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薇哭笑不得,看着一脸真诚的曹霖,她心头涌起一丝感动。而曹霖却还在继续翻找:“哦,对了,这是睿哥哥昨日刚刚从宫外给我买的糖葫芦,我还没舍得吃,也给先生……”
乍听得曹睿的名字,雨薇一怔。低头正看到面前食盒里整齐摆放着十来支糖葫芦,颜色红通通的煞是好看。
“你是说睿殿下买的?可知他现在如何了?”自从那日曹睿虚弱地离开,一直无从得知他的消息,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忧心着。
“听说睿哥哥那日为救我而耗尽心力,后来在行宫静养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复原,下月例诊之前就约摸会回到宫里来住了。”曹霖道。
例诊?他居然还来例诊?想到元仲,雨薇心头百味杂陈。
曹霖却不会看出她的心事,只是抚着那盒糖葫芦自语叹息道:“睿哥哥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惦记着我……”
雨薇暗自思忖了一下,心中已有了计较:“雨薇不是太医,治好了殿下的病症,便没有道理再行走宫中。”看着他黯淡下来的神色,雨薇温柔浅笑:“殿下若真不想雨薇离去,那总得找个由头啊……”
“什么由头?”曹霖眼中一亮。
雨薇想了一下道:“殿下不妨向圣上进言,荐在下为睿殿下的主治——雨薇医术如何,殿下应已体会,若能为睿殿下诊病,在下必然会竭尽全力。”
“这主意好!”曹霖喜形于色,“我这就去求皇后娘娘。”
“不。”雨薇连忙阻止,“这事只能与陛下说才行。”
“为何?”曹霖不解。
雨薇不知如何解释,只悄声道:“反正这事不能向任何人提起,除了陛下,否则就不成了。”
曹霖闻声忙不迭地点头:“嗯,我听先生的。”
三日后,一道圣旨下来,封江雨薇为太医署御侍医,食禄五百石。这是太医院里仅次于太医丞张守善的职位,然而更是皇帝的专职御医,超然的地位不言而喻——如此年纪轻轻的一届布衣,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那些士子鸿儒奋斗了数十年的地位,别说是朝中惊异,就连雨薇自己也意想不到——她本意是想利用这个契机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为元仲治病,助他摆脱所谓的月诊服丹,不料这个目的未达到,却得了官职成了御医,也因此而陷入重重宫闱,进退两难,不知是福是祸……
因御侍医的职位重要,入得太医署后,吃住皆那儿,还需日夜值守宫中,每月只有到了休假那一两日,才能出宫回家。因宫里体恤她连日医护曹霖的辛苦,便先准她回家整理些衣物,修整一日再正式入宫受命。
回到家里,阿术阿芷已得了消息,也忙着替她打理。阿芷面上带着笑,眼里却有掩不住的担忧和不舍。雨薇看着,本想宽慰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什么——前路茫茫,她身为女子乔装改扮只身踏入这凶险万分的宫廷,等待她的将是什么,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料……可她又必须去,为了她初来此世时就想好的目标——只有接近那权利的巅峰,才可能有一丝回去的希望——然而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那个他身上,是因为她已知的历史,还是为了他那张千回百转的容颜,或者还有其他——恐怕她自已都已无从说清……
东西整理的差不多了,雨薇将家里所有的积蓄和值钱点的东西都拿出来,留下一部分给阿芷家用,剩下的都交给了阿术。
“阿术,姐姐想拜托你一件事。”雨薇郑重道,“等我入宫后,你替我去一趟徐州,我在那儿留下一些东西,须你替我取来。”
雨薇仔细交代了一番,嘱咐他悄悄取来她埋在冯园下房里的东西。阿术认真点头,牢记在心。
片刻的沉静,三人相顾无言,莫名地,屋子里似涌起一丝离愁别绪。
雨薇却忽然扑哧一笑,打趣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姐姐我升官发财,你们不恭喜我也就罢了,还这么哭丧着脸。”
“可先生毕竟身为女子,如今若被发现了身份,那便是……”阿芷不无忧虑道。
“那便是欺君之罪对吗?”雨薇了然淡笑,“放心,我自个会小心的。我只是去宫里当差,又不是不回来,你们可要替我看好家,打扫整齐咯……”
“是。”见她笑得轻松,阿芷悬着的一颗心,才略略放下。
雨薇却愈发起了兴致:“可有好酒,我们一同喝上几杯,权当庆贺了。”
“我这就去买。”阿术正要出去,门口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不必了。”进来的正是司马昭,但见他提起手上两坛酒:“我可是带了酒礼来贺江先生平步青云呢……”
只见他双颊略红,周身酒气微醺,倚在门边懒懒看她,眼里有一种邪邪地嘲弄。
雨薇一呆,忙迎上去躬身施礼:“二公子……”
司马昭伸手阻止,不咸不淡地道:“我可不敢当,大人如今是食禄百石的朝廷官员,圣眷正隆的御医官,你这一礼可要折杀在下了。”
雨薇一愣,只得强笑道:“子上又是在取笑我了吧?”
“我怎敢取笑大人,我该好好恭喜大人才是……”司马昭轻蔑一笑,径自到屋里坐下,见阿芷和阿术退出,他又叹了口气,“我这才知,大人蛰伏在我司马家只是一时权宜,原来一直胸藏着青云之志,如今终于可以一展宏图了,当真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雨薇听明白他话里的情绪,却又无从解释,只得在他身边坐下,低声叹道:“子上若要这样看我,我也无法。”
听她话音凄然,司马昭一时怔仲,注视着她的双眼,却不由自主地软下了声音:“雨薇,或许你也是身不由己的对不对?那样的话,我可以求父亲在皇上面前进言,免去这太医之职……”
雨薇摇了摇头,无言以对。司马昭的脸上却仍存着几分希冀,他继续道:“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女子,这条青云路对你来说太危险,一旦走得远到无法回头的那天,你又将如何面对一切……”他长长叹息,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的双肩,“雨薇,放弃吧,做回平凡的女子,作我司马子上今生唯一的妻!”
雨薇倏然怔住,被他这最后一句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醒悟过来,涩然笑道:“子上,你喝醉了吧……”
她试着挣开他的双臂,谁知却被他抱得更紧:“不,雨薇,我要定了你!”猝不及防地,他的双唇已覆上了她的唇,那吻热烈而突兀,温柔又霸道。
“不……”她想要说话,却恰被他叩开齿关长驱而入,那灼热的气息和着微醺的醉意在唇齿间纠缠弥散,如同漩涡般将她急急卷入,又肆意焚烧……
“不……子上……”她用残存的理智挣扎,他却愈发地恣意妄为,她的身体被紧紧按住,衣襟嗤然而裂,冰肌玉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深深浅浅的吻密密落下……
雨薇的眼角迸出晶莹,眼神却在下一刻变得空洞,“子上,不要做让我们都后悔的事!”
那冰冷静淡的声音如同一阵秋风,轻飘飘地盘旋而来,却暗凝着无数冰刀霜剑,直直插入他心头。
他倏然停住,僵在那儿,凝视着她那古静无波的眼神,只觉得浑身涌起彻心透肺的冰寒——仿佛心底某处被悄然撕裂,而那个小小的伤口却正悲哀的、汩汩的流着血,直流尽他每一丝热情……
终于,他踉跄着站起,悲哀地转过身。“江大人,今后不论坦途还是狭路,请自珍重吧……”
衣袂声响,他漠然而去。
雨薇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眼角的泪,终于潸然而落。
初春的清晨,依旧带着料峭的寒。轻简马车踏着残雪,一路驶向重重宫门,车辙的印记下,冰消雪融,渐渐泛出青绿的草色……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医署
入得宫廷,雨薇领了官牒印绶便算是正式赴任了。到了太医署,先拜见了太医令丞张守善。雨薇这才认出他便是那日玉华殿里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张医令。此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目儒雅,气度沉稳,正是主管全国和宫廷医疗的最高医政长官。
见过礼后,张守善略问了她几句,便不再多与她寒暄,而是亲自领她入太医署见各位同僚。一路上还粗略地向她介绍了些太医署的格局体制,雨薇因先前对这个时代的官阶制度一无所知,昨夜里拉着阿芷已翻书查典临时恶补了一番。因而知道这太医署在皇宫里是个不小的机构,几乎相当于一个综合性医院,下设了体疗舍、药舍、针舍、乳医舍等十多个部门,论职位除了最大的太医令丞,依次往下还有侍医、太医监、尚药监、医长、药长等职位,足有几百人之多。而她这个御侍医的官职,却是皇上亲创,以前从未有过的,论食禄级别,应为太医令丞之下,侍医之上,但其实却没有指明具体职责,只是个不低的虚衔而已。
才踏入太医署,却听见一间院门内传来朗朗声音:“何为五劳七伤?”
“五劳即: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筋,久立伤骨,久行伤筋。”回答的却是一个清越的女音。雨薇不由震惊,却见张医丞也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七伤即:太饱伤脾,太怒伤肝,房劳伤肾,冷饮伤肺,忧思伤心,风寒伤形,惊惧伤忘……”
那女子回答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雨薇不由暗叹。
“这是乳医舍新选的乳医修习期满考试,只有考试合格方能成为正式的乳医。”张医丞解释道。
雨薇这才想起来,乳医舍是太医署下比较特别的一个部门,单独设在后宫之内。其中有女侍医、女医、乳医等,皆为女子。按级别不同专为太医、皇后、嫔妃宫女看病。而仅仅要成为这么一个最低微的乳医,都要层层选拔考试才有资格,再回看像自己这样的还真可谓一步登天。
正想着,却听那院子里医官继续考问这个乳医:“扁鹊医经有言‘六不治’,何为‘六不治’?”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声,雨薇忍不住向里张望,却见院中一女子跪坐在席下,垂目咬唇,面露疑难之色。
席上的考官也失去了耐心,严厉道:“既答不出,便下去罢!”
“不,奴婢能答。”那女子抬头答道,“六不治即:蛮横暴戾者不治,轻身重财者不治,饮食不节、起居不常者不治,脏气不定、病入膏肓者不治,赢弱不能胜药者不治,信巫不信医者不治。”
她回答流利,那考官也不禁赞赏点头。雨薇倒是头一次听到这“六不治”之说,却听得不由皱眉。
“大人,关于这六不治之说,奴婢却有不同看法。”仍是那女子道。
“什么?”考官惊愕地看她,那女子却自信抬头,不过十j□j岁的年纪,算不得十分漂亮,但眼里光彩流转,有了一丝不同于前的执着。
“奴婢以为,世上虽有治不好的顽疾,却没有不可治的疾患。医者仁心,不应以高低贵贱衡量病人,更不能因沽名钓誉而放弃任何一个生命。奴婢来自民间,深知百姓病苦,穷困无医、病入膏肓、蒙昧无知者比比皆是,难道这些人便活该闭目等死吗?”
“大胆!”那考官喝断道,“你好大胆子,竟敢藐视神医扁鹊!”
“奴婢,并非此意……”那女子张口欲辩。
考官却已不容她分辨:“来人,将这目无先贤的狂妄丫头赶出太医院,再不准录用!”
有人上前拖拉她,那女子颤动了一下,面色灰败,却并不哭闹挣扎。
对于这样一个女子,雨薇不由赞赏,仿佛看到当初医学院里初出茅庐的自己,而如今的自己怕是再也没有这份固执和无畏了吧……她正犹豫是否要出言阻止。却听得有人叫了声“且慢!”诧异抬头,却见说话的人正是身边的张医丞。
但见他健步踏入院内,雨薇忙趋步跟上,满屋子的人都停下动作,垂首见礼。
院内寂然,却闻张守善字字有声:“扁鹊是世之名医,但先贤亦是人,千虑难免一失,未必其每一句话都是真理,都要坚守。‘六不治’之说若被有心之人曲解为自抬身价的借口,那么,不提也罢!”
他说完,屋里的一众乳医和医官皆惊得面面相觑。唯有雨薇忍不住赞叹出声:“说得真好!”
张医丞闻声看了她一眼,却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雨薇实在不想这时引人注意,忙低头噤声跟在他身后。在经过那医女面前时却忍不住问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郭宛玉。”那女医恭顺答道。
雨薇温和一笑,对这个执着倔强的女子凭生出好感,也不禁对前面这个张医令产生出由衷的敬佩之情。
又走了几步,才踏入太医署的大厅。厅内已集结了几十位有官阶的医官。与张医令见过礼后,听得他介绍了雨薇的身份,便又纷纷上来见礼,雨薇一一回礼,努力默记他们的名字,但觉放眼望去,皆是比她年长的鸿儒,表情各异,有惊愕,有和善,有冷漠,有不屑。
“在下初来乍到,经验浅薄,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雨薇谦逊地深揖,脸上笑意盈盈。众人似乎都有一瞬的呆愣,忙又纷纷回礼。
张守善却淡淡地道:“你不必如此,往后他们也算是你的属下,有何需求尽可提出。”
雨薇一窘,点了点头。
张守善却又道:“太医署的侍医共六名,是专为陛下诊疗的。平日里每日一名轮流随侍在陛下的身边,其余的便值守在太医署,随传随到。至于御侍医大人你么,因先前从未有此职位,故我已请示陛下,你可暂留在太医院,不必前去随侍,其间,不妨去经辉阁翻习些医药典籍,也可看些太医署的脉案病例。”
他此言一出,雨薇已瞥见下面的医官们有人暗叹,有人窃笑,有人私语。雨薇立即明白过来,张守善那么一句话,轻而易举便把她这个御医架空了。她内心有些不甘,但一转念便又坦然——在她那个时代她是个出色的西医,而到了古代她却只跟老爹学习几月的中医,就算后来勤习医书,却少人指导。几番历险直至后来在洛阳城里看诊,多半是凭她自己的聪颖将西医技术融入到诊疗中,才给人以独特神奇之感。但倘若论及古代医学理论,她能说得恐怕还及不上适才那个女乳医。而太医署是个极重资历和理论的地方,伺候皇上的话更是如临深渊的差事……如今让她留在太医院加强学习,或许真是最好的安排了——只是这样的宫廷生活却似乎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正分神间,张守善已转身离开了,而众太医也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雨薇这才想起了什么,忙问道:“请教一下,谁知这经辉阁怎么走?”
竟无一个回答,一眼望去,各人脸上唯剩冷漠。雨薇深知自己如此轻易便侥幸获得了那些医官奋斗数十年的名位,他们心中怎会毫无芥蒂。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便也转身出去。
“御侍医大人!”身后却追来一个身影,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医官,面目和善,“在下也正要去经辉阁的,且为大人引路吧。”
雨薇心头一暖,礼道:“那有劳大人了。”
“不敢当。”那医官回了一礼笑道,“在下姓王名灼,字其华,是年前才新晋的侍医。”
“王侍医。”雨薇礼貌点头,心里倒着实没想到他已是六大侍医之一。
“大人叫我其华就好。”他大方一笑,又一路为雨薇指点方位、殿阁名称。雨薇默记在心,在这个茫然无措的地方,面对眼前这个谦和友善的王其华,她心里才渐渐蕴起几分暖意……
御侍医虽是个被架空的虚衔,但毕竟名位摆在那儿,某些权限倒还是有的。比如,经辉阁的医书典籍全对她开放,医案病例也可随意取阅。连日来,雨薇几乎将包括皇上在内的皇室病案翻了个遍,却独独找不到关于曹睿疾病和月诊的记录,更查不到那所谓的养血丹的配制方法。因怕人起疑,她不便明着打听,旁敲侧击地问了王其华和几个太医,却没什么结果。而按宫规太医未经传召不得擅入各宫内殿,眼见着曹睿月诊之日一天天临近,她却只能困在太医署里束手无策,连他的影子都见不着。
找不到其他事做,便只能埋首书堆,恶补一下古代医学理论了,什么《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针经》、《脉书》,这些珍籍在民间可是绝版,就算太医院里一般的小医、乳医也是无权翻阅的,雨薇却看得肆无忌惮也头痛欲裂。不仅因古文字的生涩难懂,也因为医理辩证的玄妙深奥。许多理论,在她一个现代人,尤其是个西医看来,极难理解。不过,好在她记性极好,对于一时不懂的内容,她也能将字面上的意思记个大概。
这一日,她捧了本书独自坐在廊下,却是无心翻看,内心烦躁不已。只因昨日无意中听宫人说起睿殿下已回了宫庭,再联想初一月诊的日子即将到来,她不由地忧心忡忡起来。
忽然手中的书被人抽走。她一惊,才见站在面前的正是太医令丞张守善。
“拿着书却无心看,还不如不看。”他冷声道。
雨薇脸上一红,忙起身施礼。
他却看了一眼那书,合上,问道:“何为‘五色四脉’?”
这一章正是雨薇适才翻到的,只是并未看进脑子里去,她只能简略地答道:“五色即人的五种不同面色,分别为青、黄、红、白、黑。四脉即四种不同的脉象,分为浮、沉、滑、涩……”
张守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可知这五种颜色四种脉象分别代表什么?”
雨薇一呆,回忆着书籍上的解释,但生涩的古文背起来终究不太顺溜。
张守善面露愠色:“身为御侍医,居然连这么肤浅的医理都说不出吗?”
雨薇大窘,解释道:“在下来自民间,于这些医章典籍,尚未熟悉……”
“医者能决人生死,医理医技岂是一句不熟识能推脱的?”张守善斥道。
“是。”雨薇惭愧低头。
张守善继续道:“五色诊法是根据人的面色来判断具体病症,面色能反映出脏腑气血的变化。五色对应着五脏——青为肝,黄为脾,红为心,白为肺,黑为肾,即:青色见于肝胆及经络病征,黄色多为脾胃虚弱,红色则多为阳盛热斥之证……”
他滔滔而言,以浅显的语句解释书中生涩的古言。雨薇一点即通,很快便有融会贯通之感。莫名地,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依稀仿佛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大学导师,严苛古板的表象下却是用意深远的循循善诱,也想起了在徐州时的恩师华佗,看似无意的言行里都是语重心长的教诲……
正在此时,一名小医匆匆来请:“令丞大人,针舍今日的‘九针见喜’大赛就要开始了,就等着大人前去主持呢……”
张守善应了一声,却看向雨薇道:“难得有此机缘,你也去观看吧。”
雨薇迟疑了一下,点头应声。
所谓“九针见喜”,就是将九枚银针依次针入一只公鸡体内,而不能使那只鸡瘫痪或死亡,寻常针医刺入三四枚针都没问题,能针五六针的已算技艺高超了,而能刺入七八针的更寥寥无几,若刺入九针那只公鸡仍行动如常,那便是传说中的“九针见喜”,相传汉武帝时,曾以此法亲自观摩选拔太医令丞,最后是一名针医以九针之技得了头筹,当上了太医令丞,此后这“九针见喜”之术,便成了很多大夫穷尽一生所钻研的技艺。
今日的比赛,雨薇曾听王其华提起过,可她对于这种一辈子跟只鸡过不去的技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因而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想但既然张守善都出口相邀了,雨薇自然不便拂意。
针舍的庭院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常,几乎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聚集一堂,临时搭建的赛台上,张守善亲口宣布了比赛的开始。参赛的太医捉对比试,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随着一针针刺入,大家凝神屏气的观看,气氛也紧张起来。
一轮轮下来,四针的淘汰了三针的,六针的淘汰了五针的。直到最后,台上只剩下王其华和另两位太医。王其华小心翼翼地针入第七针,手里的公鸡初时倒也未见异常,谁知放开手走了几步后,就倒在地上扑棱了几下翅膀,没了动静。王其华沮丧地叹了口气,率先败下阵来。而另两位却是平安地刺过第七针,接下来便是第八针的比试了。雨薇认出这两人一人也是六大侍医之一的乔太医,另一人则是针舍的医长刘太医,皆是上了年纪的高士鸿儒了。
气氛凝重到了顶点,大家屏息静气,看得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最精彩的赛点。第八阵刺入,一片欢呼或叹息声中,分出了胜负。乔太医也败下阵来。而最终是针舍的刘太医得了头筹。在针舍一众小医的提议声中,冠军刘太医决定正式挑战传说中的“九针见喜。”
他谨慎地思量了一番,极其缓慢地将银针刺入,微微停顿试探了一下,才将整枚银针推入。刺完这第九针,公鸡在众人的注视下,扑展着翅膀,飞跳着出去。现场响起一片欢呼。
刘太医吁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地笑容。他手下那些针舍的小医们更是忍不住地雀跃。就连在场的几位侍医也都赞叹不已。
“恭喜大人,终练成‘九针之喜’!”王其华由衷敬佩道。
刘太医难掩内心的兴奋,湿了眼眶:“老夫穷尽一生钻研这九针之法,今日终成,真可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张医丞淡然一笑,站起身,当众宣布了比赛结果:“今日之赛,重在比试诸位对针灸之技的掌握水准,也为了鼓舞各位进一步地钻研医技。恭贺刘大人得了头筹,也练就九针之技。本官无以为贺,就将这套皇上御赐的金针赠予刘大人。”
张守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针盒。刘太医激动地上前,伸手欲接。谁知张医丞却将针盒,递给了身边的雨薇:“就让御侍医大人为刘大人颁赠此物吧。”
雨薇一呆,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却依然礼貌地接过,双手赠递给刘太医,微笑道:“恭贺大人了。”
刘太医脸上的表情却是暗淡下来,他随意地接下针盒,面上浮起一丝不屑:“多谢大人,只是,可惜今日未能一见御侍医大人的神技啊。”
雨薇尴尬地一笑:“在下并未习过此法。”
刘太医摇了摇头,叹道:“这九针之法是一切针灸技艺的基础,对练习手法轻重,熟悉脏腑方位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老夫练习了四十余年方成,以大人您的才质,若从今起勤学苦练,数十年后,就算针不了九针,七针八针总还是可能的。”
他话音未落,底下已有针舍的小医跟着窃笑私语起来,对此,雨薇再也无法一笑置之,她不由地沉下了脸色。太医属里,刘太医只是个医长,名位尚在六大侍医之下,只因他年龄最长,众御医也都敬他三分。可如今这般忘形的言论,不仅让雨薇难堪,也显然乱了尊卑规矩。自入了太医属以来,她原想着多谦和忍让,如今看来,反倒让人愈发轻视小瞧起来。
心念电转间,雨薇下了决定。她冷眼扫过席下,目光凌厉。众人一凛,立刻安静下来。
她嘴角微扬,反唇相讥:“刘太医指教的是,可惜江某从未想过这一辈子要和一只鸡过不去。”
台下又有人不禁笑出声来,刘太医气结:“你……怎能如此诋毁先贤留下的神技……”
雨薇不急不慢道:“九针技艺,或许对练习针灸的手法力度是有所帮助的,但习医者,旨在治病救人,若沉湎于这一项技艺,以此作为评判医技高低的标准,甚至拿来当成追名逐利的筹码,未免因小失大,本末倒置了。”
面对下面静默下来的众人,雨薇继续娓娓言道:“不仅如此,在下看来,学这九针之技来练习针灸,甚至还有许多误导之处。针灸对象是人,人体的皮肉厚度,经络脏腑分布,与公鸡天差地别……九针技艺就是练得再成熟,也不可等同于施加在人身上的针灸之术……”
刘太医冷笑着嘀咕:“说什么人与鸡的不同,倒好像江大人对人体脏腑部位很熟悉似的?”
“是啊,我的确很熟悉。”雨薇自信一笑,显然对刘太医的问题正中下怀,“若在座诸位不嫌弃,在下倒是很愿讲讲这五脏六腑的位置形状,相信这些知识,各位就算是翻遍经辉阁也未必能找得到的。”
眼神扫过台下愕然的众人,雨薇又征询似地看了眼张守善,但见他脸上也带了几分讶异,却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先说心脏吧。”雨薇开始侃侃而谈,“心位于胸腔正中偏左,于第二至六肋之间,大小如拳,分有四腔,可称为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房与室之间有瓣膜相通……肺为锥形,左右各一,左肺两叶右肺三叶……肝位于右腹季肋区,亦分两叶,右叶大而厚左叶小而薄……”
对于她这个医学院的高材生兼外科医生来说,解剖学知识早已驾轻就熟,此时只不过用最浅白的方式将五脏六腑的解剖说个遍,谁料台下众人却都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饱学的医士们,穷尽一生钻研脏腑学说,却大多从未见过实际的五脏六腑,经雨薇这么一说,有人若有所悟,有人如痴如醉,还有人寻来纸笔匆忙记录……就连适才还一脸轻鄙的刘太医,此时也掩不住惊讶之情:“大人怎会对五脏六腑的模样知道得如此详尽,就仿佛亲见一般?”
雨薇淡笑不答,她并不想多作解释,她脑子里的现代医学知识若与这些人详尽解说,只怕会被这些刻板的古人视为妖邪,今日略显张扬却又点到即止行径,只为了在太医院里建立自己的威信,这一点,就眼前众人的反应看,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就这样,一场九针之喜的比赛,最终结束于雨薇的个人演说。辞了众人从针舍出来,雨薇悄悄收敛起自己的锋芒,回复到了谦虚谨慎的状态。
张守善与她并肩而行,一路无言。
“我如今才相信,你真是华佗的弟子……”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嗯?”雨薇不解。
“这剖尸开腹的行径,怕也只有当年的华神医才敢做啊。”他叹息道,语气里不仅没有鄙薄,甚至有几分敬意。
“莫非大人见过家师?”雨薇疑惑道。
张守善点了点头:“当年,我还只是初入太医院的一名小医,曹丞相,也就是先帝为头风之症困扰,召遍天下名医却是药石罔效。后来,召了华神医入府,我有幸被派往协助。期间听华神医讲过一些剖腹涤肠的病理,当时那些也曾被其他太医视作异端,唯有我却深信不疑,亦觉得治人顽疾并非只有针药这一条途径,若能根治疾病,就算开颅切腹又有何不可?”
“大人?”雨薇万不料素来寡言的他会说这些,不由愕然。
而张止善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对这个新来的侍医敞开心扉,可能是太久无人倾诉,也可能是自己真的老了:“可惜,后来华佗因他的开颅之说而获罪,不久后,魏王也因头痛之症而薨……原以为世上再无人敢提那些学说,华先生那些神技也就此失传,却不料,先生晚年会有你这样的弟子……”
张止善悠悠地说些往事,雨薇从他眼中看出了他对华佗的崇敬,对先进医学知识的理解,以及那不同于世的见解和开明……她不敢对他坦白自己来处,内心里崇敬和感佩之情却油然而升……
“家师若能听到大人今日之言,知道世间有大人这样的知己,定然含笑九泉……”雨薇由衷地道。
他轻叹点头。
不觉间已到了太医令的居署,张止善难得地霁颜而笑,与她道别。
雨薇只觉得心头温润,有一种冲动涌上心头,她略一踌躇,终于决定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来:“其实,雨薇还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何事?”
“在下曾听人说,睿殿下的病每月由一位姓张的太医例诊调养。而在下却从未看到过相关的病例,很是好奇……”
“你问这些作甚?”张止善却突然打断,神色骤敛。
雨薇一惊,却还是直言不讳:“雨薇只是很想知道,那位张太医可就是令丞大人呀?”
张止善抿唇不语,脸上看不出喜怒。雨薇的心却已提到了嗓子眼,她那么想知道答案,却又如此害怕知道答案。害怕那心目中的光环会在真相面前脆弱到不堪一击……
“我,不是。”他淡淡地说道。
雨薇心中吁出长长一口气,一丝会心的喜悦再也掩饰不住地从脸上浮起。
“是,是雨薇冒犯了。在下告辞……”雨薇忙垂手揖礼。
张止善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平静的脸上终于渐渐晦暗下来,那一丝阴霾让他幽暗的双眸变得深不可测……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五)诊孕
自从那日九针大赛后,雨薇在太医署的日子有了起色,一众太医对她的态度,由先前的冷漠疏离,渐渐变为尊重理解。而雨薇也借此机会提出一些先进的管理理念以及简单的现代医学知识。甚至说动张守善在太医署里单独为她辟了间“实验室”。司制坊根据她要求特制的听诊器、注射器、喷雾器等奇奇怪怪的东西被隔三岔五的送来,倒也着实让整个太医署新鲜热闹了好一阵子。
尽管在太医署混得风生水起,但却阻挡不了她最担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曹睿从未主动召见过她,她也不敢贸然寻去建章宫。展眼便到了初一朔日,正是他月诊服丹之日。雨薇依旧没有寻到机会与他碰面,人在宫里,进退不由自主,她只能忧心如焚地想像着元仲将要经受的苦痛,却苦于无法分担丝毫……
“御侍医大人。”张守善身边的一名小医前来禀告,“令丞大人请您前去出诊。”
雨薇愕然:“出诊,去哪里?”入太医署半月多,这是第一次有病人让她看。今日?莫不是元仲的月诊出了什么状况。雨薇不由得紧张忐忑起来。
“是去长秋宫刘淑媛那里。”
“后宫?”雨薇不禁蹙眉,着实出乎意料。
“听说是乳医舍女医诊刘淑媛娘娘可能有了孕事,却又不太敢肯定,女侍医求助于令丞大人,大人因今日有事脱不开身,故吩咐小人来请御侍医大人前去出诊。”那小医细数原委。
雨薇又是惊讶又是为难,虽在宫廷没多久,但前世里美人心计般的故事总是看过些的,她深知后宫纷争最是险恶,在心里着实不想卷入,但无奈是张医丞亲自吩咐的事,她也不便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略带忐忑地来到刘淑媛处,出来相迎的却是上任那日在考场见过的医女郭宛玉。
“你怎会在此?“雨薇奇道。
“奴婢已被录用为乳医,如今在长秋宫服侍。”她恭敬垂首。
“原来如此。”雨薇微笑颌首,暗叹张守善的识人之明。
宛玉口齿伶俐,到寝宫不过短短一段路,便介绍清楚了情况——原来刘氏是皇上颇为宠爱的妃嫔,但入宫三年来并无所出。本月葵水之期已过了五日,且有疲乏恶心之兆,女医诊脉后也疑其怀妊。但毕竟时日尚短,并不敢肯定。原想着观察几日再诊,可谁知皇后娘娘亲自过问此事,还斥责了女医,并勒令即日明确诊断。医长无奈求助于令丞大人,才有了派雨薇出诊这回事
雨薇听后不由蹙眉,中医的确可以通过诊脉断人妊娠,但实则并不如电视上演的那般神奇。脉象千变万化,怀妊者脉象以滑数为主,但又并非一概而论,尤其是这种早期妊娠,要鉴别明确其实并不容易。看来今日之事,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可为今之计也只能是步步小心了。
寂静的内殿里,布置华丽却不失雅致。床榻前纱帐低垂。床头两名小婢垂首侍立,另一头年纪稍长的却正是乳医舍的女医卢氏。
“小臣江若谒见娘娘。”雨薇躬身行礼。
“平身吧。”帘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是极其清越好听。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御侍医?”屋子另一头,一个女官却突然放肆地开口插话。雨薇转头,立刻认出此人便是那日给曹睿送药,并逼死小顺的那个崔嬷嬷。
“小臣正是。”雨薇掩饰住心中的愤恨,谦恭地点头。
崔氏却不会认得她,略带傲慢地看了雨薇一眼,坐在席上并不起身:“事关皇室血脉,请江大人仔细诊断吧。”
“是。”雨薇应声,不想再看她的嘴脸。只慢慢走到床榻边,正欲伸手撩起帘帷,却被身边的一个侍女抢先止了。
雨薇一惊,忙收手,这才想起古代人所谓的“男女之防”。正在此时,帘帷后伸出一只素手,十指纤纤,莹白如玉。侍女即刻在手下垫了脉枕。雨薇心中暗叹:这一来中医的“望、闻、问、切”四种诊法先禁了她前三种,更别说其他听、触、叩的西医诊法了——今日之诊难度的确不小。
她无奈地在榻边坐下,三指扣上了她腕间的寸关尺。但觉其脉象平和并不是很典型的喜脉,但若凝神细诊,又觉其平中带滑,滑中有数,应该是早期的妊娠脉象。然而,雨薇作为一名现代西医,更习惯于借助一些客观的仪器化验来明确诊断,而今在这保守落后的古代,又是步步惊心的宫闱。她心里忽然少了些底气。
正犹疑间,一边的崔氏却咄咄紧逼:“江大人,淑媛娘娘可是喜脉?”
“娘娘的脉象……”雨薇迟疑着正要开口。刘淑媛的声音却先响起:
“本宫并未怀妊!”帘帐猝不及防地被掀起,帘后的刘淑媛却已起身,步下床榻。
雨薇一惊,忙站起退了两步,却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瞬再也移不开目光——眼前的女子让她忽然明白什么叫“国色”——乌发如缎、冰肌似雪、眸翦秋水、唇若含丹,纵然自己也是女人,都忍不住注目吸引。更奇的是,她脸上没有一丝宫廷女子的幽怨或怯懦,有的只是一股冷漠傲然之气。
“不必再诊了,我并无身孕。”她却并不看她,只抬着头平静地重复道。
“娘娘。”崔氏起身走到她身边,“事关重大,还是让御侍医大人仔细诊断的方好。”转而,她又看向雨薇,眼里有了一种不着痕迹的压力:“江大人,娘娘到底是否怀妊?”
现场的情形,着实出乎雨薇的意料,此刻的她不可能明白后宫的纷争,更看不清这背后的利害关系。为求明哲保身,她只得折中道:“恕下官不才,娘娘停经之日尚短,脉象并不明显,宜隔些时日再诊。”
崔氏听了,却是焦躁起来:“那些个女医如是说倒也罢了,你身为御侍医,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妊娠都诊不出来吗?真不知皇上养着你们有何用!”
“女官大人请慎言!”雨薇见她出言不逊,也不再客气,“下官虽然不才,但这御侍医之职却是皇上亲封的,您如此诋毁,未免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吧!”
她话意极重,崔氏自毁失言,忙住了口。可脸上终究有些挂不住,她冷声问道:“那照大人的意思,还需几日才能明确诊断?皇后娘娘可是等着回话呢,须知娘娘先前已因此事责罚了女医,大人总不想重蹈覆辙吧?”她说着扫了演一旁的女医,卢氏羞愤地低头。
雨薇心中却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片刻间便有了主张:“明日即可。”
“明日?”崔氏见她说得如此肯定,也不由疑惑起来。”
同样不解的还有屋里的卢氏和宛玉,就连一脸冷漠的刘淑媛也惊愕地转头看她。
雨薇却是坚定点头:“请回复皇后娘娘,倘若误诊,下官甘愿受罚。
“好。”崔氏阴冷一笑,“老奴这就去回禀娘娘,也请大人记得今日之言!”
她说完向刘淑媛告辞。刘氏却并不理睬,只一甩手隐入帐帘之后,任垂落的纱帷再次遮住她倾城的颜色。
崔嬷嬷转身离去,帘后,刘淑媛冷声道:“本宫累了,你们也都下去吧。”
雨薇也只得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却又传来淡漠地声音:“江大人,明日可是近在眼前,本宫希望你谨慎诊断。”
“是。”雨薇躬身揖了揖,“也请娘娘保重身体。”
卢氏和宛玉送了雨薇出来,雨薇这才发现卢氏行走时带着不自然的趔跛,仿佛忍着很大的疼痛一般。她立即明白过来,心头不由沉重——原以为所谓的责罚,不过是扣罚俸禄之类,却没料到竟会是野蛮的刑责。卢氏身为女医已是宫中有些地位的女官了,尚因这无辜之罪受这般折辱,雨薇几乎不敢想象自己稍有不慎可能面临的万劫不复。
“卢女医,你受委屈了。”雨薇轻叹了口气。
卢氏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露出感激之情,面上却是涩然苦笑。
一旁的宛玉却忧心忡忡:“只是今日与明日,只有一日之差,大人就有把握?”
“放心,我自有办法。”雨薇宽慰一笑,“只是还需你帮忙取些化验样本来。”
“化验?样本?”宛玉不解。
雨薇凑近去与她低语了几句,宛玉脸上一红,却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从长秋宫出来的时候已过了晌午,雨薇看了看渐渐西斜的日头,想到元仲的例诊已过,此刻正经受着药毒的折磨,她的心便切切的痛楚起来。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展眼便到了入夜十分,雨薇提着灯笼,拿了个布袋子来到花园里。因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更和暖些,加之午后又下了一阵小雨,此刻空气中竟有了些湿湿的闷意。庭院的草丛里,依稀传来虫鸣蛙叫声,雨薇举着灯笼向草里望,暗叹老天帮忙,让她可以不用为今晚的实验材料——癞蛤蟆发愁了。——公蟾蜍试验是最经典的妊娠试验。虽然已被二十一世纪的医院临床淘汰。但好在雨薇大学里学过这个方法。此刻想起来,正好用于白天的这桩疑难案子。
啪的一下,她眼疾手快,已抓了一只大蟾蜍在手。
“这次就靠你了。”她看着手里黑乎乎的丑家伙小声嘀咕。放入口袋后,又向前走了两步,扒开草丛,想再找几只备用。
此时,前方小径隐约有人影过来。。雨薇看了看半身泥泞的自己——想到堂堂御侍医大人半夜三更在院子里捉癞蛤蟆,被人看到终是不妥,她略一迟疑还是熄了灯笼隐入了一处假山之后。
人影渐渐走近,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宫女,手里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线,映出她平凡的容貌,在这宫苑里不过是最常见的一员。
“建章宫那里情况如何?”小径尽处却响起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雨薇一惊,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却听不真切,她循声望去却看不清那隐在暗处的身影。
“今日未轮到奴婢在近前侍候,看内殿传出的情形,睿殿下服丹后应是咯了不少的血,一直卧床未起。”那宫女小心翼翼地道。而雨薇听说是曹睿的事,心下一阵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