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曹爽和黑衣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惊愕出声。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雨薇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会冒出这么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然而,此刻雨薇的心中却是苦涩而澄明的——自从来到这一世,她一直尽量地不让自己卷入历史,然而,这一去生死未卜,与元仲或许即成永诀,那么,抛下爱恨,助他一次,或许正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马后一直追赶着的曹爽终于力竭倒地,离开了视线……而雨薇的整个身体就如同货物般被甩在马背上,那样狼狈不堪的姿势,剧烈的颠簸,振得她浑身骨头如同碎开般地疼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翻腾出来……
酷刑般地折磨也不知持续了多久,马匹才在一间青山环绕的小草屋前停了下来。那黑衣人翻身下了马。
“下来吧。”
他正要伸手拉她,她却突然自马背滚落下来,不省人事。
雨薇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躺在一个简陋的榻上,等待她的却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
匕首的主人正是掳劫她的黑衣人,这也让雨薇第一看清他的样子,极其挺拔魁梧的身材,一脸络腮胡子掩住了大半个脸,让人分辩不出他的年龄容貌,只是那对深黑的眸子,依然透着森森的冷意。
匕首已指到了她的鼻尖:“再问一遍,你究竟是不是江若?”
雨薇竭力按压住心头的慌乱,迎向他的目光:“我是。”
那人的嘴角勾起一缕弧度,寒光自她面前一闪而过,却是他已还剑入鞘。
“想不到曾闻名朝野的江医令,竟是一个女子……”
雨薇大惊失色,急忙看向自己的衣衫,才发现因为一路的颠簸,自己身前和四肢都有好几处擦伤,此刻都已上了药,包扎妥当。而贴身的衣衫也都已换做了干净的棉布小衣。
她又羞又气,紧裹着身上的薄被缩到了墙角。
此时,一个布衣女子捧着一套衫裙进来。那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笑道:“你的衣衫和伤口不是我换的,是她……”
他说着指了指那女子,那女子回过头来温婉一笑,将手里那套女子的衫裙递给她。
“你换上吧,既是女子,倒也方便我们潜出魏境了……”那男子道。
“出境?……你不是魏人?”雨薇惊愕道。
男子却不答,只是回避到了屋外。那个年轻女子上前来帮她换衣服,雨薇并没有抗拒,任由她帮忙穿上了几层裾裙——那衣饰并不华丽,却极是干净整洁。合适的大小极好地勾勒出她的身形。
“你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那儿?”
不论雨薇如何询问,那女子始终摇头不答,雨薇这才发觉她竟是聋哑。
女子只用一根木簪便将她的一头青丝绾成一个好看的斜髻,然后乖巧地退了出去。
简陋的屋里只剩下雨薇一人,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屋外是个小院,此刻原先那个黑衣男子正背对着她,挽起袖子清洗左臂上被雨薇咬到的伤口。而不远处的柴扉边,正栓着他们来时的那匹马。
雨薇心念一动,蹑手蹑脚地偷偷朝门口挪去。
“姑娘想去哪里?”那男子轻咳了一声,话音里甚至有了一丝笑意。
雨薇僵住,心头长叹,可脸上却是尴尬一笑:“我……找找我的药箱。”
“先生的药箱在此呢。”那男子提过手边的药箱,转过身来。几乎同时两人皆是一呆。
那男子一脸的尘灰和络腮胡子都已不见,已然洗净的容颜竟是极其年轻俊朗,加上挺拔的身形,分明的棱角,举手投足间英气勃发。
而在他眼中,换上女装的雨薇,显然也有一瞬意料之外的惊艳。
雨薇警觉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箱,这一低头,正看到男子手臂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想到自己先前的咬人行径,不由得又羞又愧。
“这伤口单用井水洗不行,还要消毒上药才好。”她皱眉道,说着从药箱里取了一小瓶她自制的酒精,自说自话地为他清理起伤口来。
那男子似乎有些意外,却并不抗拒,任由她为他消毒包扎。
“被人咬成这样,倒还真是头一遭……”那男子看着她一圈圈缠着纱布,竟小声咕了一句。
“活该,我现在还觉牙疼呢!”雨薇回嘴道。
话才出口,两人皆又一愣,本是绑匪和人质生死对头,这一刻的情形反而像有一缕说不清的暧昧似地。
雨薇暗骂了自己一句,扔下他的手,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那男子竟是温和一笑,全不见昨夜杀人劫车时的阴冷狠绝:“昨日不知江先生是女子,一路上多有得罪了……”
他说着,甚至还微微揖了一礼。雨薇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劫匪,不由得又退了一步,惊惧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天水,姜伯约。”
“你是,姜维?”雨薇惊得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要说:
☆、蜀营
“姑娘听过在下的名字?”姜维似乎有些意外。
“我怎会没听过……”纵使不太了解历史,但三国演义里大名鼎鼎的姜伯约姜幼麟,这么个历史人物雨薇总是知道的,可再一细想,此时的姜维应该还没怎么崭露头角吧……于是,她立即收敛起崇拜地目光,故作轻蔑地道:“那么,阁下便那个降蜀的天水郡中郎将吧……”
姜维却并不生气,只是一笑道:“世人如何看我,这并不重要,只要维的内心无愧于自己的抉择便好。”
“可是你才做了蜀将,竟敢潜入到魏境?”
姜维直言不讳:“丞相许我信任,放我潜回魏境安顿家人。我便决心回报他一份大礼。”
“大礼?”
“就是神医江若啊……”姜维意味深长地看她,“江姑娘,我是要带你去汉中的……”
当日,姜维换了一辆简陋的马车,带着雨薇北上出发,一路上他扮作车夫专心驾车,并不多言。但那个名叫姜骊的哑女,却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而马车多经过的是荒山小道,偶尔路过几个市镇关隘,遇到守卫盘查,见车中是两个女子,倒也不疑有他。姜骊看似亲切和蔼,其实身手不弱,一路防范甚严,竟不让雨薇有丝毫逃跑呼救的机会,而雨薇也从初时的忐忑,变成了随遇而安的豁达。
颠沛奔波了四五日,三人在斜谷附近潜出了魏境,再向北行了两日,便到了位于祁山之中的蜀军大营。
把雨薇安顿在一座空营帐中,姜维便不见了踪影,姜骊帮雨薇换回了男装。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士卒来请,将她带到了一座主帐前。
“启禀丞相,江先生带到。”士卒在门口通传。听在江雨薇耳中却蓦得一振:这几日的奇遇还没让她回过神来。此刻猝不及防地让她去见的人居然就是诸葛亮——这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被各种演义传奇描述成神祗一般地存在?
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敬意,几分期待,她已步入了营帐之中。
不大的帐中挂着地图置着沙盘。正中的主席上,端坐着的一人青衣儒衫、须发斑白,应当便是诸葛孔明了,而两边的侧席上则分坐着几位或戎装或儒衫的人士,姜维也正在其列。
诸葛亮见江若进来,开口对众人道:“陇西之役稍后再议,伯约与幼常留下,其余诸位各自回营吧。”
没有想象中的羽扇纶巾道骨仙风,眼前的诸葛丞相给雨薇的第一印象便是瘦,形销骨立,面色憔悴而焦黄,甚至说话的气息都有一虚浮。可他又是那么安然地坐着,衣冠形容不见一丝紊乱,举止间自有一种让周遭一切都沉静下来的气场。
雨薇呆呆地站在那儿,心情稍稍平静了些,可有种直觉又总感到哪里不对,只说不上来,
此时,见帐内的人多已退出,姜伯约轻咳了一声,雨薇才回过神:“小医江若,参见丞相。”她不知已自己的身份该行怎样的礼仪,只是站在原地,深揖了一礼。
“这就是伯约将军找来的神医?”诸葛亮身边的另一男子先开了口,打量雨薇的目光中露出不屑。
雨薇转而看了他一眼,料他就是诸葛亮方才提到的马幼常马谡了,因为知晓了这位著名人物不久后将面对的悲剧命运,雨薇不仅没有恼恨他的轻鄙,甚至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悲悯。
而马谡着实没想到她是这样的表情,反倒被她看得几分尴尬来。
“禀丞相,此人真是曾闻名洛阳的太医令江若……末将在魏时便曾听闻其名,道其虽年轻且医理怪诞,但的确有其独到之处,不论是否确实……维恳请丞相让其一诊……”姜维道。
听到此,雨薇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而一直不语的诸葛亮也在此时缓缓开口:“今日,伯约冒昧请江先生来,的确是为了亮的病症,还要烦请先生一诊。”
“请我来?”雨薇涩然一笑,冷眼看向姜维,“这就是你们蜀汉‘请’人的方式?”
姜维略一沉吟,便大方地走到雨薇面前,抱拳深揖了一礼:“事出从权,一路上多有得罪之处请先生见谅,若江先生能治愈丞相之症,维日后定然负荆请罪,凭先生发落。”
雨薇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但此时倒也有些释然了,她一笑道:“雨薇会记得将军所说的话。”
继而,她又转向诸葛亮道:“不知丞相何处不适,请容小人诊脉。”
孔明点了点头,伸手放在雨薇递出的脉枕上:“我这右肋下的疼痛原也有三四月了,近几日却忽有加剧,痛如刀绞,还牵引至后背。”
雨薇在他身边跽坐下来,手指触上他手腕的一瞬,心中便已是一惊。脉象还未明确,但至少已触到他体温极高,脉率很快,因为临近更看清了他的脸色,其实是一种极不正常的黄染,甚至连双眼的角膜都是黄的。她终于明白刚才为何会觉得不对劲了:高热、黄疸、腹痛,他的病症绝不一般,而这样的身体状况,作为患者必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而眼前的人却还偏偏能泰然若素地端坐着,甚至还在安排部署指挥战事?这需要何种意志力才能做到?
雨薇又是震惊又是佩服,心里已明白了个大概,踌躇了一下,才道:“丞相之症不容小视,还请丞相立刻回内帐卧床休息,并容许小人进一步触诊检查,以明确诊断。”
孔明点头,缓缓站起身,一手却不自觉地按着腹部。才迈开步,便在别人的惊呼声中,昏厥过去。
做完了进一步地体检,雨薇看着眼前平卧在榻上形容憔悴的老人,怎么也无法把他与那个神仙般的诸葛武侯联系起来。
“丞相的病症究竟如何?”马谡焦急问道。
姜维亦从一旁的案上取过几张药房递给她:“这是丞相为自己开的药房,请过目。”
雨薇接过药房看了,感叹道:“身目俱黄,寒热往来,苔黄腻,迈玄数,用清热解毒凉血开窍的千金犀牛角散,完全对症。但可惜病势迅猛,已非药石之力可及……”
“你……这是何意?”马谡怒道。
“病入膏肓,危在旦夕。”雨薇道。
“什么!”马谡已几乎拔剑相向,姜维却先挡在了前面,“请先生不妨明讲。”
雨薇迟疑了一下,才解释道:“丞相的病情来自上腹部急骤出现的腹痛。其原因极可能是因为胆管内的结石或者上腹部的肿瘤,也就是你们医书上所说‘血痞’,病灶压迫致使胆管阻塞、胆汁淤积而引发了急症,如今既已出现了发热黄疸,病情严重程度足可致命,若不能及时去除病因,则丞相性命不过三五日罢了。”
“胡说!你这魏人怎敢在此危言耸听,诅咒丞相。”马谡终于怒不可遏地挥剑指她,“我这就杀了你这居心叵测之人!”
“若今日杀了我,你日后必然后悔莫及。”雨薇临危不乱地辩解道,“在下绝非危言耸听,只是据实相告而已,其实就丞相自拟的药房看,他对自己的病情再清楚不过了。也就是阁下偏偏要掩耳盗铃,连一个说实话的医者都容不下。这等气度城府,恐怕实在是有负于诸葛丞相对阁下的器重栽培吧……”
“你……放肆!”向来自负能言善辩的马幼常居然被眼前这个小医驳得哑口无言,不由得又气又恼,可终究是把剑放了下来。
好在姜维适时解围道:“马参军息怒,眼下还是救治丞相要紧。转而他又对雨薇抱拳道,“在下相信先生定有办法找出病因救治丞相之疾。”
“办法是有一个,但并无把握。”雨薇迟疑了一下才道。
“请但说无妨。”姜维道。
“行剖腹探查术。”。
“什么!”两人都再也掩不住惊讶。
“此处再无任何进一步检查的手段,唯一能明确病因、去除病灶、缓解症状的办法便只有开腹手术。”雨薇解释道。
“开腹?荒唐!这就是姜将军请回来的神医?”马谡看着姜维,目光已阴冷至极,“居然妄图损辱丞相贵体,还说不是居心叵测?也亏得姜将军居然相信这样一个妖人,还是……哦,我竟忘了,你们一个是魏国降将,一个是魏国御医,难说不另有图谋……”
转而他面色一沉,喝道:“来人,将这两人押下!”
帐外冲进几名侍卫,押住了姜维和雨薇二人,姜维并未反抗,只是辩道:“维有行事不当之处马参军尽也指摘,却不该疑忌姜维对丞相之心。更不能在丞相病榻之前,如此越俎行事!”
马谡更怒,正要再驳,榻上却响起一个虚弱却沉厚的声音:“幼常,住手!”
竟是诸葛亮已睁开双眼,慢慢坐起。
“丞相。”马谡急忙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放开他们。”他略挥了挥手,侍卫立即松开,“你们全都下去,就留下江若在此……”
“丞相……”马谡难以置信。可对上诸葛亮坚冷的眼神,却终究没敢抗命,只是警告般地看了雨薇一眼,和众人一同退出。
作者有话要说:
☆、信任
内帐里唯剩下诸葛亮和江若两人。
“江姑娘。”孔明缓缓开口,“能再为我解释一下,这‘剖腹探查术’吗?”
“丞相愿意相信在下,一个女子,一个魏人?”雨薇暗自诧异感叹,嘴上却仍问道。
“我只信赖真正的医者。”
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雨薇心头却有了一种满满的感动无法言说。
“谢谢。”她只报以一个浅浅的笑靥。
“剖腹探查顾名思义便是将腹部切开,将肚腹内的病灶暴露于视野下,从而采取针对性的措施,尽可能地摘除病灶。”雨薇开始解释,“丞相之病因若只是胆管内结石,如能顺利取出结石,则有望完全康复,但倘若病因是肝胆胰脾之上的血痞,那么目下的条件恐难彻底治愈,至多也只是缓解目下急症,延续一些性命吧……”
“那么若由江姑娘操作该术,有几成把握?”
雨薇摇了摇头:“此处条件太过有限,若行手术风险重重,出血、感染、麻醉任何一个并发症都足可致命……只是若不手术,现下也再无它法了,况且……”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自信一笑,“小人还有一种直觉,丞相的寿数不该就止于此……”
这句话出口,意义却只有雨薇自己心知:用她所知的历史来看,诸葛亮这才第一次伐魏,若这会儿逝去,那么后面那些六出祁山上方谷、五丈原的故事又如何解释?因为这场穿越,面对那些只属于历史的人物,有时总令她陷入蝴蝶效应般的纠结不能释怀——究竟是历史将她卷入,还是她利用了历史……
“哦?”然而,此时的孔明确是神色一动,注视她的目光里浮起一丝深邃,“直觉?是否正如阁下对曹爽说的那句‘魏蜀之战在街亭,张郃可用’?”
雨薇大惊失色,心里暗骂自己太过忘形,对于诸葛孔明,她一直有种先入为主的崇拜,却忘了眼前面对的其实是属于不同阵营的一个敏锐智者,她心虚地低头,不敢对视他的目光。
“唔……这些只是小人随口胡言,丞相莫要介意……”
静默了片刻,诸葛亮轻叹了口气,却也并未追问:“那么就请江姑娘准备为亮手术吧……”
“啊?”雨薇几乎不敢相信,诸葛亮会如此轻易地把生命托付给她这个陌生的魏国女子,“丞相真的……决定?”
“就当是信一回姑娘的‘直觉’吧……”诸葛亮打断她,微微勾起了嘴角,却并不见笑意。
手术计划定在了次日上午,未免动摇军心,诸葛亮的病情只有身边少数几人知晓。手术准备也只能悄然进行,在姜伯约的帮助下,一直忙道半夜,才备齐了所有用具药品。抵不住身体的疲累,却又不放心诸葛亮的病情,雨薇便合衣倚躺在外帐小睡。
而内帐之中灯烛却一直未熄。纵使身体的疼痛不适已到了极点,诸葛孔明却拒绝用任何止痛助眠的药物。坚持俯在案前秉烛疾书着。
“丞相这是何苦,且休息一会儿吧。”马谡在一旁劝道。
“明日我若身死,切莫发丧,亦不可立即退兵。应对之策全写在这里……”诸葛亮终于,将手中书信交与马谡。
“丞相生死命系汉室江山社稷,岂能由一个曹魏的医官轻易损伤,还请丞相三思啊……”马谡忧心道。
“并非是我不顾惜自己,我信了江若,恰恰是因为我惜命……”诸葛亮轻叹了一口气,“为了讨贼伐魏,我们已卧薪尝胆、养精蓄锐了十载,先帝之托、蜀汉兴亡皆在此一战上……倘若出师未捷却猝然身死,却叫我心何以甘,又叫我以何颜面去见先帝……为求能延得数月性命,得见中原北定还于旧都,那么发肤之损算得了什么,信她一回,又如何……”
他虚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别样的执着,外账的雨薇并未深睡,这些话飘渺传入耳中,她心中涌起的感佩之情难以言喻。
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曹魏江山和它的主人——那个远在洛阳的他,此时正在做些什么?江山危如倾卵,他也必然在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吧,却不知他还会否记挂她的身死,寻找她的下落……突然又想到,她若救了诸葛亮,是否会让他的江山进一步陷入危难?……他,会否更怨恨于她?
正混乱地想着,却听得马谡告退出去的声音。内帐之中一片寂静,想是诸葛亮也已睡下。她也闭上眼沉恹恹地将要睡去,身后却响起缓慢的脚步声,竟是诸葛亮蹒跚来到她的身边,停了一会儿,将一条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才又转回内帐。
冰凉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似有一滴咸涩自眼角滑落,雨薇内心的纷扰却忽然在这一刻平静释怀了——术业有涯、仁心无界。江雨薇,只是一个医者,一个竭尽全力治病救人的医者……
“止血钳。”
“火针。”
“纱布。”
这场剖腹探查手术秘密而紧张的开始了。雨薇挑了两名军中最好的疡医做助手。饶是见惯了各种创伤脓疡的医官,面对这等剖腹取胆的手术时,还是显得惊惧无措。雨薇已无暇与他们多解释什么,只能自己更加倍地小心谨慎。
仔细地层层切开止血,结扎。摘除了肿大的胆囊,再向胆管处探查时,雨薇整个人一滞——病因一经明确,却让她的心骤然沉紧……
“江先生,怎样了?丞相的病……”一直警惕地站在不远处的姜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终忍不住问道。
“是血痞,肝脏的血痞。”雨薇轻叹了口气。也顾不上看他骤然黯淡的脸色,仍旧低头投入手术。
一切印证了她最坏的预计。肝脏的肿瘤恶性程度较高,在现下没有任何辅助手段,极其简陋的手术条件下,她虽然还是极其小心的摘出了压迫胆管的肿块,清扫了部分淋巴结,却不可能明确肿瘤是否转移,更不可能做进一步肝页切除等扩大治疗。
额头上的汗不断密密层层地涌出,身上的内衫也已全然湿透,全神贯注的手术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才结束。
步出营帐,在一个安静的小坡上,她整个人虚脱一般地坐在地下,心情却再也无法轻松起来。
身后跟来的姜伯约亦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焦急追问、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然地陪她看天。
许久,却还是雨薇先开了口:“手术尚且顺利,等会儿丞相醒后,若黄疸和发热能褪去,便算脱离了危险……但是,血痞,是绝症,丞相的生命应当不会超过三年。”
姜维平静地点了点头:“丞相精通医理,对自己的病症早已了然,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维要代丞相谢谢江姑娘的。”
雨薇叹了口气:“只是,觉得很遗憾,纵使诸葛丞相这样的人物,也逃不过生老病死……”
“这也是维平生之大憾,丞相是姜维的知遇之人,值得誓死追随。却可惜,相识太晚……”
仿佛是他的真诚平和感染了她,没有太多的言语,两人只是并肩坐着,抬头看碧蓝的天际流云舒卷,雨薇的心却已慢慢平静直到释然……
次日一早,雨薇忙着配置手术后的内服外用之药。姜维匆匆跑来,面带喜色:“丞相醒了,黄疸和高热都退了,想单独见见你。”
雨薇急忙放下手中事务,随他一起去到主帐。才一掀开内帐的门帘,却意外地见孔明的床榻边已站了七八名参将。而诸葛孔明自己正半坐起身,面色憔悴却神情淡然地听他们陈述军情。
“丞相的身体尚未康复,不宜起身……”雨薇忍不住出言相劝。
诸葛亮却摇了摇头:“我已好了许多……本意找先生来是要当面答谢江先生的,却不想遇上了些紧急军情需处置……”
“那容小人先行回避。”雨薇会意,忙要告退。
不想诸葛亮却道:“不必了,你与伯约就在此稍坐一会儿吧。”
“是。”雨薇在众人疑虑地目光注视下,退到一角跽坐下来。一面也奇怪,这样讨论军事机要的场合诸葛亮竟会容她在场?一面却又忍不住升起探究历史的好奇心。
“如今虽已克下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但陇西却围了半月有余而未能克之,再这样下去,一旦曹魏援军赶到,我军便坐失先机了……”
“子龙将军在斜谷的人马本是牵涉敌军疑兵,数量远远不及曹真的人马,几次交锋已折损了数千,恐再难支应,一旦溃退,让曹真腾出身来支援汉中,情势必将大不利于我军……”
两个雨薇并不认识的参将先后陈述。有人点头赞同,也有人反驳,而此时马谡出言道:“此言差矣。曹真在郿县人马虽是主力,但因郿县地处要害,关系到整个雍州甚至长安,他必不敢轻易撤出而来援陇西……如今魏帝要调遣援兵只怕要从荆州司马懿那边,但荆州路途遥远,援兵绝不可能三五日将至,只要曹魏援兵不至,那么,陇西一座孤城,再困它半月,便是饿也饿死了……”
马谡分析入微、侃侃而谈,连诸葛亮也微微点头。坐中却只有一人摇头微叹,诸葛亮看在眼里,不露声色地问道:“魏文长可有不同之见?”
雨薇猜到魏文长便是那个著名的蜀将魏延,忍不住偷偷往去,却见一身材魁梧的中年将军抱拳禀道:“末将并无异议,只觉有些可惜。如今之势正是我大军主力一鼓作气直扑庸凉的大好时机,但可惜蜀道艰难,粮草的供给力有未逮,而丞相的身体也……”
诸葛亮沉吟不语,魏延迟疑了一下,又道,“丞相所率之主力既已无法速战,末将倒是有一计,不知是否当讲……”
“但说无妨。”
“长安西南秦岭山中有一子午谷,悬崖绝壁,栈道无数,极为险要。但却是取道长安最近之处。末将请命,亲率一万精兵,自带粮草,趁夜疾行,出子午谷直抵长安。而长安太守夏侯楙并非将才,定可杀他个措手不及,一举拿下长安、潼关。而丞相主力则从祁山攻取雍州,届时两军会师于潼关,整个咸西便唾手而得了……”魏延脸上浮起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诸葛亮却抿唇思索,良久才道:“文长之计确有可取之处,但孤军深入缺少粮草后援,终究太过涉险……本相以为还是出祁山经陇道,先取凉州,再步步为营合围庸凉更为稳妥……”
“可,丞相……”提议被否定,魏延脸色一暗,但仍有些不甘。
诸葛亮却抬手打断了他,声音越发虚浮:“为今首要的是守住陇道关隘,阻断曹魏援军,而其中一地至关重要……”
他停了停,像是要考问一般,目光扫视过眼前众人。
“应是秦川,此地是曹军进入陇右的隘口,末将请命带兵驻守。”马谡抢先答道。
“不,应驻街亭更妥。”一直无声伫立的姜维此时却忽然若有所思开口,“街亭位于庸凉正中,是曹魏援军必经之地,且较之秦川,此地地势更为险峻,易守难攻,更适驻防。”
诸葛亮赞赏地点头:“伯约所言不错,守住街亭正是此战的关键。我拟点兵一万驻营该处……”
“末将愿带兵前往。”
“末将愿往。”
“末将请命。”
座下几员大将同时请命。
诸葛亮似陷入了思忖——许是因为长时间强打着精神议事,此时他的面色更显苍白虚弱,然在众人身上逐一掠过的目光最终还是停驻在了马谡身上。
“还是幼常去吧。”
“啊……”
一直旁观的雨薇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一刻见证诸葛孔明犯下一生中最大的失误,她终忍不住惊愕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诸葛亮眼中亦现出警觉。
“江先生可有异议?”
“不……我只是有些担心丞相身体,丞相尚未痊愈,不宜如此耗力劳心……”雨薇摇头支吾道。
诸葛亮宽慰一笑,然后转回头,正色施令。
“参军马谡听令……”
“是,末将在。”
……
雨薇静静旁观着一切,看着跪接过令箭的马谡脸上掠过得意之色,再看看愈见苍老憔悴的诸葛孔明,想到街亭之战的历史结局,她心中忽然涌起难言的酸涩……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家人抱恙,忽然觉得生命很宝贵,医者很伟大。
抱歉,又停了许久,回过神来,继续写文……
☆、受困
当一切的部署皆已妥当,众将这才散去。而此时的诸葛亮却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榻上。
“丞相!”雨薇焦急万分地上前把脉,触到他的皮肤一片凉湿,脉象虚浮,手术伤口更有少许蹦裂的迹象。
“丞相的身体才经手术,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切不可再这般劳心劳力了。”雨薇劝道。
诸葛亮微微点了点头,却不再说话,任由雨薇为他清换了伤口,又服了碗汤药。这才沉沉睡下。
雨薇步出帐外,远远看见马谡已领了令箭,正点选兵马向街亭出发。她心中感慨,不由得叹了口气。
“先生何故叹息?”姜维出现在身边,与她望向一处。
“没什么。”雨薇摇头一笑,“只是忽然有些疑惑,丞相为何会选择马谡将军去守街亭?不觉得这带兵实战的事,派魏将军甚至是伯约将军你去都会更合适些吗?”
“没想到你这小小女子居然敢质疑丞相的决策?”姜维轻笑一声道,“其实,魏将军有勇有谋却欠沉稳,而姜维初到蜀营若带兵打仗尚难服人……马参军虽未曾单独领兵过,但他深得丞相衣钵,正是最堪当此任的人选啊……况且,街亭虽然重要,但此地形地易守难攻,只要在曹魏援军之前赶到占据好要隘,此任倒并不困难……”
“是吗?伯约将军这样认为……”
“难道江姑娘还有不同见解?”
雨薇摇了摇头:“我只是叹古来征战几人回,世事难料罢了……”
“你这么说倒好似预知些什么似的……”姜维顿了顿,若有所思道,“莫不是姑娘之前对曹爽说的那句‘魏蜀之战在街亭,张郃可用’……”
“啊……”雨薇一呆,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听姜维继续道:
“这前半句确实有理,正如之前众人分析已印证了街亭之地的重要之处,只是下半句却让人费解了,张郃可用?……据我所知,张郃此时应随司马懿在荆州防守东吴,荆州距街亭有千里之遥,距洛阳也有几百里路程,若魏帝自洛阳传令调用张郃兵马,传下圣旨最快需五六日,再待张郃整军出发去街亭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根本不可能赶及解陇西之围……况东吴一向对荆州之地虎视眈眈,若见蜀汉兵出祁山,而宛城魏军被抽调一空,则必然出兵攻魏,届时曹魏东南空虚、西北难援,腹背受敌,便要危在旦夕了!——因而,调用张郃来街亭,实是下下之策,想来魏帝若尚存一线清明,便断不会采纳姑娘之计……或许,这也是丞相对江姑娘并不多加防备的原因吧……”
姜维缓缓说来,虽然婉转但意思却很明白,就是:你给魏帝出的主意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昏招,因此诸葛丞相才并不把你放在眼里……
然而此时的雨薇却早已听得呆若木鸡:姜维的分析每一句都有理有据,可她记忆中的三国演义又确实是张郃在街亭打败了马谡。——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居然想凭借自己从后世了解的一些历史,来左右这个时代的战事?倘若曹睿真的被她一句话影响,作出什么错误的决定,导致了江山倾覆历史改变,那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上下如坠冰窖,只恨不得立时回去对曹睿解释,收回那句自作聪明的预言……
“丞相再过几日便当康复,不知何时可让雨薇回家……”她忍不住问道。
“回家?姑娘已是蜀国的人了,还想回魏国?”
“我何时是蜀人了?”雨薇急道。
“适才丞相与众人议论军机时许姑娘留下,雨薇姑娘并未拒绝,这显然便是投效蜀汉的表示,——难不成你认为丞相会允许一个魏人旁听如此机密的军机,然后再放她回魏国?”姜维看她的目光中浮起一丝不解和失望,仿佛是在叹息眼前如此冰雪聪明的人儿,竟也有这等单纯无识的时候。
雨薇的心骤然沉紧——她留下旁听只是出于对历史的好奇,哪里想到这层含义,此时恍然,却已后悔莫及。她忽然无比的茫然——诸葛亮是她最崇拜敬仰的人物,能为他治疗伴其左右,她心甘情愿……但从此便真的离开魏国投效蜀汉?即使她的本心里再无国界之分,但自来到这异世,所处所遇都与曹魏相关,若让她站在与之敌对的立场上,笑看他的江山陷入危机,却又怎么可能?……而更令她的心骤然凛痛的是,从此,真的与他再不能见……
她心乱如麻,久久不语。姜维却仿佛看懂她的心思一般,说道:“其实姑娘只要照顾好丞相的病体便已是蜀汉的大恩人了,其他事也不需姑娘多虑的,只希望雨薇姑娘能应允在下一个要求……”
她茫然地抬头。
“无论如何,不要做对不起丞相不利于蜀汉的事!”
他坚定的目光中自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不由得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诸葛亮的身体渐渐康复。前方传报马谡的人马已抵达街亭,而后方的粮草也陆续运到,而围了半月的陇西孤城也已是强弩之末一触即溃……一切都朝着于蜀汉有利的方向发展。唯有江雨薇困于蜀营之中,忧心、焦虑和矛盾的心绪时时夹杂着,让她寝食难安、闷郁难舒……
这一日黄昏,雨薇从诸葛亮的主帐换好药出来,正要回到自己帐中。倏然间,斜刺里突闪出一个蜀兵的身影,抓了她的手猛然一拽。
“你……”雨薇正要惊呼,却见那人用领巾抹了把灰黑的脸庞,叫了一声:“江先生”
“赵叔。”雨薇喜道,眼前之人正是曹睿的隐卫,德全庄赵武。
赵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拉入一处营帐后。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开口:“江先生,受苦了。”
雨薇摇了摇头,疑惑道:“赵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自从半月前,主人得知先生被人掳劫之事后,日夜焦虑,派人多方查找皆无音讯,因疑是蜀汉或东吴所为,便派了几大隐卫混入敌营打探,果然让老奴在此见到了先生……”
“如今社稷危急,他竟还有心顾及我……”
“主人曾言,先生之于其的意义,绝不亚于江山社稷……”赵武叹息道。
“他竟这么说……”雨薇心情复杂。
赵武郑重点头:“先生放心,老奴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带先生回去的。”
“那么,目前蜀营之中还有其他隐卫混入吗?”
“诸葛亮治军严整,目前能成功混入未被识破的,只有老奴一人。”
雨薇想了一下,冷静道:“如今身在汉中,远离洛阳,蜀人亦对我有所防范,凭你我两人之力一定逃不远的。为今之计,只有赵叔你自己先潜回去告知元仲,就说雨薇在蜀营并无危险,请他不必急于救我,还需以国事为主,而先前雨薇让曹爽带的那句事关战事的话纯属无嵇,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赵武还要说什么,却突然然住了口。
雨薇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才见哑女姜骊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姜骊的眼神中闪出警觉,雨薇心念一转,忙笑道:“只是营中的一个老兵,得了吐泻之症,问我讨些药吃罢了……”
姜骊点了点头,脸色和缓下来。
雨薇暗自松了口气,正要拉她回去,却忽见姜骊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手中瞬间多了一把短剑,一招急刺直取赵武要害。
赵武的武功本是极高,此时却似全无防范一般,狼狈地就地一滚,破绽百出地闪躲,甚至生生地用左臂受了姜骊这一剑。
他一面呲牙咧嘴地按着血流如注的左肩,一面却作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小姐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私自问军医大人讨药了,小人该死。”
“阿骊!都说了只是一个生病的老兵而已!”雨薇愠道。
姜骊的疑云顿消,收了剑,脸上露出歉意。
雨薇急忙蹲下身,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说道:“记着我方才说的话,回去好好吃药将养几日就好,再不要自作聪明的溜到此处找医官了,若让我禀了你处长官,按军规处置可就不是吃这一剑那么简单了……”
雨薇暗暗使了眼色,赵武早已心领神会。嘴上却仍哀哀地叫着:“多谢大人,多谢小姐饶命……”
包扎好,赵武踉跄着起身而去。
雨薇看着他的背影心绪复杂,再一回头却对上姜骊警惕地眼神,她忙悄然移开目光,冷冷道:“丞相晚上的药还没备好,我回营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街亭
之后几天,蜀营里再也没有看到赵武的身影。而诸葛亮的病比雨薇想象中恢复得更快,伤口已拆线,愈合很好,之前的疼痛感染症状也已全部消失。不过雨薇仍借口请脉换药日日去诸葛亮的主帐之中报到。因为自从听了姜维的分析,知道街亭之战不同于历史的可能性,她在彷徨疑惑中,反而有种更迫切想知道时局发展情况的愿望。诸葛亮虽然从未与他谈论政事,倒也并不怎么避讳雨薇在场,只不过一连几日前方的局势都显得那么风平浪静,静得让人几乎忘了正身处在一场胶着的战争中……
——然而,殊不知有时平静只是预示着更大的风浪……
“报丞相,街亭送来紧急战报。”
这日,当诸葛亮正与几位参军在主帐之中排兵时,有椑将进来,急急递上军书。
“是马参军送来的?”诸葛亮接过,随口一问道。
“不,是王平将军的密信。”
诸葛亮一蹙眉,立即拆看。随着一字字看下去,面色却也一点点凝重起来。
“丞相这是……”一旁参军董允忍不住问道。
“幼常误也……”诸葛亮长叹一口气,“马谡随我多年,本以为他处事颇有见地,不料临到战时竟如此糊涂,尚不及一先锋椑将!”
“这是先锋官王平绘来的驻营图,你看看。”他说着将手中的信递与董允。
“……将大军主力驻营山上,幼常或许亦有他的考量,居高临下更便于观察敌军动向,倚仗山势之险易于埋关设防……”董允看信道。
“荒唐!”诸葛亮斥道,“驻营山上,敌军一来必团而围之,若粮道被切水源被断,还如何坚守?如若敌军再火攻烧山,我军便连个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一贯风姿若仙的诸葛孔明,此刻却是难得一见的怒形于色。在场几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事态严重。
“好在此刻曹魏援军应还不及赶到,丞相立即派快马传令前军,或许还来得及提醒马谡将军……”姜维道。
“也只有如此了……”诸葛亮道,“伯约熟悉陇道地形,你携我令箭亲自去街亭传令!”
“是。”
姜维正要接令,却听得门口有一人呼道:
“来不及了!”
众人望去,只见是魏延带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哨骑兵,闯进帐来。
魏延将那哨骑一推,那人猝然跪倒在孔明面前,哑着声音道:“禀丞相,街亭已失!”
座下哗然,诸葛亮亦是骤然色变。
“你说!”
“三日前,马谡将军领着三万前军抵达了街亭。将军查看地形后,决意将主力驻扎山上,说是要居高临下,背水而战。只先锋官王平却有异议,与将军争辩后被罚了三十军杖,却自率了二千前军驻营山下……大军日夜急行,人马疲惫,至街亭后马将军料想魏军尚不及赶到,本意养精蓄锐,以逸待劳。谁知魏将张郃竟领着五万大军,于同日赶到……”
“我军当即便遭团围,不仅水源被断,魏军还放火烧山,马将军被迫数次突围,均遭张郃主力阻击,以致人马损失严重,溃不成军。后在王平那二千先锋接应下,才勉强突出,退出了街亭……”
“如今马谡人呢?”董允急问道。
“马将军引了数百散兵,撤往益州去了,王平将军的二千人马则退守到了冀城,余下人马皆溃散不知所终。小人原是哨骑营下一百夫长,于乱军中被冲散,只身兼程赶回,只为向丞相禀报军情,求丞相派兵增援,否则陇西三郡亦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