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求诊的人越来越多,雨薇被团团围住,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起来,阿术却担心她的身体,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戴着斗笠身穿儒衫的男子,一直看着整个过程。
“师傅!”此时,小药童才注意到了这个男子,立刻迎了上去,“您怎么提早赶回来了?”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山阳公,却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崇敬之色。
山阳公朝雨薇这边望了一眼,便向里走去。雨薇慌忙起身行礼:“小女子柳絮,欲求见大人。”
山阳公微微打量了她一下,面上却看不出喜怒。雨薇想起适才自己在别人家的医庐贸然行医多有不妥,不由得又是后悔又是紧张。
“就请柳姑娘到内屋稍坐吧。”山阳公于是吩咐那小药童道。
转身时,他眉宇间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让雨薇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受辱
明净整洁的屋内,只剩两人。
雨薇掏出怀里的绿玉珮,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山阳公刘协:
“小女子曾做过几日内廷的医女为刘娘娘侍过疾,因而有幸得知大人的医名,故而今日冒昧前来求医。”
刘公接过玉佩,看着这一汪碧绿,竟是凝神:“阿媛她……如今可好?”
“娘娘和小公主住在长秋宫,生活得很平静。”
刘公点了点头,握紧了那玉佩,仰头叹道:“终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她了……”
提起刘淑媛,雨薇心头亦涌起思念之情,却不知该如何宽慰山阳公,静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刘协先开口道:“我观姑娘面色苍白、气息不紊,应是重伤初愈后气血两虚。以姑娘的医术,对此症的诊断用药应该不难,何须千里迢迢向老夫问医?”
“小女子前来并非为了自身的病症,只是想恳求大人,前去医救一个人……”雨薇恳切道。
“何人?”
“现在温县的司马家二公子昭。”
“司马昭?”刘协愣了一下,继而却摇了摇头。
“刘公不愿相救?”雨薇焦急道。
“不愿?”刘协涩然一笑,“姑娘这样看待老夫?”
“不……是小女失言了”雨薇自悔,连忙说道,“刘公既有医济苍生的胸怀,必然早已不再介怀旧日的恩怨了……”
刘协叹了一口气:“医济苍生倒也谈不上……但自从归隐田园,悬壶民间,很多的事,倒真的释怀了……说来,当初确实也曾恨那司马懿鼓动曹子桓废汉建魏,可如今身在民间那么多年,看百姓渐渐安定富足,再回想起来,朝代更迭又岂是几人之力所能控制的?或许大汉的气数确实已尽,与其做那深宫之中的傀儡,倒不如纵情山水来得逍遥自在……姑娘若还能见到阿媛,便将这些话告诉她,就说,为父已经放下了,让她也放下吧……”
眼前刘公眉宇间的豁达与脑海里刘淑媛平静的笑容渐渐重叠,雨薇感慨道:“我想,娘娘她,也已放下了……”
停了一会儿,刘公又道:“司马昭的病,老夫也有所听闻……并非不愿医救,的确是无能为力……”
雨薇的心猛然一沉,刘协看出她的失望,叹道:“姑娘为医,应当知道此外伤后的惊风痉挛之症,应是风毒入血所致。世上的医药至多只能缓解些表症,却无法治愈……姑娘的医技不在老夫之下,能令姑娘都一筹莫展的难症,老夫同样力所不及……”
雨薇的失望变成了绝望,想起司马昭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她心如刀绞:“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刘协看着她的样子,心有未忍,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若说能救治此症者,时间或许还有两人……”
雨薇心中蓦地升起希望:“请刘公赐教。”
“其一,应是神医华佗。当初魏王逝后,他便不知所踪……如今若还在世,也应是耄耋之年了……”
“华神医已不在世了……”雨薇心凉道。
刘协有些疑惑地看她,却不追问:“还有一人……”
他忽然顿住,似又陷入迟疑。
“是何人?”雨薇急道。
“还有一位,便是曾指点过老夫医术的那位高人……他的医术高深莫测,老夫曾亲眼见他以一根神针就令人起死回生……”
“请问这位前辈的尊号?现在何处?”雨薇忙问道。
“他姓李,倒算不上前辈,只是老夫的忘年之交罢了……现下就隐居于山阳城西的毓秀山中……只是他一向恬居于世外,且性情古怪,未必肯见姑娘……”
“不管怎样,我都要尽力一试的。”雨薇喜道。
刘协看着她一脸执着坚韧,不由地暗暗感佩。他将那块绿玉珮重新掏出,还入雨薇手中:“你带这块玉佩去,或许还有望一见……”
照着刘协指点的路线,马不停蹄地行了半日才到了毓秀山下,又步行了一段曲折的山路,才在一山明水净处,见到了她要寻访的院落。
不似想象中高士隐居的竹篱茅檐三间草堂,眼前是掩映在青山绿树中的几间青瓦大宅,幽静古朴颇有些庭院深深的意味。
雨薇上前叩门,过了许久才有一个神情慵散的中年仆从出来开门。却未待她说明来意,先道:
“我家主人概不见客。”说着便要关门进去。
雨薇忙拦住他:“小女子实是有要事求见你家主人,烦请通禀一声。”
她又急忙从怀中掏出那块绿玉佩,递了上去,“请将这块佩玉交给你家主人,山阳公刘大人言道,你家主人见了这块玉佩,便会愿意见我的。”
“你认识山阳公?”那人将信将疑地看她。
雨薇忙点头道:“正是山阳公指点在下到此的……”
那仆人这才不敢怠慢,接过玉佩,进去通禀。
雨薇焦急地等在门口,少顷,才见那仆从出来,神色依然轻慢:“我家主人说,多谢姑娘赠送的玉佩,东西他收下了,姑娘可以回去了……”
雨薇愕然,她怎么也不明白这个所谓高人的处事逻辑,一时竟是气结,可转眼见那仆人又要关门,又急忙上前忍气求道:“小女子只求一见,向你家主人说明原委……”
那仆人的神情缓和了一些:“我家主人说不见便不会见。姑娘还是回去吧……”
“为何?难道不能给小女子一个缘由吗?”雨薇执着道。
那仆人犹豫了一下,悄声到:“我家主人脾气如此,他曾言道,他只救想救之人,而姑娘要救的那个人,就算他能救,也不会救的。”
“难道你家主人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雨薇惊讶不已,心里对这个世外高人的疑虑却瞬间打消了。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咬牙便跪倒在门前的沙砾地上:“小女子诚意求见,若你家主人执意不见,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那仆人摇头叹息了一声,却是关门进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午毒辣的日头炙烤得她头晕目眩,双腿已然痛得麻木,本就血虚气弱的身体随时都要倒下,可她却凭脑海中残存的一丝清明顽强坚持着。
——什么长跪不起?那些小说电视剧里最让人不屑的狗血桥段,如今她竟也不得不用上了——的确已经没有他法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能放弃……想起子上所受的折磨,想起他为她做的一切,——只觉得,此时此刻身体的不适,尊严的摧折都不算了什么了……
紧闭的大门还是没有一点地动静。
而雨薇强撑的身体和意志却都到了极限,跪在身后的阿术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再也忍不住起身去扶她道:“姐姐,别再坚持了!二公子的病若连姐姐都治不好,世上哪里还有人能救?我看这所谓的高人也不过是故弄玄虚,姐姐这样做,根本不值得……”
“阿术,别说了!”头上骄阳似火,雨薇的脸色却已白得渗人,“今天若见不到前辈,我是不会回去的……”
“那好,他们不开门,我便闯进去!”
雨薇还没来得及阻止,阿术已怒气冲冲地上前推门。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门竟未上栓,只轻易地便被推开了……
门内是一个草木葱郁的大院子,正当中一条笔直的石砾小径直通向院子另一头的正厅。
“阿术,不可!”
雨薇想阻止,阿术却已踏足进去。
院子里并未见一个人,可阿术身子才跨入的一瞬间,却已感觉碰到了什么。只在顷刻,两边已射出几支冷箭。
阿术大惊,身形急转,一个翻身腾跃才堪堪避过了这些冷箭,却在半空中又碰到了什么,人还没站稳,头顶上一个铁栅铺天砸下,他情急之下不得不向后急退,却又正好踩到了身后的陷阱,终于无处可躲地被一张大网兜住,顷刻间吊到了半空。
他拼命挣扎,那网兜却裹得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他不得不放弃徒劳,朝着下面喊道:“姐姐,快走!快回温县去……”
雨薇惊得目瞪口呆,她怎么也不会料到这看似静谧的庭院,会暗藏着如此环环紧扣的精妙机关,极目向里望去,透过那隐隐的杀机,脑海里竟莫名地想起一个人的身影。
“阿术,你别动。我想办法救你!”雨薇说道,心里却已乱了章法。
“姐姐,别进来,里面都是机关!”阿术急叫道。
雨薇刚要踏入的的步子骤然止住,她定神看去,才看清眼前这条道上,纵横绷悬着无数条细如蛛丝的银线,显然这便是触发那些机关的引线。以阿术的武功,未过三招便着了道,那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又如何破得了这重重机关?
而此时,远处正厅的门似乎已经打开,隐隐有一个身影端坐在正中,却看不清面容。
“我想,我已经知道阁下是谁了!”雨薇决定凭着直觉放手一赌,“江雨薇手无寸铁、诚心求见,天机公子何苦如此防范?”
前方还是寂然无声,雨薇心中忐忑至极。
忽然,先前那个仆从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身边冒出来:“江姑娘,我家公子让你进去了。”
雨薇听他改口说“我家公子”,便料被自己蒙中了对方的身份——想到那个之前那个惊才绝世的天机公子不但没死,还近在眼前,她心中又惊又喜——可随之,却又记起那日长江里,箭雨之中的一叶孤舟,层层浓重的不安又渐渐弥漫上心头……
她向前迈了一步,看那些横在面前的银线并没有撤去的意思,不得不狐疑地停住脚步。
“江姑娘,我家公子就在那边等着。这条路却是要你自己进去的……”那仆人一笑道。
“可是……”雨薇这才明白对方的刁难并未结束。
“其实,要过这条路,说难很难,说容易却也很容易……就看姑娘怎么做了……”那仆人不咸不淡地说道。
雨薇仔细看去,这才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眼前的银线虽然纵横密布,但每一条都布在离地三尺以上的范围内,也就是说人只要低头跪行,或者匍匐前行便能一路钻过去……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个无动于衷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可她却连想都没有再去想,只一提裙摆,便噗通跪倒。
适才已跪得水肿的膝盖,此时摩擦在粗砾的石子路面上,每行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可比之更痛的是内心的折辱和自尊的尽丧……曾经清高孤傲将尊严视作生命的江雨薇,此时此刻却连抬头迈步直立行走的资格都没有!卑贱地如同一滩任人践踏的泥土……
“姐姐,不要去了。回去吧……”阿术哭叫挣扎,却苦于动不了分毫。
雨薇充耳不闻,全凭一丝信念支撑着继续跪行,不过十来丈的距离,却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汗水血水沾染在衣裙上斑驳化开,她却独独忍住了泪水,默默地将所有的苦涩吞入腹中……
终于,视线里出现了一把带着轮子的座椅,和从那椅上无力垂下的双足。
“你还是进来了……”不带任何感情的音调,却是熟悉的声音,正是属于天机公子。
雨薇缓缓抬起头,看清了近在咫尺坐在轮椅上的他。——的确是记忆里那张仅仅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的英俊容颜。只是此时却有种说不出的沧桑落拓——散乱的头发、隐隐的胡茬、消瘦的面容、冷淡的表情,一切都再也不复曾经的道骨仙风、潇洒磊落……
雨薇一时怔仲,直直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天机公子用手带动轮椅向后退了一步,设计精巧的轮椅随即一转,他已然背对着她:“听说江姑娘要见我,如今你见到了,可以回去了。”
“你的腿……怎会这样?”雨薇却愣愣地问道。
他背身不答。
“是那日长江一役,对吗?”
雨薇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变化、他的刁难、他的恨意……果然,一切都有原因,而这个原因却让她更绝望……
“你既知道了,就更应当明白,你要救的那个人,我是不会救的!”天机冷笑道。
“当日长江之中,的确是司马子上识破了阁下的诈降之计而下令放箭的,可是,阁下若是因此而伤,又怎能怪罪到子上一人身上,战争之事,本就是斗谋斗勇,成败生死岂能归结于个人恩怨!”
见他不答,雨薇不禁叹息:“记得阁下曾说过,战争就是战争,治疾便是治疾。在生死疾病面前,世人皆是一样……彼时公子惊才绝艳,胸怀和气度都让雨薇钦佩不已……可如今,阁下的冷漠消沉同样令人悲叹惋惜……”
天机公子终于慢慢地转回身,雨薇试着起身上前,才发现久屈的双膝早已不听使唤,她动了动,却依然只能狼狈地跪倒在地。
天机的嘴角勾起轻蔑的冷笑,他抬手指着雨薇膝行过来的那条石子路:“人若连站立行走的能力都没有了,还要什么所谓的胸襟和气度!”
“江雨薇,你听着。世上早已没有什么天机公子。我,只是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罢了。从此我不想管的事不会再管,看不顺眼的人不会去救……司马昭就是我最看不顺眼的那个,所以,我不救!”
他字字如铁在耳边铿锵,她绝望的心终于失控。
“你能救,为何不救!”
此时此刻,她心里压抑着的委屈全都涌了上来,酸涩的感觉占据了所有感官,泪水也在一瞬间汹涌决堤。
他一时怔住,怎会料到坚强如她竟会突然大哭,会将如此脆弱的一面猝不及防地展现在他面前。心里莫名地竟生出一丝怜惜来,他伸出手,几乎想为她拭去腮边的泪。而手却又骤然停住,他的眼神重又变得冰冷:
“我为何要救?我能治好他的病,谁能治好我的伤残!”
“你的腿,我来治!”她忽然止了哭,抬头间声音回复了冷静。
“江雨薇,你太高看了自己。你没有这个本事!”
“是,我是没有这个本事,可世上或许会有奇迹,任何希望都不能放弃……治不好,我便一生一世服侍你,做你的双腿,供你驱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眼中浮起一丝疑惑。
“我愿一生为奴为婢,供主人差遣。”她平静地重复道,“条件只是,你治好司马子上,放了外面的阿术。”
四下静默。她的腮边泪迹犹在,眼神却已坚毅执着。
他的心莫名一动,嘴角却浮起一丝玩味,他忽然俯身凑近她,伸手托起了她的下颌:“要服侍我可不那么容易,我若要,就要你整个人……”
他说着手指竟放肆地向她的颈下滑去,脸上的笑意越发邪魅。
雨薇不寒而栗:“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目光一闪。
“那,好。”
她意想不到的干脆回答,连他也怔住。——一个如此独特的女子,明明刚才已脆弱得几近奔溃,此刻却又可以坚强到这般决绝……
“为了他,值得吗?”
雨薇点了点头:“这是我欠他的。”
“那好,成交。”他把身体靠向椅背,洒然一笑的神情中依稀又有了当初的那丝不羁。
然后,他指了指里屋:“你起来,推我进去。”。
雨薇试着挪动麻木的小腿站起身。
“起得慢些,先揉一下委中和承山二穴……”他面上依然淡漠,声音却已没有那么冰冷了……
雨薇推动轮椅,随天机公子慢慢进入了另一间内室。
“请问公子,我们何时出发去往温县司马家?”雨薇忍不住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温县?”他却反问。
“你……”雨薇气结。
看着表情,他几乎就要忍俊不禁,可终究还是沉下了脸色:“不就是‘破伤风’吗?我给你药,教你怎样用即可……”
他说着,伸手拉开一柜子,取出一个黑色的皮革小包。
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雨薇在一瞬间目瞪口呆——只因为那个包居然是一个拉链型的医用急救包,而他已然熟练地拉开了拉链。
急救包向两边对开,里面是一排可以插放针剂的小格,可多数已经空了,仅剩两支充满药液的注射器还插在上面。
天机取下了其中的一支,转头对雨薇道:“这针的用法……”
而雨薇却已一把拿过他手里的注射针剂,快速译出了外包装上的英语说明,一口气说道:“TAT,即破伤风抗毒素,此单针计量为2万单位,只需一次性静脉注射即可,很先进的剂型,似乎是JS公司的全进口产品,国内从未见过……”
轮到看天机那如遭雷击一般的表情了,雨薇仿佛觉得眼前有层迷雾在慢慢散开——天机公子,所谓天机……原来竟是……——此时此刻,她忽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紧紧攥住手里的救命针剂,她轻轻扬起了嘴角:“多谢公子的针药,七日之后,江雨薇定然回来践诺!”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去,徒留下天机呆坐在原地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计划中的重头戏,想好好写的,可终于还是狗血了
☆、缘灭
透明的药液缓缓注入了子上的血管,看着他那沉睡中的面容,雨薇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元姬端了盆热水进来,亲自绞了手巾,为子上擦去脸上的汗水,动作轻柔而专注。不知为何,雨薇心里泛起一丝酸酸的刺痛,她默默起身,悄然退出屋外。
静院回风,庭芜荫绿。雨薇倚靠在廊下,全身如同被抽空了一般地疲乏无力。
“江姑娘,”昭母张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我代子上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她说着深深福了一礼。雨薇忙起身相扶:“夫人不可。是雨薇亏欠子上的更多……”
一时静默,张氏向房里望了一眼,轻叹了一口气。雨薇知她有话要说,便静静地等她开口。
“昭儿他自小聪颖,文武兼修,才智抱负皆在其他几个兄弟之上。是我和老爷最宠爱的儿子,也是司马家最寄予厚望的孩子……”果然,说起了子上,她目光中盈满了慈爱和忧虑:“而他唯一的弱点,便是他的至性和执拗……此次经历的这番劫难,要怪也只能怪他这恣意妄为的脾气……如今,已连累司马家落到了如此田地,往后自然也不指望他建功立业飞黄腾达,只盼他从今往后能收收性子,平平安安地过此一生……”
雨薇心头不禁涩然:“夫人放心,昭公子他大难不死,今后必然福泽绵长……”
张氏看着她,似有些迟疑:“还有就是,元姬那孩子……”
“元姬?”
张氏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子上对江姑娘的情义,我算是看在眼里了,而姑娘此次为救子上,也必是受了不少磨难……照说,我这做娘的也应该成全你们才是,只是,有些话,若不与你说明,便觉得太对不住元姬姑娘了……”
“王姑娘她对子上……”雨薇隐隐明白了什么。
“元姬出身名门,祖父是三朝重臣司徒王朗……老爷在朝时与王家便是至交。早在昭儿年幼而元姬尚未出生之时,就曾指腹为婚,相约成为儿女亲家……只是,待到昭儿成年后,老爷一直带着他在外征战,此事便耽搁了下来……直到此次昭儿病重垂危药石罔效,就有道士提出,以婚娶喜事冲克一下病劫之晦,或许还能回天……我和老爷自然想到了王家小姐,怎奈司马家末落至此,哪里还有脸面提那婚姻之事……可谁知,这王姑娘竟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奇女子,她得知此事后,只说道‘婚姻一诺,便是女子一生之托,岂能因富贵贫病而轻毁之?’便孤身启程,千里而来,义无反顾地将千金之躯托于我司马家……”
张氏说得婉转恳切,雨薇却已完全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司马家要娶的人是王小姐元姬。而江雨薇的身份和存在,才是子上以及整个司马家最大的隐忧……听了张夫人的一番叙述,远望着元姬的背影,雨薇却分明地感受到了她瘦小身躯下那坚定执着的内心……
“得妻如此,是子上的福气,也是司马家的福气……”她由衷地说道,只心里开始隐隐作痛。
“江姑娘你……”张氏有些意外。
“世上再也没有江雨薇这个人了……”她凄然一笑,“江雨薇已经死在了天牢里,是子上亲眼所见的……而我,只是一个名叫柳絮的普通女子,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的存在……”
“江姑娘……”张氏有些动容,“只是,委屈姑娘了。我替司马家谢谢姑娘的成全……”
雨薇摇头道:“夫人不必如此,权当我把亏欠子上,亏欠司马家的都还上了……元姬是个很好的女子,但愿子上能好好珍惜……”
“那么,你今后……”张氏终有些不忍。
今后?雨薇一颤,想到茫然未知的前路,想到她对天机的那个一生为奴的承诺,她的心头其实是惊恐而无措的……然而,她的面上终是平静从容:
“其实不瞒夫人,我此次去山阳遇上的那位赠药之人,正是我失散多年的一位同乡故人……我与他之间,会有许多共通之处,我们已相约为伴,匿迹江湖了……他此刻应当正在原处等我,待两天后子上度过了危险期,我便启程去与他重聚……”
“如此,我就放心了……”张氏终于安心地笑起。
只有雨薇的心头徒留下无比的酸涩……
自从注入了针剂,子上的症状再未发作过,人也慢慢清醒过来。两日后,便能在榻上坐起,自己用餐和吃药。
子上的房里,时时有父母兄嫂过来陪伴关心、嘘寒问暖。而子上却始终安静地倚坐在榻上,报之以一缕空洞的微笑。
雨薇隐在帘帷之后,远远地望着,只想在离别的这一刻最后再看他一眼……
终于,再多的问候,也抵不过子上一语不发带来的冷场。探病的人一个个散去,最后,床前只剩下昭母张氏。
张夫人亲自端过几上的药汤,看他喝下:“昭儿,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子上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空药碗呆呆凝神:“母亲,在我病中,她曾来过……”
“她……”张氏蓦地变色。
“这世上,除了她没人能治好这病……”子上抬头看着母亲,眼中划过一丝期望。
“别再提那女子!”张氏打断他,为掩住心中莫名的恐慌,她沉下脸色狠心斥道:“是元姬请来的大夫治好了你的病!而她,已经死了!你亲眼见到的!……子上,你为了她,自己差点连命也没了,还连累你爹卸甲归田,连累司马家散尽一世荣华……可你偏偏还要这般执迷任性下去……你这样如何对得起父母的养育,家族的牺牲……甚至还有元姬姑娘千里而来的情深义重!”
她说着扭过头,眼里已落下泪。子上沉声,目光却一点点暗淡下来。定了良久,他忽然下床,在张氏身后直直跪下:
“母亲息怒,孩儿知错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恣意妄为了……孩儿会娶元姬姑娘的,会励精图治重振司马家的,也会……忘了她……”
“子上,我的好孩子!”张氏喜极而泣,回身去扶他,“这才是我司马家的二公子……”
子上却没有起身,只是低头拜下,平静地道:“母亲,孩儿累了,想早些休息了。”
张氏的笑意僵住,她收回手,轻叹着点了点头:“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好好养病要紧……”
直到张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子上这才坐回榻上,然后,缓缓躺下。空寂的室内清冷萧瑟,却隐隐听到他呓语般的声音:
“雨薇,你若魂魄有知,就让我最后再梦你一回吧……梦醒后,就此相忘,不再相忆……从此,司马子上便只是为司马家而活……”
他轻轻阖上双目,唯有眼角的一滴清泪悄然滑下,折出一缕剔透的光晕……
室内静得仿佛能听见空气在回旋流动,帘后,雨薇默然伫立、呆呆凝望……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此时此刻,和他之间,明明只隔了一道帘帷的距离,却仿佛隔了重重山岭那么多……
透过朦胧的泪光,她仿佛看到彼时初见,他眉目间散发出的清澈如许,在时光里渐渐沧桑,终化作一统山河、睥睨天下的强悍与霸道……
蓦然间,有种即将失去的空洞在心头放大。她默默转身,泪水流过的嘴角却轻轻扬起
——子上,与你,终不过是这世事轮回里一次莫名地交错——就让情起缘灭,从此相忘,不再相忆……
毓秀山下,碧草如茵,山花烂漫。
一把精巧的轮椅孤伶伶地停在那儿。椅上,天机公子迎风端坐,一身素衣点尘不染。此刻,他俊雅的眉目间敛尽了彼时的凌厉锋芒,却也再不见当时的萧瑟颓废,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隔绝了一切世事纷扰,一意等待着那场时光流转间几度错失的约会……
马蹄声渐近渐响起来,他没有转头,可手心的微颤终是泄露了那一缕内心的不安……
马车远远地停下,江雨薇下了车,极目望向轮椅上那个孑然的身影,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阿术,就送到这里吧。”
“姐姐,这条路,真的不能让阿术陪你走下去吗……”
“阿术,你长大了,今后会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永远陪在姐姐身边的……”
“可是,那个天机公子……”
“公子会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应该祝福姐姐的……”
“姐姐……”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从此,各自珍重吧……”
他眼中笼起水雾,她心头亦涌上离愁。雨薇终于决然地转身,再不敢有一丝的留恋,只一步步走向远处那个身影,任眼角的泪在风中渐渐干去,凝成一缕涩涩然的痛楚。
阿术伸出手似要去挽住,可终究没有迈步,只是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离,万千的担忧和不舍,皆化作了最后一声:“珍重……”
在轮椅背后站定,雨薇平复了一下心境,然后裣衽屈身,福了一礼:“公子,江雨薇回来践诺。”
“江小姐,你来了……”他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璀璨和暖的笑容。
雨薇不禁愣神,怎料收拾齐整后的他一扫前日的颓唐戾气,竟会是这般干净无害的样子。
而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束缤纷的野花,直接递到了雨薇面前:
“江小姐,我们的约定作废,我为之前的事向你真诚道歉,希望你能接受。”
一瞬的惊愕转而化作淡淡一笑,雨薇坦然接过了花束——虽然对他之前的行为还有些恼恨,但将心比心,毕竟他救了司马昭,毕竟他也有怨气,毕竟他们之间还有着一个函待揭开的谜底——这样想着,一切也就变得释然了……
天机如释重负一般地吁了一口气,抬头间正看到鲜花映衬下她清丽无暇的素颜,只觉得一股清爽利落的气息如凉风般吹散了心头的郁热。
“那么,我们认识一下吧。”他微微前倾,伸出一只手:“我、李天霁,男,32岁,身残志坚的大龄未婚钻石王老五。”
雨薇扑哧笑起,听他这么说顿觉无比的亲切。她亦伸出手,却忽然不知如何介绍自己,只说道:“你好,我是江雨薇。”
两手相握,他却没有立即松手,而她的指尖忽然传来一丝异样,她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将一枚小野菊编成的戒指带在了她的寰指上。
“既然互相认识了,那么江雨薇小姐,我向你正式求婚。请你嫁给我吧?”
雨薇目瞪口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开什么玩笑?”
“可惜这里找不到钻石,我也不方便下跪。但请相信,我是真诚的……”他深深地看着她,认真说道,“或许,在这个世上,只有我们才是同类,才可以成为彼此的支撑……
雨薇怔住,亦静静端详起眼前这个男子,透过他那看似真纯的笑容,她却仿佛看到了那一缕隐含的沧桑。——他是一个有故事的男子,出现在她最落魄绝望的时候,难道真的会成为她心海里最后一根浮木?——也许,他说对了,他们才是同类……
“好啊,我答应了。”雨薇举起了戴戒指的手,露出一个璀璨温暖的笑容。
如此爽利地回答,让他亦不禁愕然:“答应嫁给我了?”
“你敢娶,我为什么不敢嫁?”
他终于肆意地笑起,向她张开了双臂。
“那么老婆,为庆祝我们的闪婚,拥抱一个!”
而她亦笑着伸出了双手……
——当历劫生死,当真爱成殇,当前世今生她追寻的一切,都如烟尘般散去……她却在面前这个陌生的怀抱里感受到了那一份恣意妄为的态度。
——她想,她真的是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怀疑,女主把自己嫁了
☆、归心
夜已阑珊,红烛高烧。
雨薇坐在镜前,端详着镜中自己的容颜:从未想过穿上红衣梳起高髻的自己会有如此艳丽的一面。
“我的新娘子,其实也很美呢……”镜中映出了天机公子的容颜,他嘴角还挂着那抹邪邪的不羁。
雨薇转回身与他对视,只觉得恍惚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李……公子……”
“叫我天霁吧,或者夫君什么的也可以。”他笑得洒脱,让雨薇的心绪渐渐放松。
“既是洞房花烛夜,那么良辰美景也别轻易辜负了。”李天霁递上了一盏清酒,“先干了这杯合卺酒,然后该干嘛就干嘛……”
雨薇脸一红,随即皱眉道:“什么叫该干麻……”
“我是说,我们现在起是不是应该彼此进一步地增进了解,比方说,交流一下过去经历,展望一下未来人生啊……”天霁故作正经道。
雨薇被他逗笑:“好啊,那么李先生,请你先自我介绍一下,你是哪朝哪代的天外来客啊?”
“好,那我先说。”举杯相碰,天霁一饮而尽。
“李天霁确实是我真名,我于公元2012年出生于中国上海,2034年时通过时间虫洞来到了公元315年的乱世……”
“等等……”才听他说个开头,雨薇已咋舌不已,“生于2012年?你是说你比我小了20多岁?”
“你别告诉我,你属于我父母那辈的所谓80后?”天霁亦是愕然。
雨薇无奈地点了点头。
“真是个混乱的时空!”天霁笑叹道,“可事实上,我的年龄却比你大。我在21世纪活到了22岁,又在这汉末三国生活了10年。因此我的实际年龄是32,这样说的话,你嫁给我应该还能接受吧?”
雨薇苦笑了一下:“好,那就请继续……我很好奇什么是时间虫洞?你为什么会来?经历过什么?”
“我出身在普通的家庭,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护士。我从小身体很好,学习更好,就是你们那辈人喜欢说的什么德智体全面发展型……因此我18岁就完成了科技大学少年班的课程,同时加入了中科院下辖的一个秘密科研机构,也就是俗称的X机构,之后,我留学美国,并在全球最好的大学攻读空间物理专业。留学同时,我在当地一家华人俱乐部秘密接受了一系列特殊训练,包括体能、搏击、野战、医疗急救、甚至是中国古典文化和历史的培训课程。四年后,我回国,便正式加入了 ‘时空船’计划。”
“时空船?”
“也就是一项关于穿越时空的科学试验……”天霁想了一下,开始解释起来,“你应该听过虫洞学说吧,这是早在爱因斯坦时期就曾提出的一个假设,是指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即为虫洞,认为透过虫洞可以做瞬时间的空间转移或者时间旅行……而经过一个世纪的研究,这一假设的存在性渐渐被证实和丰富。简单的说,我们可以理解为,宇宙时空本身是不平坦的,黑洞视界内的部分会与宇宙的另一个部分相结合,然后在那里产生一个白洞。如果把黑洞看做一个入口,白洞看做出口,那么虫洞就是连接黑洞与白洞之间的时空通道。而理论上虫洞无处不在,只要在你所存在的空间里找到合适的黑洞入口,完全有可能从另一个空间的白洞出口出来……而我们那时的科技已经能够通过计算,找出适合的穿越的时间虫洞,在我们的‘时空船’计划里,我们喜欢称之为船票,我过来的这张船票即是公元2034 TO 218,应该算是人类第一次穿越时空的科学试验……”
“于是,你就这么来到了这个时空?那么,你们的试验计划里,难道没有关于回去的内容?”
“当然有。之所以选择这张船票到这个时空,正是因为计算到有另一个219 TO 3036的适合穿越的虫洞,也可叫作返程票……也就是说,我们只需在这个时代停留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样就可以尽量减低试验的风险。可是……”天霁顿了顿,眉宇间现出一丝无奈。
“可是,你却没有按时返程,并在这个时空滞留了十年之久?”雨薇越发好奇起来,“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试验发生了意外。”天霁叹了口气:“其实当初和我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个人,他们一个是研究历史学的顾教授,另一个是研究空间物理学的秦教授,他们都是国内最顶尖的专家。而我最主要的任务其实是负责他们的安全,协助他们的科学研究。出发前我们做过各种预案的演练,带了许多可能用到的先进装备。然而,真的进了这个时空船,很多的事情却是完全意想不到的……”
“当时,我们上岸的时间是在公元218年也就是建安二十三年三月,地点在汉中。很不巧的是,一来就是在魏蜀两军的战场上,更意料不到的是,我们所带的装备,凡涉及电子原件的,全部在虫洞的辐射下失效……有时,再缜密的预案也敌不过现实的残酷,几乎就在我们连神都没回过来的顷刻,顾教授就死于乱军之中,没多久,在逃亡的过程中,秦教授也失踪了……冷兵器时代,战争的宏大和残酷,是身为一个现代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而我们在这个时代的一切的计划,第一步就失败了。也就是说,我这个保镖在这第一时间就失职了……”
天霁说到这里停了停,尽管已过去许久,可说起那些事,他还是面露颓色。
“可你毕竟活了下来……”雨薇宽慰道,“只要活着,试验就不算失败。”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着,毕竟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可以按计划返程。可悲剧的是,很快我就发现,我们连回去的能量动力也丢失了。”
“能量动力?”
“是一滴仅仅0.1克的反物质。”
“反物质?”
“简单的说,反物质是正常物质的反状态。当正反物质相遇时,双方就会相互湮灭抵消,发生爆炸并产生巨大能量。反物质的存在提取十分复杂,一直都是许多国家秘密研究的项目。 而作为时空船入口的黑洞本身就蕴藏着吸附一切的巨大能量,如果没有另一种能与之对抗的负能量,那么人类根本就不可能进入。而0.1克的反物质的能量足以毁灭一个集镇,当然也足够对抗黑洞的能量,维持黑洞入口的打开……只可惜,我们还是低估了虫洞本身的能量,那一滴反物质应该在穿越的过程中,被虫洞的能量所中和,永远地消失了……而没有了反物质提供的巨大能量,我们就算能预知返程的通道,也不可能打开黑洞入口,再回到未来了。”
天霁的话语和理论,让雨薇惊愕不已,她虽然并不懂空间物理的知识,可有一个想法还是一瞬间涌入脑海:“那么……有没有可能,找到某种能量,能代替这反物质?比方说,光子对撞机?”
“你知道光子对撞机?”李天霁面露惊讶,“其实,反物质的发现本就源自于粒子的热对撞。我国是世界上最早研究量子对撞的国家之一,早在20世纪八十年代就跻身该领域的世界领先位置,可因为技术原因后来的进展渐渐停滞。到了21世纪初,有一位中学物理老师在一本小型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模拟光子对撞的实验构想,并且为他的简易对撞设备申请国家专利,然而,他的声音当时并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重视,因为在大多数人眼中一个20多岁仅仅本科学历的中学老师,是根本不可能踏入这样的领域的……直到2020年,安全部门在破获一个境外犯罪集团的过程中,发现了他们从这个物理老师电脑里盗取的相关资料,才让国家科研机构意识到了这个曾经被忽略的伟大发明……只可惜,那时候这位天才科学家已经因为车祸去世了十年,他制造的那台微型对撞机早已不知所踪,就连和他关系最近的未婚妻都已失踪了很多年……不过,国家也因为他遗留下的资料,在该领域的科研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继而成功制造了大型量子对撞设备,从而发现并提取了反物质……”
李天霁的话让雨薇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她怎会不知道这个物理老师是谁?她曾经深爱过的志恒,周志恒啊……眼前浮现起志恒那帅气清俊的容颜,忽而又交错成曹睿清瘦挺立的身形……而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再一次弥漫入四肢百骸,凝结成挥之不去的痛楚……
“那么,如果有了那台微型对撞机,是否就能穿越回去?”她努力平复心情,却怎么也压抑不住眼中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