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薇抱着一个枕头,安静地坐在榻上。仿佛是在看窗外雨打落花,又仿佛是在聆听檐前滴水,只是一双眸子茫然无神,紧抿的唇线淡泊如水。
阿芷坐在一边忧心地看着她,却已找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据说自从她和阿术被接来陪伴姐姐以后,姐姐已经比最初几天开朗了许多,已开始了饮食和用药,偶尔也会露出笑容,只是,每天依然会有一两个时辰这样静默地坐着,谁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宛玉端了一个盘子进来,盘子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阿芷迎上去替她掀起门帘,悄声道:“郭姐姐也帮着劝劝我们家先生吧……”
宛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姑娘,喝药了。这药要趁热喝才好……”
雨薇却恍若未闻,只是蜷了一下,将怀中的枕头抱得更紧,就好像怀抱着一个小婴儿一般……
宛玉看在眼里,心头一痛——想起那日自己被人从天牢里放出来,就来到了这里,所面对的第一件事便是雨薇的小产,她和几个太医虽然竭尽全力却最终没有保住胎儿。犹记得那日,雨薇出了很多血,面色白得如纸一般……闯进来的陛下脸色更是阴沉得吓人,而昏迷中的雨薇却安静得令人害怕……
“姐姐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现下最要紧的是要养好身子啊……”她忍不住劝慰道。
雨薇摇了摇头:“你不会明白的,有些事一旦错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可陛下这么做,说到底也纯粹是为了保全姐姐,孩子的事只是阴差阳错,陛下也不会预料到……”
“纯粹为了?……这世上从来没有纯粹的事……”她扬起嘴角,笑容却格外的陌生。
——其实,这几日,通过阿术阿芷宛玉的私下打探,她所担心的的人和事都有了消息——司马昭因私自回京惊扰圣驾,本该处斩,但因司马懿的亲自求情而被免死,代价则是司马懿交出了所有的兵权和官职回乡耕读……而据传御弟曹霖也牵涉入太后一案,其母仇氏为求避祸,主动请旨带着曹霖离京,迁往封地……
再联想宛玉对太后死状的描述,与当初甄氏服用毒药钩吻时的死状如出一折……一切似乎都有了因果,雨薇忽然明白了,那一杯假毒酒也许并不是为了保全她性命的无奈之法,而从头到尾都是魏帝曹睿的步步设计,也只有她江雨薇会单纯地以为尽力手术就能治好太后的病,却不知道就她早已沦为曹元仲布局之中的一粒棋子——毒杀了太后,为他冤死的生母甄夫人报了仇;利用雨薇引出司马昭冲动行事,借机夺下整个司马家的兵权;借由此案,遣走了曾经的争储对手曹霖母子……而且一杯假毒酒让世上再也没有了那个叫做江若的男子,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还她女子身份……一切步步精心、天衣无缝,唯一算漏的或许只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小生命,还有就是,她江雨薇的心!
窗外又传来熟悉的埙韵,这些天,他没有再来看她,却在每个黄昏准时在这院中吹起埙曲……曾经那么悠远宁静的埙声,诉说着那些美好宁静的岁月,而如今,每想一下都是痛的……
宛玉默然地听了一会儿,叹道:“其实,陛下对姐姐的情义仍旧,姐姐今后依然会……”
“宛玉。”雨薇却打断了她,“你不必劝我了……”
她看着宛玉,仿佛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这世上终究没人懂她……
屋外的埙声渐渐杳远,她犹豫了一下,起身追了出去。
“陛下!”
如烟的雨雾中,他清瘦的背影骤然停驻,缓缓转过身来。
“雨薇想求陛下一件事……”她平静地说道,“请陛下放我走吧!”
嘴角将要扬起的笑意骤然凝固住,他的眼中现出失落:“雨薇,不要再执着了……”
“这世上再没有江雨薇了,请陛下放过民女吧……”她固执地重复。
没有回答,僵持着的静默,就连同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静止住了一般……
许久,他开口,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执拗:
“不!朕是不会放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出逃
入夜,嘉福殿里灯火通明,却不见一个宫人侍婢。
曹睿一本本翻看奏折,本就清隽的脸庞的晃动的烛影下更显消瘦。他身旁只有曹爽伫立着。
“司马家已抵达了温县的旧居,此番司马家走得彻底,遣散了所有幕僚,连京中的府邸都已变卖……”曹爽禀道。
“司马懿的部将可有什么动向?”
“毕竟是司马仲达主动请辞回乡,他的幕僚和旧部在暗中虽也有些微词,却并不敢有何异动……”
元仲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又翻了几页奏折,便疲惫地倚在座靠上,闭目养神。
“国事虽然要紧,可陛下的龙体也要保重……”曹爽劝道。
“她……那里怎样了?”元仲却突然问道。
曹爽愣了一下,才明白他之所指:“江姑娘这些日子起居饮食都已如常,身体也在调养中渐渐恢复,只是对太医的用药有些疑虑,提出要她自己拟方,自己煎药……江姑娘的药方,臣每一张都交给太医过目过,虽用药常有变动,但多以调补气血为主,并无任何不妥,臣已着太医院选最好的药材,照方配了送去……”
元仲闭目听着,抿唇不语。
曹爽犹豫了一下才道:“容臣斗胆说一句,如今看江姑娘的情形,已渐渐走出失子之痛的阴霾……陛下不如乘此机会与之冰释前嫌,赐她名位荣宠……”
“昭伯,”元仲叹道,“你还是不懂雨薇,她要的从来不会是这些……”
曹爽不明所以。
元仲平视前方的目光渐渐虚渺,耳畔似乎还在回响雨薇的声音:
“可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世上再没有江雨薇了,请陛下放过民女吧……”
心骤然一凛,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叫太医即刻把雨薇拟的那些药方送来给朕看!”
西郊行宫。
雨薇从面前的一大包药材中,捡出几片干花瓣状的药材,对身边的阿芷道:“这是曼陀,帮我一起挑出来。”
“是。”阿芷伶俐地动手,不一回儿面前就有了一小堆。
“这是最后一味药了。”雨薇抬头,涩然一笑道,“把麻沸散的配方用作蒙汗药,真觉得挺对不起师傅的……”
阿芷迟疑了一下:“姐姐真的已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吗?”
“阿芷,连你也不明白我吗?……这洛阳,已无我容身之处了……”雨薇叹了口气,转头注视着她,“当然,如若你和阿术不愿意和我一起走的话……”
“不,姐姐怎能这么说,我和阿术会一直跟随着姐姐……”阿芷急道,顿了顿,又叹,“阿芷只是心疼姐姐,想到姐姐形神皆伤,却又要辗转流离……”
“可选择逃开或许是我唯一的出路了……”雨薇轻轻扬起嘴角,幽幽道,“其实,江雨薇从来都不是坚强的,我一直都是那么的懦弱,有些伤,让你痛到无法面对的时候,能做的就只有逃避……”
阿芷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地点头:“不管怎样,还有我和阿术,我们永远都是姐姐的亲人……”
“阿芷……”雨薇感动地抱住她,冰寒的心头渐渐漾起暖意。
是夜,便是出走计划实施的时候了。
原来,在这几日里,雨薇已把麻沸散的成分分别开入每日的药方里,再从送来的药中将所需的药材找出来,最后合在一起煎成了麻沸散,然后让阿术悄悄潜入膳房,将药下在侍从们的饭食里……
虽说行宫里的侍从数量远不如宫里的禁卫,且对雨薇他们一直礼待有嘉,可毕竟守卫森严,要硬闯出去是不可能的……没成想此时此刻,这些麻沸散的量倒足够够他们昏睡一两个时辰了……
阿术在最后击晕了几个没有服药的侍卫之后,便带着雨薇和阿芷顺利地踏上了马车。
“先生……”
正在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宛玉的声音。
雨薇刚要上车的身影一滞。阿术警觉地握了拳,却被雨薇的眼神制止。
“宛玉。”她坦然地转过头。
“姐姐真的要走?”宛玉盈盈的双目中已垂泪欲滴。
“嗯。”雨薇点了点头,“我去意已决。”
“淑媛娘娘果然没有说错,她说,先生的心绝不会在这宫闱方寸之间……”宛玉黯然道。
“刘淑媛?”雨薇愕然。
“是的,”宛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绿玉佩,“前日,刘淑媛托我将此物送给江姐姐,她说,依先生的脾气,在经历了这些事后,这洛阳宫便再也留不住她了。可前路茫茫,先生若无处可去,不妨拿着这玉佩去找娘娘的父亲山阳公……”
“山阳公?前朝献帝?”
“是,山阳公退隐后醉心医学,曾得高人指点习得精妙医术,并在山阳城一带结庐行医,在民间颇有些声望。以姐姐的医术修为,若去他的医庐,山阳公定然如获至宝,这样既可隐姓埋名又不废悬壶济世的初衷……”
雨薇接过玉佩,刘淑媛温婉执傲的样子又浮现眼前,她不由得泪盈于睫,只觉得这漫漫异世到底还是有人懂她,即便与之淡水之交,却相知在心,世间知己,不过如是……
“替我谢谢娘娘。就说雨薇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记住娘娘的这份情谊……”
她顿了顿,看着宛玉清丽的脸庞,心头亦涌起几分不舍,“还有,宛玉你也好自珍……”
“姐姐……”宛玉潸然泪下,看着转身上车的雨薇,追上一步道,“请容许宛玉叫您一声‘师傅’……”
雨薇没有再回身,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的师傅曾说过,医道,仁术也,术业有涯而仁心无界……宛玉,你身在宫闱或许还会面临太多的身不由己,却只愿你心如菡萏,永远不悖自己习医的初衷……”
“是。宛玉永远都会记得师傅的话。”她郑重地回答,然后退了一步,敛衽、屈膝、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雨薇却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浅笑着抬起头,只为不让身旁的阿芷看到自己眼角将要滴落的泪珠……
马车疾驰在暗夜的原野上,而雨薇身裹着那个猩红色的斗篷,倚在车窗上,听风吹过山峦滹隙,回想着前事种种,只觉得恍惚如大梦一场……
可是,渐渐地,风声中开始夹杂凌乱的马蹄声,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阿术,怎么了?”阿芷掀起一角车帘,问驾车的阿术。
“似乎是羽林卫追来了……”阿术回望了一眼道。
雨薇心头一紧,耳畔似乎又响起元仲的声音——雨薇,朕是不会放手的……
终于被追上,几骑铁骑拦在了车前,逼停了马车。
元仲,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雨薇心底长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他登基那一日,也是这样的情形,她黯然离京,他跨马追来,那般的执着霸道却有光芒璀璨……
——只是,今时今日,一样的情形,却是再不复曾经的感动了……
“姐姐,可要硬闯?”阿术握紧了马鞭,转头轻问。
“不必去冒这个险了……”雨薇坦然答道。
然后她掀开了车帘,走到车头上,面对前方的数十铁骑,抱拳道:“诸位可是羽林禁卫?”
“你是江雨薇?”马上的人不但没有回答,却反而问道。
“是。”雨薇点头,话音未落却只闻“噗”的一声,一支羽箭直直贯入她的右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任谁都始料未及!
雨薇睁眦欲裂地向身后的车厢里倒去,在意识消散的那一刻,只闻得阿芷惨烈的呼喊声:“姐姐……”
迎着扑面而来的箭雨,阿术再也顾不上许多,猛地一抽马鞭,驾着车疾冲出去。他拼死的冲击竟一下撕开了铁骑的包围。可狂奔出没多远,那数十人马就已追了上来,黑压压的羽箭如雨点蝗虫般直扑而来,全然是置人死地毫无转圜的态势……
无数支箭将马车射成了刺猬。阿芷抱着雨薇扑倒在车厢内。一块翻起的隔板勉强档去了部分箭雨,却还是有好几支擦着她们的身畔飞过。
“姐姐,姐姐……”她惊惶地叫着,解开雨薇身上的斗篷,才见那支长箭直直钉在她胸口,殷红的血迹在伤口周围慢慢晕开,将素色的衣襟染红了大片。她忙削去箭尾,却又不敢拔箭,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而阿术在搁挡去几支箭后,驾着马车拐上了一条上山的小道。这样,山中的密林化去了大部分箭支的攻击,他们才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然当他拉了车疆试图控制住马速时,这才发现,马背上还是中了数支长箭,而吃痛发狂的马已全然不受控制,越跑越快……
剧烈的颠簸夹杂着阿芷的哭声,让阿术心慌意乱,他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控马,回身去看车内的雨薇。
偏偏身后的铁骑还在穷追不舍,而崎岖的山道让失控的马车随时随地都有倾覆的危险。
车厢内,阿芷却先冷静了下来:“阿术,我们弃车吧,你抱着姐姐先跳下去……”
阿术也知别无他法。于是点点头,抱起昏迷的雨薇挪到车辙边,瞅准路边一处相对平坦处奋力跳下,他护着雨薇翻滚了两下,平安地落在了一处草丛中。
震荡中,雨薇悠悠醒转,虚弱地叫了一声:“阿术……”
“阿芷,快跳啊……”看着仍在飞奔的马车,阿术急切叫道。
然而,他却意外地看见车轼上的阿芷摇了摇头,嘴角竟扬起一抹凄艳的笑意。马车渐渐远去,阿芷的身影又隐入车厢……再见她攀上车轼时,身上竟已披了雨薇那件红斗篷。
阿术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扮作雨薇的样子吸引追兵,才是助他们脱险的唯一办法……
马车疯狂地向山上驰去,车上的身影也跟着跃动颠沛……终于,一声长嘶,马车失控地冲下了悬崖,而红衣的身影也一同飘然而坠,映着天边刚刚升起的那抹霞光,在风中如同一只飘零翻飞的蝶……
“不要……”草丛中,雨薇撕心裂肺地呼喊,却被阿术紧紧捂住了嘴巴,她挣扎着将他的手咬出血来,他却依然紧抱着她不敢松手,纵横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和着血水,弥散成刻骨铭心的痛楚……
追踪的铁骑缓下了马速,为首的黑影勒马停驻,看着那滚落悬崖的人车,嘴角扬起冷酷的笑意。然后,他一挥手,马队掉头返回,不再追赶……
然而,与此同时,谁也不会想到,远处的山脚下,另一队追来的人马亦亲眼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
为首的坐骑嘶鸣着停足,马上,曹睿抓着缰绳的手被勒出了鲜血,而他整个人却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陛下……”曹爽望着他全无血色的脸庞,惊惶地叫道。
而他的目光已渐渐失焦,满眼满目都只是那日纷飞的柳絮中,她身披红衣,执拗转身的样子……
那抹红色连同着山崖上炫丽的朝霞,刺得双眼一片血红……万籁俱寂中,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化作一地破碎的滴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垂危
(八十七)
这一天的日头却始终没有冲破云层的阻隔,天一直阴沉着,到了中午的时候,山林间甚至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阿术背着雨薇,一步一滑地走在泥泞的山道上。
“姐姐,再坚持一下,到了山下,就能找人救你了……姐姐,不要睡……”阿术费力地说着话,深怕背上的雨薇会在下一刻失去知觉。
“阿术……阿芷死了,阿芷死了……你不痛吗?……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冷静……”雨薇闭着眼,如梦呓般呜咽着。胸腔被刺穿的伤,让她每一下呼吸都如同煎熬。
可她无意识的话语亦如针锥般一下下地刺在阿术心上——阿芷死了,那个曾今温柔机敏、巧笑嫣然的阿芷,那个与他情投意合、相濡以沫的阿芷终是死了——且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他的天地都几乎轰然而塌,又怎会不伤不痛?
——精疲力竭,每走一步都艰难……可是,他却不能倒下,他还有他的“先生姐姐”,此时此刻,他是她仅有的依靠,而她则是他支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终于回到了山下的驿道上,雨中的道路异常的清冷。阿术全身都已湿透,她背着雨薇,试图拦下一辆过路的马车,可马车却全然不顾地呼啸而过……背上的雨薇已然没有了声息,他慌乱地在路边停下,触到她的额头一片冰凉,呼吸和脉率都渐渐微弱,他手足无措抱着她的身体,想维系住那一丝仅有的温度,却满心满目都是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不久,急促的马蹄声又带来了一丝希望,阿术轻轻放下雨薇,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向路中央。
一声长长的嘶鸣,马头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才堪堪停下。
“什么人?不要命了吗!”驾车的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车夫,他惊魂未定地勒马骂道。
“我和姐姐行路途中遇到了山贼,我家姐姐还受了伤,请老伯救救她吧……”阿术拦在路中急切道。
“让开……”那车夫却不为所动,挥起马鞭呼喝道。
“程伯,让他们上车吧……”车帘掀起一角,却是一个女子好听的声音。
“可是,小姐,这乱世之中什么样的人都有,您孤身在外,有些情形不得不防啊……”程伯忧虑道。
车中的女子似乎也陷入了迟疑。
阿术暗自摸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却又转瞬压下了恶念。他顾不得许多,噗通跪倒在泥路上:“我们真的并非坏人,求小姐救人一命……”
“救人要紧,让他们上车……”那女子的声音变得坚定。
“小姐……”程伯似乎还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敢违拗。
阿术俯身一拜,忙转头去抱雨薇。
“娟儿,帮下忙……”
阿术上了车,才发现车里说话的是一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丫鬟。
那个叫娟儿的丫鬟帮着阿术将昏迷的雨薇送上车。
这马车外观简陋,内里却铺着厚厚的软毡,十分宽敞舒适。一身雨水混着血污,把雨薇放上毡毯时,娟儿不由得皱起眉头。
可那小姐却全不在意,只是亲自拿了块布巾擦去她身上的雨水。
“娟儿,拿些水来。”
接过丫鬟递来的水,她让阿术略支起雨薇的身子,试着把水喂到她唇边。
可水还未入喉,雨薇便是一阵呛咳,血混着水一起咳了出来。雨薇略睁了睁眼,却又闭上了,胸廓还在起伏,唇色却已紫绀……
“姐姐,姐姐……”阿术焦急地唤道。
“小姐,她不会要死了吧……”娟儿小声道。
“不得胡说……”那小姐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查看雨薇的伤势。
看到她胸前的断箭,娟儿忍不住惊呼:“居然是箭伤,你们是什么人,怎会受箭伤?”。
阿术正不知如何解释,那小姐却皱了皱眉并不追问,只说道:“这箭若再不拔除,姑娘的性命堪虞……可要是拔箭,伤在这个位置倘若血流不止,那也是九死一生啊……”
“小姐可有办法?”阿术只觉心中方寸已乱。
女子又吩咐娟儿取过一个匣子:“我这里虽说也有些护心丹、金疮药,可你家姐姐伤成这般,也不知有用没用……”
阿术感激地接过药匣,先找了枚护心丹含在雨薇口中,看着那支没入胸口的断箭,却犹豫着不敢下手。
“阿术,你拔箭吧……”此时雨薇却慢慢苏醒过来。
“姐姐,你醒了,醒了就好……”阿术惊喜不已,“你教给我,要怎样做……”
“应该还有血气胸……拔箭后要做引流……阿术,你会做的……”雨薇喘息着说道。
“胸膜腔闭式引流术……对吗?”阿术冷静下来,想起了彼时伤兵营中,救治那些个被刺破胸腔的伤兵时,雨薇所用的独特方法。
雨薇点了点头,用鼓励的眼光看他。
阿术不再犹豫,冷静地查看了雨薇的伤处后抬头问道那主仆:“可有塞了口的瓶罐?”
那女子想了一下,让娟儿找了一个用软木塞口的酒罐来。
阿术倒出了罐里的烧酒用作消毒。然后在罐里装上部分清水,塞紧木塞。接着他又要了两支竹笔,将笔管两头削去,做成一长一短两根管子。长的那根穿过木塞,一头深入到水面以下,短的那跟同样穿过木塞,却是在液面之上……
做好了准备工作,阿术这才剪开她伤口周围的衣物,用烧酒在伤处消了毒。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箭柄,用力拔出。
“啊……”雨薇叫了一声,痛得又昏死过去。
鲜血自伤口汩汩流出,一旁的女子忙将纱布递上,可阿术却没有忙着止血,只是转动她的体位,使伤处处于低位。然后他将酒罐上的长管,自伤洞中插入进去……
阿术冷静地完成了所有步骤,整个人几乎都要瘫软下来,连接伤口和引流灌的管子中,似乎还能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
一旁的小姐看得目瞪口呆,而小丫鬟早已吓得捂住了眼睛。
“这……你家姐姐已经失血过多,你却不堵住伤口止住血,还放任血液这样流走……这如何是好?”她惊问道。
“我家姐姐医术精妙,这便是她的独门秘法……”阿术答道,其实心中早已忐忑至极,就连替雨薇擦汗的手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果然不久,雨薇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唇的紫绀也渐渐褪去。可阿术仍不放心地护着她的心脉,直到触及她的脉率也渐渐平稳,这才略松了一口起……
而车上的女子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一切,再也掩不住目光中的惊讶和感佩……
为了避免颠簸,马车走得很慢,直到黄昏的时候,才到了最近的市镇,找到了投宿的客栈。
将雨薇安顿在一间上房后,小姐让程伯将上好的药材和饮食送到房中,又吩咐娟儿留下照应。
阿术悉心护理了一夜,及至次日早上,雨薇慢慢清醒过来,自觉呼吸已如常,心知因血气胸而被压缩的肺叶经过闭式引流后重又复张,便嘱咐阿术拔出引流,封闭伤口。虽然伤处还在剧痛,整个人也因为失血而极度虚弱,但雨薇自己清楚,她终是又在鬼门关前逃过了一劫。
“阿术,对不起……”她看着守在床边一脸憔悴的阿术,愧疚道。
阿术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摇了摇头,眼里含着宽慰的笑意,眼角却有泪光闪动。
雨薇注视着他,曾几何时,阿术已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形容举止间处处透出沉稳帅气,只是眼神却依然清澈——是啊,那是只属于心思单纯的人才会有的目光——阿芷亦有这样的目光,只是阿芷仍是死了……死于元仲的无情追杀,受累于她的出逃计划……
她无法再想下去,那样的痛和恨又涌了上来,锥心刺骨的感觉远远超过身体的任何一个伤处,如果可以,她只想肆意放声,痛痛快快大哭一场——而偏偏,依然只是无语泪千行……
此时,传来敲门声。
阿术忙起身开门,引了那人进来。
“姐姐,这位就是救了我们的恩人……”阿术道。
雨薇欲要起身拜谢,却被进门的小姐拦住:“姐姐不必多礼。小女姓王,小字元姬,姐姐叫我元姬就好。”
王元姬?雨薇心头咯噔了一下,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可一时却也想不起什么来。只见眼前的这个女子面貌秀丽、笑容亲切,不由得让人凭生好感……
雨薇在榻上裣衽为礼:“柳絮落难垂危,幸得元姬小姐仗义相救,大恩大德实在愧无以报……”
“原来姐姐的名字是柳絮?”那女子爽朗一笑,在她床边坐下。
雨薇点了点头,私心因为隐瞒姓名而惭愧,只是又想到自己飘萍飞絮般的际遇,便觉得柳絮这名字再恰当不过了
“元姬也只是举手之劳,柳絮姐姐不必介怀在心……要说相救,倒还真亏令弟医术精妙,这排血引流之法简直闻所未闻,其中原理,我到现在还百思不得其解呢……”
元姬一脸好奇地看着阿术。阿术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要与她解释,但见雨薇投来赞同的目光,这才开口道:
“其实,我家姐姐才是大夫。这插管引流手术也是姐姐独创的方法。姐姐曾说,之所以引流,是因为人的肺叶和胸壁之间还有一个腔隙,叫做胸膜腔,一旦肺叶或胸壁受伤,气流血液便会进入这个腔隙,以致于整个肺叶被压缩,使人呼吸窘迫而死,此时只有及时将胸膜腔内的积血残气排出,才能使肺叶复张,恢复正常呼吸,而那样的引流瓶正可利用水压,将胸膜腔内的气血引出……”
阿术生怕雨薇说话费力,便一口气把当初在伤营,雨薇做引流术时的解释全说与元姬听,其实,其中原理他自己也似懂非懂。
元姬听完倒更是如坠云雾了。雨薇看着她的样子会心一笑道:“医理上讲究根据病情因势利导,疏理胜于填堵,便是这个道理……”
元姬恍然,怔了片刻,似领悟道:“医理如此,事情百态又何尝不是如是……”
雨薇不由得赞许点头。
静了一会儿,元姬又问道:“不知姐姐今后打算去往哪里?”
“我们本是打算去山阳县投奔亲友的,只是如今……”雨薇叹了口气,心中一片茫然。
“我们是要去温县,与姐姐倒是同路,不如姐姐伤好后便与我们同行吧……”元姬道。
“只是我如今身无长物,且已连累元姬妹妹为我们破费财物耽搁行程,怎好再拖累……”雨薇犹疑道。
元姬似乎也沉吟了一下,却忽道:“实不相瞒,元姬也有个不情之请……”
雨薇有些意外:“妹妹请说。”
“其实,我们此行去温县本是为了看望一位世兄,听说我那世兄也不知因何而病重,只说是遍访名医皆药石罔效,如今命在旦夕……我见姐姐医术高深,或有回生之术,能否恳请姐姐随我先去温县驻留,为世兄诊治。”
“元姬妹妹的大恩尚且无以为报,但有所命又怎敢推迟,在下虽没十分把握,但也愿意勉励一试……”雨薇道。
“那我就替世兄谢过姐姐了。”元姬喜道,“此去温县还有五六日行程,待姐姐伤好些,我们就出发吧……”
“不必了,救人如救火,我们今日就可出发。”
“可是姐姐伤得如此……”
“不妨事的,”雨薇勉力支起身子,一笑道,“元姬的马车很舒适平稳,在路上休养亦是一样……”
于是,雨薇和阿术,便随着元姬踏上行程。一路上元姬悉心照应,雨薇的剑伤处愈合很好,身体也渐渐康复。
到了第五日,马车终于在一处院宅前停下。
元姬下了车,让娟儿前去通报。雨薇也由阿术扶着下了车。
院宅的门楣已然有些陈旧,院墙上也有着斑驳的痕迹,而那一刻,雨薇正好看见的是门牌上赫然写着的“司马”二字,不由得竟是怔住了。
“姐姐,怎么了?”元姬疑惑道
“这是司马大将军家?”
元姬涩然点头:“世伯他已经卸甲归田了……”
院门里迎出一儒衫男子,见了元姬揖手道:“小姐一路幸苦,夫人正在内室等着呢。”
“多谢齐主簿,”元姬还礼,侧身介绍道:“这是与我同来的大夫……”
“阿术……”齐詹惊愕出声,而在看到阿术身边女装的雨薇时,更倏然呆愣住了,“你是……”
“齐主簿。”雨薇颌首叫了一声。
“你是,江先生!”目瞪口呆的齐詹终于回过神来,却在一瞬间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忙不迭地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厮,“快去回禀夫人,就说二公子有救了,二公子有救了……”
这始料未及的一幕让元姬又是惊愕又是疑惑:
“姐姐竟认得司马家的人?”
日光下,雨薇的面色却更显苍白,她恍然了悟似地看向王元姬:
“元姬让我救的人,是司马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求医
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安静得落针可闻。司马子上一动不动地躺在卧榻上,除了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仿佛看不出一丝生气。
司马懿的夫人也就是子上的母亲张氏,引着元姬和雨薇进去,饶是每一步动作都轻柔至极,可细微地推门声似乎还是惊动了床上的病人,忽然,紧闭着眼的子上蹙起了眉头,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紧接着他脖子后仰,四肢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整个样子都怪异可怖至极。
“子上……”张氏似乎已有了预感,并不诧异,只是走上前去紧紧抱着他的身体泪落如雨,“子上,没事的,很快就好了……为娘给你找了最好的大夫来了……”
“伯母,子上哥哥他怎会病成这样?”王元姬惊得目瞪口呆,可她很快回过神来,不见丝毫的畏惧,只是上前帮着张氏给他擦汗喂药。
“柳絮姐姐,你快看看,子上哥哥他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雨薇上前,伸手抚上他的腕脉。看着他面容扭曲、呼吸急促、满身大汗的样子,她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怎料记忆里那个丰神俊朗、骄傲执着的司马子上,再次重逢竟是如此狼狈不堪地境地,而所有这些再典型不过的症状,都指向了脑海里一个可怕的诊断——破伤风!——毫无疑问,一定是他为她所受的那些外伤,发生了最严重的感染!
张氏喂的药被他紧闭的牙关阻挡,几乎全都顺着嘴角流下。雨薇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抚按合谷,助他止痉。他混乱中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终于,肢体的搐蹑慢慢平息下来,子上缓缓睁开双眼,似乎想看清眼前人的样子。
雨薇却刻意转过了身子,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骄傲如子上,一定不愿将如此脆弱的一面,让她目睹。
似有一种酸酸的刺痛在心头扩开,一寸寸地侵占着、吞噬着,直至弥漫入四肢百骸,化作彻骨的冰冷。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屋外走去……
“柳絮姐姐……”元姬想要叫她,却被张氏止住。张氏示意她照顾好子上,便悄然跟了出去。
荒芜的庭院里,雨薇倚着青石花坛慢慢滑蹲到地上,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埋首蜷作一团。
“江若,子上他,是否还有救?”一个沉静的声音,一袭青布衫的袍角出现在眼前。
雨薇抬头,只见司马懿深邃的目光正直直注视着她。她缓缓起身,绝望地摇了摇头——她不知要如何解释,破伤风就算在21世纪依然是死亡率极高的感染,而在这个没有抗毒血清、没有解痉药、没有抗菌素的古代拿什么去治?——一旦想到子上会在极度痛苦的痉挛中缓慢死去,她便心如刀绞。
司马懿的脸色一暗,他一拳击在身边的一棵老柳上,震得柳叶和残絮簌簌飘落。
跟来的张氏再也掩不住心头的悲愤:“为了子上,老爷连兵权都交出去了,可皇上为何还要用如此阴损的慢毒来置他于死地,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司马家……”
“休得胡言!”司马懿喝道,可眼底终是露出痛苦。
“难道不是那日天牢里,伤他的刀剑上喂了毒,才会如此的?”张氏不忿道。
“的确不是,”雨薇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公子的病确是因为那日的刀剑之伤,只是并非刀剑有毒,而是因为对伤口的处理不够彻底,使空气尘埃中的一种毒素同过伤口传入体内而引起这种名叫‘破伤风’的疾病……”
“江姑娘既然知道病名,如何就无药可救了?”张氏急道,“相士曾言子上命中有大贵之相,怎会如此年青便要夭陨了?”
她这话让雨薇倏然一惊,忽然想起司马昭本是存在于历史中的人物,他若在此时殒命,那何来之后的那些叱咤风云、史笔如刀……
心中蓦地生出希冀来,可想起司马昭的情况,她又茫然无措:“雨薇没有办法救公子,可世上名医千万,总有人会有施救之法的呀……”
“何尝不是遍寻名医?从发病至今已半月有余,若不是倾力救治,如何能延续得了这些时日,只是,如今病入膏肓,竟再无一个大夫有法可救了……”司马懿叹道。
“不是还有一位名医吗?老爷,现今山阳公医名远播,或许真有神技也未可知,我们不如去求求看吧……”张夫人道。
司马懿摇头:“莫说山阳公是否能医,就算他有起死回生之术,也断不肯医治司马家的人的,何谓去自取其辱啊……”
“老爷都未曾试过,怎知不行?脸面再要紧,怎比得上昭儿的性命要紧啊……”张氏哭道。
司马懿沉声不语,似乎有些犹疑起来。
“我去求山阳公!”雨薇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触到了腰间那块绿玉佩、暗暗握紧,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
再回到屋里的时候,司马子上已经安静地昏睡过去了。雨薇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换了感染的伤口,又备下了凉血止痉的药物,这才离开。
雨薇只带了阿术一人便上了路。山阳县离得并不远,可两天一夜的马车,还是让箭伤未愈的雨薇筋疲力尽,可她却不敢有丝毫的停歇,一路问询,终于找到了山阳公开设的医庐。
不见高门府邸,只有三间简陋的草屋。可医庐门口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每个人脸上都既带着焦虑,又充满希望。
雨薇挤在看病的人群中,正要求见山阳公。却见里面走出一个小药童模样的少年,向着大家揖了揖手:
“家师今日出诊在外,恐不及赶回,清各位先行回去,明日再来吧……”
周遭一阵叹息,各人脸上现出失望之色。雨薇本就心急如焚,听说山阳公不在,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身边突然“咚”地一声响,人群一下慌乱地散开。雨薇定睛一看,才见是一个中年男子突然倒在地上,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全身抽搐起来。
“是癫痫……”雨薇说着也顾不上许多,随手找了一团布巾,塞入他口中以防止他咬伤舌头。然后又将他平躺,头歪向一侧……
“可有银针?”看着还在抽搐的男子,她皱眉问道。
“有。”小药童回过神来,忙回进屋里,取了一卷银针出来。
雨薇接过,迅速在其人中、合谷处下针,轻轻捻转,并不时替他擦去口角的白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男子终于停止了抽搐,长长吁出一口气,苏醒过来。雨薇拔了针,对他身边早乱了分寸的妻子道:“癫痫之症并非一朝一夕,一时恐难根治,千万要注意防止发作时的跌伤、舌咬伤、口鼻分泌物阻住气道引起窒息……”
雨薇这一番出于职业本能的反应,却在周围的病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有一个妇人扶着他十三四岁的儿子,凑了上来:“姑娘可是大夫吧?能替我家小子看看吗?他疼得实在受不了了……”
她说着撩起那少年的衣服,只见他背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脓肿,流着脓血,散发出一股恶臭。
“村里的郎中说,这是什么郁毒流注,已敷了三日草药,却不见好转,如今都疼得吃不下,睡不好了……”
雨薇仔细观察,但见那脓肿表面有淤青色,触之有波动感,便道:“令郎此处可曾受过外伤?”
那妇人想到了什么:“一月前曾爬树跌下,摔痛过此处。”
雨薇立刻了然:“这脓肿并非郁毒流注,而是淤血流注形成的,如今已有感染征兆,单靠外敷不行,必须立即切开脓腔,引出脓血,否则照此下去,脓毒入血就麻烦了……”
“切开?要动刀吗?”那妇人慌乱道。那少年更是拈住了母亲的衣袖,吓得直摇头。
雨薇蹲下身,对那少年温言道:“其实开刀并不可怕,姐姐只轻轻划一下,很快就好了,病好了,才又能和小伙伴出去玩啊……”
那少年犹豫了片刻,才信任地点了点头。雨薇向小药童借了专切疮疡的小刀,消毒过后,在脓肿低位处划了个细小的十字切口,掀开皮瓣引流出淤血,整个动作娴熟快速、轻柔又仔细。
少年还没来得及j□j出声,手术便已完成。整个脓肿都已消散下去,患处的疼痛一下缓解了不少。
小药童又取了清热散毒的草药为他敷上,那妇人感激得要跪拜雨薇,却被她笑着拦住了。
而此时,围观的病人中却已轰动,大家竟争先恐后地挤上前,要请雨薇诊病。
一个男子抱了个四五岁的男孩过来:“小儿昨日在水边玩湿了衣服,今日起头昏脑热,流清水鼻涕……”
雨薇切了他的脉,又让孩子张嘴看了舌苔咽喉:“是外感风寒,服三剂桂枝汤即可。”
“可小儿从来不肯吃苦药,怎么劝也不行啊……”那男子苦着脸道。
雨薇想了一下,却出人意料地伸手拔了地上一根狗尾巴草,拿着毛茸茸那头往孩子鼻孔里扫,那小孩子就不停地打起喷嚏来:“风寒其实可以不药而愈的,若不吃药,就让他这样多打几个喷嚏,一样有解表发散的功效……”
那男子如法炮制,孩子在连打了几十个喷嚏后,果然舒服了很多,小孩的父亲喜不自胜,周围的人们更赞叹不已。
又一个中年女子挤进人群,只见她始终高抬着两只手臂,苦着脸道:“奴家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怪病,今早起来打了个哈欠,这两只手就放不下来了……”
雨薇按了按她的肩膀和手臂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临机一动,突然伸手向她腰间摸了一把,叫道:“大婶,你的裙子掉了!”
那妇人啊地惊叫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提裙子,才发现裙子根本就没掉下。不过那一双手倒切切实实放下了。
众人一阵哄笑,那大婶有些恼羞地看着雨薇,再看看自己已活动自如的双臂,不由得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