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雨薇为将军换药诊脉出来,走到廊下,恰见一人过来,正是当日查抄冯家的那个文官,雨薇已知他是将军府的主簿,姓齐名瞻,那日因龙涎香一事被冤澄清后,司马昭亲自前去揖礼致歉,如今已复了原职,是大将军面前都说得上话的人。
“齐主簿。”雨薇躬身揖了一礼。
“江先生。”因雨薇曾在司马昭面前还他清白,故齐瞻见了她分外和气,“大将军可好些?”
“将军身体已无大碍,不日就当康复了。”
“如此,我等就放心了。”
“大人行色匆匆,这是要往何处去?”雨薇问道。
“是查抄冯府的一些善后事宜,要去请示二公子。”
听他提到冯府,雨薇心头一凛:“在下斗胆问大人,可知那些剩下的冯府仆婢怎样了,公子曾答应我……”
“你可放心。二公子并未食言,前日已将那些人转配至各官员府上为奴了。”
“转配?”雨薇疑惑道,“为何不是释放他们?”
“先生说笑了,”齐主簿有些不解地看她,“为奴婢着,本是贱籍,此时能留得性命已属不易,哪里还能去留自由。”
雨薇一呆,这平常的话语敲打在她心中却一阵寒凉,在这个尊卑有别贵贱分明的时代,她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存的艰难和残酷。
而齐瞻见她面色忧虑,只道她也在担心自己的前途,便笑着安慰道:“先生放心,公子已查清,足下并非冯府的亲属,更不是家奴,况且还因救了大将军性命,今后只怕会更加信任重用先生呢。”
雨薇尴尬地寒暄了几句,心中犹豫了片刻却还是忍不住打听:“那大人可知,那些人中有一个名叫嬿儿的小婢,还有一个被称为老爹的老者?”
齐主簿想了一下:“似乎是有一个老仆,当日受了重伤,如今只怕是已经不在了……至于小婢,就不知足下说的是哪一位了?”
雨薇心口一窒,想起老爹,不由得疼痛如绞——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就在她殚精竭虑去救治司马懿的时候,又有谁会去救为她受伤的老爹呢……她从医以来,都视生命平等,以救死扶伤为任,而那垂危的一刻她却抛下老爹做了最现实地抉择……想到这些,她既痛且愧,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压得她心头如坠千斤。
恍惚中雨薇也不知自己怎生与齐瞻道的别,然而此时她再也无法抑制想出去看老爹的冲动,独自一人就往外走去。才到内苑门口,就被守门的军士拦下。
“公子命先生在此照顾大将军病情,请足下不要随意外出。有何需要,可吩咐下人去办。”
“我并非你府中的囚徒,为何不能外出。”雨薇气道。
“请先生不要为难我等。”两柄画戟拦在了面前,士兵的声音也如同那利刃一样冰冷。
雨薇既惊且怒,正要再与那士兵争论,却见不远处司马昭正骑了一匹白马从外面回来。
他在内苑门口下了马,一抬头也正好看见站在那里的雨薇。 “江先生不在内府照料大将军,来此作甚?”
“请公子允许雨薇出门一趟。”雨薇勉强忍住气,深揖一礼。
“出门?”司马昭略略思索了一下,“好啊,上马吧。”
雨薇万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且丝毫不问缘由。正狐疑间,司马昭却已把自己的白马牵到她面前。
雨薇见了那马,却是犹豫起来:“我步行就可以了。”
司马昭看着她,狡黠一笑,“你该不是不会骑马吧?”
见他神情轻蔑,雨薇气不打一处来,她赌气般地抓过马鞍用力一蹬,倒也翻身上马了。只是这一用力又扯得肩伤处如撕裂一般,她一手按住伤处,痛得脸色发白伏在马背上,却硬是忍着没哼一声。
司马昭见状微微蹙眉:“我竟忘了,你的伤并未全好。”说着,他轻灵一跃,也翻身上了马背,只见他在雨薇身后伸手勒住马缰,这样一个姿势正好把雨薇环在他的双臂间,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间,雨薇甚至能感受到一丝清润的气息在她颈后交织流窜,一种莫名奇妙的感受忽然肆意心头,让她说不上是喜欢还是厌恶……
此时,雨薇的左肩忽然一热,竟是司马昭用一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你这是做什么?”她有些恼怒地回头。
他却笑而未答,只轻轻说了声“别动。”就策马跑将起来。
雨薇从未骑过马,马背上的颠簸让她胆战心惊,肩伤处却因他用手固定着,而不觉很痛。他的驭马技术不错,一路平稳地驰出冯园,雨薇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倒是这两个“男人”同乘一骑的奇怪景象,一路之上引来了不少侧目回眸……
“你要带我去哪儿?”雨薇忍不住问。
“去你想去的地方。”司马昭道。
“你知我要去哪儿?”雨薇奇道。
司马昭渐渐放慢了马速,“这不,到了。”
雨薇抬眼,才见眼前正是自己和老爹嬿儿所住的那个熟悉的小草院。在经历了这番劫难后,重又看到这熟悉的一草一木,雨薇乍然间湿了眼眶。
而此时,司马昭已跃下马来,又伸手托了她一把,才助她平稳着地。
雨薇也顾不上许多,往着老爹屋里冲去。
哐当一声,瓷碗打翻的声音。
“雨薇姐姐!”坐在榻边的嬿儿惊得目瞪口呆。
“嬿儿,老爹他……”雨薇焦急地问。
嬿儿“哇”地一声哭出来,看向榻上那苍老枯萎的身影:“老爹,他一直在等你……”
雨薇扑到榻边,看到须发如雪面白如纸的老爹,悲从中来:“老爹,老爹你醒醒,是雨薇回来了……”
“雨薇,真的是你?”老爹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眸绽放出一丝神采,“没料想,还能再见到你……”
“老爹,对不起……我当时……”雨薇泣不成声。
老爹摇了摇头,“怎能怪你,是你救了大家的性命……我这才知,你的胆识和才学,竟是世间无二啊……。”
“雨薇所知不及老爹万一,我只盼着老爹能快些好起来,再多教雨薇一些药理医技……”
“我……是不成了。”他凄然一笑,“只是,老爹有个不情之请……你……愿意……在老爹临死之前……叫我一声师傅吗?”
雨薇不料他会这样问,不禁一呆。
“我知你深藏不露,医术或许远在老夫之上……可……却忍不住惜你奇才……”老爹叹道。
“哪里,老爹愿收雨薇为徒,是我求之不得的福气……”雨薇真挚言道,在榻边恭敬拜倒,“师傅……”
“好好,”老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为师心愿已了……可以瞑目矣……”
说着,他剧烈地咳起来,直咳得嘴角有血溢出,雨薇忙去扶他:“师傅,您先别说话了……”
老爹却摇摇头,伸手指向床边的一个木箱:“那里有个布包,你……拿过来……”
雨薇依言,忙开启木箱,取来箱底的一个布包。
“打开……为师来不及传授你什么了……这是老夫平生所学所记……传与你……”老爹艰难地道。
雨薇打开包裹,才见面上是一卷布做的褡裢,插着各种样的外科工具,有尖锐的小刀、小钩、小钳、小剪、银针等,虽异于现代手术器材,但每一件都十分精巧。取出褡裢,下面露出的是两本纸草装订的书,第一本较厚的,扉页上写着《青囊书》,下面一本却极薄,面上写着《麻沸散》三字。
雨薇瞬时呆住了,惊道:“师傅……你竟是……神医华佗!”她此言一出,连一旁的嬿儿和站在门口的司马昭都目瞪口呆。
老爹却含笑点了点头:“老夫苟且偷生这些年……为求存身而隐姓埋名……早已有愧于神医二字啊……不料能在临终遇上你……总算是衣钵有继……此生不枉啊……”
他大笑起来,唇边的血渍却越来越多,散落在襟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师傅……”雨薇扶着她,眼中的泪水汹涌决堤。
华佗止了笑,一缕气息已若游丝,“须知……医道,仁术也……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他的声音渐渐虚无,到末了,他面上还带着笑意,气息却终于断绝……
雨薇终于放声哭了出来,老爹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第一个遇上的人,救过她,教授过她,照顾过她,为了她失去了生命,在她心里早已如亲人一般,而这种至亲离去的痛苦,她前世曾历过,而这世还要经历几回?……恍然间只觉得无比的辛酸和无助,一直强撑着的意志伪装的坚强,都仿佛要在这肆意的眼泪中轰然崩塌……。
作者有话要说:
☆、(八)入幕
老爹的坟修的简朴却郑重,一代医圣就长眠在那片他时常采药的青山翠谷间。坟前没有香烛纸钱,也没有素幔白幡,撷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菊,凉湿的秋雾中,雨薇却站了很久。
司马昭远远地看着,有些恍惚,她单薄的身影隐在这秋水长天间,显得那样的娇弱无助,却又是那样的坚忍无暇……或许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就如同这开遍山谷的白蔷薇,寂寞清淡下掩着绝丽的芳华……
秋雾渐渐化作了丝雨,点点滴滴湿了衣襟。他迟疑了一下,撑起一柄三十六骨的油纸伞,默默走了过去。
伞无声地移到她头顶,为她撑起一方阴沉沉的天空。雨薇转头,看他的眼神明澈似水:“谢谢你。”
司马昭心头忽然有种莫名的混乱。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却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我们该回去了。”
几日后,司马懿的身体已基本痊愈,雨薇侍候医药的工作也愈发清闲,每日除了为大将军换药请脉,剩下时间,便只是在屋里看看师傅留下的那两本医书。这几日里她再也没有看到嬿儿,听说是司马昭留他入府为婢,要带回京侍候老夫人,这样的安排倒也让雨薇安心不少。而此时司马府的人却忙碌起来,看情形倒像是打点行装准备回程的样子。雨薇没有多问,自打来到这世后,几番经历已让最初的焦虑无措之感渐渐化为了随遇而安的淡定。反正人在檐下进退不由自己,倒不如韬光养晦静观其变的好……
“大将军,在下江若前来换药请脉。”雨薇照例站在司马懿门口禀告。屋内却许久没有声音,也不见有仆从出来。
雨薇迟疑了片刻,又唤了一声:“大将军。”才听见里面传来司马懿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她低头步入屋内,方见空旷的室内,并没有仆婢随从,帘纬后的木榻上只有司马懿瘦削的身影阖目斜躺着。雨薇走到近前,揖了礼。便照常取了膏剂为他清换颈部伤口。她一圈一圈细致地缠着纱布,司马懿却始终一言不发,空旷的室内安静如眠。
少顷,雨薇换好了药,正欲告退,耳边忽然响起司马懿低沉的声音:“我这伤,可好的差不多了?”
雨薇一呆,这是连日来司马懿首次与她说话,他平静地话语里却自有种慑人的威严,她心里不由多了一份忐忑:“大人的伤已经痊愈,从明日起,就不必再换药了。”
“如此说来,我已无恙,不再需要你侍候医药了?”
雨薇猜不透他的意思,如实地点了点头:“是的。”
司马懿忽然睁目,双目如电地直视于她,这眼神如鹰似狼,竟是从为见过的深邃凌厉。雨薇被他看的心头发毛,无端的,只觉一丝惧意在心头萦绕不去。
忽而,寒光一闪,司马懿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剑,剑刃直抵雨薇颈间,“那么,我也无需留你在世上了。”
雨薇大吃一惊,万万料不到司马懿会在此时对她下杀手,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及思忖,已然跪倒:“大将军饶恕,只不知在下身犯何罪?”
他冷冷一笑:“我司马仲达纵横一世,就算死于沙场、伤于阵中那都无怨无悔,怎料被你这么一女子一剑穿喉,在这卧榻之上残喘了半月有余。你认为我还能留你在这世上,时时提醒我这穿喉之辱吗?”
雨薇闻言,直在心里叫了声天,这算什么逻辑?自己明明救了他却被看做耻辱,病才好,就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世上还有比他更狠的病人,比她更冤的医生吗?
她心念斗转,竭力按压下所有惊惧,索性放声大笑起来。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从未见死到临头的人会笑得这般从容。
“你笑什么?”
“我笑大将军啊。”雨薇迎向他的目光,如花笑靥中竟有了几分讥诮,“将军素以仁孝忠义为名立于朝堂,安抚民生、整饬三军、内摄军政、外攘强敌之时,不管是真仁还是假义,这道义二字的幌子终归还是要的吧?如今,在下虽刺伤了将军贵体,但却也实实在在救了阁下性命,阁下恩将仇报杀人灭口,是为道乎?而将军明知雨薇只是一介女流贫弱无依,却还痛下杀手,此为义乎?世人若知,将军如此对待救命恩人,又当作何感想?不仁不义,将军拿什么去堵悠悠众口,无情无道,将军何谈安生立命匡扶社稷?”
雨薇一口气说完,司马懿却沉吟不语,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屋内安静如眠,雨薇竭力用平静的神色掩饰其心如擂鼓的不安,盯着他紧抿的唇线,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又是寒光闪过,却是司马懿还剑入鞘。他忽然爽朗一笑道:“昭儿说的不错,你果然是世无仅有的奇女子……”他略一思忖,又道:“那么,你就仍以医侍身份随我回京,入幕我府上吧!”
入幕?雨薇不由懵懂。
见她迟疑,司马懿冷冷一笑:“怎么,做我司马府的幕宾,还辱没了江先生不成?”
“可雨薇身为女子……”
“女子?何来这等谣言?我司马府的医官,华神医的弟子,大将军的幕僚,岂会是一届女流?”
看着他琢磨不定的表情,雨薇心底涌上一股寒意。她略一斟酌,便一咬牙叩拜下去:“在下江若愿效犬马之劳。”
司马懿微微一笑,步下卧榻,却并不来扶她,只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稍驻足:“至于刚才那段说辞,先生口才很是不错啊……只是你须记得,本将军若要杀你,不过如同捏碎只蝼虫鼠蚁,这满篇仁义道德之说,于你,尚不够资格!”
说着,他便径自走了出去。雨薇揉了揉已经麻木的小腿,踉跄着站起,才发现手心拂过的袍角,留下了浅浅的湿痕。她暗自吁了口气,心头忽然百味杂陈,是惊心动魄的恐惧,是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是前途未卜的忐忑,连她自己都无从说清……
作者有话要说:
☆、(九)遇袭
数百人的车马列队整齐却不张扬,一路徐徐北回。司马昭一骑当先,一袭华服的背影衣袂飘飞,纵是滚滚烟尘也掩不去的飒爽英姿。
车里,雨薇打着车帘的手轻轻放下,这一路上的景致既无青山绿水更无农田村社,所见之处唯有黄土秋草的萧瑟,甚至是白骨露於野的凄凉。回忆起在徐州经历的那肠血腥杀戮生离死别,念及自己茫茫未知的前路,雨薇不由地轻叹了口气。
这辆属于司马懿的马车很是宽敞,但他却只命了雨薇随侍车内。
“为何叹气?”司马懿淡淡开口。
雨薇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她心头的忐忑和苍凉又怎是与他能说清的。
“你这一路无言,想是对本将军的安排并不情愿咯?”司马懿冷然一笑。
“哪里?江若不敢。”雨薇慌忙垂首。“在下只是在感叹外面的景致,世道凋零,良田荒芜,不免萧瑟。”
“这许多年的战乱下来,人口锐减,百姓流离,怎能不荒芜萧瑟。”司马懿木然道。
雨薇若有所思:“在下只是不明白,如今三分天下,大局已定,为何不能暂息干戈与民生息?江山霸业在你们这些男子眼中,真有那么重要吗?而百姓的生命就应当轻如鸿毛,视如草芥?”
她言语大胆,司马懿却并没生气,只轻蔑一笑:“我以为你是奇才,可到底只是女流之辈……你也说如今三分天下,既然天下是分的,便不可能有真正的安定。若想平战止戈,也只有到天下一统的那天。战争本不可免,只是要看这平定天下的究竟何人了?”
“那大将军认为会是何人?”雨薇追问道。
司马懿思忖了一下:“如今东边孙吴将相凋零已现颓势,孙权其人也渐露偏安之心。西南蜀汉,诸葛亮虽有宏图大志经世之才,奈何困居西川,既无天时又无地利,无论东征北伐都是艰难重重。因而,要一统江山,成就霸业的只怕还是……”他停了一下,看向雨薇的眼神倏忽莫测,“我大魏曹氏啊……”
“那么大将军呢?”迎上他的眼神,雨薇并不退缩。
“身为魏臣,当然是尽力辅佐我主,成就宏图霸业。”司马懿淡笑了一下,“你不觉自己问的太多了吗?”
“我以为大将军是要‘煮酒论英雄’,或者来个‘车中对’什么的,适当配合一下而已。”雨薇笑道。
司马懿闻言呆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敢在我面前如此大胆说话的,恐怕也只有你江雨薇一人了。”
雨薇见他如此,心中稍定。只觉得眼前之人,比之那日一句话就处死了冯家数百人的阴狠暴戾,此时又是别样的深邃。倏忽间,心头凭生出一丝伴君如伴虎的感叹来。
“启禀大将军,前面有一小村落,公子请示大将军,可否稍作歇息。”车外有人禀告。
“嗯。那就歇会儿吧。”司马懿点头。
不一会儿,马车就在路旁停歇下来。
司马懿对她道:“坐了一天的车,也下去松动松动吧。”
说着,车外已有人打起车帘。他起身下车,车下早有奴仆跪伏在地,以脊背做凳,供他踩踏,司马懿不以为意地踩着下了车。雨薇却显然不惯这样的阵仗,见那跪在地上的奴才身子瘦小似未成年,心中着实不忍。她迟疑了一下,挪到车沿一侧,准备自个跳将下去。
谁知那车轴颇高,她跳的不巧,几乎要跌跤,幸而此时车外有人拉了她的手,搀扶了一把,这才平安的落了地。
“谢谢。”雨薇习惯地道谢,这一抬头,这才见扶她的人竟是先下车的司马懿。而他这一纡尊降贵的举动几乎让身边的人皆诧异不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雨薇身上,其中也包括咫尺外的司马昭。
雨薇唬了一跳,忙抽回手,低头道:“大将军折煞小人了。”
司马懿却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身上的灰,一阵秋风吹来,他略咳了一声。
身旁即有小奴上来,拿了个皮水囊,跪举过顶。他却没有立刻接过,只转头对雨薇道:“随我走走吧。”
“诺。”雨薇躬身应道,替他接过那小奴手上的水囊,趋步跟上。
“大将军喉伤初愈,宜多喝些水。”她说着将水囊呈递给他。
司马懿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笑道:“你此刻怎生倒对我恭敬起来了?”
“在下的性命还如蝼蚁般捏在大将军手上,怎敢不心生敬畏啊。”雨薇仍低着头道,她心知,此时不比在车上,旁人即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她的一举一动却都在别人眼里。
“我还道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哪里,大将军威武,江若一直都是畏惧的。”雨薇依然恭敬,神情中却着实看不出所谓惧色。
“是吗?”司马懿饶有兴致。
“在下只是寻常人,自然也会怕死惜命、会忧谗畏讥、会趋炎附势……”雨薇不惜狠狠自贬,只因想起当日司马懿对冯家的杀戮,想起老爹的死,而此刻自己仍曲意周旋在此人身边,心底终有一丝挥散不去的愧疚。
司马懿却不会料想到这些,只冷笑道:“哦?若真是这样,你何不像那些奴婢一般,小心服侍着本将军。”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几个仆婢,那做脚蹬和递水壶的小奴虽已站起,却始终躬身侍立在那儿,连个头也不敢抬。
雨薇思忖了一下,淡然一笑:“我想,大将军身边从来都不缺奴仆。而为奴为婢,却从来都不是江雨薇的强项。”
司马懿闻言,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果然……还是那个江雨薇啊!”
他笑声爽朗,引得几尺外的随从们一齐看过来。雨薇一抬头,只觉得这其中有一个目光始终驻留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欲言还止的忧疑,而那人正是司马二公子昭。
司马懿却转了话题,笑道:“也罢,还有两三日路程就到洛阳了,你既然说怕我,那也不必与我同乘一车了,省得对着我这个老头子如坐针毡似的。你就骑我的坐骑‘虎睛’吧,我让昭儿这一路上教会你骑马。我大魏朝的男儿,岂有不会骑马的道理……”
雨薇倒着实没料到他会这样安排,犹疑道:“怎敢劳动公子……”
“我估计他倒是乐意的很。”司马懿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司马昭那边。雨薇顺着他看去,才见不远处司马昭正略带慌乱地回避开两人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这司马公子虽也凌厉,到底要比他爹单纯些,况且她也早想学会骑马,这样的安排其实是正中下怀。
“在下多谢大将军抬爱。”她说着,举止优雅地一揖到底。
那虎睛是一匹棕黄色的骏马,只是马头上有着几条黄白相间的条纹十分醒目,有些像虎纹,这大约就是其名的由来。
“江先生好福气,这虎睛可是父亲最钟爱的宝马,从未给别人骑过的。”司马昭看着雨薇牵过来的骏马,冷冷一笑,“更别说,还配了我这么个马夫。”
雨薇轻抚了一下马鬃,含笑道:“我可是把你当师傅的,你不好好教我,自个要当马夫,那可不关我事。”
司马昭见她神情轻松,先前缠绕心头的忧烦也去了大半。“既然这么说,还不快过来拜师。”
“拜师?那还是先看看你这师傅技艺如何,教不教得会我这学生呢。”雨薇说着用力一蹬翻上马背,她本意是想学古装片里的大侠一跃上马的潇洒样子,可谁知才一上马背,那虎睛就腾起前蹄一声嘶鸣,惊得雨薇差点摔下马来。
司马昭忙替她拉住了缰绳,回头看着她花容失色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这马啊,可不是这么骑的……”
其后,司马昭果然耐心地教起骑术来,雨薇本就灵巧,学得也认真,才又过了一两日,便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与司马昭并驾齐驱了。而此时大队人马也渐渐近了洛阳。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到洛阳了。”司马昭指了指前面,转头看身旁的雨薇,“山路崎岖,你须骑慢些。”
“嗯。”雨薇点了点头,却没顾得上看他。大约是因为骑马紧张或吃累,她莹白如玉的脸上微微泛出一丝红晕,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她抬手擦了一下,鬓角一缕秀发就此垂落下来,秋风吹过,发丝轻抚她秀丽的唇角,衣袂迎着风翩然若飞,竟是一种绝致的旖丽……
司马昭不觉看得呆了……雨薇隐约感到一丝异样,转头看他:“怎生不说话了?”
司马昭几分尴尬地收回目光,讷讷地转了话题:“父帅似乎很器重江先生啊?”
“公子这么看?”雨薇反问。
司马昭点了点头:“我从未见父亲对人如此上心,不管是男子或女子?”
“是吗?”雨薇想了一下,却笑了起来:“我看未必……”
“那先生的意思是……”司马昭有些不解。
雨薇未答,只道:“公子怎生客套起来了,还是叫我雨薇吧……这先生二字没的听来催人老啊……”
“那你也可叫我子上啊。”司马昭道。
“我可不敢。”雨薇狡黠一笑,“公子如今可是雨薇的少主啊。”
“你别这么说。”司马昭顿了顿, “在我心里,其实早将你视为……知己……”
说这话时,他脸上似掠过一抹可疑的羞怯,雨薇呆了呆,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正在此时,队中有一轻骑从后赶上来:“启禀公子,大将军传您过去。”
司马昭应了一声,看了眼雨薇。却转而吩咐那骑马过来的参将:“江先生不善驭马,前面山路崎岖,你多照应些。”
那参将忙点头应诺。
他这才调转了马头,却仍是回望了她一眼——她骑在马上的身影单薄却玉立,唇边带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却有种让人恍惚到不真实的美……
果然前方的路渐渐崎岖难走起来,雨薇放慢了马速依旧骑在前面,而那参将却始终护在她左右,只是默默地并多言。
“此处是片山谷,地势险峻,人马不宜驻留。”那参将看了眼四周,脸上带着一丝警觉。
雨薇这才发觉自己已然置身在一片狭窄的山谷里,此时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两边皆是悬崖峭壁山石嶙峋,还不住的有鸟鸣猿啼。隐约的,雨薇心中泛起一丝不安来。
忽然,嗖的一声,似是利箭破空之声。接着,一声惨叫,竟是身后有人应声倒下。
“有刺客!”有人大喊。紧跟着,便是无数箭雨齐向雨薇这边射来只闻。“叮叮当当”有金属相交之声,正是那参将挥着兵刃,替她挡去大部分利箭。“先生,快撤!”
雨薇勒了马缰,想后退,前后却不断有巨石滚落,虎睛马也似受了惊吓,嘶鸣连连,却迈不开步伐。
不断有箭支擦身而过,混乱中,雨薇似乎听到有人的声音在叫:“那便是司马懿的虎睛马。射那马上之人!”
她心头倏的一凉,头脑中却是一瞬空白。不过又是这刹那的时光,虎睛马也是一声悲嘶,马身上连中三箭,猝然倒下。几乎同时,雨薇被甩落下来,几支箭又嗖嗖钉落下来,情急之下她就地一滚,正巧滚落到一块岩石之后,才侥幸躲过这阵箭雨。再看向阵中,方才身边的几人皆身中数箭,相继倒下。滚滚烟尘中,凄惨的叫声,浓重的血腥四处弥散,然而,队伍中后段的车马却并未及进入山谷。
“雨薇!雨薇!”暮色烟尘中,似乎有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焦急的声音,让雨薇倏然一振。
“公子,我在这儿。”
司马昭清啸一声,一手挥着长剑格挡去乱石飞箭,一手勒转了马缰,直循声骑来。
“上马!”到了雨薇面前,他探出半个身体,伸手过来。
雨薇也顾不上胆怯,从山石后跃出来,抓住他伸来的手。只觉得他手上传来千钧之力,不觉身子已然腾起,稳稳地落在他的马上。
又是几声利箭破空,坐在他身后的司马昭忽然一滞。
“你没事吧!”雨薇大惊。
“没事,是我的马中箭了!”
吃痛的骏马盲目狂奔起来,颠簸得她几乎要坠下马。然而箭雨却渐渐止了,山崖上甚至有刺客滚落下来的惨叫。
“父帅已攻上山了!” 司马昭喜道,可控马的手却明显的力不从心起来。
“小心!”雨薇叫道,只见前面山路陡转,竟是一个急弯。
眼见疯跑的骏马已收不了足,千钧一发的时刻,司马昭抱着她一个急跃摔落下来。而几乎同时,骏马撞上前方的山崖,脑浆迸裂,血肉横飞。
雨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全身骨头像被震碎了般地痛。再看身后的司马昭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心惊胆战的爬过去,拍着他焦急万般:“子上,你怎样了,伤在哪里?”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意“总算是有惊无险……”
雨薇也不由地吁了一口气。看着他的样子,心生感动:“你明明可以避过埋伏的,何必折回来救我……”
司马昭不语,只定定看着她,忽然,猝不及防地,雨薇被他一下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雨薇有些恼怒地想挣脱,却闻得他长长的叹息:“我怎么能舍得……”她诧异地抬眼,却见他的眼角似有晶莹闪动,不由地竟是怔住了……
正在此时,远远地传来司马懿沙哑而焦急的声音:“昭儿……”
雨薇借机推开了司马昭,坐起身,惨然一笑:“你如今该知道,大将军是怎样器重在下的吧,器重到可以随时拿来做挡箭的靶子啊……”
“虽如此,可我心里却欢喜的紧啊……”司马昭似是自言自语,眼底却笑意如魅……
作者有话要说:
☆、(十)初遇
经历了这场波折后,一行人皆是兼备森严。因司马昭和江雨薇都受了些轻伤,司马懿安排他们各自坐了马车,还命了仆婢随侍,只是却再没提过关于遇刺的是,雨薇也无意去追究,更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庆幸,唯觉心中一片冷然萧瑟……
又过了一日,终于到了洛阳城内。司马懿将数百人马遣散回营,自己只带了几个亲随回府。门庭前,早有司马家的大公子司马师率了一众家丁迎候着,一堆繁文缛节过后,方才入得屋内安坐下来。
雨薇亦在末席坐定,仍只觉脑中恹恹地,提不起什么精神。她略略打量了一下这将军府,那是前后几进的深宅,宽敞却并不奢华。错落的屋檐掩映在苍松翠竹间,别有一番宁静雅致。
方才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忽听得外界有人禀报:“平原王驾到。”
“快迎。”司马懿即刻道。
一府的人便又急急忙碌起来,雨薇本不懂得古人的繁文缛节,此刻却也不得不拖着一身疲累,随着众人列队在府门口迎候。头脑在仅有的一些历史知识中竭力搜索着这个平原王的来路。
终于,一驾驷马的大车停在了府门前,紧随着的是一长列的仪仗华盖。少顷,从车上步下一华服少年,峨冠赭衣清瘦玉立,却面白如雪。因隔着数尺,雨薇只觉得她眉目淡淡的,并看不真切。
司马懿已携了二子,迎下台阶。“老臣拜见平原王。”说着正作势要跪拜下去,却早已被那少年扶住。
“大将军快免礼,睿素来敬将军为尊长,阁下岂可这般多礼。”那少年话音平和清越,甚是温雅。
“老臣岂敢。”司马懿笑着寒暄,又深揖了一礼,侧身让道:“殿下莫嫌寒舍蔽陋,还请内室上坐。”
平原王也略揖了揖手,缓步踏上台阶。雨薇这才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那一瞬间,却如雷重击般呆愣住了——那清朗的眉目、挺秀的鼻梁、淡薄的唇色,以及那似有若无的笑靥,一切竟与她记忆中那千回百转的容颜渐渐重叠。
“至恒……”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她呆呆伫立在那儿,全然未觉身旁的人早已匍匐在地。
周遭立刻鸦雀无声,平原王曹睿有些诧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敢与她平站直视的人。墨玉般地双眸中,浮起了一丝好奇和疑惑。
“殿下恕罪。”此时,一直隐在其父身后的司马昭却忽然趋步上前,走到平原王面前直直跪下,“内府医侍,因路途劳累以至神情恍惚,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宽恕。”
而曹睿的眼神却依然停驻在江雨薇身上,只闻他淡声一笑道:“莫非这就是那位救治了大将军的奇医,江若先生?”
这陌生的话音响起在耳边,雨薇却已乍然醒悟,眼前的少年虽然有着与周至恒相似的五官,但那眉眼间的神态行止间的气派却于他全然不同。那样柔和的轮廓、苍白到孱弱的容色,以及那份不经意间的清贵闲雅,是另一时代的周至恒完全没有的,而至恒的那份活泼幽默、帅气阳光,更是眼前的少年不可能具备的。他不是他,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的周至恒已经死了,死在她面前的手术台上,无故地卷入一场阴谋,永远地离开了她。想到这些,雨薇已全然忘却了处境,万般的愁绪、千结的柔肠,终化成了眼角的一滴晶莹,顺着面颊无声地滚落……
见她忽然落泪,曹睿愈发诧异,他蹙眉道:“江先生,这是……”
此时,挡在她前面的司马昭已顾不上许多,略回身,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雨薇这才一惊,猛然间魂归六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一时倒也并不慌乱畏惧,只是向着曹睿盈盈拜下:“在下江若,适才因思及故人,致君前失仪,请殿下降罪。”
曹睿闻言微怔了一下,转而展眉笑道:“我曾听闻,凡世之奇人,必有其特立独行之处。想来,江先生也是如此吧……”
“江若不敢。”雨薇敛容拜道。
曹睿看了她一眼,触及的正是她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神。他似乎暗暗叹了口气,也抬起头,不再看她:“小王此来,是奉了陛下之命探望司马大人的,诸位不必多礼,快请起吧。”
他说着,拉了司马懿的手一边向里走去,一边道:“父皇得知大将军在徐州罹患急病,后又在峡谷遇刺,心中十分焦急忧虑,特命本王前来问候,如今见大将军安然无恙,陛下也当放心了……”
司马懿点头称是,跟着进去的时候,却似不经意地朝雨薇这边回望了一眼……
“这‘雨庐’是大将军和二公子为先生安排的住处。”雨薇由主簿齐瞻领着踏入一个小院。那小院门匾上写着“雨庐”二字,是一个紧邻司马府的独立院落,只有三四间的屋舍围着一个四方的小花园,园里种着各色花木,因已深秋,蔷薇并不茂盛,墨竹依然青翠,而各色的菊花却在角落绽放着明丽的色彩。几间室内陈设简朴却一应俱全,除了卧房,还有一间放着满架书简的书房,一间陈列着各色药材丹炉的药房。环境质朴而幽静,对于一身风尘的雨薇来说,有这么一间中式“别墅”落脚,无异于天赐的礼物……
“还有这二人,也是二公子送与先生的。”齐瞻又拍了拍手,门口即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小仆,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对着雨薇大礼跪拜。雨薇见状唬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扶:“快请起……”
一旁的齐主簿却失笑道:“他们是先生的仆婢,你要打要杀都是可以的,不必如此。”
“请大人替我谢过二公子的好意,但在下并不需要人服侍。”雨薇道。
“哦?”齐瞻想了一下道,“按府上的规矩,如若江先生不喜欢这两个奴婢,便仍将他们发落去东市……可再为先生挑选其他的奴仆……”
听道这话时,雨薇无意间见那女孩子轻颤了一下,她疑惑地问齐瞻道:“什么是发落去东市?”
“东市每月初七、十七都有买卖仆婢的市集,这两个孩子本是前朝显贵的后代,因家族衰败才沦落到东市遭人拐卖的,去年二公子偶然见了可怜就让买下来,叫人调教了一年多,也略识些字知些礼的,那女娃心灵手巧,小厮还习过些剑术,想来若服侍先生,倒也不算辱没……”齐瞻叹了口气,“可先生若不要他们,再转到东市,就是前程未卜了,若被卖去勾栏妓寨或边陲苦地,那便是他们没福了……”
雨薇闻言一惊,再看向那两人,那女孩瑟缩着,已是泫然欲泣。而那男孩却神色凌然,低眉顺目中却隐隐透出一缕傲然之气……雨薇看着眉清目秀的两人,心里隐约生出怜惜之情……
她叹息一声道:“既如此,我便留下他们吧……”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问齐瞻道:“大人与我说的这些话,可都是二公子的主意吧?”
齐瞻呆了呆,讪笑道:“是,二公子吩咐,若不这么说,先生定然不肯用奴仆的……”
雨薇心头一暖,什么时候起,司马昭竟已如此了解她的脾气……而如此细致入微地关心和照顾,让雨薇既感激又尴尬:
“请大人替我多谢二公子厚意,雨薇改日当亲自登门拜谢。”
齐瞻点头道:“在下一定转告,先生只管在此安心休养,有事尽可吩咐下人去做,需要些什么也可差人告知,在下定亲自为先生安排。”
他说着便要告辞,雨薇忙揖礼致谢,送他至门口时,却见他迟疑着停住脚步。
“其实,在下还有一事想烦劳先生。”
“请大人吩咐。”
“可否请先生拟一张治伤止痛散瘀的方子与我?”
雨薇疑惑道:“只不知是何人受了伤,受的是何种伤?在下也好对症下药。”
齐瞻却支吾起来:“是二公子……”
雨薇更觉奇怪:“公子在峡谷一战所受的只是些皮外擦伤,业已痊愈,并不需要延医啊?”她转念一想,疑道:“莫非,他身体有恙?”
齐瞻沉吟半响,才终于叹道:“二公子原不让在下告诉江先生的……那日,先生在峡谷遇袭,二公子不听大将军号令,执意单骑入谷营救,那便犯下了军规。虽是亲子,大将军也不能违律,罚了他四十军棍,令公子回京后便即去自领。今日午后,二公子只身去了刑杖司。此刻,只怕是连床榻都下不了了……”
雨薇闻言一惊,她万万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出,一时间竟心慌意乱起来:“公子因我受刑,在下理应前去探望,请大人代为安排……”
齐瞻思忖良久,抬头看她,却意味深长道:“也好,先生妙手回春,或许真是治愈公子的良方呢……”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夜访
雨薇来时已是入夜时分,屋子里四下无人静谧如眠,司马昭俯卧在竹榻上,背上只盖了条薄被。月光自半开的雕窗透进,照在他年轻脸上,原本坚毅的轮廓多了几分宁静温润……
雨薇一时怔仲,心里忽然百味杂陈:自从无端坠入这一世,她一心所想的皆是如何自救生存,如何回到属于她的时代,从未想过在儿女情长上有所羁绊,更何况还是小她六岁的古代少年……可如今,眼见骄傲自负的他为了救她只身涉险穿越箭雨、为了她在平原王面前屈膝折腰、甚至为了她违抗军令身受刑杖……。这缕缕挚情丝丝厚意,她怎会视若无睹,毫不感动……然而,她又将如何向他解释,他们之间的差异,他们原本就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之间相隔着千年的时空,更横亘无法逾越的心灵鸿沟……
“你何时来的……”不知何时司马昭已然醒转,看到一旁的雨薇不由诧异。
“我来看看你的伤。”雨薇几分尴尬地收回心神。“可还疼痛?”
“不妨事的。”司马昭牵强的笑了笑,“我原不让他们告诉你的……”
“二公子受伤,我这将军府医侍都不知晓,那岂不是尸位素餐?”雨薇莞尔一笑,伸手去要揭他背上的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