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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溪红叶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近两月来,殿下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也没什么异常,仍是服太医院送的药,多在屋内静养,精神好的时候,偶尔也抚琴作画,但几乎足不出户,也不常会客。饮食起居一如往常,唯一改变的是殿下每日会多饮一杯打入两个生鸡蛋的牛乳。”

“嗯。”那黑影似乎点了点头,那宫女福了个安,转身回去。

雨薇始终看不清那男子的面目,此刻见他也要走,忍不住探出身去想看个究竟,谁知一抬脚正踢到一块石头,小石子在草丛中滚开,发出一阵悉索声。

那两人听到声响,俱是一惊。那男子的身影旋即隐没在黑暗中。那宫女却是颤声问道:“谁?”提着灯笼向雨薇这边走来。

雨薇一呆,正想如何应对,忽然间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入另一块山石背后。雨薇大惊,正欲呼叫,却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曹睿这近在咫尺的容颜。

而他却璀然一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放开了手。雨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虽然脑中满是惊讶疑问,但在那样的笑容面前,她的心却渐渐安定。

而那宫女越走越近,此时的曹睿悄然拿过雨薇手里的袋子,打开袋口,袋中的蟾蜍噗通一下,向宫女那边跳去。

那宫女“啊”地一声被惊吓到,待看清眼前的蟾蜍,才松了口气。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后才转身离去了。

“元仲,你……”看那宫女走远,雨薇终于忍不住开口。

曹睿依旧温雅淡然:“我很好。”

“可今日的月诊?”雨薇惊讶不已。

他笑而未答,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粒丹丸,放入雨薇手中。

“你未服丹?”雨薇又惊又喜。

曹睿点了点头,笑道:“听说雨薇在宫里建了什么‘实验室’,此事怕要烦劳御侍医大人了。”

雨薇接过药丸,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雨薇一定会查出这药的成分。”

“也不必强求的。”曹睿温和道,深潭般的双眸始终停驻在她身上。

雨薇羞涩地低头,心头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曹睿却抬手,指尖轻抚过她的发际,轻叹道:“这个宫廷,你终究还是卷入了……”

他眉间轻蹙,眼中却氲起深情万千。而那样的眼神直直融进她心里,仿佛让她的心也变得温柔欢喜起来。

怔了好一会儿,她却撇了撇嘴,嗔道:“ 只不过,雨薇到底太高估了自己,原来殿下根本不需要雨薇帮什么忙啊……”

曹睿失笑,她浅怒薄嗔的样子竟是如此清新可人:“你不是已经帮上了吗?哦,只不过,你那打了生鸡蛋的牛乳味道实在不怎样,喝得我日日恶心反胃。”

雨薇终于忍俊不禁:“不好吃也得吃啊,乳蛋白质是最能解金属毒素的。”

“蛋白质?”曹睿疑惑着凝思:“雨薇,我时常觉得你是一个奇人……”

“奇?我有什么可奇怪的?”雨薇笑。

而他目光如灼,笑意清浅:“你是这般的独特……独特到仿佛就不该属于这个世间……”

雨薇心头咯噔了一下,脸上依旧取笑道:“你这么说倒好像我不是凡人似的。”

他却许久无语,倏然间张开双臂,揽他入怀。雨薇浑身一怔,竟无法抗拒这一瞬的温柔。耳边传来他的低语:“雨薇,我时常害怕,怕你只是我命中的一场梨魂鹤梦,一朝梦醒,便翩然而去……”

他平静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忧伤,那样的伤触动着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任由他这样静静拥着,百转千回的心渐渐安定,也渐渐沉溺……

夜半的“实验室”里,雨薇望着小竹篓里几只蹦跳着的蟾蜍,想起适才堂堂平原王殿下被自己拉着在院子里捉癞蛤蟆的情形,不禁失笑出声。

郭宛玉悄悄送了“化验样本”来,看她一脸的新鲜好奇,雨薇便也不隐瞒,亲手教她做了这蟾蜍妊娠试验,结果是阳性。宛玉直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赞叹道:“这方法真是太过匪夷……”

“这是我家乡的一种秘法,我虽教了你,可你切莫外传。”雨薇顿了顿,解释道:“只因,许多时候先进的学问在无知者眼里会变成妖邪,我信任你,却不想多生事端。”

“是。”宛玉认真地点头,目光中满是崇敬,“如今,刘娘娘怀妊的事已经过了验证,那明日之诊大人也该胸有成竹了……”

雨薇却皱起了眉头:“只是刘淑媛娘娘的反应,却让人深感不安。”

宛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后宫中哪个嫔妃不以怀妊为喜,唯有她这位刘娘娘……她本不是多事的人,但面对眼前这位亲切的大人,她终忍不住开口道:“其实,娘娘一直都有她的心结……”

“心结?”

宛玉迟疑了一下,才道:“其实淑媛娘娘自入宫以来,一直服用麝香丸,并用麝香熏衣……”

“麝香?”雨薇恍悟:“避孕?”

见宛玉尴尬地点了点头,雨薇愈加惊愕:“这却是为何?”

“奴婢也想不透……但曾听说,这位淑媛娘娘原是山阳公的亲女,是由山羊公亲自敬献入宫的……”

山阳公?雨薇努力搜索着脑中的历史知识——山阳公即是那位被曹丕逼着让出皇位的末代汉皇——汉献帝——而原来,刘淑媛的身份竟是前朝公主。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脑中浮现出刘氏那冷漠桀骜的眼神,一种感佩之情油然而生——这个女子,冷若冰霜的外表下,该是怎样的性烈如火啊?纵然无法拒绝命运的洪涛,她依然以自己的方式悄然抗争,不愿为仇人生育子女,或许是她最后的气节,可偏偏命运要如此捉弄……

她轻轻叹息,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那明日的诊脉……”宛玉迟疑着探问。

她涩然一笑:“身为医者,有些原则却是必须坚守的。”

话虽如此,她的心境终是复杂而沉重起来了……

翌日清晨,长秋宫的内殿一派寂静,刘淑媛摒去了所有的宫婢医女,隔着一层如烟的纱帷,她静静注视着帘外低眸肃立的江雨薇。

面前一碗煎好的汤药蒸腾出袅袅的热气,氤氲开怪异的药香。

“御侍医大人,”刘氏终于缓缓开口,“本宫今日的脉象如何,你可是已经明确诊出了?”

“是,下官已有了结果。”雨薇答道。

她似乎颤动了一下,垂在腹部的手不易察觉地握紧了衣角:“这么说,本宫的确未曾怀孕吧?”

“不,下官的答案正好相反,恭喜娘娘了。”雨薇平静地道。

“你是说……不,不可能!”刘氏霍地站起,几乎步出帘外。一股怡人的麝香气息扑面而来。

“麝香气味芬芳,有活血通窍之效,但对胎儿并不好,请娘娘以后莫要再用了。”雨薇又道。

刘淑媛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看是大人误诊了吧,本宫并不觉得自己有孕啊……”

“娘娘妊娠时日尚短,早孕反应尚不明显,通常孕妇怀妊二月左右可有头晕恶心,四五月可觉腹部隆起,六七月可有胎动……”

“好了!”刘淑媛打断了她,挑起纱帷,盯着雨薇一字字道,“江大人,你听好了,本宫并未怀孕!”

雨薇暗自惊愕,但迎上她的眼神却并不退缩:“请娘娘相信下官的诊断。”

刘淑媛漠然不语,目光转向眼前的药碗,良久才开口:“一会儿,崔嬷嬷就要来询问了。大人如果要坚持你的诊断,本宫也无法。但之后,本宫就会喝下这碗红花附子汤,到时胎落经行后,本宫一样可以说你误诊。故而,还请大人三思!”

她的声音冷淡而萧索,意志却是如此坚决,雨薇心下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她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可最后还是决定直抒胸臆:“下官并不清楚娘娘的心结,更无意卷入后宫剧事端,但下官身为医者,只想尊重自己的所见所诊。”

她顿了顿,说道,“不错,一碗附子汤可以轻易扼杀一个脆弱的胚胎,但娘娘可曾想过,这也是一个生命,它同样有权活下来,有权来到这个世上。它不仅是曹氏的骨肉,也流淌着刘氏的血液,是娘娘您血脉的延续……”

“你明白什么!”刘氏喝道,面色变得异常苍白,她端起面前的药碗,手上却止不住地颤动。

“娘娘!”雨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依旧平静:“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养儿育女,是身为女子无可取代的骄傲与幸福。娘娘若要放弃,下官也无可奈何,但毕竟,生命无罪、稚子何辜,还请娘娘三思……”

帘后的刘氏迟疑不语,拿着药碗的手却颤抖得愈发厉害,雨薇看出她内心的矛盾挣扎,自己心里也凭生出伤感和惋惜,她轻叹道:“其实,身为宫中女子,纵使繁华富贵,却未必及得上平凡民女粗茶淡饭的日子里‘能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娘娘既已入了这个宫廷,得到了很多的同时也意味着会失去很多,今后漫长的深宫岁月,君王的恩宠未必会是幸福的筹码,但绕膝的儿女却是实实在在的亲情啊……”

哐当,瓷碗落地而碎,她眼中的泪也在这一刻如珠滚落,慢慢伏倒在软塌上,她压抑着的抽噎声在这寂静空旷的殿内低低回荡,也沙哑而清晰地叩痛雨薇的心扉。雨薇静静伫立在那儿,再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劝说已达到了目的,可心里却有种空荡荡的茫然。

“启禀娘娘,崔嬷嬷到了。”门口有宫女小心翼翼地禀告。

刘淑媛止住了哭泣,坐正身子,恢复了一贯的静淡,“有请。”

室内重又站满了医女宫婢,崔氏趾高气昂地进来,一眼看到雨薇,神情带上了一丝轻蔑:“江大人已经到了啊,那就快诊吧。”

刻意地重复了一遍昨日的程序,雨薇平静而肯定地宣布了诊断结果。

“恭喜娘娘!”屋里的侍婢们欣喜地跪伏在地。

崔氏的面色变了变,复杂莫测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喜怒,好半天她才干笑了一声道:“御侍医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啊,如此,要恭喜娘娘了。奴婢会立即将这桩喜事禀告皇后娘娘的。也请淑媛娘娘多加保重。”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刘淑媛淡淡道。

崔氏敷衍了几句,便告辞出去。

雨薇暗自舒了一口气,也正要向刘淑媛告辞。刘淑媛却在此时慢慢步出了帘外,绝色的容颜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她盈盈一福道:“多谢江大人,本宫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的。”

雨薇忙垂首还礼,再一抬头间,却对上她萧瑟的眼神。雨薇心里忽然有了些自责和无措。——她不是她,如何去体会她内心的苦痛与挣扎,只是说些轻巧而堂皇的理由,引导她作出了决定。甚至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刘氏没有再说什么,雨薇恭敬地退出,却隐隐听见,身后她低低重复着她方才提及的那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那声音寂寞而忧伤,雨薇心头百味杂陈,或许,这如海的深宫有太多她不可企及的晦暗。深宫中的女子,尊贵的、荣耀的、孤寂的、柔弱的,各自有着她们的悲哀,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卷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六)心疾

诊孕的事终于有了个结果。雨薇回到太医院后倒再没有听到关于刘淑媛的消息,更没人知道,短短那两日里雨薇经历的风险……一切仿佛平静如昔,雨薇在太医院的日子也依旧枯燥而乏味,但自从那日见过曹睿后,她的心情却没有那么焦虑和郁闷了。

独自关在“实验室”里研究了几日,养血丹的成分终于有了些眉目。雨薇舒展了一下筋骨,想到室外透透新鲜空气。却见一个羽林军侍卫远远朝她跑来。

“曹大人,有失远迎了。”雨薇一笑,认出来人正是曹睿身边的近随侍卫曹爽,这曹爽字昭伯,是大司马曹真之子,也算是宗室子弟,在宫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当然,更是曹睿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了

“江大人,我可是又来叨扰了。”曹爽笑着抱了抱拳。

“我是求之不得。”雨薇爽朗一笑,也不客气。这些日子来,虽然未再与曹睿碰面,但曹爽却俨然充当了他们之间的联系方式,雨薇知他可以信任,便也渐渐与他也熟捻起来。

“求之不得的是这个吧。”曹爽大笑道,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这才将藏在身后的一个布包拿出来。

雨薇迫不及待地接过,小心打开。才见包里竟是一套手术刀剪,样子与雨薇原来的那套分毫不差,做工却更为精细。雨薇拿在手里爱不释手,一件件看了好一会儿,才见下面还有一纸信笺,信的内容并不长,却是他俊逸灵动的笔迹,寥寥数语记述了一下他的情况,而后便是淡然的问候,平静的话语里透着隐约的关切。雨薇细细地看着,心头荡漾起温柔的感动,嘴角不由弯起好看的弧度。

曹爽看着她的样子,却忍不住仰天笑叹:“真是无趣,江大人光惦记着殿下的礼物,也不体恤体恤我这跑腿的,累的腰酸腿疼。”

雨薇忍俊不禁,笑着揖了揖:“是,是。有劳曹大人了!为表谢意,我送大人四个字——”

“哪四个字?”

“位极人臣,我卜卦极准的。大人将来飞黄腾达之时,可记得我这话哦。”

“是吗?”曹爽开怀大笑起来。

正在此时,门外一个小医焦急跑来,老远地便叫着“江大人……”曹爽见状,匆匆地告辞去了。

“何事这般慌张?”雨薇问道。

那小医喘着粗气急道:“是陛下……陛下得了急症,可能是胃疾发了,此刻痛的十分厉害……”

“今日是哪位侍医当值?”

“是王大人。大人说陛下情况严重,他已无法承当……偏巧令丞大人不在,只能来请江大人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雨薇已拿了药箱夺门而出。

太极宫里已乱作一团,皇帝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龙榻上,双眼紧闭。王其华正满头大汗急救,施针的手都止不住的颤动。雨薇立即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也顾不上礼仪,奔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

王其华颤声道:“陛下午后说胃部的旧疾又犯了,服了丸陈香白露丹却未见好转,其后疼得愈加厉害,大汗如雨,胸闷气急,竟在瞬时昏厥过去了。”

雨薇一边听着,一边已探了他的鼻息,气若游丝,观其气色,则面色青白,口唇紫绀,把了他的脉搏,脉率紊乱、心脉细涩。她暗叫了声不好,见王其华所针的是中脘、三里等胃穴,便对着他沉声道:“非是胃疾,是心疾!”

王其华大惊失色,一时竟是无措。

“改刺劳宫、内关、少海、通里!”雨薇冷静道。从药箱里取了一丸麝香救心丸,塞入曹丕口中,然后一手已掐其人中,一手则不断按压他的膻中穴。

其华也回过神来,按照她的要求改刺穴位。疑虑道:“陛下以往并无心疾的啊……”

“以往是以往,怎能单凭既往史判断病情!”雨薇正色道。

其华尴尬地住口,惊惧得面无人色。

“皇后娘娘到……钟太傅到……大司马到……”殿外内侍不住通传,原本混乱的殿内愈发烦乱,雨薇不禁蹙眉,对着近侍皇上的许常侍厉声道:“让他们都等在殿外,陛下正在急救,不能吵扰!”

“啊……”许常侍呆在那儿,被她的话吓得不轻。

“还不快去!”雨薇又喝道。

他这才反应过来,硬着头皮去了。雨薇看着依然未醒的曹丕,不由得汗如雨下——这是她第一次履行御侍医的职责,却不料遇上的是这样的情况。生死成败,又在这顷刻之间。

“令丞大人!”王其华叫道。

雨薇才见张止善已然赶到。但见他上前把了脉,神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是心疾。”张令丞看了眼雨薇,对她的处置表示同意,王其华却似听到判决一般,几乎要瘫软下来。

“陛下,陛下!”正在此时,身旁有人惊叫起来。只见床上的曹丕忽然痉挛了一下,紧接着竟是气闭之像。雨薇大骇,急忙去摸他颈部,竟连颈动脉搏动都消失了。这明明就是心跳骤停的征象,情况十万火急。雨薇顾不上许多,拂开方寸大乱的众人,上前实施心肺复苏的急救步骤。

但见她左手平放在他心口,右手握拳,忽然重重叩击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张医丞难以置信地看她,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平静。

雨薇却无暇理睬,又继续叩击了两下。

此时,殿门被砰地推开,进来的正是郭皇后和几个朝中老臣。看到的正是雨薇挥拳叩下的这一幕。

“大胆!”有人大喝。冲进来的羽林卫瞬时拉开雨薇,将她强按在地下。屋里的医官奴婢跪伏了一地。

郭皇后一眼看到了昏迷的皇帝,惊得几乎站不住。

“娘娘……”雨薇欲要解释,她却哪里听得进,厉声喝道:“快来人,将这欺君犯上的奴才拖出去斩了!”

屋里的人皆噤若寒蝉,张医丞微微抬了下头,想说什么却终未开口。雨薇没有哭泣求饶,只觉得寒彻心扉,没想到她这一生短短二十多年,经历了无数,最终却要死在这陌生的异世,还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份凄凉和不甘又有谁会明白……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众人惊喜交加,争先恐后地上前,雨薇反被隔在了人墙之外。

床上,曹丕呼出了长长一口气,渐渐睁开了眼睛:“方才是谁击朕胸口?将朕从鬼门关上唤了回来啊?”

众人哑口无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到了雨薇身上。而雨薇心中苦涩如胆,她知道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但又何尝不是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呜。。。面对如此惨淡地点击率。。。我还在这儿写着,是不是有些厚颜无耻啊。。。

说不在乎,说写给自己。。。其实发现我还没那么超脱,还是在意的。。。BS虚伪的自己!!!

(抓狂的某人在此宣泄一下,路过者请无视。。。)

☆、(二十七)圣意

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曹丕此番病症无异于一次轻度的心肌梗死,虽然及时度过了险关,但仍需时日静养恢复。而江雨薇因那日关键时刻临危不乱的表现而一跃成为了皇帝最信任的御医。奉君命,雨薇在太极殿已连续值守了十余日,其间曹丕的一切医嘱用药皆出自她手,饮食起居也都由她过问——从当日几乎被治罪处死,到如今的荣宠无二,生死祸福的转变不过旦夕之间,而人情冷暖亦历历毕现,对于这一切,雨薇始终淡然以对。在这看似风光实则如临深渊的御侍医位置上,她要做的只是努力压抑住作为现代人的自尊,小心翼翼地掩饰好身份,尽量用一颗平和的医者之心,谨慎细致地照料她的病人……

曹丕静养了些时日,自觉好了许多,也渐渐起来走动,因连日未上早朝,朝中事务堆积如山,兼之东吴孙权多有异动,便又忍不住劳心费神。

这一日,从早上起他便在内殿接见了文武大臣谈论国事,直过了辰时还未用早膳,内侍进了御膳去,却不知哪里惹恼了皇帝,竟被掷骂出来,吓得太极殿的侍从宫女们一个个惴惴不安,慌乱无措。

雨薇这时正煎好了药要进去,几个尚膳内侍仿如见了救星一般地围上来,雨薇问明了原由,接过他们手中的食盒。

“孙权小儿,欺人太甚!”内殿里曹丕宣泄一般地拂落满桌的奏章。吓得侍奉殿内的奴才们扑落落跪了一地。

雨薇正好推门求进,见此情形呆了一下,随即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放下食盒,优雅地施了一礼:“陛下息怒。”

曹丕见她进来,不觉敛起了情绪,斜斜地倚倒在榻上,却只觉得一阵头痛眩晕。

“怒气伤肝,肝郁则气滞,气滞血瘀对陛下心疾的康复很不利。”雨薇浅笑着解释,伸手按住了他的太阳,百会,风驰三穴,揉了几下,曹丕但觉头脑渐渐清明,头痛的症状也缓解了不少。

“可朕并非圣人,岂能全无喜悲忧怒。”曹丕终究愤恨难平,“况且此番那孙权明里称臣求封,暗里却辱我使节毁我战船,教人熟不可忍!”

雨薇一呆,不曾料想他竟会与她谈及国事,于是温言道:“小臣也知如今时局纷乱,陛下日理万机的辛苦。但百病之所生,必起于阴阳喜怒,情绪的起伏与身体的康健息息相关……”她顿了顿,又道,“小臣不懂国事,不敢妄论,只是揣测,若陛下因吴王的挑衅之举,而气怒伤身加重病情,岂非正中其下怀。陛下春秋鼎盛是国之安定的根本,若再如此次急症这般有个长短,反给了他强乘虚而入的契机了……”

“你说得固然不错,可是……”曹丕叹息道,忽觉自己脚背上一麻,低头才见雨薇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大、二足趾之间扎下银针。

“你……”他惊道。

“陛下息怒。”雨薇却面带微笑地垂首,手指弹碾过针身:“可觉心中郁气疏解些?”

曹丕闻言,果觉针处一阵酸麻,心中郁怒不知不觉中已散去好些。

“此穴叫太冲穴,有向下疏泄肝气的功效。陛下气怒之时,不妨按摩此处。”雨薇解释道。

曹丕看着她秀丽脸庞上一派安宁镇定,竟有了片刻的呆愣。放眼宫廷内外,哪个人在他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敢如此随意无忌的,怕也只有他江雨薇一人了。可偏偏她这般言行竟让他提不起一丝的怒气,甚至隐隐地轻松且欢喜着。

而雨薇面上平静,心中却何尝不是惴惴,在礼教森严的古代,又是伴君如伴虎的宫闱,她何尝不知自己态度的大为不敬。但一来她实在做不来那些奴颜婢膝的举动,二来,这未尝不是能获取皇帝信任的另辟蹊径之举,她暗中察言观色,知曹丕对此并不反感,不由心中稍定。

于是她又打开身边的食盒,将清粥小菜一一摆上案几,继续语重心长道:“要维持身体的康健,规律饮食亦十分重要,该进食的时候一定要进食,早膳更是重中之重。开始一天的工作,身体各脏腑都需要气血运作,食物便是补养气血首要,况且,清粥养人,易于消化,最适合陛下此时的心疾初愈……”

“如此说来,这早膳朕是不吃不行了?”曹丕脸上竟有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

身边的许常侍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服侍皇上用膳,暗中向雨薇投来感激的目光。

曹丕喝了几碗粥,又进了些餐点,心情竟是从未有过的好转起来,“没想到朕堂堂一国之君竟要受教于你这小小侍医……”

“小臣不敢。”雨薇故作惶恐地低首。

曹丕却又兴起道:“那你倒说说看,朕这心痛症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雨薇沉吟了一下,解释道:“陛下的病症又叫真心痛,是心脉淤滞引起心血暂时枯竭所致。陛下此前的劳累少眠、情绪起伏、饮食无常都可能是发病的诱因……此症属少阴症,恐难根治,关键要注意将养,预防病症再次发作……”

雨薇娓娓言道,曹丕不由得认真倾听暗暗点头,末了才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造诣……”

雨薇忙道:“其实这些只是粗浅医理,是太医署每个御医都说得出的,关键在于陛下愿否倾听采纳而已……”

曹丕闻言愈发感佩:“你这小医果真与别人有些不同,当初霖儿荐你之时朕还不以为意,现在想来。还真该早些让你值守在朕身边,也免得险些被王灼那庸医误了朕性命。”

雨薇一呆,虽被夸赞,却提不起一丝欣喜。想起前些天已被下狱判斩的王其华,终忍不住向曹丕求道:“恕臣斗胆,小臣想求陛下赦免王侍医的死罪。”

“嗯?”曹丕转头看他

“圣贤尚有勘误,何况医者只是凡人,病症千变万化,纵是杏林奇才,也难免百密一疏……陛下此番病症虽然凶险,但毕竟托上天庇佑灾劫已过,实在不宜在此时妄动生杀。另则,如今多事之秋,陛下患病之事不便宣扬,若引起环伺的强敌注意,给人以乘虚之机反而不妥了。”

曹丕沉吟了一下,又淡声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那就免他死罪吧,就交由张守善处置,只这样的人,决不能再任侍医之职了。”

“谢陛下,陛下仁慈宽厚实乃万民之福。”雨薇欣喜拜谢,忍不住恭维了几句。

曹丕倏然一愣——仁慈宽厚?他这一生多少腥风血雨、诡计艰险中过来,实在没想过自己会和这四个字沾边,但为何自她口中说出,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舒心惬意……这样想着,他的嘴角不由扬起一丝笑意。

“陛下,平原王殿下奉旨侯见。”此时门口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竟忘了,朕召见过元仲。”曹丕轻拍了一下额头道,“让她进来吧。”

雨薇一怔,忙回过神来:“陛下容臣告退。”

“不用回避了,等会儿再与朕说些养生医理听听。”曹丕道。

“是。”雨薇无奈不敢推辞,想起身退到一边,才发现自己到底不太适应古人跪坐的姿势,此时小腿一片酸麻,整个人止不住踉跄了一下。近在咫尺的曹丕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才让她稳住了身体,但样子多少有些狼狈。

恰在此时,曹睿推门而进,看到眼前的情形不由呆愣了一下,随即却淡然如常:“儿臣参见父皇。”他恭敬行礼。

雨薇大窘,慌忙抽出手臂退开几步,拜下道:“小臣江若拜见殿下。”

“元仲,过来坐吧。”曹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曹睿走上前去,经过雨薇身边时才淡淡说了声:“江大人免礼。”

雨薇低头退到了侧席,忽然有种如坐针毡般的不自在。

寝殿里一阵静默,曹丕看着眼前静淡如水的儿子,许久无言。

“父皇的身子可好些了?”曹睿开口道。

“朕还以为你不知道我这父皇病了呢……”曹丕冷冷道,这些时日前来求见探望的皇子朝臣不计其数。唯独少了他这个长子,他如今面色不善,换了别人定然早就惶恐求恕了,而偏偏曹睿依旧泰然若素:“儿臣听御医说父皇病需要静养,故不敢轻易打扰。”

曹丕叹了一口气,却转了话题:“东吴孙权此番拒不送子来京,还辱我使节,实在欺人太甚,朕拟御驾亲征再次伐吴,你觉得如何?”

曹睿抿唇思索了一下道:“儿臣认为不妥。”

“哦?”曹丕有些意外地蹙眉。

“孙吴内外一致,上下一心,又有长江天险为凭,实力不容小觑,父皇去岁的亲征就因长江风浪御舟断锚以致无功而返,而此前,就算是先帝以精锐南征,也是每达江岸即行班师……”

“长他人志气……”曹睿面露不悦。

雨薇察言观色,不由暗中着急。谁知曹睿却似浑然不觉,继续道:“先帝曾言‘主不可怒而兴兵,将不可愠而致战’,如今天下久经战乱,耕地荒芜,人口稀少,正是需要与民生息之时。而兴兵远征日耗千金,于国于民未必有益……且父皇大病初愈,身体状况也并不适宜远征……”

曹丕听得面色愈发阴沉,他冷冷道:“照你的意思,我堂堂中原之国,就该对该对那些个吴蛮忍气吞声?如此,将置我大魏威严于何地!”

“此刻不宜出征,并不等同不战,父皇要一统天下、威加海内,这孙吴蜀汉早晚都是囊中之物,只不过不急在一时,此时陛下更应屯田积粮,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等?朕已界不惑了,你让朕还等多少年!”曹丕脸上终于现出怒意,抬眼间却瞥见侧席上雨薇朝他悄悄做了个‘怒气伤身’的手势,那股无名之火竟不觉散去很多,他静默许久却终化作一声叹息:“元仲,你是真的不明白朕的心意吗?朕殚精竭虑拼死拼活一手创下这大魏基业,究竟为了什么?”

曹睿神情一动,面上浮起一丝欲言又止的犹疑,最终却还是化作了静淡:“儿臣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曹丕面上浮起失望,不语良久后,他才懒懒地道:“罢了,朕也累了,你回去吧……”

“儿臣告退。”曹睿恭敬行礼。

曹丕注视着他的背影走出殿外,轻声叹息:“睿儿,你我父子真的已经疏离至此了吗?”

他的声音极轻,却还是传入了雨薇耳中,她偷眼望去,看到的是曹丕脸上那一丝淡淡的失落,她不明白为何元仲为何要以这种态度面对他的父亲,她迟疑着想要开口替他转圜:“陛下……殿下他……”

曹丕却挥手止了她,似是自言自语道:“朕到底还是没看错,或许也只有他才是最冷静无争的……“

雨薇噤声不语,恍然间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八)暗算

又值守了数日,曹丕已恢复如常,雨薇终于被允许回太医署休息几日。从太极殿出来,雨薇才见外头已是三月的天气,御园里春光明媚,处处桃红柳绿、鸟语花香。这些天来,雨薇小心翼翼地扮着男装,步步惊心地侍奉在君前,早已是疲累不堪,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一丝全身松懈下来的轻盈畅快之感。穿过太液池畔,见一处花丛开得正艳,一直压抑着的女孩柔情止不住地从心底升起。她忍不住凑上前去嗅了嗅。山光水色美人拈花,这一幕原该是多么美妙的一幅图画。然而,雨薇没有察觉到不远处还有几对阴狠怨毒的目光停驻在她的身上……

“江大人果然是丽色倾国啊!”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笑声。雨薇一惊,忙转过身来,才见是一群衣饰鲜丽的宫装美人朝她这边走来,而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子,虽有了些年纪,却是容色绝丽气度不凡,正是皇后郭氏。

雨薇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古静无波,收敛起一身风华,她俯身拜倒:“小臣参见皇后娘娘,众位娘娘。”

那郭皇后静静打量着她,却是不言。雨薇低眉垂目,隐隐感到一丝微压暗涌而来。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头脑中迁回百转,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应付可能面对的来者不善。

果然先前开口的女子又发出一声尖笑:“可惜,御侍医大人这般丽质天成却错投了男胎,若为女子,定能独冠后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到时哪里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啊……”

众人又是一阵怪笑,却听另一女子接口道:“姐姐切莫笑得太早,您可忘了‘分桃’、‘断袖’之典了?说不准啊,江大人已然宠冠后宫,快无我等容身之地了……”

因皇后未叫起,雨薇仍只能跪着,心中但觉得委屈难堪至极。但头脑却也渐渐清明,从这些嫔妃的话语里,她听出的都是嫉妒怨愤之意,也知她们并没有识破她的身份。之所以如此,必是她留值太极殿十多日,深受皇上信任,造成了外头流言纷扰,被人误认为“男色”侍君,引发了这些深宫怨妇的妒恨。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自忖清者自清,此时以她的身份若与这些妒妇争辩,不免越描越黑,反落了下乘。

“众位娘娘若无要事,请容小臣告退。”

“江大人请起吧。”郭皇后却在此时开了口,目光仍停在她身上:“本宫有句话,不知大人愿否一听。”

“请娘娘教诲。”雨薇恭敬站起,对于这个并不多言却第一次开口就差点要了她命的皇后,不由地心存顾忌。

“那日是本宫误会了江大人,本宫在此先陪个不是。”她淡然一笑,神态高贵而优雅。

雨薇心头一阵发毛,看不清她笑意背后的暗流涌动,只得强颜道:“微臣不敢,娘娘这么说真折煞小臣了。”

“但有几句话,本宫却还是不得不说。”郭后眼光一转,笑意渐敛,“自来帝王贵戚宠幸个把小侍男臣也是常事,可就算能成为弥之瑕、董贤之流,也不过落得个佞臣惑主、以色侍君的骂名,江先生年纪轻轻医技无双、闻名天下,本该前程无量,本宫实在不希望先生因这样的事毁弃清誉、授人以柄啊……”

雨薇无奈地轻叹,暗忖自己似乎高估了这个皇后,原来不过与那些宫妃一般见识,她一笑道:“娘娘多虑了,小医自问侍奉陛下只是尽医侍之责,而陛下对小臣也一如寻常。小臣不知何来的那些传言纷扰,侮及小臣名誉倒是其次,若传入陛下耳中,污了圣听,损了陛下清誉,那便不妥了。”

雨薇不卑不亢的话语里自有一丝不着痕迹的压力,众人皆是一呆,适才还在聒噪的两个宫妃更是哑然无语,脸上露出一丝惧色。

而郭后却只是似笑非笑地道:“如此,倒还是本宫多虑了呢。”

她说着抬了抬下巴,迈开脚步似要离去,身后那群宫人,也略显失望地跟上,雨薇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皇后却在她咫尺之处稍稍驻足,好似无意地道:“还有一句——本宫希望江大人记住自己的职责,无论后宫还是前殿,不该你管的就别管,否则,这若大的宫廷要失踪个把人,也是容易得很……”

她粉面含笑、声音轻柔,可听在雨薇耳中却如雷乍响。——图穷匕见,什么断袖男宠之说,都不是她的目的。最后这几句才是她真正要说的——这算是她的恐吓?还是她已察觉了什么?雨薇心头千念百转,终止不住地惊愕变色。

等她回过神来,衣香鬓影却已然远去。雨薇再也提不起游园赏花的兴致,只匆匆往太医院而去。

才走了没几步,却见两个身形健硕的宫妇挡在了面前。

“两位嬷嬷这是作甚?”雨薇一惊,认出这两人是跟在适才那些妃嫔后面的宫婢。

那两人却一阵狞笑:“皇后娘娘宽容仁善,不与你这小小医官计较,但我家娘娘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雨薇看出来人不善,怒道:“再怎样我也是朝廷官员,在这宫中岂容得你们两个仆妇撒野使泼!”

她拂开两人欲要离去,谁知却被两人一左一右夹住了双臂。“大胆!”她又惊又怒地想挣脱,那两人却不为所动地拖住她往前走了几步。前方正是一个斜斜的草坡,那两人忽然松了手,在她后背骤然一推,雨薇站立不稳,竟滚下坡去。坡上依稀传来两人放肆地大笑声,而翻滚中的雨薇并不甚恐慌,因为这样的斜坡并不陡峭,那两人的目的应该不是要她性命……然而,这次她并没有完全想到,因为正是这斜坡下的低谷里,等着她的是一丛开着奇异花朵的灌木……

她重重地跌落到花丛中,随之而来的是从四肢百骸里弥漫进来的刺痛。她立即意识到,这种花的刺不同于一般的花刺。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每动一下,疼痛便从四面八方刺入,而这种锥心噬骨的感觉仿佛要生生将人凌迟了一般。而她没有j□j呼叫,只是紧咬着嘴唇任鲜血从牙印处渗出来,拼尽全身的痛楚,终于一鼓气翻出了花丛,整个人却倒在一旁的草坡上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淅淅沥沥的冷雨浇醒,天色已经全暗,御园里一片寂静,全身上下依然是剧烈的痛楚,可意识却渐渐清明,她艰难地拖动身躯,几乎手脚并用地爬上草坡,每一下都如同攀爬着刀山火海。

太医院里静谧无声,所有的人都已回房休息,唯有小药童林义倚坐在雨薇房门口打着盹。他是太医院派来服侍雨薇起居的小童,但雨薇因需要隐藏身份,梳洗更衣都是亲历亲为,从不让他近身服侍,因而林义反比太医院一般的小童清闲许多,但今日听说雨薇要回来,他便不敢独自回房早睡,只是乖巧地守在门口。

一阵悉索声将他吵醒,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御侍医大人,他惊得几乎叫出声来,雨薇及时止住了他,艰难地道:“扶我进去。”

林义只有十二三岁,身量未足,好不容易扶着雨薇坐倒在床边,看着一身狼狈泥泞,虚弱不堪的雨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大人这是怎么了?我去叫人来……”

雨薇摇手止了他,喘着气道:“不必,你去替我找瓶清毒止痛的膏剂来,再煮碗姜茶就好……”

“是。”林义慌慌忙忙地去了,雨薇咬着牙自己脱去淋湿的外衣,蜷缩到床榻上,抓过一条被子裹在身上,也不知因为疼痛还是风寒,整个人忽冷忽热,全身止不住的颤动。而身上被花刺扎到的地方从最初的剧痛变为如影随形的痒痛,就仿佛被千万只蚂蚁一寸寸啃噬一般,无止尽地折磨着她的意志……

不一会儿,林义拿了药膏和姜汤进来,看到雨薇的样子,又是焦急又是害怕:“大人伤到哪里了?我……我替大人上药吧……”

“不用了,你把药瓶放在这儿,我只是受了些风寒……没事的,把姜茶给我……”

林义忙把姜汤递了过去,雨薇接过才喝了一口,手里一颤,陶碗哐当摔在地下,嘴里的姜茶全都咳了出来。茶水和着唇上的鲜血自嘴角蜿蜒流下,吓得林义目瞪口呆:“大人您……咯血了吗?我去请太医大人吧……”

“别去,我没有咯血。”雨薇立即叫住他,她伤在全身,此事若抖露出去,诊病验伤之时,她女子的身份还怎能守得住——因此,这次吃的亏是哑巴亏,跌的跟头她只能认栽——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在这诡计艰险的宫闱,有太多让人求生无能求死不能的阴毒招数,以她的身份拿什么来招架?——她终是太过大意,太自不量力,她有什么能力卷入进来……恍恍惚惚中耳边响起司马昭临别前的话语:“这条青云路对你来说太危险……雨薇,放弃吧,做回平凡的自己,做我司马子上今生唯一的妻……”

咸涩的泪一滴滴渗入枕卺,她的双手紧紧扣进床褥,如同炼狱一般的痛楚一点点蚕食尽她的意志,她开始害怕,开始胡思乱想:这一昏睡下去,是否永远都不复醒转,难道她要就此孤伶伶地死在这陌生的异世,而陪在身边的只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但残存的一丝理智终于让她清醒过来。

“小义,你……过去打开我第一个抽屉里的布包……”林义依言过去,布包里是那套曹睿送的手术工具,“拿上一件……去建章宫外的侍卫房,找羽林郎曹爽大人……路上别让人看见……”

看林义战战兢兢地离去,雨薇强撑地意志终于涣散,失去知觉地那一刻,满眼满目皆是那红艳艳阴沉沉的花朵,而孕育着它们的正是那黑不见底的深渊……

背上一丝丝清凉温润的感觉传来,渐渐冲散了那如同炼狱般的刺痛。雨薇缓缓睁开眼,夜灯下曹睿清辉般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即使此刻他身着一身内侍的宫服,依然掩不住的是那份清贵高雅。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醒转,手中拿着一个白玉小瓶,神情专注地将一种膏剂涂抹到雨薇玉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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