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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溪红叶 当前章节:14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马谡那厮,坏了大事,竟还不敢回来!”魏延恨声道。

“魏军主帅真是张郃?张郃兵马在荆州,如此之快赶到街亭,绝不可能啊!”姜维忍不住惊疑道。

“魏军打的正是车骑将军张郃的旗号,所率人马皆是精锐。”那哨骑兵肯定道。

“主帅是张郃,兵马却未必是荆州的!”诸葛亮终于开口,沉峻的面上有一掠而过的痛意,“是我错用了马谡!也低估了魏帝的谋略!”

“不是荆州兵马?”

众人不禁疑惑之时,果然又有参军急急来报:

“据雍州的探子传来密报,魏帝曹睿于十日前急召车骑将军张郃一人回到洛阳,并以五万羽林军相付,来援陇西……魏帝自己则已离开洛阳,亲抵长安坐镇。!

“调荆州之将,而未调荆州之兵。故而能以如此神速直抵街亭……”姜维恍然道,“只是将羽林中军尽数交于一个外军将领,以致弃整个洛阳皇都于不顾,魏帝敢如此冒险行事,简直匪夷所思……”

“正所谓险中求胜,若不是魏帝如此孤注一掷之举,怎能让张郃直扑陇右,打街亭个措手不及啊!”魏延恨声道,“都是你我这些省慎之人,太小瞧了那个小皇帝的胆识和魄力了……”

魏延说这话时,不由看了孔明一眼,诸葛亮明知他话有所指,却并不动怒,依旧面沉若水,抿唇不语。

“当务之急,要急思应对之策,魏将军说这些又有何益……”董允叹道,转而征询地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的目光扫过,众人皆安静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街亭已失,陇西三郡是守不住了……传令各营,大军撤出陇西,回至武都……此战之过,罪在孔明一人。休昭,你替我拟写奏折,向陛下请罪,免去孔明丞相之职,贬为右将军。并请陛下将逃回益州的马谡,下狱问斩!……”

他话音不响,却字字坚定。在一番周密的部署之后,众将皆领命而去。

此时,空荡荡的营帐里,诸葛孔明的身影显得孑然而萧瑟。他慢慢起身走到门口,远远望向帐外——漫天的晚霞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医帐外忙碌。他定定地看着她,深迥的目光中渐渐浮起疑问——或许,真正让他低估的,其实,是这个女子……

而与此同时,正忙着准备药材的雨薇,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似地回头。看到的正是主帐前诸葛孔明迎风而立的身影……那些关于战事的风云突变,她还无从得知,但从出入主帐的将领们不同以往的表现,她已隐隐预感到了什么……此刻,远望着诸葛亮那飘飞的衣袂,莫名地,似有一缕酸涩涌了上来,连同着浓重的不安,爬满心头……

而诸葛亮终是放下了门帘,转身回屋。只是猝然间,一股让他心力交瘁地痛在腹中绞起。

“丞相……”门口的亲兵连忙扶住他,可当看到丞相嘴角涌出的殷红时,还是止不住的慌乱起来,“属下立即去叫江医官……”

“不必。”诸葛亮却抬手制止了,“去请郑医官来吧,以后都不要让江若再进入主帐了……”

街亭既失,陇右三郡也重又回到曹魏手中,蜀汉大军被迫退回到祁山中。

雨薇在随着蜀军颠沛辗转的过程中,自然也明白了战事的原委——曾经担忧的种种可能,最后却还是遵循了她所知的历史……诸葛亮仍许她在军中走动,却唯独不再让她入主帐诊疾。雨薇心里明白,是她那句“预言”一语中的,敏锐如诸葛孔明自然不免生疑,而经历这场战事之后,她想要再被放回洛阳,也绝无可能了……

然而,茫然无措的困顿中,唯一让她还不能忘却的,便是身为医者的职责。因此,她只能每日埋头在伤病营中,诊疾用药,疗疮刮骨,甚至截肢手术。那满目的疮痍、狰狞的伤口,让她仿佛再一次回到了一年多前与曹丕征战东吴时的场景。战争的惨烈历历在目,而在这乱世之中,杀戮死亡还要重复多少个回合……

或许是因为医术高超,也因为心存仁善。不知不觉中,被疑忌的江雨薇倒成了蜀营士卒之中最受尊敬的医官……

这一日,雨薇照例在伤营前忙碌,却见几个老兵聚在帐前向远处的营门张望。雨薇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见是几乘轻骑来到营前,而马上之人一下马,便被早已等候的是董允、蒋琬等人恭敬迎入。而这几人中有一个身影,甚至有几分熟悉。

“这是益州来的钦差了吧……”

“听说街亭战败,丞相上书请罪。不知陛下可会下旨怪罪……”

“丞相为国鞠躬尽瘁,陛下岂会因一战之失而降罪呢……”

“是啊,你看这来使之中,为首的便是那尚书令费祎之大人,而他身后那位更是丞相的大公子诸葛乔,这两人一个是丞相一手提携的学生,另一个却是丞相的至亲,陛下若有罪责之意岂会派这样两人前来……”

几个议论的声音传入耳中,雨薇却在听到诸葛乔这个名字的时候,恍然一愣,与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重合起来——诸葛乔就是朱松乔,刘退之身边的那个朱松乔?!

当日,因伤营中一位伤兵病情转危,雨薇一直忙到了深夜才提着药箱回自己营帐。

静谧的夜幕下,除了执守的士兵,其他人都已睡下。

而偏偏在路过主帐之时,雨薇无意间看见蜀将魏延的身影悄然步入了丞相营帐——魏延并不是诸葛亮亲信之人,却在半夜单独入见,她暗自奇怪,甚至隐隐不安起来。

雨薇迟疑了一下,便决定悄悄绕过岗哨,隐藏到了主帐后面。

主帐之中的对话声隐约传入耳中:

“丞相,战局至此,若再不用子午谷之计放手一搏,我军便只有败回西川的份了!”魏延急切道。

“且不说秦岭道险,就算你能领一万人能过子午谷突入长安,但陇西既失,大军无法与你接应合围,这一万人也只能孤军深入,凶险万分……”诸葛亮道

“没有了祁山大军接应,子午谷之计的确已错失了最好时机,但却有了另一个契机——丞相难道不知?曹魏的几路人马——曹休在庐阳、司马懿在荆州、曹真虽近在郿县却被子龙将军牵制,而魏帝的御林军则尽数交给张合带去了陇西。此时的长安的防御反倒最是空虚,而偏偏魏帝自己就在长安城内……因此我这一万人,不需带任何粮草辎重,只需轻骑突袭更不计折损多少,唯一目标便是入得长安行宫,抓住魏帝曹睿!……倘若占下长安又有了魏帝为质,曹魏几路大军投鼠忌器定生慌乱,而丞相大军趁此时机大举反击再出祁山攻入雍州,则诛灭整个曹魏都依然有望!……”魏延一口气说着,声音里有抑制不住地兴奋。

诸葛亮的声音却依然平静:“那么,若依此计有几成胜算?”

魏延似乎顿了顿,声音却异常肯定:“三成。——可是就算只有这三成的胜算亦值得一试!”

“那你可曾想过,无论是否功成,这一万人都是凶多吉少?”

“乱世之中,区区一万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在伐魏复汉的大业面前,丞相再不能因一念之仁而错失时机了……”

一时静默,似乎是诸葛亮陷入了思索,那儿,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果决:“好。此事就交由魏将军你暗中布置,子午谷之计贵在隐秘奇速,不宜宣扬。”

“是。”

两人话音渐低,似是翻看起军图来……

而一直站在帐外偷听的雨薇,此时却好似被从上而下浇了一盆冷水,只觉得彻心彻肺皆是寒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无意中偷听到了如此军机——而这个危险而大胆的计谋是以万人的生命为代价的,唯一的目标却是他,魏帝曹睿——即使多少次强迫自己不再想念,可一旦提及他,那些温暖和伤痛都如此真切地涌上心头……

子午谷,长安城,面临危险的曹元仲,还有即将发生的战争与死亡……

雨薇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心底,有一个念头却变得坚定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但愿这章能发上来,最近JJ抽的厉害,倒给了自己偷懒的理由啊。

没什么兴致写战争,这章街亭仓促了……

☆、用计

翌日一早,益州来传旨的一行钦差,便要启程复命了。

诸葛乔的营帐内,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冒然求见的医官,面上露出疑惑:“你是……”

“松乔兄,不认得江雨薇了吗?”

“你是……洛阳的江雨薇……”诸葛乔惊喜道。

“一别两年,没想到此刻见到的松乔兄竟是诸葛大公子”雨薇涩然一笑。

“彼时在下身为蜀人却身在魏都,不得不隐瞒身份,还请江兄见谅……”诸葛乔歉然道,“只是,江兄怎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

诸葛乔却先想起了什么:“我昨日听闻,此番父相病重,是一位魏国来的江医官治好……莫非就是雨薇兄!”

雨薇点了点头:“在下虽来自洛阳,但真心敬仰丞相为人,也感激丞相许我信任……”

“没想到雨薇兄还有这样的医心和仁术,如今兄台来了蜀营,倒真是蜀汉之福了……请允许在下代父相谢过江兄……”

“哪里……”雨薇慌忙推辞,顿了顿,却刻意转了话题,“不知退之兄可好?”

诸葛乔愣了一瞬,才说道:“陛……退之公子他在益州,一切安好。”

雨薇稍稍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切入正题:“彼时洛阳一别,与退之公子一直无缘再见,雨薇心中一直颇为想念,听说松乔兄今日就要回成都,可否烦劳兄台帮我带封信给退之公子……”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好的小信筒要递给他。

“这……”诸葛乔迟疑了一下,并未立即接过。

“只是寻常的问候叙旧而已,诸葛兄若有不便就算了……”雨薇看着她,一笑道:“还是……兄台不信雨薇?”

“不。”诸葛乔思忖了一下,肯定地道,“我信你。”

迎上他信任的目光,雨薇心头一痛,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眼神,却从袖中又掏出一块金色的纹牌,连同着那信筒一起交到他手上:“请松乔兄把这一起交给退之兄吧。”

诸葛乔接过那金牌一看,正是彼时在洛阳刘退之赠与她的那块纹牌,忆起往事,他感慨道:

“江兄后来可寻到了自己那块金牌?这两年退之公子倒还时常惦记着足下那块牌子,着人在各处搜寻呢……”

雨薇闻言,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酸涩全都涌了上来,她动容道:“替我谢谢刘公子……恕雨薇僭越的说一句——此生能遇到退之公子这样的知己,真是江雨薇的福气……”

晨光里,诸葛乔一行人终于离营西去,江雨薇隐在一角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所有的内疚愧歉,都化作了眼角的一滴晶莹,悄然滑落:

——对不起,松乔兄、退之兄,请原谅雨薇这万般无奈之下的欺骗和利用吧……

七日后,实施子午谷计划的一万人马已挑选操练齐整,可益州来的一道圣旨却打破了蜀营的沉寂。

“陛下突然下旨班师,撤出祁山?”

“此事怎会如此蹊跷突兀?”

“街亭失后,陛下派费大人前来传旨,非但没有怪罪,还言明一切军机但由丞相自行定夺,这才过了几日……”

“是啊,陛下既往从不过问丞相用兵之事……”

主帐内,几个参将皆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唯有诸葛孔明依旧端坐在主座上沉声不语,良久,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即刻回自己营内整饬兵马。明日班师,返回益州!”诸葛亮终于开口。

“大军出师未捷,就此班师,却教人如何心甘啊……”

“常言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仍有人欲要相劝,却被诸葛亮抬手打断:“圣命不可违,明日班师,若有再多言者,以抗旨论处。

他声音不响,却字字如铁。众人皆沉声,不敢再辩。

而帐门口却传来一个心有未甘的声音:“那么我与丞相之前商议的计划呢,眼看就要实施,也就此放弃了?”

诸葛亮抬头,看着闯入的魏延,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全军西撤,任何军谋都暂且放弃。”

“世人道丞相神机妙算、智慧过人,可临到决断竟是如此迂腐……”他冷冷一笑,竟是语带嘲讽。

“魏将军不可无理!”参军董允斥道。

魏延却不理会他,仍继续说道:“陛下身在益州,从未亲自行军打仗过。之所有此怪异之举,必然是受了小人蛊惑。想我蜀汉三军十年磨砺,一朝北伐,怎能就此断送在内奸小人之口……末将以为丞相不必急于撤兵,只要找出那奸险小人,上书给陛下说明缘由,定能让陛下收回成命……”

诸葛亮依然抿唇不语,一旁的姜维也不禁道:“丞相,魏将军所言亦并非全无道理啊,只是这蛊惑陛下之人……”

“这奸佞小人,我已经找出来了!”魏延厉声道,“带进来!”

他呼了一声,门外即有两名士兵押了一人进来。

“江若!”姜维大惊失色,就连诸葛亮也露出一丝惊讶。

此时的雨薇脸颊嘴角都带着淤青,被皮绳缚住的双手腕上也勒出道道血痕,进门的时候,她被骤然一推,跪倒在地,膝盖骤然砸落的痛让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而她抬头看了眼屋内的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复又垂下眼帘。

“雨薇……”姜维急切地转头看向魏延,“魏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看见他在钦差回去那日早上,单独进过大公子的营帐,还让大公子给他带了一封信……”魏延道。

“乔儿?”诸葛亮不禁疑惑出声。

“魏将军这是何意?莫非你连大公子都怀疑……”董允说道。

“并非末将怀疑大公子为人,但这魏人诡计多端,难保大公子不被他蛊惑利用……”魏延冷笑道。

“这怎么可能,既然江若是魏人,怎么会认识诸葛公子,更怎么可能让公子带信回成都?”姜维忙为她辩解。

“怎么不可能,这些都是有人亲眼所见的!”魏延转而指着雨薇,恶狠狠地道:“江若,你敢发誓,陛下下旨退兵之事,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雨薇闻言一振,亲耳听到退兵之事,得知自己所做已成,她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是。江若不仅认识大公子,还认识蜀帝陛下。”面对众人的哗然,已恢复冷静的雨薇索性和盘托出,“是我拜托大公子带信给陛下的,但信中内容公子他一概不知……”

“这么说,陛下退兵与你这封信有关?”董允问道。

“应该是。”雨薇坦然点头,“是江若利用了当初那一点交浅言深的友谊,骗取了公子和陛下的信任……”

“那你到底在信中写了些什么?陛下怎么可能相信你?”

“我只是告诉陛下:街亭战后,丞相的身体状况不堪重负,若再征战下去,必然星陨祁山,可惜丞相固执己见不肯撤军……如果陛下信了,下旨撤兵,那正是陛下爱惜丞相,不能眼看蜀汉失了中流砥柱……”雨薇苦笑道。

“可那不是真的,丞相的病不是已经被你治好了啊!”姜维打断道。

“不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丞相的身体在常年累月的超负荷运转中,早已虚弱不堪,再不好生休息,真不定那日就不堪重负了……”

“胡说!”魏延怒不可遏地一脚踢在雨薇肩头,“你这奸佞小人竟然如此造谣……”

雨薇扑倒在地,整个肩臂部痛得都快没有知觉了。而此时,姜维却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阻住了还要袭来的拳脚。姜维转头看着雨薇,眼中皆是失望与质责:“可是,雨薇,你答应过我,不做对不起丞相和蜀汉的事啊……”

雨薇心中一紧,嘴角却仍勾起一丝冷蔑的笑意:“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是对不起丞相和蜀汉的事啊……”

“你这奸细坏了丞相大计,还敢狡辩!”魏延气急。

“我是奸细?”雨薇竟是笑了起来,“我又不是传信给魏帝?我在蜀营之中上书给蜀帝,莫非我是蜀汉天子的奸细?莫非陛下和丞相也成了敌对的两个阵营?……”

“住口!”开口的却是诸葛亮,只是此刻他的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沉冷,“江雨薇,孔明确实小瞧你了……”

雨薇一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肆无忌惮的言论,正触到了蜀汉君臣间的某个痛处……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看到孔明面上的失望,她只觉得内心里骤然地凛痛起来。

“不管如何,此人是留不得了。丞相不如即刻杀之,然后向陛下解释清缘由,继续北伐大计……”魏延恨声道。

“丞相三思!江若虽然有过,但念在她曾为丞相治疾的份上,饶她一命吧……”姜维却在这一刻出言恳求。

而诸葛亮仿佛充耳未闻,只是依然直视着雨薇,眼中闪过凌厉:“可惜了,你这样的人物终究心思都系在曹魏上……”

雨薇心中黯然,只觉得事到如今已无生望,便也再无需顾忌什么了,带血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凄艳绝伦的笑意:

“或许,雨薇也不算是魏人吧……其实,三国之境莫不是华夏之土,三国的子民不也是炎黄子孙?战争权谋、皇图霸业真的那么重要吗?有没有想过多少血雨腥风、万千枯骨堆积出来盖世英雄风流人物,千年之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半页史书,或许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局棋牌,满屏游戏……战争的输赢自然会遵循它的历史法则,可那些所谓的谋略却是要以牺牲数万人的生命为代价的!而那些平凡的生命因为卑微,就不配得到尊重了吗?……雨薇是个医者,见证过太多的生死,才知道生命的宝贵——去子午谷一万蜀军是生命,长安城的魏国军民也是生命!同样都是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的……江雨薇实在不想再见证更多的厮杀和死亡……因此,雨薇此番所做之事的确有愧于陛下和丞相,却没有对不起良知,更不觉得有错……”

她怪异的论调下那一抹至真的流露,令在场的人都感意外动容,屋内一时竟陷入沉静。只有魏延依旧气愤难平:

“还说你不是奸细?子午谷之计本是机密,你若不是刻意窥探,怎会知道!何必在此说些奇谈怪论,为了蜀汉的江山功业,别说万人性命,就是十万百万又何足道哉!”

他说着竟拔出佩剑直指雨薇:“未免你再遗祸蜀营,今日我说什么也要杀了你这魏国奸细!”

雨薇绝望地闭上双眼,却听得耳边诸葛孔明喝了声:“且慢!”

“江若窥探军机,欺君罔上,的确都是死罪。但现在并不是杀她的时候,且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吧……”他正色道。

“可,丞相……”魏延虽仍不甘,却终究没敢再辩,“……那撤军之事呢?”

“仍遵陛下旨,全军班师。”他斩钉截铁。

……

即有两个兵卒来押解雨薇,他们也并不拉扯推搡于她,只是牵起她手上的皮绳快步出去。雨薇被动地起身,已被勒得鲜血淋漓的手腕处传来剧痛,脚下的步伐也因膝伤而蹒跚起来……

眼见她这凄惨样子,姜维不由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而诸葛亮始终沉着脸不见任何喜怒。

正在此时,门口突然有椑将进来禀报:“禀丞相,曹魏派使来见。”

“可知来着何人?”

“只是侍中辛毗手下的一个长史,前来送关于合议的书信。”

“合议?……让他进来。”

……

雨薇被带出了主帐,帐外刺眼的日光恍得她一阵眩晕,伤弱的身体几乎摇摇欲坠。她勉强站住脚,却与迎面而来一个青衣儒衫的身影擦肩而过。

一纵即逝的眼神交汇,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但那道目光却是如此熟悉,带着愤意和心疼……

“平长史,丞相传见。”有人催促。

他点了点头,敛起所有的情绪,从容地踏入蜀帐。

平……空明的灵台上映出他的身影,是他,怎么可能?!——她蹒跚远去的背影终止不住地颤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闯营

夜已深沉,空徒四壁的营帐里没有灯烛,唯有一缕月光自帐顶的缝隙透进,照着蜷缩一角的江雨薇。

一整天的水米未进,加之身体的伤痛,让她整个人虚软疲累得没有一丝力气。可偏偏头脑却是异常的清醒。很多的前尘后事在眼前一幕幕地回放,最后却都化作了他那一道复杂的目光……其实,决意破坏子午谷之谋的那一刻,她已经有足够的坦然地面对一切后果甚至死亡。可偏偏方才最后一刻他的出现,让本已平静的心重又陷入了担忧和纠结……

“魏将军。”

“丞相有话让我单独问犯人,你们且去别处守着。”门口传来魏延遣走守卫的声音。

然后,那个魁梧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闯了进来。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却森冷冷地笑了起来:“还醒着?那就算你命不好……死的时候越清醒就越痛苦……”

“可丞相并没说要杀我。”雨薇强作镇定。

“丞相不杀你?但我却不打算放过你……”

他不紧不慢地在她身边坐下,拔出一把短刀在她眼前晃动,锐器的冷意和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雨薇不寒而栗。

“没想到子午谷之谋不成,竟让将军恨我至此,甚至违背丞相的命令,私自处决……”

“什么狗屁命令……”他粗鲁地打断道,“你知道子午谷对我来说意味什么吗?……想我魏延出身行武,二十余年戎马生涯多少的战事艰险中闯过来过来……可自先帝去世后,却始终不得丞相的信任……丞相宁可信马谡这样的纸上谈兵之辈,也不用我魏文长去街亭……我堂堂一郡太守镇远将军在丞相面前,甚至还不如那个才来几天的姜维……”

他仰头又灌了口酒,竟是大笑起来:“可叹我空有一身武略却无处伸展……好容易子午谷之谋让丞相动了心念,让我有机会施展抱负之时……竟被你这宵小之辈给搅了……这口气让我如何咽得下去……”

听着他半醉间的宣泄,又想起史书里诸葛亮对魏延的疑忌,和他最后悲惨的结局,雨薇心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而杀气毕现的魏延,抬眼间对上的却是她那带着同情惋惜的眼神,不由得一愣——他从未见过死到临头的人会有这样的表情,看得他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可他还是没有犹豫,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刀……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雨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铛”地一声,却是金属坠地的声音。

“谁!”魏延惊急地叫了一声,杀她的短刀掉落在地,而他握刀的那只手上竟被钉了一支短小的弩箭。

三个黑衣蒙面的身影闪入帐中,又有三支小箭射向魏延。而魏延却旋身一闪避开了暗箭,并趁势拾起了自己的短刀。此刻他的身形正巧紧挨着地上的雨薇,黑衣人似投鼠忌器一般,不敢再发射手中的小弩,反倒各自抽出短兵,袭向魏延,形成合围之势。

魏延一边用另一手挥刀格挡,一边用嘴咬着拔出了手上的中箭。也顾不得伤口血流如注而奋起反击,双方顿时陷入恶斗。

雨薇乘机挪滚到了一角,避开了这一阵刀光剑气。忽然,一个青衣蒙面的身影出现在身旁,他用手中的匕首削断了绑缚雨薇的绳索,扶起虚弱的雨薇。

“元……”她想开口,他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乘着魏延与黑衣人纠缠之际,他已护着她向帐外逃去……

“哪里走!”缠斗中的魏延见状一声大吼,竟脱出了黑衣人的包围,挥刀指向正要逃走的雨薇,青衣人扬起匕首阻住了魏延的攻击,面上的布巾却被挑落,露出极其清俊的容颜……

“平长使……”魏延一愣,继而冷笑道,“想不到曹魏的使臣竟是来做劫狱的细作……”

眼前这个俊美得有些文弱的青衣书生,在蜀人眼中不过是个曹魏的信使,却没有人会料到这个独闯敌营的来使会是一国之君,魏天子曹睿……

此刻,只有雨薇百感交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意外重逢,再次感受着他那熟悉的温度,她的心潮起落不定,眼前早已一片模糊,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潸然而下……

而曹睿却一言不发,只是口中发出一声长啸。与此同时,那三个黑衣人竟似得了什么指令一般,顿时拿出只攻不守的拼命态势袭向魏延,使得魏延再也无暇顾忌雨薇和曹睿,只能竭尽全力地抵挡住黑衣人的攻击,短短一会儿双方都已伤痕累累。

曹睿用匕首划开营帐一角,拉着雨薇钻了出去。

“抓刺客!”

蜀营上下终是被惊动,燃起的火把把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守卫的蜀兵蜂拥而来。

曹睿拉着雨薇左闪右躲地绕过了几座营帐,快到马厩边时终究被发现了踪迹,曹睿用短剑砍杀了几个守卫,乘机召回了自己的坐骑,然而四下里却涌出了更多的蜀兵。

精疲力竭的雨薇见状心中早已大乱,直叫道:“元仲,别管我了,你自己先逃出去!”

“现下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曹睿皱眉,用力将她推上马背,自己也一跃而上。然后掏出火折子掷进了马厩的干草堆中,瞬时间,火势熊熊燃起,被栓着的数百匹军马遇火受惊,挣脱拴绳冲奔出来,猛烈的火势和四散奔逃的惊马,把蜀营搅得一片混乱……

曹睿乘着这个空隙,带着雨薇策马狂奔向营外冲去。

可蜀军毕竟也是训练有素的,片刻的惊乱很快平息下来,仍有大队的人马在后面紧追不舍。

追兵之中有人欲要弯弓搭箭,却被为首的将军阻止了。

“丞相有令,留活口。”说话的正是姜伯约。

……

夜幕下,两人一骑陷身在万军之中,便如同苍茫海上的一叶孤舟,任何挣扎都成了徒劳……雨薇绝望地回头,他近在咫尺脸庞上已沾染了血迹,可素来爱洁的他,却连抬手拭去的空隙都没有,紧抿的嘴角透着从未有过的沉紧……

伴着元仲口中吹出的尖利哨音,雨薇惊讶地发现,前方的道路骤然变窄,竟是一条夹在两山之间的狭长栈道。而曹睿毫不犹豫地策马踏入,紧接着两侧的崖上滑下许多条黑影,瞬时占据了谷口关隘,向着后面的蜀军射箭。

冲在最前面的蜀军瞬时倒了一大片,惊愕之余,他们再也顾不上生擒令,弓箭手弯弓而射,骑兵步卒对着隘口发起层层冲击。

已隐入谷中的曹睿终于力竭一般地松了缰绳,缓下了马速。他回头,看着这些守卫他的黑衣死士在蜀军的冲击下浴血而战一个个倒下,他的眼中不由得露出哀伤——只身踏入蜀境,他没有带一兵一卒,更不用羽林亲卫,因为这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举动……因此他只有这群苦心经营数年的隐卫暗中跟随着,他们每一个都是可以以一挡百的绝世高手——可是以一挡百又有何用?挡不了千挡不了万,在千军万马之前,不过也只是用血肉铸起一时的城墙罢了……

她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为他拭去腮边的血迹,月光下她的脸庞秀美如昨,却也浸透了哀伤:

“元仲,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她哽咽难语。

“雨薇,不怪我了?”他的嘴角竟扬起笑意。

她用力地摇头,泪如雨下。所有的委屈怨怼不解,都在他以帝王之躯为她独闯敌营的这一刻,烟消云散……而她也从没有如这一刻般恐惧,惧怕这骤然的重逢会成为生死的永诀……

“主上,快走吧……”谷口的隐卫所剩寥寥,这个在倒下之时呼喊出声的黑衣人最后转过脸来。

“赵叔……”雨薇失声痛哭。

元仲也蓦地颤了一下,他忽然一翻身下了马。

“元仲,你要……”雨薇失色道。

“雨薇,你听我说。”元仲按住她的一手,阻住了也要下马的雨薇,“你骑这马先走,沿着这条小道一直往东,穿过斜谷就可以抵达魏境,你在咸阳城外的白马寺等我半月,我定来与你会合……万一……半月后我没来,你就回长安行宫,告诉太傅钟繇,让他取下后殿梁上朕的传位诏书,当众宣读……”

雨薇的心猛地一抽:“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不论生死……”她哭着摇头,挣扎着下马,却被他牢牢按着。

“雨薇,雨薇……”他的声音温柔而平静,“你相信我,我真有办法脱困,只是不方便带着你……你听我一次可好,别让赵叔他们死得莫名……”

“可……”雨薇愣了一下。也就是这愣神的当口,元仲却已松开手,用剑鞘在马臀上用力一抽。

马儿吃痛,带着雨薇狂奔起来。

“元仲……”她绝望地回头,伸手还想挽住什么,指尖却再也触不到他的温度,只余下视线里他的容颜渐渐模糊,在风中吹散……

曹元仲默默垂下了眼帘,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谷口。这支被称为云中七十六骑的暗枭隐卫,在这一战中无一生还。黑压压的尸体堆满了整个谷口,甚至堵住了整条进来的通道。

外面的蜀军终于把尸体清理开,眼前的情形却让他们不由呆愣。他一个孑然的身影迎风站着,月光自谷顶的一线天空照下,洒落在他飘舞的衣袂上,形成一个完美的剪影,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却掩不住他粗布青袍下透出的清朗贵气……

“阁下,究竟何人?”为首的姜维警惕地打量着他。

他却没有回答,迎着万千箭矢,默默伫立。

“姜参军,那个江若跑了……”身边有人禀道。

“你带三十骑人马沿此路继续追赶!”姜维下令道。

“慢!”峡谷中的人终于开口,却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抛向姜维。姜维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却是一块汉玉雕就的九龙玉佩——汉玉、九龙这是天子才可以佩戴的制物,他脸色一变,倏然呆住。

而他却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屑:“有了魏天子为质,还需要理会那个小小的医官吗?”

此言一出,任谁也掩不住面上的错愕。

“你真是……”姜维惊疑地望着他。

周遭一片鸦雀无声。

身边的副将忍不住征询:“那,还是否追赶江若……”

曹睿闻声却踏上一步,手中寒光一闪,竟将一柄匕首横在了自己颈中:“除非,你觉得魏天子的性命还及不上一个小小的医官!”

姜维终于震惊失色——其实这个所谓的平长使,在白日里踏入蜀营的那一刻,他的目的已引起了丞相的怀疑,囚禁江若甚至放任魏延杀她,都只是引蛇出洞的计谋,而他果然中计,被追到了绝境……可纵然是诸葛丞相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强弩已末的刺客会坦承自己魏天子的身份,更不会想到堂堂大魏天子会以自己的性命相胁换取一个医女的安危……

姜维不觉攥紧了手中那块玉佩,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曹睿……终于,他下令道:“不必再追江若了。将此人带回去见丞相,全军回营……”

面对靠过来的蜀兵,曹睿坦然地抛下了手中的匕首,回眸间,东方的天际已升起朝霞,斑斓多彩就如同她的笑靥飘忽不定,在意识里渐渐远离……

作者有话要说:  

☆、静好

半月后,白马寺。

雨薇站在半山的崖上,顺着蜿蜒的山道极目远眺,白马崖下,春日的新柳已抽出了嫩芽,早发的桃花如缭绕的烟霞,可等待的那个身影却迟迟未归……

离恨犹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曾经对传说中望夫成石、相思成疾的古代女子嗤之以鼻,总以为与其无望地站在原地,不如勇敢地去追寻……可这些天无能为力的等待,她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焦虑、无助和绝望……

半月,他承诺的归期已经到了,可他终究没有来兑现——一切几乎验证了她内心里不敢企及的恐惧:回想那日的峡谷栈道,他孤身一人身无长物,面对千军万马哪里会有什么脱身之法?她更不敢想象,尊贵如他、清傲如他,在性命、尊严、江山社稷面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而这一切明明都是为了她,可她却放任他用自己换取她的平安,连最后的同生共死都没有做到……

痛悔彷徨,忧思成狂——到了此时,又有何用?!

崖上的冷风吹起她的衣袂,吹干了颊上的泪痕,也冻住了每一寸血脉,随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悄悄隐去,心也坠入无边的黑暗。

——归期无期,心念成灰……

“雨薇,我回来了……”

然而,那个声音却倏然间在耳边响起,遥远飘渺到风吹即散。

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却不敢抬眼循声,仿佛生怕那只是一纵而逝的幻觉。直到他的身影在眼前一点点地扩大——他牵着一匹老马,踏着林间的落叶,一步步拾阶而上,从容安静只如同一个云游的丈夫回到思念的妻子身边……

“元仲……”似有什么力量重回到了身体里,让所有感官都苏醒过来,雨薇疯一般地迎向那个身影飞奔而去……

“元仲,我以为……”再次投入这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她泪如雨下。

“我说过会来找你的……”他轻轻推开她,笑着为她拭去腮边的泪痕,“只不过,这会儿的样子狼狈了一些。”

他一身青衣沾满了污渍,风尘仆仆的面容憔悴不堪,可那嘴角微扬起的笑靥却依然瞬间击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柔软。

“我不管,我再也不想放开了……”雨薇不顾一切地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任肆虐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亦更紧的回抱住她,:“雨薇,雨薇……”

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却仿佛耗竭了所有的力量,铺天盖地的疲惫渐渐抽离了意识,终于,他颓然倚倒在她的肩上。

元仲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全身上下并没有受伤和中毒的迹象,除了脉象有些疲弱,其他生命体征亦都平稳,可偏就是这么不吃不喝一味地睡着,仿佛要隔绝世间一切的纷繁喧嚣……

而雨薇这么废寝忘食地守候也整整过了三日,直到卧榻上的元仲悠悠醒转。

“元仲,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饿了吗?”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想笑,泪水却又潸然而下。

元仲坐了起来,伸手抚过她的脸庞,微笑着摇头:“我不过是急赶着回来,累着了……”

“你怎么回来的,有没有遇上蜀军……这些时日,我真急得快疯了……”

“雨薇,我很好。见到你就更好了……”他握了她的手,笑着打断她:“哦,还有,我饿了……”

“嗯,我在锅里煮了粥,热了来给你……”雨薇终于安心,拭去腮边的眼泪,欣喜地跑出去。

一只鸽子扑到窗棂上咕咕而鸣。元仲慢慢起身下床,来到窗前。

眺望远处是层林梯田,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田园景象,而院子里的茅檐下是雨薇手忙脚乱地在炉上热粥……

阳光温煦、空气清冽,元仲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

“怎么起来了?”雨薇端着热粥进来放在几上,烫得直捏耳朵。

元仲一扬手,鸽子扑扑飞走。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没烫到吧……”握她的手轻轻吹气。

“没有……”雨薇不好意思地低头,苏苏融融的暖意拂在心头。

“雨薇,喜欢这里吗?我们住上一些时日吧,什么都别管,安安静静地过最平凡的日子……”

“嗯。”雨薇惊喜地点头。嘴角扬起的弧度灿若桃花。

这个名叫白马寺的地方,因山上有座寺庙而得名,山下则是一个宁静的村落。而他们住的地方,是半山一处相对僻静的竹舍。屋旁溪水潺潺、桃树缤纷,屋后是一畦碧绿的菜田。虽然没见第三人来过,可竹舍内的一切设施都井井有条,像是很早以前就备置妥当的。

等元仲的身体恢复如常,雨薇便拉了他到溪边钓鱼,林中挖笋。白天看山高云淡,夜里赏满天繁星……和她一起,元仲从不谈及朝中政事、魏蜀之战、以及失踪那半月中的事,雨薇自然也不会主动问起……仿佛抛开了世间一切的纷繁复杂,只如寻常夫妻一般,过着最平凡的柴米油烟日子,却是从未有过的舒心惬意……

许多次的午夜梦回,看着枕边他恬静的睡颜,雨薇都会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只希望这样悠然宁静的时光会永远停驻,就这样一直下去,荏苒一世……

只是,事与愿违,这样的宁静终究还是会被打破……

这一日,雨薇独自去溪边浣衣,回来的时候,才见屋前的山道上停了好些车马。她心中一紧,急忙奔回小屋。

“元仲……”推开院门,她被冰冷的剑戟阻住了去路。

狭小的院子里,已黑压压跪满了人。那一头,元仲已换回了锦衣华服,伫立于人丛之上,重又现出了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一刻,雨薇心头似有什么哐当坠落……

元仲也看见了她,拂手示意院子里的人皆退出去。

直到小院里又只剩下两人,安静地仿佛时光都在周遭凝结……

雨薇站在原地,明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恍然间却只觉得有种距离在慢慢扯开。她暗暗叹息,或许,这些天相濡以沫的平静,将再也不复……

“要回去了,是吗?”她努力扯出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执起她的手,眼中亦有一丝落寞:

“雨薇,朕舍不下……”

舍不下什么?舍不下江山社稷,还是舍不下桃园风光,亦或是舍不下她……听他重又说“朕”,看他脸上露出期望,雨薇却默默低下头,许久不语。

得不到她的回答,元仲的脸色渐渐黯淡下来,他轻叹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若你实在不愿回宫,朕……”

“不,我跟你回去……”雨薇抬头,抓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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