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元仲一点点舒展开的眉间,雨薇的心也终于变得安然
——曹元仲,你舍不下江山,可知江雨薇却舍不下你……
作者有话要说:
☆、惜命
回到洛阳宫后,雨薇仍以之前的身份住在了太医院旁的那个小院,元仲也并未与她再提及立后之事。
至于时局政事,西面诸葛亮的大军虽已退出了祁山,南面吴将周舫却以诈降之计骗得大司马曹休孤军盲动,折兵上万大败而归。且国家经济百废待兴,先帝时便定下的一系列劝农屯田政策,此事亦正值开展实施之际。因而元仲镇日忙于朝中政务,再也不复当初纵情山水品茶听雨的风雅。每每来看雨薇时都已近夜深。而雨薇看着他益发疲惫清减的形容,却总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帝王业的荣耀和艰辛也只有身处其位的人才冷暖自知。以她个性中的纯粹淡泊以及那至今未曾被这个时代完全同化的思维,这华丽的宫殿至尊的帝位,仿佛只是一道无形的沟壑,永远的隐痛……
及至到了五月,正逢祖祭之日,曹睿领一班曹氏宗亲和太皇太后一行,去往高陵谒祭,却唯独皇太后郭氏因病未去。至于皇太后的起病,太医说是风寒外邪伤了脾胃,可私下的传言雨薇却也是有所耳闻,道是,因陛下前不久下诏追封生母甄氏为先帝皇后,并迁回高陵与先帝合葬……此举对于尚且在世的郭太后自然是种难堪……因此皇太后不去高陵的原因,在宫人们私下看来,只是心照不宣的因果罢了……
然而,偏偏也正是这个时候,留在宫里的雨薇也意外地察觉到了自身的异样——近来时常觉得疲倦、恶心,月信之期也迟迟未至。纵然并无怀孕的经验,但身为医生的她自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一日,雨薇独自呆在自己的屋里对着竹篓里几只蟾蜍发呆,蟾蜍妊娠试验的结果证实为阳性,而这次试验的标本却是她自己。元仲不在宫里,她也不能轻易告诉任何人,心里隐隐有些欣喜,但更多的是无措。
穿越到这个时代就够离奇诡异了,爱上他是却始料未及的情缘,而怀孕生产则更是无法想象的事了——不想她一个现代人如何孕育一个古代的生命、也不去想在这个缺少医疗条件的时代怀孕分娩要面临的风险,更不敢想如果诞下这个“龙裔”后它和她可能面对的一切纷争……除却这些,她内心里仍有满满的渴望,渴望这个和他共同诞育的孩子有着漂亮的眉眼、活泼的性格,让她有机会看着它哭闹成长,听它亲口叫自己母亲……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雨薇收起混乱的思绪,忙起身开门。
“霖殿下……”看着站在门口的曹霖,她一时错愕。
说起曹霖,是雨薇打心里喜欢的小皇子。元仲的兄弟本就不多,几个弟弟在他登基后都被封了王去往了封地。唯有这个霖殿下,因尚未成年,又素与元仲亲近,便一直留在宫里。又因前阵子风寒未愈,元仲更是特许他连谒陵都可不去。
“先生,我想找你看疾。”他一进门便急切地说道。
“是殿下的风寒吗?”
“不,我的风寒已经好了。”他连连摇头,“是求你去救救皇太后……娘娘她怕是……”
“皇太后……”雨薇倏然呆住,看着泫然欲泣的曹霖,忙安慰道,“怎么回事?殿下请慢慢说……”
“人道是皇太后生病只是心郁不舒而已,其实娘娘是真的犯了胃疾。近来她时常呕吐呃逆,因胃脘灼痛而彻夜不眠。可只因睿哥……陛下他登基后对太后娘娘不闻不问,娘娘在宫中渐渐失势,那些势力的宫人女医们便多有疏怠,直至今日,娘娘腹痛加剧,几次昏厥过去,才想到了宣梁侍医去诊……可谁知,梁太医看了却说什么:‘娘娘脾胃之气散泄,恐有脏腑溃损,怕是凶多吉少……’”
“啊……”听到此,雨薇不由惊愕,郭后有胃疾这是她原先就知道的,而如今听曹霖的描述,这很可能就是胃部溃疡穿孔的症状……
“如今这世上或许也只有先生能救娘娘的性命了,先生当初既能治好霖儿的腹痛,定然也看得好太后娘娘的病症……”曹霖满含期切地看着她。
“这……”雨薇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却陷入迟疑。
“即使当初娘娘曾与陛下与先生有过嫌隙,可如今也算是时过境迁了,这回就算是霖儿求先生,娘娘虽不是我的生母,可一直都对我很好,我实在不忍见她病痛而终……况且,医者仁心,先生也绝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啊……”曹霖恳切道。
“好,那就请殿下带我去见太后吧……”雨薇终于点头道。
这是第一次踏入长乐宫郭太后的居所,扑面而来的萧瑟之气却是雨薇都始料未及的。
昏暗的殿阁门窗紧闭,透着一股子陈腐之气,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甚至已布上了尘灰……只有两三个宫女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看见曹霖走到了跟前,这才慌乱地行礼。
雨薇看在眼里暗暗心惊,果然世情凉薄不过如是,曾经这宫里最有权势的女子,如今的没落却也令人叹息……
“娘娘,霖儿把江先生带来了。”
一帷纱帘后面,郭太后蜷躺在那儿,瘦小单薄的身躯几乎被这宽大的床榻锦被所吞没。听到曹霖的声音,她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宫女卷起了纱帘,雨薇上前了一步,按礼跪了下去:“江若参见皇太后。”
“江若?”郭后吃力地支起身,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
“是。请娘娘允许小人为娘娘看诊。”雨薇平静地道。
太后点了点头:“你起来吧。”
雨薇上前诊了脉,迟疑了一下又道:“能否请娘娘平躺后,让小人触诊腹部。”
“大胆!”旁边有一女子出言喝止,雨薇认出她正是乳医舍的医长秦氏。
雨薇正要辩解,却见郭太后挥了挥手,示意秦氏退下。而她自己却艰难地翻过身来,仰身平躺好容雨薇触诊。
秦氏又是惊愕又是恼羞地退了几步,侍立在床尾,紧紧盯着雨薇的动作。
雨薇上前,开始缓缓触诊,饶是动作已极其轻柔小心,可触到其上腹部的那一瞬,她的腹部还是因疼痛刺激而产生痉挛。整个上腹部坚硬如板、并伴有明显的压痛、肌紧张,这一切都符合消化道穿孔引起的腹膜炎腹膜刺激症的表现。也证实了雨薇之前的判断。
“娘娘早有胃疾,这次极有可能是胃壁溃疡形成了穿孔……”雨薇开口道,忽然只觉得自己的臂上一紧,竟是郭后支起身,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那么,这病还能医治吗?”郭太后开口,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竟有一种求生的希冀。
对上这样的表情,雨薇有些意外:“为了不加重病情,如今必须禁止任何食水的纳入,包括汤药……而治疗娘娘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立即行开腹手术……”
“啊……”秦氏惊异出声,可对上郭太后的眼神却又吓得噤若寒蝉。
屋内一片寂然,郭太后抿唇良久,才又开口道:“就是你那时给霖儿开的那种手术吗?”
“有些接近,但并不全是。主要是以修补胃壁的孔洞,和清理腹腔的感染为主……”雨薇解释道。
“好,那么请江先生给哀家手术吧……”她忽然坚定地道。
“您……信任江若?”雨薇愕然。
“太后,不可啊……”一屋子的宫女和女医都劝道。
“陛下和太皇太后都不在宫中,这样的事、这等风险奴婢们没有一人能承担得了的……”秦氏小心翼翼地道。
“那么,哀家若抱病而终……这诊疾不力、贻误病情的责任,你又承担得了了?”郭后注视着秦氏冷笑道。
秦氏哑然,呆了半晌却纳纳地道:“奴婢只是觉得此事应禀明太皇太后或皇上知道才是,否则,倘若这等匪夷所思的‘手术’,有什么意外,奴婢们纵有几个脑袋也无法承当啊……”
“你……”郭太后不会料到一个女医都敢如此反驳于她,不由得怒形于色,却也因此扯得腹痛加剧,一时间竟连说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喘气的份。
“娘娘,其实秦医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雨薇却沉着地开口,“只是太后病急,而太皇太后和陛下远在高陵,即使快马传信,这一来一去也来不及了……”
她又想了一下,转头问秦氏道:“如今,是谁掌理后宫?”
“太皇太后不在,如今是由陛下最宠爱的毛贵嫔代掌后宫。”
毛燕儿?雨薇怔住,饶是面上平静无波,可在听到陛下最宠爱这几个字时,心头还是涌起酸涩。
正在此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贵嫔娘娘求见……”
门口出现燕儿的身影,她一身华服,步履优雅地踏入寝殿,满殿的侍从皆垂首行礼。
“母后可见好了些?”她径自走到太后床前,关切地问道。
郭太后摇了摇手,却蹙眉不言。
燕儿有些尴尬,只得转头问秦氏道:“可曾服过药了?”
秦氏面露难色道:“江先生说,太后之症不能服任何汤药。”
燕儿闻言,这才注意到了旁边的雨薇,抬头间目光相接,竟倏然呆住了。
“见过贵嫔娘娘。”雨薇却移开目光,深揖了一礼。
燕儿也立即恢复如常:“原来是江先生在此,不知江先生的见解何意……”
雨薇把适才自己的诊断和治疗方案再解释了一遍,才又道:“如今这后宫之中既是贵嫔娘娘主事,就请娘娘做主吧……”
“这……”燕儿面露难色,“这等大事,我如何能做得了主啊,还是等陛下回来……”
“可太后的病却已耽误不起了……”一旁的曹霖终于忍不住插话,“我信任江先生,曹霖愿以皇子之尊为这场手术担责!”
“哀家……不需要任何人为哀家担责,更轮不到一个小小的贵嫔来给哀家做主!”郭太后说道,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却透出凌厉执傲之气,“江若,哀家让你手术你就手术……哀家把生死交与你也交与天!哀家若死了,也决不会怪罪与你……”
雨薇不由得动容:抛开以往种种恩怨,眼前只是一个危急的病人愿意以命相托,她身为医者,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是,江若定然竭尽全力为太后手术。”
满屋子鸦雀无声,似乎谁都想不到太后会如此坚持,也不会料到江若会如此果决。而此时应该最显难堪的人正是掌理六宫的毛燕儿,可她却依旧淡然优雅地浅浅一笑,温婉美丽到不带一丝火气:
“既然母后上意如此,臣妾自然谨遵懿旨……”
她甚至转而对着雨薇略欠了欠身,“此事也只得烦劳江先生了,请务必尽心尽力。”
“是。”雨薇慌忙垂首还礼。
“秦医长统领乳医社,也须尽力协助江先生才是。”她又对秦氏道。
“是。”
“那么,母后请容臣妾告退。”燕儿又向太后请了安,这才领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宫女,告退出去。
雨薇目送着她的背影,心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如今的燕儿行止礼仪面面俱到,为人处事更是滴水不漏,却和记忆里那个单纯执着的小丫头相去甚远,莫名地似有什么横亘在她们中间,再也不复彼时在老爹身边的那些宁静时光了……
“江先生有什么吩咐,要奴婢去做的?”秦氏略带不屑的声音将雨薇的思路拉回现实。
“只需秦医长将乳医社的医女宛玉调来协助即可。”雨薇淡淡地道。
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若大的寝宫里只剩下雨薇和郭太后两人。
雨薇呆呆望这残喘在床榻上苍老憔悴的郭太后,心头百味杂陈:如今失势的她从巅峰跌入谷底,荣华已逝,晚景凄凉,却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依然支撑着她满含求生的欲望……
“活着,真的那么重要吗?”她忍不住将疑惑问出口。
郭太后似乎笑了一下,表情却仿如梦呓:“我是真的不想死啊……”
麻醉的药力渐渐发挥,她的神情愈加恍惚起来:“你不会明白的……甄洛有个好儿子,恢复了她文帝皇后的身份……她和陛下终于又在一起了……那么,我算什么?呵呵……陛下在九泉之下定然明白了当年的事,他定然恨毒了我……我如今的样子,如何去见陛下……如何争得过甄姬?……不,我不要死……就算再悲屈地活着……也好过到黄泉之下再与别的女子分享雨露……”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在麻药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眼角滑落下的浊泪却将这个强悍的女子最脆弱的一面完全暴露在江雨薇面前……雨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股酸酸的刺痛涌上眼鼻。她轻叹了一声,暗暗下决心,要尽一切可能去挽救郭太后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
☆、囹圄
胃壁修复术并不是难度很高的手术。雨薇在宛玉的协助下进行得很顺利,术后不久郭太后就慢慢醒了,又过了两日就可以进食流质,伤口也愈合得很好,并没有任何感染出血的情况。一切康复情况甚至比预期的更好。
而这几日雨薇的妊娠反应却越来越重,这日早晨起就偷偷吐了两回,面对侍女送来的早点没有一点胃口。又想到今日正是元仲回宫的日子,盘桓着如何告诉他这个消息,雨薇不由得有些期待更有些忐忑。
忽然,门被砰地推开,竟是宛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不好了……先生快去看看吧……太后她,她……薨了……”
“你说什么?”雨薇从座上弹起愕然道,“太后死了?……不可能啊!”
她拉起宛玉正要往外走,忽见一队羽林卫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过来。为首的竟是曹爽。
“传太皇太后谕,江若涉嫌谋害皇太后,着即打入天牢,听候发落!”他有些为难地看了雨薇一眼,随即挥了下手。
身后的羽林卫立即一拥而上,将雨薇和宛玉押住。
雨薇大惊失色:“昭伯,怎么回事?……太后她怎么会?……能让我看看太后的遗体吗……”
“大胆!”有羽林卫呼喝着欲要动手,却被曹爽喝止了。
“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各种详情并不知晓……”
他说着示意手下押解下去。
雨薇意识到了失态的严重,挣扎问道:“那陛下他知道这事吗?求你让我见见陛下好吗?我有话对他说……”
“此事非同小可,已由太皇太后亲自过问,只怕陛下也不便多加干涉……”曹爽轻叹了口气。
被推入牢房的一瞬,雨薇眼前几乎全盲。好容易适应了这阴暗的光线,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间单独关押她的牢房里空徒四壁,却弥散着终年不去的晦郁。一股血腥陈腐的气味时时飘散过来,而黑暗的角落里唯一的一点生气竟是来自几只肮脏丑陋的小鼠……深深的恐惧伴着身体的不适袭遍全身,她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那种压抑着的如同掏出心肺一般的呕吐声回荡在阴涩的狱道里,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看不到一个人,甚至已分不清日夜。只有一条仅可御寒的棉被和每天准时送来的三餐,在这方让人绝望的空间里,唯一支撑着她的力量,或许也只有那个还在腹中搏动的小生命了,因此她强迫自己去咽下那些难吃的食物,逼自己在这狭小的室内来回运动,努力地自言自语说话唱歌,说服自己不要对元仲失去信心,不要放弃任何希望……
也不知过了几日,狱道尽头终于响起声响。她心中一动,蓦地燃起一丝希冀。透过牢门的缝隙向外望去,却见一个老狱卒引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悄地走来。
“您可长话短说……”那狱卒慌张地四顾了一下。
“多谢了。”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把什么,狱卒这才悄然走开。
那人来牢门前,这才翻下了黑色的斗篷,轻轻叫了声:“姐姐……”
“燕儿……”雨薇看清了她的面貌,却有些意外。她怎么也没想到,落到如此境地,唯一一个冒险来探她的人却是燕儿。
“姐姐受苦了……”燕儿隔着牢栏伸手握她。
雨薇只觉得一阵辛酸,却也顾不得寒暄,直问道:“燕儿,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太后她真的薨逝了?”
燕儿点了点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自手术醒后这几日,太后的病恢复的很好……直到……那日陛下一回宫就得知了此事,便立即赶去探望太后。可谁知陛下才踏入长乐宫的门,就看见太后她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没多久便气绝而亡了……”
“不久太皇太后赶到,对此事大为震怒,立即归咎为姐姐那场手术所致,下令彻查,因此,拘禁了所有负责太后治疾的宫女和女医,还有姐姐……”
“太后在手术后第五日突然薨逝,而此时明明已过了术后危险期,并没有任何并发症的迹象啊……”雨薇疑惑道,“你可曾见过太后遗体?可看到太后遗容有何异常吗?比如说,有无出血或中毒的迹象……”
燕儿摇头道:“我只远远地看到太后入殓,并不敢走近的……”
“已经入殓了?”雨薇的心猛地一沉,以郭太后的身份,已经入殓便绝无可能再开棺验尸之类的,因此就连死因都无法查证,她又如何为自己辩解?
“那么元……陛下呢?他知道我被抓在这里吗?他怎么说……”雨薇心中尚存一丝希冀。
“陛下他恐也有所为难了……此前宫中一直有传言道陛下因生母之事与太后有隙,而此番太后又恰是在陛下面前猝然离世,朝中宫闱间便有些流言将太后之死与陛下扯上关联……于是,太皇太后命陛下回避此事,由她亲自出面处置,不得任何人干扰……因而,陛下他……恐怕也不便来探望姐姐了……”燕儿迟疑着道出原委。
燕儿说得委婉,雨薇却想明白了其意:元仲是不会来救她了,或许是为避自身嫌疑不便出面护她,或许连他都对她心存怀疑……而一旦交由太皇太后处理,那么所谓的彻查,很有可能会把一切的罪责都归在她身上,因为这才是维护皇帝名誉和皇室尊严最快刀斩乱麻的办法……
她忽然觉得泄气、觉得心冷,觉得茫然无措——她的存在她的医术真的那么不容于世?在这个异世里,她将注定悲惨结局吗?
正想到这些,她突感胃里一阵泛酸,急忙强忍住恶心欲吐的感觉,却仿佛感觉到了腹中那个搏动的心跳——与元仲一起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又浮现在了眼前,想起了他的温柔、他的迁就、他为了她涉险和付出,还有腹中与他共同创造的生命——一丝信念,一种求生的欲望重又在心头燃起:
“姐姐,你没事吧?”燕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异样。
“我没事。”雨薇顿了一下,却忽然抬头看着燕儿,用力抓住了她的手,“那么燕儿,你是怎么来的,是陛下让你来的吗?你能告诉陛下吗,我要见他一面,有些话必须亲自对他说……”
燕儿连忙摇头:“不,燕儿也好久没见到陛下了……我是担心姐姐,才买通狱卒偷偷来看姐姐的……这事姐姐千万不可张扬啊……”
雨薇静默下来,却用有些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燕儿悄然避开了她的目光,却终于迟疑着开口:“其实,我之所以冒险来这里,还有事要求姐姐的……”
雨薇的心蓦地坠落——原以为在这最落魄的境地,至少还有一份来自燕儿的真情谊,却原来,就连她,也是有目的的……
“我都这样了,还能帮你什么啊?”她惨然一笑。
栏门外燕儿却是嘤嘤地哭泣起来,想开口却泣不成声,末了竟是掩着口剧烈地干呕起来……
正经历着同样身体反应的雨薇,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燕儿,你……”
燕儿哭道,“这次太后薨逝的事情非同小可,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姐姐,即便姐姐是被冤枉的,恐怕也会在劫难逃……可燕儿真不想也卷进来啊……姐姐知道的,那日是你和太后执意要动这手术的……彼时燕儿虽代理后宫,却如何敢干涉太后的主张啊……可如今,要是被牵连上这谋害太后的罪名……那么,燕儿的一切都完了……燕儿的出身姐姐是知道的,凭我这样的身份是要经过多少艰难挣扎才有如今的一切……我真的不想失去,也不能失去啊……”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雨薇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怕我受审之时将你也扯入进来?”
“姐姐怜我……如今我已不是一个人了……我真的不能有事啊……”燕儿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雨薇只觉得脑中嗡然一响,竟是呆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燕儿见她不语,小声哭道:“这几日里,太后恐怕就要亲自审问姐姐,你到时……”
“你放心,到时,我不会牵累任何一个无辜之人的……”雨薇打断了她,眼神却变得空洞。
记不得燕儿还说了什么,何时离去的。阴冷的天牢里重又回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雨薇蜷缩在一角,只觉得心在被一点点地掏空,——燕儿的温言细语没有带给她应有的安慰与感动,却仿如万千针芒在身上留下无数细不可见的伤口,连四肢百骸都一同痛楚起来……
一意求生的郭太后还是莫名地死了,她充满自信的现代医术将她拖入绝境——可牢狱之灾、杀身之祸的恐惧折磨,却抵不过燕儿怀孕给她带来的酸楚……
原来,在与元仲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之后,她以为自己付出了全部的爱也得到了他唯一的爱,却一直刻意忽略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元仲她是帝王,这就注定他有佳丽三千,她不会是他的唯一……自从回到洛阳后,他忙于国事没来看她的日子,却让燕儿受尽荣宠甚至怀上身孕,他不再与她提及婚娶立后,他甚至在她身陷囹圄的此时销声匿迹
——这点滴种种,此刻摆到面前,却让她忽然怀疑起来——怀疑与他之间矢志不渝的誓言正在慢慢褪色,怀疑这份她倾尽全力投入地爱会再次带给她无情的伤害……
越想越痛,她把头埋入两膝间,任眼角的泪潸然而落——恍惚间,只觉得辛酸和绝望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包绕住她,直到把她拖入冰冷黑暗的湖底……
作者有话要说:
☆、绝处
果然,翌日一早,就有两个狱卒进来,用铁镣锁了雨薇的双手,将她押入一间屋子。屋子的陈设并不华丽,却整洁宽敞。明亮的光线刺得雨薇眼睛发痛,也映得她脸色愈显苍白。
正前方的椅上坐着一个白发妇人,她一身宫装颇为朴素,可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独有的气势,威严却又雍容。她身后站着几个宫女和侍卫,还有官吏打扮的人,个个垂首低眉态度恭谨。
雨薇立即明白了她的身份,从容地跪下:“小人江若叩见太皇太后。”
“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眼就认出了哀家……”太皇太后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蔑,“只可惜,在这宫廷里,太聪明未必是好事……”
“小人从不认为自己聪明,或许就是因为太傻,才让自己落入如此境地……”雨薇涩然一笑道。
太皇太后微微一愣,眼前的人,她的眼中明明有恐惧,却没有畏缩。目光清澈地不同于任何一个她见惯的宫人:“这么说,你愿意认罪?”
雨薇摇头:“小人并不知道身犯何罪?”
“还说不知!”太皇太后愠道,“你利用邪术,蓄意谋害太后,甚至辱及太后凤体!你可知罪?”
“小人从没想过要害太后!当时太后病重,手术是唯一的救治方法,真的只是一种医疗技术而已,并不是什么邪术……”雨薇辩解道。
“开膛破肚,挖人脏腑,还说不是邪术?若不是邪术,太后缘何会惨死?”太皇太后喝问道。
“我亦不知太后为何会突然薨逝,也必须承认任何开腹手术都存在着致死的风险……但只就病程而言,太后之死并不应该是手术所致……开腹手术的目的只为了治病救人,就连太后自己也同意的……太皇太后若要还太后一个公道,应该从调查她的死因入手,绝不是先入为主地将小人的手术之法视作妖邪……”
“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又生得这般妖娆样子,难怪从先皇到今上,甚至郭太后,霖殿下都被你唬得团团转!只可惜今日你落在哀家手里,哀家却是偏不信这个邪的!”太后直视着她,目光凌厉如刀,“好,你不是要哀家调查吗?那哀家就让你看看这查证的结果!”
她说着一抬手,身后的侍从即递上一件东西,太后接过,一扬手向雨薇脸上掷去:“那你自己说来,这是什么妖物,其上又写着些什么符咒!”
那东西落在雨薇面前,她却倏然惊呆。这正是穿越时空的那一日恰巧带在风衣口袋里的那本解剖学图册,图册不大,却是全彩页印刷全英文注解的,很生动简洁,也正是当初李明浩去美国进修时买回来送给她的。这一直是雨薇最爱不释手的一本书,其上有很多她写的中文标注,而此刻翻在雨薇面前的书扉上却还留着明浩的字迹:
送给我们最亲爱的Dr.江
李明浩2009年7月购于纽约
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故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想起属于那个时空的挚友亲朋、点点滴滴,她不由泪湿眼眶。
“哀家再问你一遍,这物件是哪里来的?其上图画是何人所画?符咒又有什么意义?你究竟是何人?来自哪里?”
太皇太后一连串咄咄逼人的问题,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可她却忽然百口莫辩——如何告诉他们这是来自1800年后的东西,如何解释那些印刷精美的人体器官图,这本21世纪最普通的书籍,在此刻人们的眼中却一定是最恐怖匪夷的东西了,因此,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在箱底,从没让任何人看到过,除了……这个时空里,她第一个遇见的……燕儿?
想到这里,她莫名地一凛,只觉得脑中嗡然作响。
太皇太后却站起身,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足尖正踩在李明浩的那行字迹上:“李明浩是何人?纽约又是哪里?你究竟是哪国的细作?来此有何目的?同党是谁?”
太皇太后继续厉声逼问,迫人的气势直逼而来。
雨薇瘫坐下来,只觉得辩无可辩,心乱如麻……
“求太皇太后让我见陛下一面吧,我会向陛下解释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她。
“怎么?还指望着用妖言疯语蛊惑圣心不成!”太皇太后冷笑道,“此案陛下已全权交由哀家处置,你不必再枉费心机了……”
雨薇用沉默对抗,太皇太后再也藏不住怒意,正要发作,身后却传来一个沉冷的声音:
“那你就向朕解释吧……”只见曹睿一身便装自一处帘帷后走出。
“元……”雨薇激动地抬头,却正对上他一脸的冷淡。许多将要出口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喉咙口,戛然而止。
“你说有话要对朕说,朕现在此,你不妨说来。”
面对如此狼狈凄惨的她,他眼里却没了本该有的温柔怜惜,明明熟悉的容颜,此刻却冷漠疏离到仿佛换了一个人。
雨薇的心骤然沉落,只觉得浑身上下如坠冰窖。许久,她抬头,嘴角强扯出一丝笑意:“那么,陛下想知道什么?”
“太皇太后的问话,也是朕想知道的。朕也想知道李明浩是谁,还有……从前那个周志恒是谁?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朕?”曹睿冷声道。
她忽然明白了——他果真一直疑她,或许也从未信过她?!这段她以为可以生死相托的爱情,到头来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完全脆弱到全然不堪一击……
她大笑了起来,泪水却如珠滚落:“你听着,他们一个是我的知己挚友,一个是我的未婚夫君……他们才是和我一个世界的人……对了,才是我的同党……”
曹睿终于变了脸色,他直直看着她,目光如不见底的深渊,袍袖下的手不觉握紧,直握得骨节生疼。
“那他们现下何处,你如实供述!”太皇太后显然并没有十分明白,但听得同党二字,还是立刻咄咄逼问。
雨薇摇头,依然凄冷地笑着:“呵呵,他们都是这世上最优秀的人才,可惜,你们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他们的……”
“大胆妖人!竟敢如此狂妄无礼!看来不给你点颜色,你是不会吐出真话来了!”太皇太后已然怒极,“来人!去衣,上刑!”
“是。”
狰狞的刑具发出可怕的碰撞声向她一步步逼近。两个狱卒上来拉扯拖拽她,甚至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物……雨薇意识到了什么,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遍全身,她拼命挣扎——她不怕面对死亡,却绝对承受不了如此野蛮残暴的折磨及侮辱……
她绝望地看着曹元仲,他的脸白得如同一张纸,可却依然站在那儿无动于衷——他居然可以看着她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残酷虐待肆意侮辱而无动于衷?
“不……”她嘴里发出撕裂一般的悲鸣,浸透了世间最凄绝的伤痛。
“住手!”他终于无可忍受地发出一声低吼。
混乱的室内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魏帝曹睿身上,太皇太后眼中更是流露出不解和质责……
“够了……”曹睿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这件事,朕想就此了结,不再牵扯下去了……请太皇太后赏他个体面吧!”
“可是……”
“士可杀不可辱。就算是孙儿求皇祖母,给江若留一点最后的尊严吧!”曹睿甚至有了一丝烦躁。
太皇太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吟了许久,才开口道:“好,那就在这里,赐他一杯毒酒吧……”
雨薇终于听懂了他们的意思——他的确让她免于被折磨侮辱,可却亲口为她求来了一死!——她抬头看他,目光却变得虚无,只觉得眼前他的容颜在一点点分崩离析——她就要死了,这场荒唐的穿越终于要以死亡来终结了……而她怎会料到,亲手结束她生命的,埋葬她情爱的,会是眼前这张她前世今生都最最挚爱的容颜……
手轻轻拂过小腹,嘴角却倏然间绽出一个妖艳如花的笑靥——曹元仲,你会后悔的……
曹睿莫名地颤了一下,恍惑如梦……
有侍从端着精致的酒盏一步步向她走来,她缓缓伸出手——忽然,不觉得难过,也落不下泪来了——此时此刻,身死之前,心就已经先死了……
“别喝!”忽然,有人大叫了一声。竟是角落里一个黑脸络腮胡子的狱卒一跃而出,挡在了雨薇面前。
“有刺客,保护太皇太后和陛下!”室内一阵混乱。
那狱卒空手夺下一柄长剑,抬手间就刺死了几个扑上来的侍卫。闪到雨薇身边拉了她:“别怕,我带你出去。”
指尖传来他的温度,雨薇一瞬明了了他是谁:“你没法救我的,自己全身而退吧!”
“不,我绝不会让你死的!”那人固执地说道,拉着雨薇拼命往门口突去。
房门突然打开,迎接他们的却是更多潮水般涌进来的羽林卫。
“抓活的!”为首的曹爽喝令道。
刀光剑影齐齐袭向他,不一会儿,他的手脚都被划伤,伤口的血,对手的血,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一个血人,可他依然把雨薇护在身后,做着徒劳无功地突围……
“快走吧,别管我了!”雨薇叫道。
人群终于将两人冲开,没了雨薇的拖累,他几下突到了门口。转身却发现手心已空空如也。“不……”他执着地回过身,再去救雨薇。
“快走!”雨薇急道,挣扎中正看到一边桌上的那壶毒酒。她想都没想,一把抓过,就往自己口中灌下。
她身边的侍卫“啊”地惊叫了一下,也因此,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她饮下毒酒的这一幕。
瞬间的寂静,然后是那人沙哑而绝望地呼喊:“不要……”
“你救不了我了,快走!活下去……”她隔着刀光剑影注视着他,在心里默默念出了后半句话——谢谢你,司马子上!
下腹传来剧烈的疼痛,意识也渐渐模糊,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看到被簇拥在人群之上的元仲露出了哀恸的表情,他似乎伸出了一只手,却就这样停在了半空,终于,就连最后的一步都没有迈出……
而这一刻本是司马子上逃脱出去的唯一时机,可他却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地呆立在原地,任刀剑加诸于身而浑然不觉。
侍卫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倒在地,撕去那些粘在脸上的伪装,露出了他俊朗的本来面目。
“是……司马家那……”太皇太后惊魂未定。
曹睿却挥开人丛,走上前去,寒声道:“司马昭,你身为边将擅自回京,杀人劫狱,欺君犯上,该当何罪!”
子上却充耳不闻,依旧呆呆地望着雨薇那边,眼神空洞若死:
“我把她好好地交给你,为什么要毁了……为什么?!”
说到最后他忽然抬高声音,化作声嘶力竭般地质问,身上的各处伤口齐齐崩裂,鲜血汩汩地流出,拖走了他全部的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算是高潮场次了,偶花功夫写的,可惜这文算是彻底冷透了,默
☆、错失
迷雾般的梦境:许多的容颜、许多的情景……欢乐的、忧伤的、喧闹的、缄默的,影影绰绰飘荡在四周……
而她,渐渐被这团迷雾包绕……她睁大眼却始终无法看清,想呼喊可发不出一丝声音,伸出手只触到一片空虚……
然后,一切都停滞下来,迷雾中的场景开始凝结,一幅幅画面细微地碎裂开去,龟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扎进人眼里,也刺进人心里,甚至流进每一寸血脉里——痛,窒住呼吸的痛。冷,冻透骨髓的冷。
在令人绝望的挣扎中,雨薇终于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雕梁画栋、轻纱薄幔————她没有死,也依然还留在这个古老的时空——或许,就连死亡都无法终结这场荒唐的穿越……
雨薇从床上缓缓坐起,用双手扶住自己的额头——记忆还在清楚地回放着元仲的冷漠、子上的执拗,和最后那一壶琥珀色的毒酒……
窗外已是黄昏的天气,可周遭却安静如眠,只有一个乳医装束的女孩子守在榻边,此时已然敌不过疲累,伏在床沿睡去……
原来,这里是西郊的行宫——是她第一次为曹睿诊疾的地方,一什一物仍是当时的样子,只是彼时这屋子里的人——小顺不在了,赵叔也不在了……而曹睿,他的心也不在了……
她没有吵醒小医女,自己轻轻地起身下床,缓慢的动作却还是牵扯得下腹一阵疼痛,她颤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指抚过腹部,泪就这么无声地落了下来……
贴身的单衣是一套素缎的裙衫。而一旁的衣架上只有一件猩红色的锦缎斗篷。她只披上了斗篷,甚至还散着发赤着足,就这么步出了内屋……
“三天了,她还没醒吗?”外间的书房里,传来了曹睿已然沙哑的声音。
她怔了一下,停下脚步,看到柔和的光线映出他芝兰玉树般的侧影。
“江……姑娘她性命已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加之小产的缘故,身体极度虚弱,尚需时日调理恢复……”然后是梁侍医战战兢兢的声音。
曹睿默然不语,手里的陶盏却哐当碎裂。
“陛下恕罪。”梁侍医终于惊慌地跪伏在地,“微臣遵照陛下密旨配制可让人伪死的假毒酒,用的正是江先生那麻沸散为底方,本以为到时她只要碰到一口,就能明白陛下的用意……可微臣怎么也不会料到,江先生会是女子,还身怀龙裔……药酒的成分对成人无碍,但却是孱弱的胎儿无法承受的……事到如今,臣早已愧悔无地,只求陛下看在微臣侍医多年的份上,饶恕微臣的无心之过吧……”
“无心之过?你的无心之过,却要了朕的皇儿性命……”曹睿眼中凝起霜箭。
“陛下……”梁侍医惊得连连叩首。
曹睿却转头过头去,声音冰冷彻骨:“你去把那壶真毒酒喝了吧,朕赏你全尸。”
梁侍医闻言,已瘫软在地。
“医者何辜?无谓牵累旁人……”雨薇冷静的声音传来。
元仲惊愕地抬头,在看见她倚门婷立的身影时,再也掩不住面上的激动之情。
“雨薇……”他几乎是冲到了她面前,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身体。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身体却冰冷地几乎没有温度,连眼神都是空洞而麻木的。
他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渐渐松了手,凝视着她那失焦的双眸,忽然有种莫名的惶恐。
而她却在他这愣神的当口,已然转身向外奔去。
“雨薇……”
庭院里的石子路冰冷粗砾,她赤着的双足很快被刺出血来,可她却浑然不觉,身后有他追来的声音,而她只想逃开。
胳膊被拽住,他霸道地扳转她的肩头:“雨薇,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这么不顾惜……”
终于逃无可逃地对上他的双眸,这一刻,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楚。
无言的静默。
暮春时节的庭院,落英缤纷,柳絮漫天。她一袭红斗篷更衬得脸色苍白若冰,而她形销骨立的身影就这么立在满天如雪的飞絮中,美得不染纤尘,也萧瑟得让人心痛。
而他。双眼布满了血丝,憔悴得仿佛一夕间老去十岁,再没有了那一日的冷酷绝情,满眼满目间都是疼痛和怜惜:
“雨薇,不管怎样,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不想杀她?——她相信,只是一壶假毒酒可以保住她的性命,可以骗过太皇太后,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却不能还她想要的清白,更亲手葬送她腹中那孱弱的生命……
越想越痛,失望和绝望的感觉从四肢百骸里涌入,她终于嘶哑着发出一声低吼:“可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那声音不断回荡,凄厉如刀,剜在他心头,剜得血肉模糊。他颤了一下,整个人都如同滞住了一般。明明看着她踉跄转身,却再也迈不开追上去的步伐。空茫茫的脑海中,唯剩下那抹渐渐远去的殷红,残阳红衣,凄艳如血……
连绵的阴雨终结了暮春里的花期,院子里的最后一丛荼蘼亦开到了尽头,阶前石旁都铺满了落花,那些曾经艳丽的色彩,都渐渐零落,化入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