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崩
翌日清晨,霜华满天。
简单的行装,轻简的马车,没有流连徘徊,也无依依惜别。曹睿一行缓缓驰出了宫门。
而高高的钟楼上,江雨薇迎风而立,默默注视着车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昨夜他的细语言犹在耳,他说不会弃她不顾,他说让她等待事情会有转圜,可他终于还是走了,身不由己地踏上茫茫前路,却留给她一个愈加无措的未来……
“大人,终于找到你了……”小义气喘吁吁地跑来,“大事不好了!”
雨薇茫然地转头,只听得小义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陛下病危……”
太极殿里,一片寂然,唯有曹丕沉重地喘息声和咳嗽声回荡室内。六大侍医束手无策地跪倒在地,噤若寒蝉。郭皇后倚坐在龙榻边,面色忧虑地为曹丕拍背递药。
“江令丞到……”
看着穿过重重殿门进来的雨薇,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希冀。
“江若?”曹丕虚弱地抬头。
“陛下恕罪,是臣妾自作主张命人传召江令丞的。江若的医术有其独到之处,事到如今,或许也只有他……”郭后急切道。
曹丕却抬手打断她:“朕不怪你,既让她来了,那就让她诊吧……”
“是。”郭后低头应道,转而挥手免了雨薇的礼数,“江大人请为陛下诊脉吧。”
为待雨薇回答,曹丕却忽然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只留江若一人即可……”
郭后愣了一瞬,却不敢违拗,带了满屋子的人退出殿外。
内殿中,只剩两人。曹丕配合地由着雨薇体检,平静无波的眼神始终停驻在她身上,再不复以往的威严或暴戾……
“朕的病情如何?你直说无妨。”
“陛下一直都有慢性心功能不全之症,此番可能因劳累或情绪起落等诱因导致心脉淤阻而心力衰竭。此症十分凶险,没有合适的药物治疗,陛下命不过三日。”雨薇如实道。
“三日?”曹丕的笑意有些萧瑟,“这么说,就连江若也没有办法了?”
雨薇迟疑了片刻,说道:“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此症的确无法痊愈,但臣还有一种药,或许可以缓解陛下的病征,为陛下延续一些生命……只是,风险很大……”
“哦?”
面对曹丕疑惑的目光,雨薇暗吸了一口气:“此药叫做洋地黄,别名毒药草。自从陛下患上心疾,臣就让人搜寻采集了此药草。只因此药中含有一种叫做强心甙的成分,能增强心肌功能,缓解心衰之症。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含有剧毒的药草,且其治疗量即是其中毒量,也就是说,服用此药,要么达不到剂量而无效,而一旦有效,即可能伴随有呕吐、腹痛、昏迷等中毒症状……不过,虽说此药用量极难掌控,但臣已摸索出监测调控药量的方法,可尽量将风险降到最低……如今,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臣恳请陛下一试……”
静静听她说完,曹丕的嘴角竟浮起一缕笑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啊?”雨薇不明所以。
“真是个傻丫头啊……”曹丕忽然叹了口气,眼中甚至有了一丝怜惜和宠溺,“给朕服用毒药,不管能不能治病,都是欺君罔上的必死之罪……没有一个御医会傻到为此赌命的……”
“可是……”雨薇愣住,不由心惊。
曹丕摇头一笑,叹道:“果然还是那个江若,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敢做……可为什么?到了此时,你还想着救治朕?你难道没想过,若朕三日内死了,就没人再会逼迫你……你和睿儿或许能成眷属……”
他说着又剧烈地喘息起来,雨薇心中一痛,上前扶住他道:“其实,我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身为医者,不该轻言放弃任何一个病人,不论他是帝王将相还是平头百姓……”她顿了顿,把口气转得轻松,“再者,其实臣也有私心啊——若洋地黄能令陛下之症好转,臣请求陛下能赏臣些恩典……”
“哦?”
“睿殿下才可经世,不该被雨薇连累而流徙远方就此埋没……太医院上下为陛下之症已尽全力,请陛下不要治罪……雨薇所犯下欺君之罪,还请陛下不要牵连到司马家,或者任何人……”!
“你的所求还真是不少!”曹丕打断她,虚弱地笑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私心?难道就没有一项为你自己?”
雨薇却有些凄然:“正如陛下所言,女扮男装是欺君,给陛下用毒是死罪……雨薇已不敢乞求陛下的赦免……”
曹丕闻言定定看着她,目光渐渐深邃:“朕这才知,你这样的女子为何值得睿儿如此用情、用心、甚至用计……”
面对雨薇的迷茫,他忽又释然一笑道:“也罢,你所求的,朕都答应你了,就连你的死罪,朕也一并赦免了……”
“陛下……”雨薇意外至极。
“但是,朕也有一个条件……”曹丕又道,“朕要你从此离开魏宫,发誓永远都不做元仲的妻子……”
雨薇头上如雷乍响。
“元仲具备了做帝王的一切才干……唯独一点,就是他的专情——这是成为一个君王最要不得的弱点,你明白吗?……”曹丕虚弱地说着,看她的焦距渐渐模糊,眼前似乎浮现一个个在他生命中经过的红颜——娴静似水的甄洛,明艳照人的郭嬛,冷傲遗世的刘媛……原来,到头来,他都辜负了……
雨薇默然许久,耳畔不断回想的却是元仲昨夜那温柔而深情的誓言——“愿穷尽此生,爱其如一,矢志不渝”
——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渐渐收紧的痛楚。
“雨薇愿立此誓!”她闭目,这或许是她能求到最好的结果了——只是与他,终究无缘……
曹丕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止不住地咳出几口血痰。
“臣这就去取洋地黄入药……”雨薇忙道。
曹丕却摇头:“不必了……朕并没有打算用药!”
面对雨薇的惊愕,他虚弱地笑笑:“还有三日,够了……”
“来人!”没等雨薇回答,曹丕抬头,竭力地抬高声音。
守在门外的郭后及内侍立刻进来,却听曹丕下旨道:“御医江若对朕之疾患诊治不利,着即革去太医令丞之职,逐出宫外,永不录用!”
雨薇怔了许久,仿佛渐渐明白了他的深意……
曹丕挥了挥手转头不再看她。他憔悴的脸上风华不再,只有坚毅的嘴角仍留有一缕叱咤风云的霸气。
她忽然有些难过——不管历史如何定义,后人如何评说。此时的曹丕在她眼中,只是一个油尽灯枯的长者。他给过她信任、纵容和施展才华的空间,也给过她压力、恐惧和威胁。谈不上或爱或恨,只是,这一转身便生死相隔,永不再见……
“江若谢过陛下……”没有理会上来押她的内侍,雨薇缓缓拜下,然后自己起身,退出内殿。
身后依稀传来内侍的传旨声:“传陛下令,即刻快马追平原王回京面圣……传曹真、司马懿、陈群、曹休四位大人入宫……”
——黄初七年(公元226年)曹丕病危,立曹睿为皇太子,托孤于曹真、司马懿等人。
历史果然还是没有偏离它正常的轨迹——元仲,你终将成为君临天下的皇者,而我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重重宫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宫墙外的的空气扑面而来,寒冷却清洌……
三日后,文帝崩,太子曹睿于当日即位,史称魏明帝。
阿术驾驶的马车缓缓驶出了洛阳城,在一条岔路口停下。他迟疑地回头问道:“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往……”
车内,雨薇抱着一个包袱怔怔发呆,对此充耳不闻。身旁的阿芷忧心地拍了拍她:“先生……”
雨薇这才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去徐州吧。我想去看看老爹的墓,顺带再寻找一些我来到这世上的线索……”
车外阿术应了声诺,重又启动了马车。
“姐姐,我们真的这样不告而别了吗?”阿芷有些迷茫。
雨薇涩然一笑,却是无语。
车马萧萧,山水迢迢。苍茫大地,海阔天空,她应该为得到了向往已久的自由而欢欣鼓舞,可偏偏此刻满心只剩茫然和无措……
未知的前路,每走一步便是离他远一步,身体里的自己已经沉默下去,但又似乎留在原地,有了一种渐渐撕裂的痛楚……
忽然,车马骤停。飞扬的尘土中,数十铁骑挡住了去路。
“怎么了?”雨薇掀帘问道。
“不知。”阿术警觉地按向腰间的短剑。
此时前面的铁骑倏地向两边散开。中间的一人身裹着墨色的斗篷,驭马驰近,在雨薇面前停下,掀开了帽边,一笑间,光华潋滟……
“元仲……”仿佛被风沙迷乱了眼,她的眼角一片酸涩。
“就这么走了?今后,让朕找谁同看洛河月满,与谁同赏芙蕖千朵?”
听他说“朕”,雨薇才乍然想起——今日正是曹睿的登基大典。他暗色的斗篷下,露出金绣龙纹的锦袍——他甚至连皇袍礼服都未及换下就这么抛下百官万民,跨马而来……
“雨薇,这世上,能与我携手巅岳、笑看风云的人,只有你!”他执着地说道,伸手向她。
一直以为他是柔静似月的,可此刻,日光映着他马上的身姿,竟璀璨夺目地让人目眩神迷,那坚定的眼神,微扬的嘴角掩不住的是苍穹万里的气势,那是凌驾于浩瀚人丛之上的气势——皇者之气!
眼角的泪悄然滑落。——忽然不愿去想是非对错,只安心地伸手,放入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一跃上他的坐骑。
纵马而驰,衣袂飞扬。马上的身影契合无间……。
作者有话要说:
☆、退吴
铜雀台,凤起殿
没有宫婢内侍,空旷的殿内陈设精美雅致。屋角的青铜灯盏光影明灭,映得一室柔润晶莹,汉玉鼎兽口中正吐着轻烟袅袅,几层薄雾般的云纱帷幕四散飘扬。
“往后,雨薇住在这里可好?”元仲执着她的手踏入殿内。
雨薇不置可否,心中凭空生出忐忑。
“还有一件东西,为你准备的。”元仲兴冲冲地拉她转到一幕屏风之后。
雨薇茫然抬头,却倏然呆住——眼前的衣架上赫然在目的正是一件极尽华美的礼服,黑底红边的丝缎上用金线绣满了凤纹,广袖长裾的式样庄重而迤逦。
“这是……”
元仲了然地点了点头,注视着她的目光温柔似水:“雨薇,朕要你做大魏的皇后……”
“皇后?”雨薇惊得后退了一步,头脑中似乎有一瞬的欣喜,却又很快化作忧虑,在曹丕病榻前的毒誓还历历在耳——“江雨薇今生决不嫁曹元仲为妻……”——真的能挣脱那个誓言的束缚,真的就不顾一切踏入那个最令她畏惧的后宫?真的安心嫁给一个古代帝王,与他的三宫六院分享同一份情爱?哪怕是如此温柔而坚定的曹元仲——不,即使并不熟悉这段历史,她也隐约记得史上魏明帝的皇后不应该是她江雨薇,——一个穿越时空的现代人怎么可能?多么可笑!
“雨薇,怎么了?”曹睿看出了她的不安,却不会明白她纠结的原因。
“元仲……陛下,江若有个不情之请……”雨薇暗自吸了一口气,悄然抽出了被他握着的手,“江若还是想以原来的身份,住到太医院去……”
曹睿双眸中有了一瞬的暗淡,转而却变平静无波:“雨薇不愿做元仲的妻子?”
他没有再说朕,也不提皇后,却用了“妻子”二字,雨薇心中更痛,悄然避开他的目光,转头不让他看见眼中将要低落的咸涩:“陛下初登大宝国事繁忙……雨薇出身低微,来历不明……陛下的皇后应该是……”她略带慌乱地搜索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在他的一片静默中变得无力,终于,她轻叹了一声,不再解释:
“元仲,请你给我思量的时间,好吗?”
良久,他终于微笑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包含着宽慰和理解。
雨薇仍以江若的身份回到太医院,因她的官位是先帝亲口罢免的,曹睿亦不便立即恢复,便给了她一个研习的身份,为她在太医院旁边独辟了一间相对清静的小院,又派了两个可靠的宫女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但始终未曾接阿术阿芷入宫,雨薇明白那是元仲不想她与司马家再有太多瓜葛,因而,虽然有些不舍,却也并不勉强……
而元仲虽初登大位日理万机,却偏能每日雷打不动地抽出半日时光来陪她品茗下棋、策马泛舟。亲切备至的嘘寒问暖,时有惊喜地小小礼物,与他一起,时或风雅洒脱,时又华美精致,每一日都趣味盎然……不去顾及身份的尴尬,更不理会宫中的流言纷扰,每次挽着元仲的手,看着他温润的笑靥,那种幸福浓烈地让人感到不真实——一直以为,穿越是一场噩梦,此时她却多么希望这梦不会醒来,紧紧抓着他的手,只一刻,便倏忽一世……
——只是她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尘世喧嚣,她可以不去理会,是因为他已替她面对……
太极殿里,早朝已散。
曹睿留了华歆、王朗、钟繇、董昭等老臣赐席议事。名为议政,其实正是这位年轻的新皇尽快熟悉政务的方式,更为了彰显他对三朝老臣们的尊重礼敬。因而气氛也相对随意,不同于大殿早朝时的庄重肃穆。
当然,与此同时,几位大臣亦暗中打量着这位登基不久的新皇。无论是朝堂上还是朝下,他多是用心倾听着各路政见,却从不多言,一贯以来,只见他谦逊有礼温雅若定,从未有过两代先皇那般雷霆万钧的气势,可偏偏正是他的不动声色,却更让臣下有种琢磨不透的不安……
在议过时局政事、经略之策后,几位老臣见气氛随散,终忍不住转了话题……
董昭先开口道:“陛下登基已有半月,朝纲初定,政局安稳,也该是纳娶后宫,延续子嗣的时候了,这东西六宫始终空置着总是不妥……”
曹睿预感到了他们要说什么,暗自苦笑了一下,却是不语。
果然,几位老臣既开了这个话题,便收不了口。
“两代先帝在陛下这个年纪时已有了数位皇子公主了。而陛下早过了及冠之年却膝下犹空……如今宫内外更有传言道,陛下专宠一男宠而废后宫——这,不免让人担忧……”钟繇亦道。
“这些,似乎只是朕的私事吧……”曹睿微微蹙眉。
“不然,”华歆紧接道,“后宫之事关系到皇室子嗣,而子嗣问题又涉及到大魏江山的千秋永固,其实绝非小事啊……”
“况且,陛下登基不久,正是该扬威立信的时候,而男宠传言恐有损陛下声誉……还请陛下三思……”王朗也开口道。
“您也说是传言?既如此,众位皆是股肱之臣,如何能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啊。”曹睿沉下了脸色,“朕只能再说一次——江若并非朕的男宠,朕亦无龙阳之癖——如此小事,总无谓诏告天下吧……”
几人见他语气转硬,均不由一怔,面面相觑了片刻,钟繇一咬牙道:“既如此,陛下不如早立后妃广充后宫,这样一来那些传言不攻自破……
“是啊,臣等亦附议。”几人说着已起身离席,“宗室有继、社稷绵延则人心自安,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啊……”
几位老臣皆蹒跚跪倒,明为直谏请命,实则那份不着痕迹的压力已绵绵涌来……曹睿紧咬着唇木然不语,整个头突突地跳痛着,似有些纷乱,但那个身影却在脑中格外清晰,仿佛苦涩中有了一丝淡淡的甘甜。
“陛下,司马大将军有急事求见。”内侍的通传声打破了这一刻尴尬的沉寂。
“传。”曹睿立即道,转而一笑,对面前的老臣:“诸公快快请起,此事容后再议……”
“臣擅闯前殿,惊扰圣驾,实在是有紧急军情奏报!”司马懿快步进来,匆忙行礼。
“大将军快请讲!”曹睿道。
“东吴孙权闻知先帝驾崩、新皇即位,便趁机北犯。已命了诸葛瑾攻打襄阳,自己则率八万大军亲征江夏!”
司马懿此言一出,举座间一阵骚动,曹睿接过战报,仔细看去,面色却依然平静:“诸公可有何对策?”
华歆皱眉道:“孙权虽偏安江东,其实不容小觑,去岁先帝以十万大军亲征都未能取得丝毫便宜,如今他领兵亲征,必是有备而来,陛下千万慎重!”
董昭亦道:“陛下方继大位,孙权即亲征来攻,不免有试探之心,陛下若不能迎头痛击,让其知难而退,则恐后患无穷……”
“臣以为,陛下不妨仿效先皇功业,亲自南征,直击孙吴大军……”王朗亦道。
钟繇却道:“臣却以为不然,陛下方继大位社稷未稳,贸然离京恐有不妥。况陛下从未有征战经验,仓促南征风险太大……”
曹睿听着几方争论,神色渐渐严峻起来,这是他即位以来面对的最大考验,突如其来,难免会有措手不及的不安,可心思飞转间脑中各种思虑盘桓,只不过转瞬,便有了坦然面对的自信。
他淡淡一笑,将目光移向一直未曾发言的司马懿:“那么,大将军如何看待此事?”
“臣观陛下淡然若定,想是陛下心中已有了计较,臣愿闻其详。”司马懿却不动声色地将话锋转了回去。
“朕初即位又少不经事,难免思虑不周。但还是有一些浅见,说来还请诸公指正。”曹睿谦逊说道,眼眸中却光华深炯,“朕以为,不必派兵抗吴!”
话音未落,座下哗然,唯有司马懿仍面色如常,抿唇不语。
曹睿蔑然一笑:“孙权其人善驭臣而少武略,亲征过几次皆败得不堪一提,依朕看他亲自来征反比派陆逊等人北伐,让人省心多了……而江夏太守文聘,素有忠义之名且足智多谋,在江夏已有多年,以其天时地利,即使未能正面抗击孙吴大军,防守上十天半月总是无虞,而朕派往抚军的御史荀禹此时应可赶至江夏,届时两人只需里应外合虚张声势一番,足以吓退不善陆战又曾屡遭败绩孙权军队了……至于攻打襄阳的诸葛瑾,应当只是疑兵,以司马大将军在宛城的三万大军,当可轻易退之……”
“可江夏的守军不足一万,就算加上荀禹的千余人,若孙权不退而援兵不至,恐怕……”司马懿忧虑道。
“当然,咱们也不能全然袖手,有些事还是要做的。”曹睿顿了顿道,“说到东吴的这次北伐,孙权明知自己不善征战,却放着陆逊这样的旷世奇才不用也要领兵亲征,诸公不觉得奇怪吗?”
“陛下是说,他们……君臣有隙?”王朗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曹睿淡淡一笑,“只是倒不妨给孙权提个醒——据说,去岁先帝征吴时,陆逊帐下有一奇人名叫天机公子,其谋阴狠、用兵诡异,让我军屡屡受挫——而世上早有传言‘得天机者得天下’,奇的是这样的人物却甘居陆逊帐下而不直接投效孙权。也偏偏陆逊得了这个能定天下的天机公子后亦未报知吴王而留作己用……这其间是非或许只是无心,却不妨为有心者用之啊……”
“陛下是要用反间之计!”董昭恍悟道。
曹睿微微点头,转而看向司马懿:“大将军防守东吴多年,找个吴军之中的内应,散布些传言,拿这件事提醒一下孙权总是不难吧——一旦吴王心中生隙,放任陆都督留在建邺,征战在外的他,岂能安心?只要短时间内在江夏占不到便宜,退兵不过迟早之事……”
他缓缓说完了自己的判断,这些转瞬间思虑出的谋略却步步缜密、无懈可击,仿佛只是谈笑间便轻易退去了东吴八万大军……也正是这一刻的锋芒乍露,让在座之人目瞪口呆,各人心中既是惊愕又是赞叹,从此朝野上下,再无人敢小看这位年轻新皇的分量……
此时,曹睿见座下鸦雀无声,不觉敛去了一身锋芒,谦逊道:“朕未尝亲历过战事,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不妥之处诸公尽可指正……朕素敬诸位为叔长,还望诸公尽力辅佐朕,同保帝业,共建山河啊……”
“空城之计虚实相见,离间之计釜底抽薪。陛下之谋大胆却不失缜密,臣深以为可行,臣愿亲自安排实施!”司马懿由衷地道,看着座上温雅如玉却气势暗藏的年青帝王,心头莫名涌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好!那就再让尚书令拟旨,着大将军司马懿,大司马曹真持朕节钺分往襄阳、浔阳督军……”曹睿不紧不慢地布下最后一招。
“妙极!”几位老臣恍然大悟,“防住襄阳和浔阳,万一孙权真敢攻下江夏,那也少不得孤军深入,落入重围的下场啊……”
布局至此,万无一失,座下诸公脸上再也抑制不住露出欣慰赞赏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出游
洛阳街头,正逢市集,繁华而喧闹。
雨薇一改平日的样子,欢欣聒噪如同出了笼的鸟雀,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样样新鲜,件件有趣。她身旁,一身微服的曹睿始终微笑地看着她,纵使再聒噪的环境也掩不住那份独有的沉静。
街边的一个小摊上,雨薇拿了一块小铜镜在手中把玩,犹豫了片刻,掏几枚五铢钱买了下来,才心满意足地放进已然鼓鼓囊囊的腰袋里。
“还嫌自己的袋子不够沉吗?”元仲又好气又好笑,“宫里的东西比这精致百倍,你却买这许多不值钱的器皿饰物来做什么?”
“你这就不知了吧?”雨薇掂了掂那袋子,得意道,“这些东西现下是不值钱,可一千年后就都是宝贝了,我寻思着找个地方把它们埋起来,到了一千多年后再把它们都挖出来,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了……”
“一千多年后?”元仲哑然,“听听都说的什么疯话……”
雨薇亦不由笑起,忽而想起千年后的那个时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你看你只知取笑我,陪女士出门逛街,也不帮忙拎拎袋子什么的……”她撅嘴道。
“好,只是你确定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吧?”元仲从她手中接过袋子。
“买是还想买的,可惜钱袋子不允许啊!”雨薇说道,却见元仲似乎打了个什么手势,眼前忽然一花,似有一条人影从它们身边掠过,再一定睛,才见被元仲接过去的那个袋子已不见了踪影,“我的东西唉……”她哀叫,莫非大白天的遇贼?
“放心,定然送到你的住处……”元仲却气定神闲。
雨薇目瞪口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兴奋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影卫?原来,元仲你也有影卫啊……大内影卫给我送快递,这……也太酷了吧!”
“快递?”元仲蹙着眉听她胡言乱语,嘴角却情不自禁漾出笑意——一直觉得眼前的人是聪慧冷静甚至有些忧伤的,可偏偏她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天真如孩童,纯澈到透明。可不管哪一种清态,都让他如此地贪恋和执迷——一静一动都绰约,一颦一笑皆风情。
“唔,有些走累了,我请你去喝茶吧。”雨薇抬手擦了擦颊边的薄汗,拉他往街边一个茶棚走去。
“你不是已经没钱了吗?”
“山珍海味自然请不起,路边喝口茶的钱总还是有的……”
雨薇找了张空桌坐下,吩咐店家上茶。
小小的炉上煮着一壶热茶,雨薇扔了几枚豆蔻进去,便有清香氤氲开来。午后的阳光自草棚的缝隙间洒落,暖暖的连空气都带上了一份庸散随意。
“客官还要什么茶点吗?是否尝尝小店的医令饼?”那店家捧了一碟点心来,热情推销。
“医令饼?”元仲不由得被它的名字吸引。“为何叫这名字?”
同样疑惑的还有雨薇,不过在她看清那饼的模样时倒是明白了几分。
那店家见问,便热心絮叨起来:“要说这饼,可是有来由的……那还是一年前吧,这洛阳城中有许多人得了一种怪病,一个个四肢麻木、双脚水肿、口舌生疮,重的甚至昏厥死亡……这事情上报到了朝廷,当时掌管医政的太医令江大人就下令让府衙的人专门烹制了一种面饼,每日免费舍给那些病人们吃,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那些病人竟都慢慢好了起来……那种饼做起来方便,又价廉又好吃,还能治病,慢慢地就在民间传开了。之后,果然患怪病的人少了很多。大家感激江医令,便管这种饼叫做医令饼,很多店有卖……当然,要说做得最好,还是小店了……据说那江医令年纪很轻,医术却高明得不得了,真是个奇才呀!只可惜,听说后来得罪了朝廷被罢了官,如今不知何处去了……”
元仲耐心地听着,不时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雨薇,而雨薇却万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人传说她的事,不由尴尬起来,忙收下那饼,打发那店家走开。
元仲掂起一块饼,笑道:“医令饼?那我倒是要尝尝的。”
“其实一点都不好吃……”雨薇不好意思起来。
元仲咬了一口,果然皱了皱眉:“这饼,真能治病?”
“其实他们所说的那种怪病是营养不均导致的,魏人多以粟米为主食,少吃米面更吃不上荤腥海鲜。长期以往就会导致身体里B族维生素烟酸这类成分的缺乏,这才会有这样的症状……要让百姓餐餐食肉那是不可能的,但这饼用全麦、麸皮等粗粮做的,恰恰也可以补充这些营养——当然,这么粗糙的东西,元仲必是吃不惯的,但对于百姓倒是价廉物美的美味了……”雨薇解释道。
“原来如此,但什么是维生素、烟酸?雨薇你如何竟能知道这许多?”元仲有一些疑惑,可随即赞道,“不过看来,江医令在朝时的业绩,可比我想的更多啊……”
“你知道就好,可见我做医令的时候,也不是尸位素餐啊!”雨薇索性厚着脸皮道:“所以陛下就该多这样微服走走,开阔视野,体查民情嘛……”
“唔,多谢江先生提点……”元仲玩笑起来,“嗯,放任江先生这样的奇才不用,看来今上也够昏庸的……”
“你敢取笑我……”雨薇没好气道。
“不,是实话。”元仲叹了一声,“雨薇,可惜了你是女子……”
“那看在我曾经官做得不错,以后又做不了官,没有俸禄的份上,陛下今后要多多赏赐呵……”她故意捣鼓自己的钱袋,做出一副市侩样。
元仲失笑:“难不成江先生跟着朕还要为生计发愁?”转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故意沉下脸来,“哦,莫不是雨薇故意带我来这儿,让店家给朕讲讲江医令的功绩?”
“你……我发誓没有!”雨薇气结。
元仲看着她的模样,终于笑出声来。
“你故意气我!”雨薇恍然,转而自己也忍不住扑哧笑起,两人的笑声甚至引来了邻桌的侧目——从未想过来到这世界,还能如此恣意无忌地开怀,可以完全不顾眼前的是一代帝王九五之尊。而他,也在这一刻褪尽帝王之色,亲切随行到如同相识多年的青梅旧友……
忽的,耳边“啪”的响起一声醒木声,两人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茶棚一角已多了一个说书人在讲故事,吸引了大半的茶客入神倾听。雨薇和元仲也就兴味盎然地去听,才知说的正是魏国不折一兵退吴王大军的事。。
“话说今上英明,早看穿吴王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竟未派一兵一卒,将抗敌之任全权交于江夏太守,那文太守倒也是一奇人,早领会陛下用意,竟索性摆了个空城之计……果然,那孙权生性多疑,兵临城下却不敢多进一步。而另一相,荀御史引了数千人马来援,以树枝拖地,扬起万千沙尘,远远驰来就如同万马压境……那孙权不知是计,胆战心惊之下,即刻下令退兵……”
说书人绘声绘色,座下听客亦津津有味:“不战而屈人之兵,果然是战争的最高境界啊……”雨薇感叹道,转而才发现自己算是找到了报仇的好机会,她一拍手笑道:“哦,莫非元仲也是故意找人来此说书,好让雨薇来仰慕一下,今上的功业啊……”
元仲愕然失笑,无奈摇头叹道:“你这张嘴啊,可还真是得理不饶人啊……”他说着,扔下几枚茶钱,拉着雨薇走出茶棚。
街上人丛熙攘、一派繁华。而与他并肩走过之处却仿佛是单独辟出的一方宁静天地,这一刻雨薇会忍不住偷偷凝望他完美的侧脸,湿润的暖意盈满心头。
这时候却有两个字冷不丁地传入耳中:“穿越……”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这一世,还有谁知道这个词!她紧张四顾,只觉得整颗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穿越咯,看穿越表演啊!”雨薇终于听清了声音的来源,是在一处街口,一个布衣少年大声嚷嚷,吸引了许多好奇的人群。
“雨薇,怎么了?”元仲发现了她的异样。
雨薇却充耳不闻地直奔向那里,用力挤进了围观的人丛中。
人群中央,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褴褛相貌普通,正抱拳而立:“各位乡亲父老,家师乃崂山之上修行多年的得道高人,云游四海,路过宝地,愿为大家一展身手,表演那穿墙越壁的奇术,若能入得各位法眼,还请不吝布施几个盘缠……”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见一边地上懒散地躺着一个老者,整个人半阖着眼,一身酒气,也不知是睡是醒,身上的道袍早破了几个洞邋遢不堪,说是道士,倒更像是个落魄的乞丐。
“穿墙越壁,就是穿越?”雨薇不禁问道,
“当然,不然还有什么穿越?”那少年轻蔑地白了一眼。
雨薇哑然,是啊,什么穿越,自己想到哪里去了?她冷静下来,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反应好笑,心里隐隐有些失望,不由望了眼身后的元仲,突然又变得安心起来。
“那就快呀……”人群开始催促。
那少年蹲下身,去拍那老者:“师傅,您就穿个墙给大伙看看呗……”
谁知那老者烦倦地翻了个身,如梦呓般道:“不会。”
“怎么不会呀,您明明说会的嘛,我还是见过的呢……”那少年急道。
人群开始哄起:“骗人的啊……”
“就是就是,世上哪里真有这法术……”
“要真能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在此要饭?”
那少年更急,抓着那老者的衣襟喝道:“你给我起来,你不是答应给你买酒喝,你便随我来表演吗?”
“那酒呢?哪来酒啊?”老者倒转了手里的酒壶,一脸醉态。
“酒不是已经被你喝到肚子里了吗?”那少年气急败坏地拖拽起那老者:“老匹夫,你骗我酒喝啊!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穿也得穿!”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那老头拖到一堵墙前,用力把他往墙上推撞去,咚的一声,那老者头撞在墙上,额头顿时青肿一片。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嘘声四起。
那老头似乎吃痛,捂着额头要蹲下来,那少年却不依不饶,拽起他还要往墙上撞。
“住手!”雨薇却再也看不下去了,冲上前去拦他。
“多管闲事!”那少年恶狠狠地骂着,正要挥拳向她,却突然惨叫一声,噗通跪倒在地。
雨薇惊愕地退了一步,那少年正要爬起再次挥拳,却又听得噗一声响,他非但没起来,反倒跌了个五体投地。
人群拍手叫好,大笑起来。
雨薇这才明白定是有人飞石打穴使了暗器手法。她疑惑地看了看元仲,却见他摊了摊手,了然地笑了笑。
于是她立即想起了那些埋伏在暗中的影卫——果然来无影去无踪神奇的不得了,她一边暗叹着,一边毫无目标地向人丛中投去感激的目光。却在一刹那,视线中似乎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一颤,待要再去寻,却早已寻他不见了……
趴在地上的少年似乎吓破了胆,竟不敢再爬起来,只是对着雨薇磕头:“公子恕罪,公子饶命啊……”
雨薇皱眉道:“你别拜我,要道歉向你师傅啊,世上哪有你这般做徒弟的,这叫欺师灭祖知道吗?按律……按律是大罪!”
那少年果然被吓到,急辨道:“他不是我师傅,是我在土地庙碰到的老叫花子,还骗了我的酒钱呢……”
“算了算了,你给我滚吧,若再让我看到你欺负老人,小心……你的狗命……”雨薇脑中努力搜索着大侠该有的台词,却发现怎么说都有些别扭。
那少年如蒙大赦般地起来,一瘸一拐地逃跑了。周围的人群但觉无趣,也一哄而散了。
雨薇蹲下身去扶那老者,见他的额头已流出血来。她忙掏出绢子替他扎了伤口,看着他一身落魄凄凉,不由心酸。她伸到怀中去掏钱袋,才发现带的钱已没剩几个。而一直旁观的元仲却在此时悄然递上一个钱包,雨薇感激地接过,连同着自己所剩的几枚铜钱一起塞给那老头。
“老伯,这些钱,你去买些吃的穿的。再找间屋子住下来吧,少喝些酒……”她温言道,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些怕再也见不到的亲人长辈。
那老者转头看了她一眼,面上却漠然,他一把抓过那些钱,也不道谢,只起身,蹒跚地朝着巷尾那酒旗招展的地方走去。
雨薇看着他的背影,失望地叹了口气,曹睿上前拍了拍她的肩,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温暖如二月春风。
回程已是夕阳满天,踏着洛河边青绿的草色,走在寂静的小道上,雨薇似乎还未从刚才的事中回过神来,忍不住幽幽问道:
“元仲,你……相信世上真有‘穿越’这回事吗?”
元仲想了一下,摇头:“不信,我素来不信那些道术玄学,更别说什么穿墙越壁了。”
“可我说的穿越不是指穿墙越壁,我是说譬如,一个人可以跨越时空,穿梭千年的时光,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元仲愣了一下,继而却笑了起来:“雨薇,你怎么总有那么多奇思妙想,如此说来,莫非你去过一千年前或千年之后?那你不如与我说说,千年后的世界该是怎样?”
看着他一脸质疑,雨薇不禁有些泄气,犹豫一下才道:“元仲,有句话我一直想跟那你说……”
“是吗?”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那一定不是我死了,而是我回到了我该回的世界里……”
“好好的,为何说这些……”元仲眼眸中划过一丝黯淡。
“世事无常,人心不永,唯有历史的脚步不会轻易改变……”雨薇驻足轻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与他同看河海浩渺、天地辽阔,心也随之安定:“元仲,雨薇或许永远也做不了你的妻子,或许注定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但这一刻,我真的很幸福,很珍惜……”
元仲的心莫名一紧,轻轻环住她的双肩,直视进她的眼眸:“雨薇,你怎么了?是否听到了什么传言……其实,有些事我也一直都想与你解释……”
他话未说完,身后不远处的林中响起一阵异动,两人循声走了几步,才见那片小竹林中,几个黑衣的影卫将一个男子的背影围在中间。
“阁下究竟何人?一路跟了我们这么久,何妨现身一见。”元仲平静说道。
那青衫的背影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子上!”雨薇愕然,心上似乎有根弦悄然而断。
作者有话要说:
☆、情定
“请陛下让我和江若单独说几句话。”司马昭直视着曹睿,神态中没有半分敬畏。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朕的面说吗?”
司马昭不语,却转而看了眼雨薇,目光变得冷厉。然后,他转回身将要离开。
雨薇心头一痛,不觉追了几步叫了声:“子上。”忽然又停步回头,头脑中一片纷乱。
“请陛下允许!”她咬了咬唇,恳求地看向元仲。
元仲愣了一瞬,然后微笑地点了点头。
“子上!”雨薇又叫了一声,急急奔向那个越行越远的身影。
身边的几个影卫征询地看曹睿,只待他令下而动。
笑容敛起,曹睿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眼中现出失落。突然有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这是她的选择吗?这一放手,是否她将再不回来?——她不爱宫廷繁华,她向往市井的悠然,她从未承诺过天长地久,她心里还装着多少个他不知道的秘密?——当这个迷一般的女子已占据了他全部内心的时候,他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她的唯一,这对于身为一代君王的他,多么可悲!
“陛下……是否跟踪?”见他许久不动,影卫终忍不住请旨。
“回宫吧。”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迈步,平静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然而此时此地,没人能看得出他内心的不安和疼痛……
太极殿里,夜幕初上。
曹睿埋头于书简奏章中,好似做着一个勤政的君主该做的一切,空旷的殿里,虽灯火通明宫侍环绕,却依然衬的他的身影孤单而寥落。
远处隐隐传来更漏声和宫门关闭的令声。他握笔的手不由地一僵——她终究没有回来,她还是选择的逃离,未必是她无情,但浮华的宫闱困不住她无束的心灵,放手让她去追子上的那一刻,就是他为自己设下的赌局,而唯一的赌注就是她的心……而现在看来,这一场赌局,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痛得血肉模糊……
“启禀陛下,内宫大长秋求见陛下。”门口有内侍通传。
“问她什么事?”曹睿头也不抬。
“还是后宫的事,她道是长秋宫各殿妃嫔的册封诏书已下,特来请陛下旨,何时正式驾幸长秋宫……”
“又是这事……”曹睿烦倦地挥了挥手,“朕知道了,让她回去吧……”——长秋宫即洛阳宫的后宫,自从前不久迫于朝中压力封设了后宫编制,便有这个后宫总管日日来此请旨。
“慢!”内侍正领命要去,却又突然被皇帝叫住,曹睿心念忽然一转,脑中似浮现她毅然而去的背影,他苦笑了一下,冷声道:“你去告诉大长秋把,就后日吧,朕去后宫。”
“诺。”内侍脸上现出一丝惊喜。
而一直侍候近侧的黄常侍见陛下突然松口,以为他心情好转,更乘机道:“陛下今日回宫以来,都没吃过东西,奴才这就命人传晚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