫过于爱的时候错失了,错失了之后才爱……
一切都静默下来,只剩与他的静静相拥,仿佛苍茫天地万丈红尘,都在这一刻,悄然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 俺回来了,出门了大半个月,回来发现欠下了一大堆工作、值班、考试,最近,累的睡觉都成了奢侈,所以原谅俺的失踪,俺不弃坑
☆、分娩
然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终究打破了宁静,雨薇离开了元仲的怀抱,悄然抹去泪痕,披衣出去。
阿芷已在院中开了门,进来的却是一个女子。
“宛玉。”雨薇意外道。
“江大人。”宛玉一脸焦急,“不好了,刘淑媛娘娘……难产……”
“你,别急,说清楚些。”
“已经七八个时辰了,胎位不正,先露为手,女医和稳婆已用上了各种手法和推拿,也无法转正胎位,娘娘和胎儿都危在旦夕啊……”宛玉虽急,却只用上三言两语便讲清了全部情况,“为今之计,也只有令丞大人才能救娘娘和小皇子了……”
雨薇却陷入了迟疑,若在以往,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去救人,可偏偏今日是她逃走的最后时机了,一旦错过……然而,这样的犹豫也只是一瞬,片刻间她已下了决心:“好,我随你回宫!”
她让宛玉先上车,自己则回屋去拿药箱,手刚伸向药箱却被元仲轻轻按住:“你可要思虑清楚,错过了今日,未必再有机会离开了……”
“我想得很清楚,没什么比救人更重要的了,更何况当初是我鼓励娘娘留下这个胎儿的,娘娘若因生产而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雨薇肯定道。
“那你也要想到,若不能逃开,其后可能面对的一切……”
“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雨薇顿了顿,注视着他,突然微微笑起,“而且,至少,我们现在不用再提离别了……我心里,竟隐隐有些高兴呢……”
元仲一呆,慢慢松开了手,对着她清澈的眼眸,心里竟也隐约地轻松和欢喜起来——是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后的困苦可以一同面对,但至少,这一刻,不用分离……
相视一笑,彼此的心意在这一瞬了然,他不再阻拦。而她,忽然踮起脚尖,用自己的唇点住了他的唇,只蜻蜓点水似的轻轻一下,然后转身,提起药箱,冲入漫天飞雪之中……
刘淑媛的寝殿前,医女宫人们进进出出已忙成一团,内屋里隐约传来刘氏虚弱的呻吟声。
雨薇心急火燎地赶到,却被宫女阻在门外:“令丞大人,可这是产房……男女有别……”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雨薇怒斥道,“倘若娘娘有个好歹,你可担当得起?”
“大人恕罪。”那宫女吓得跪倒,却仍面露迟疑,“只是此事事关娘娘名节,请容奴婢禀告皇后娘娘……”
“迂腐!”雨薇气不打一处来,听着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弱,恨不得立即坦白自己女子的身份进去。
“让他进去!”此时,一个沉厚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跪了一地,正是魏帝曹丕和皇后郭氏亲临。
但见曹丕在雨薇面前站定,直视着她道:“让江令丞进去,不必把她当成男子!”
这话引得众人面面相觑,就连皇后也微带诧异地看了皇帝一眼。雨薇心中咯噔了一下,但她此时已顾不得许多,只欠身略施了一礼,便拉着宛玉冲入产房。
刘淑媛躺在床上,一脸的疲惫憔悴,整张脸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汗湿的长发散乱地粘在脸上,掩住了那倾国的容色。
雨薇走到近前,伸手把了她的脉搏,安慰道:“娘娘不要害怕,微臣一定尽力救治娘娘和小皇子。”
刘淑媛闻言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到面前的雨薇,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雨薇明白她的顾虑,迟疑了一下,俯身到她耳边,轻道:“娘娘不必顾虑,雨薇其实也是女子……”
刘氏诧异地注视着她,随即,却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变得安然。但阵痛袭来,她整个人又止不住地痛苦呻吟。
雨薇不敢再耽搁,取出药箱中的听筒,俯身到她腹部听诊胎心,又触诊胎位,同时命接产的医女报告病情。
看的目瞪口呆的几个医女稳婆这才回过神来,医女卢氏颤声禀道:“娘娘三个时辰前破水临产,因体质虚弱而致产力不足,胎头迟迟不能拨露,约一个时辰之前,胎儿竟先娩出了一手,我等方知胎位不正,被迫回纳了胎手,用手法倒转胎位,但并不成功。拖延至此,娘娘已全无产力,胎动也越来越差,只怕是……”
与此同时,雨薇已做完了检查,情况的确比她想象中更为严重:“横位的胎位根本无法自然分娩,且现下胎心已经减慢,娘娘母子危在旦夕,已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立即行剖宫产……”
“剖宫产?”众人皆惊得张口结舌,宛玉小心翼翼地问道:“江大人,这剖宫产是……”
雨薇如实道:“就是剖开腹腔和子宫,直接从腹部取出胎儿。”
卢氏闻言已吓得站立不住。而雨薇此时已无法顾及别人的反应,吩咐道:“立即派人去太医院,命人配好麻沸散和乙醚送来……”
满屋的人都已呆若木鸡,唯有宛玉在惊愕之余尚存了一份冷静,应了声:“是。”
雨薇又道:“我还需要一个助手,宛玉,你帮我。”
“是的,大人。”宛玉郑重地应道,她眼中的冷静和信赖让雨薇不由一振。事不宜迟,她立即着手准备手术工具,灯光器械。
这时,床上的刘淑媛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雨薇转头,看出她眼中的惊惧,于是用力回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请娘娘无论如何再信任雨薇一回,这是唯一能救娘娘的方法了……雨薇一定会竭尽全力!”
刘氏沉静下来,嘴角微微勾起:“我信任你……不管怎样,请尽力保护我的孩子……”
雨薇点了点头,她眼中的坚韧让她自己的眼角一片湿润。
“大人!”此时一个宫女走来,正是刘淑媛的近身女官,“大人要为娘娘剖腹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喔……”雨薇呆了呆,手上的准备工作却丝毫没有停顿,“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言道,此事交由大人全权处置,命长秋宫中所有人皆听从大人吩咐……但也说,若是淑媛娘娘有个三长两短,请大人……提头去见!”
“啊……”宛玉正好端了麻药进来,闻言一惊,忧心地看向雨薇。
谁知雨薇只是一笑而已:“这倒真像是陛下的脾气……请回禀陛下说微臣遵旨……”
那宫女回头复命。雨薇看了眼宛玉手中的麻沸汤,吩咐道:“喂娘娘喝下麻沸散吧。”自己则开始洗手消毒。
“是。”宛玉拿着药碗走到刘氏身边,却忽听雨薇又惊叫了声:“且慢!”她猛一震,差点打翻药碗。
雨薇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直直盯着那碗药,面上浮起阴云——这麻沸散原是华佗留下的神奇秘方,而乙醚则是雨薇自己试验从酒精中提取出来的麻醉剂。两者结合用于麻醉,在雨薇已进行的几次手术中被证明效果十分可行……但她却恰恰忽略了一点,此时的刘淑媛是个产妇,大人或许可以承受这样的麻醉,但她腹中的胎儿却未必能经得住麻醉品的药力,全身麻醉很可能引发胎儿的呼吸麻痹从而扼杀孩子本就十分脆弱的生命……
想到这里,她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怔怔地站在那里,竟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宛玉忧道。
“是有什么疑难吗?请大人尽可直言……”手术台上的刘淑媛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雨薇全身颤动了一下,忽然在刘淑媛身边直直跪下,艰难地道:“娘娘恕罪,有一点,雨薇必须直言相告——剖腹分娩虽可以救娘娘性命,但娘娘腹中的胎儿未必能经得住麻药和手术带来的伤害……”
“你是说,孩子会……保不住?”刘氏打断她,支起半个身子,不能置信地看着她。
雨薇但觉愧疚难当,哽咽道:“是雨薇该死,当初自作聪明地鼓励娘娘留下这孩子,却没想到今日会使娘娘陷入这样的危难中,还无法为娘娘保全好这个孩子……”
刘淑媛默然躺下,良久,才叹了口气:“江大人请起,本宫……不怪你。当初是大人让我坚定了做母亲的决心……怀胎十月,我亦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小小生命在腹中跳动时的喜悦……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地盼望着,能看着它出生落地,哭闹成长……”她虚弱而竭力地说着,眼角的泪潸然而落。
“娘娘……对不起!”雨薇心痛如绞,低头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
此时,刘淑媛却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闪出一份希冀:“大人是说,麻药会伤到孩子,那么我可以不服那麻药,请大人直接为本宫……剖腹吧!”
“这怎么可能!”雨薇大惊失色,“没人能承受这样剧烈的疼痛,何况娘娘此刻已虚弱到了极点,这样会要了您的命的……”
“不,我愿一试……只求,大人能保住这孩子……”刘氏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脸上现出一种别样的坚定:“大人就当是成全一个平凡女子,想做母亲的心愿吧……”
“娘娘……”雨薇呆住,在场的宛玉等人亦为之动容,屋内鸦雀无声,而雨薇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坚定道:“是,准备手术!”
剖腹产并不是雨薇擅长的外科手术,但这次却是她最最全身心投入地一次,切开腹壁、再分开腹膜、剖开卵膜、撕开子宫下段……每一下,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的颤抖和痉挛,剧烈的痛中,刘氏几次昏厥过去,口里的毛巾已咬出了斑斑血迹,但她甚至都未叫出一声。
雨薇额上的汗与眼角的泪一齐滑落,恐惧、愧疚、紧张,一切都比不过手术台上的女子给她带来的强烈震撼!
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手术室的沉寂。
“恭喜娘娘,是位可爱的小公主。”接过婴儿的稳婆欣喜地道。
刘淑媛的嘴角弯起笑意,整个人却在下一秒完全失去了知觉。唯有眼角的晶莹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炫目的光晕。
“不好了,大人!娘娘的脉象已触不到……”宛玉惊声叫道。
雨薇震惊失色,立即停下手术,去探她颈中的动脉搏动。
“娘娘,你醒醒!您已做母亲了,小公主还等着您抱呢……您不能离她而去啊……”雨薇眼前一片模糊,她竭力地按压着她的心脏,只感到格外的无助和恐惧……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身边的医女惊喜地叫起来。
终于,刘淑媛口中呼出了微弱的气息,她缓缓睁开双眼,嘴角的笑靥让她憔悴的脸上,有了一种格外动人的美丽……
作者有话要说:
☆、元夕
太极殿里,魏帝曹丕愠怒地拂去面前的药碗,咣当的碎裂声唬得满屋子宫人跪了一地。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却让曹丕整个人头晕目眩地倚倒在榻上喘息连连。水肿虚弱的身体让他忽然有了一种力不从心地绝望。
“日日吃这些苦药,朕的身体却不见一丝起色,你们这些御医是怎么当的!”
“陛下恕罪……”几个侍医惶恐地匍匐于地。
曹丕摇了摇头,喘气道:“你们老实告诉朕,朕是不是就快要死了!”
“陛下洪福齐天,自由神明庇佑……”有御医战战兢兢地想回答。
曹丕却怒意更甚:“朕不要听这些……你们说,朕的病是否无药可医?”
一众人低头不敢多言,静了片刻,唯有梁侍医鼓足勇气道:“恕臣直言,陛下的病症的确已入膏肓,臣等不才,一时竟也寻不到良方,甚至无从下手……臣斗胆恳请陛下宣召江令丞前来会诊,令丞大人医术高深莫测,或许有方法可医陛下之疾……”
“是啊……”一旁的方侍医亦小心附和,“如今离淑媛娘娘分娩手术已有半月,娘娘母女平安,江令丞亦已回太医院复职,只不知为何陛下始终未曾召见于他……”
“此事朕自有主张!朕今后再不会任用江若这个人了!”他顿了顿,看着面前不明所以的众人,眼中浮起冷意:“尔等都是饱学经年的名医,难道竟不如一个来历不明,旁门左道的后生……”
“是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几大侍医惊恐得连连叩首。
曹丕却不再理会,疲乏地躺倒在榻上,目光落在虚无地远处,眼前却隐隐绰绰浮现他们提及的那个身影
——她曾巧言俏语地劝谏于他,她居然趁他不备偷针穴位,她甚至胆敢直言抗命,——她永远也不会像眼前这些人一样畏畏缩缩,仿佛从来都学不会谄媚邀宠、奴颜婢膝……可这样的她偏偏是个女子——女子,就该是生儿育女的工具、就该是承欢身下的禁娈!——拥有如此才华、智慧与气度的女子,活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也是一种威胁!——因而,他只会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要么,安分守己没于后宫,要么,挫骨扬灰、烟消云散……
“陛下,平原王殿下求见。”有内侍通传。
“让他进来……”收回纷乱的思绪,曹丕冷冷看了眼跪伏在地的众人,“你们都退下吧。”
满屋的人纷纷退出,如释重负。
然后,是空荡荡的殿里,曹丕看着那个清瘦却挺立的身影一步步地走近。明灭的灯影恍若梦中,那柔和的眉眼像极了他那个翩若惊鸿的母亲。
曹睿谦恭地行礼,关切地问候,悉心地宽慰……静谧的室内,时光流转,曹丕冰冷焦躁的心中渐有了一丝温润,仿佛父子间多年的隔阂亦在此刻悄悄烟散。
他甚至试着如寻常人家的父子闲话家常,打趣一般地问面前玉树临风的儿子:“可有钟情的女子,何时让朕抱上孙子?”
偏偏这一刻,他亦得到了一个如雷轰顶一般的回答:
“儿臣以为,有一事必须向父皇坦言——儿臣钟情之人,便是御医江若!”
他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而他,却依然笑得温和纯良,所有心机敛于无形……
正是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且不说整个洛阳城里花市灯如昼,就连皇宫内院亦是张灯结彩,赏月放焰,一派热闹辉煌……
只是太医院里,却异常的清冷,只有雨薇一人独自坐在房中,面对着案上的一个锦盒呆呆凝神。那是曹丕让身边的许常侍送来的,同时也让他转告了魏帝的旨意:
“陛下吩咐,江大人日后不必再去太极殿奉医,且在太医院修养,并且好好将某些事思量清楚……等想明白了,再穿上这盒中的衣物,去见陛下……”
箱中是一身女子的衣裙,素底暗纹的锦缎并不华艳却漾出流水一般的光泽,钗钿簪环,各种配饰亦一应俱全,件件精致。
这样的礼物,若赠与寻常女子,必然欢欣雀跃,可此时在雨薇眼中却如最后的通牒,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如芒在背。
“江大人好是清闲啊……”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谁?”雨薇一惊,忙推窗去看。
谁知一个黑影趁机一跃而入。雨薇正要惊呼,却看清来人正是曹睿的至交御林卫将军曹爽。
“昭伯兄……”
曹爽身上散出浓烈的酒气,他也不回答,只是直直端详着雨薇的脸庞,脸上露出轻蔑之色:“好一张标致的脸面,男生女相,逃不出是个祸国殃民的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雨薇本就在心烦,听他出言不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曹大人,喝醉了吧……”
“醉?我倒是宁可醉了……”他苦涩一笑,转身不再看她,“我可没有阁下这般清醒,元仲为了你,连江山社稷都不要了!而你,居然还能冷静地坐在这里,连见他最后一面都不去?”
“你说什么?”雨薇大惊失色,慌忙抓住他急切的问道,“什么最后一面,你说清楚!”
“你,真的不知?”曹爽亦是一呆。
雨薇更急:“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江山社稷,元仲他怎么了?”
看到她一脸茫然,曹爽的语气缓和下来:“元仲放弃了太子之位,明日启程,去往千里之外的封地……”
“为什么?”
“为了你啊。”曹爽冷然一笑,理了一下思绪,“昨日,睿殿下去陛下那里探病,本来相谈甚欢,可谁知殿下说了一句话,惊世骇俗……”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雨薇心头忽然一凉,意识到了什么。
“他对陛下说——‘儿臣钟情御医江若。’”
雨薇惊得退了一步,瞬时湿了眼眶。
“陛下立时震怒,却并未多加斥责,只给了殿下两个选择——要么,亲手处死你,接受太子之位,准备承继大统;要么,以辽东为封地,离京戍藩,去往那苦寒之处……”
雨薇凄然一笑,眼角的泪滑落口中,苦涩中却有了一丝甘甜……
“你应该知道的,元仲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泊超然……长久以来,他的志向、他的抱负、他的治国经略……却,就这么,全部都放弃了……疯了,真是疯了……”他喃喃而语,酸涩不忿都写在脸上。
“他现在在哪儿?你带我去见他!”雨薇急切道。
曹爽一愣,犹豫片刻,终于肯定点头。
刚到屋外,雨薇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昭伯,你稍等我一会儿。”
她匆忙回到屋里,打开那御赐的锦盒,只一瞬的迟疑,便展开了那身如水的衣裙……
素色的锦缎光华流转,极好地勾勒出她优美的线条,抛却那些繁复的配饰,亦梳不来那如云的发髻,她只将一头青丝披散,在末梢松松系了一缕丝带;没用上那些厚重的脂粉,挑一缕胭脂,轻点唇间,清素淡漫间竟也有了一抹艳色。
“昭伯,我们快去吧!”她推开门,面前的曹爽却在一瞬间呆若木鸡。
“你……竟是……”看到雨薇肯定地点头,他许久才回过神来,“我终于明白,为何元仲会对你情有独钟……”
洛阳宫的南苑寂静而萧瑟,一片竹林,几丛衰草,数间久无人住的冷宫,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渠通往宫外的洛水,河渠上,飘着一叶小舟,几缕琴音空灵回荡,抚琴的身影,衣衫似雪……
“元仲不喜喧嚣,每年元夕,他都独自一人来此放灯……”曹爽轻道,神情复杂地看了雨薇一眼,转身离开。
她站在岸边轻轻唤了一声:“元仲……”
琴声骤然而停,他的身影顿了顿,然后转头,清辉一般的脸上,忽然有一丝掩不住的惊艳:“雨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女子的衣衫……”
雨薇羞涩一笑:“你说过不知我穿女装的样子如何……我特意穿来给你看……不会,很失望吧?”
元仲脸上亦漾起温润的笑意:“不……真的极美……”
“元仲,我都知道了,是我害你……”雨薇苦涩地开口。
元仲轻轻摇手止住了她:“雨薇,今夜,我们不谈这些可好?”
“元仲……”她点了点头,轻扬嘴角,满怀忐忑的心在他如水的温柔面前,安定下来。
他轻推船桨将小舟靠岸,伸手搀她上船。然后放任小舟随意地飘在河中央。
“今日元夕,与我一同放灯吧……”
船头上,数百盏五色的莲灯精美小巧。元仲一盏盏地点起。然后交给雨薇,放入河中,莲灯顺着水流飘荡而去——点点火光映着朵朵莲花,如星光万点闪烁在河面上,又如同芙蕖千朵在水中竞相开放……
“真美……”雨薇不由感叹。
“据说将心愿许在这莲灯之中,河神若收下了,便会帮你实现……”元仲专注着渐渐渺远的灯光,幽幽道:“这流水流向城外的的洛河,不知洛水之神能否收到……”
“洛神?”
元仲淡淡一笑:“听过子建皇叔的《感甄赋》吗?”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说的是甄夫人吗?”
元仲点了点头:“皇叔离京时曾告诉我,他梦见我娘亲化作了洛水之神永升仙界……于是,每年元夕,我都会来这里放灯,希望这些流入到洛河中的莲灯,能将我的心事带去给她……”
“那么,今夜的这些灯中又承载了你怎样的心愿……”雨薇抬头看他。
“我想告诉母亲——茫茫人海,她的睿儿终于找到了情之所钟……”元仲亦静静回望于她,一字字道,“我愿穷尽此生,爱其如一,矢志不渝……”
雨薇心头剧振,眼前瞬时迷离——这就是山盟海誓吗?如此委婉却又浪漫深情,让她整颗心都要盈满,满到再也容不下世事纷扰,红尘喧嚣……
“雨薇呢?又许了什么心愿?”他问。
笑容如花绽放,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我愿今夜,云开见月!”
他亦笑,张开手臂静静环绕住她——不愿去想明天以后,抛开生死祸福,相依偎,数着彼此的心跳,只觉得如此安详,没有任何一种恐惧能让他们困扰……
小舟轻荡,微风送来的凉意慢慢将他们浸透。
他忽然轻拍她的肩:“你看……”
她抬头,惊愕地看着刹那间的云开雾散,硕大的满月悬在天空,万点清辉映出一湖皎洁。
月光下,他的脸色几乎透明:“原来,许下的愿望真能实现……”
“那么,元仲的心愿,洛神也一定收下了……”雨薇感慨。
元仲笑而不答,却随意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弹首曲子给雨薇听吧,我母亲作的曲词……”
雨薇含笑点头,几缕清音划过,却听他轻轻吟哦: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他的声音清柔而平静,婉转的词曲诉着一段离殇,几重相思。
“元仲的母亲一定极美……”她悠悠地道。
“其实,不管传言如何,母亲一生的情思只系于一人,只是那人却不信她,弃了她,甚至杀了她……”元仲轻声叹息。
“那人是……你的父皇?”
元仲点头,并不避忌地与她说起他那个迷一般的母亲,和那段忧伤的童年……
雨薇有些意外,这些故事应是这宫闱之中讳莫如深的禁忌,也是元仲心中不能碰触的隐痛,而此时他居然能敞开心扉地主动向她提起——雨薇听得心痛,但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只觉得,这一刻与他之间无比靠近……
夜静如水,人清如月。
然而这样的月夜江天下,却并不只有他们两个——在岸边的树影下,一直伫立的魏帝曹丕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此刻的曹丕不知该愠怒,该忧伤,还是该喜悦?——忽然觉得一切的都不那么重要了,满眼满目间只剩下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和萦绕在耳元仲的话音——“母亲一生的情思只系于一人,只是那人却不信她,弃了她,甚至杀了她……”
——阿洛,你心中的人真的只是朕?为何要在那么多年后才借睿儿的口让朕知道,让朕在这生命的尽头,悔悟这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
心绪的骤然起伏,让他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陛下,夜晚风冷,还是回宫吧……”身边的许常侍忧虑地轻道。
曹丕却在这一刻,噗地咳出一口血痰,整个人心力交瘁地跌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