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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乱的青春仿如一阵风,从15岁那骚动不安的月夜吹起,在18岁那张布满青春痘的脸上吹过,在20岁的甜蜜而惊慌的尖叫声中打了一个旋涡,然后在22岁的忧伤、25岁的情欲、28岁的孤独中一路吹过。
青春狂乱
作者: 周瑟瑟
一 我生活中到处充满了虚伪的东西
这个南国青年心里渴望的是黄金和火热的生活。
但是,比疾病更致命的情欲,比钻研创造更无情的疾病,却使这青春的脑袋受损,使这活泼的肌肉萎缩,使这颗仅仅被狂饮暴食,学习和疾病擦伤一点儿的心给绞碎了。
——巴尔扎克《驴皮记》
不要太恣意调情,血液中的火焰一燃烧起来,最坚强的誓言也就等于草杆。
——莎士比亚《暴风雨》
狂乱的青春仿如一阵风,从15岁那骚动不安的月夜吹起,在18岁那张布满青春痘的脸上吹过,在20岁的甜蜜而惊慌的尖叫声中打了一个旋涡,然后在22岁的忧伤、25岁的情欲、28岁的孤独中一路吹过。
青春如风,转瞬即逝。那些情感故事就像风中小鸟,踪迹全无。唯有那青春的气息如灰尘一样在阳光里飘荡。
我就是那个曾经带着青春气息的少年,如今走在灰尘翻飞的阳光里,嘴里叼着一根笨重的雪茄,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的人。
我知道我是一个来自于狂乱的青春中的人,但我不知我要走到哪里去。
我有过许多的幻想,我也有过一次次的冲动,但我更多的是迷惘、是狂乱、是胆怯、是忧郁、是孤单、是空虚、是喘息、是惊慌、是颤栗、是无聊、是痛苦。
但这一切又充满了青春的欢乐和疯狂。
我并不厌恶青春,相反,我非常热爱它。虽然我对青春充满了一种隐秘的恐惧,但我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它。
我害怕失去青春。因为失去它就意味着失去我的爱情,失去那可以让我哭泣、让我颤抖的岁月。
青春虽然狂乱,但它并不是一个空洞的词。在这里,我要记录的青春是指爱情,是三个女孩——陈曼、朱小梅、何琴琴——和我的爱情故事。
狂乱的青春仿如一阵风,把我雪白的稿纸吹起,让我的心一刹那间隐隐作痛。
我只要一提起笔,陈曼、朱小梅、何琴琴的面容就在我眼前晃动,我的心就会随之隐隐作痛。
如果从北往南介绍,陈曼、朱小梅、何琴琴正好分布在北京、武汉、广州这三座城市。
是这三个女孩通过京广线,把我的生活串连了起来。
我情感的列车,向她们的心撞去。
其实我是一个飘泊的人。
我的青春期是在武汉度过的,那是一座闷热而躁动不安的城市,那里有我的诗人朋友沉河、李建春、袁毅、刘洁岷、尹卫华,还有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朱小梅。
对武汉,我厌烦至极。
后来,后来我逃到了广州。在广州我认识了何琴琴。她只有18岁,外号叫“夜香港”,那时我26岁,我们爱得死去活来,差点把我毁灭。
现在,两年过去了,我已经28岁了,内心里又有了新的苦闷。现在我在北京中关村,干起了职业写作这倒霉的勾当。现在我正与陈曼恋爱。
所谓恋爱,也就是经常与陈曼睡上一觉。其它事,在我看来都十分无聊。
我好像总是在飘泊中获得爱情。但如果要问我爱情到底是什么,我什么也回答不出,我脑袋里一片混沌,我认为爱情是世界上最难捉摸的难题。
——这就是我这几年在武汉、广州、北京飘泊所得出的结论。
其实我还是一个狗屁诗人。
你如果要问我诗人是什么,这我倒可以告诉你——诗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人。
但在18岁时,我可不这样认为。记得我在第一本诗集《缪斯的情人》里这样写道:“所谓诗人就是指被爱情迅速击倒。”
也就是说,诗人是一帮爱情至上主义者。整天叫嚷着:“我需要爱情……我需要爱情!”
爱情就像他娘的奶汁,喂养着最脆弱的人。
其实从本质上讲我还是一个虚伪的人。
下面举例为证:15岁时我就想操朱小梅,那时我们还是高一学生,但朱小梅还正在发育,连情欲是何物也弄不明白。16岁时朱小梅却给我写来纸条:“我想做你的老婆!我想让你操我!”
但16岁的我确实是个傻逼,我给她回了一张纸条:“我还不是你的老公!我不想操你!”
现在回忆一下,我那时每月要遗精数次,连做梦都想操朱小梅。但我却像一个好学生那样对她说“我不想操你!”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25岁时在广州,何琴琴一夜之间投向了一个澳门厨师的怀抱。那个澳门厨师奇丑无比,并且已有61岁高龄。
可是我……我却为何琴琴祝福。如果我爱她,我就要诅咒她,把她从61岁老头的怀中夺回来。可是我什么也没干,拎着一个皮箱在广州白云机场痛哭了一场,然后在广州的热浪里上了一架麦道飞机。飞到北京后,我才发现我的心被何琴琴带走了。
但我假装并不爱她,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其实我很在乎她。我在乎她爱上了澳门厨师。
是的!我生活中到处充满了虚伪的东西。
虚伪就像一条狗那样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我成了虚伪的主人,我唯一可以支配的就是虚伪这条狗。
我叫它去欺骗我所爱的女孩,它就叫着嚷着去欺骗这些女孩,让她们抱着虚伪这条狗沾沾自喜,泪水汪汪。
而这时我往往会转身离去。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陈曼、朱小梅、何琴琴她们最清楚。
我想我给她们最强烈的印象是:这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人,这是一个性欲旺盛的人,这是一个沉默寡言而又滔滔不绝的人,这是一个渴望爱情而又厌弃爱情的人。
总之,在她们看来,我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首先,我想谈谈我现在的女友陈曼。
认识陈曼纯属偶然,也可以说陈曼是北京给我的一个最大的惊喜。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会对一切失望,两年前我从广州来到北京,因为何琴琴与我分手,弄得我对生活没有任何兴趣。
刚到北京那半年,我陷在何琴琴的情感里不能自拔。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我时常独自一人泪流满面。那时正是秋天,我还穿着在广州时的凉皮鞋和衬衫,北京的秋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的身体一直在哆嗦。
在夜里,我会一不小心就回忆起与何琴琴在一起做爱的情景。她是一个温柔的姑娘,与她分手我非常懊悔。
98年12月上旬北京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京城白茫茫一片,而我差点被冻死。也可能是为了惩罚自己,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懒得去买衣物,我差点被冻死。那种被冻的滋味我有些记不太清晰了。
12月中旬,我穿着一件黄不啦叽的军大衣,脚穿那双广州热浪里的凉皮鞋,我去了一次北大。
在北大,我看到了许多长得极为难看的女生,还有成堆的破自行车,校园里的树都落光了叶子。我参加的是未名湖上一次诗歌朗诵会,以寒冷的雪为主题。
那次北大之行,我觉得很无聊。唯一的收获是我当场作了一首诗,然后认识了陈曼。
诗可以照此存录:雪不是处女的血有1000个男人从上面踏过
这是未名湖上的雪不是处女的伤痛处女正在嬉戏 正在滑雪她纯情的朗诵打动了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
从上面 到下面从摔倒到站起生活混乱 爱情全无饱含处女的汁液在男人中间她放声大哭
出了北大南门,我沮丧得要命。我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参加这类诗歌朗诵会了。
站在北大南门那条十分拥挤的马路边,我突然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意义,活着实在是一种受罪。生活在这个世界28年了,我发现我什么也没得到。如果还是这样下去,我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陈曼的出现绝非偶然,这是命运的安排。
因为对知识的厌恶,在北大这样著名的学府门口,我的情绪真他妈的坏透了。
我的情绪不好的时候,就想着去泡一个姑娘。在北大这样知识的圣殿,又有哪个姑娘愿意让我泡呢?
陈曼愿意。
一辆桑塔纳在校门口停住,陈曼下了车。她上身穿一件火红的短小皮夹克,特酷的那种,前面的拉链没有拉上,两只浑圆挺拔的乳房显得极为性感。我敢说她是北大最性感的姑娘。
最让我喜欢的是她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牛仔裤洗得发白,裤脚破烂不堪、毛绒绒的。那是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
但我喜欢的正是这种有点脏的姑娘。
桑塔纳掉了个头开走了。我看到开车的是个面孔白净,系着领带,有着小资情调的男人。
陈曼向我这边走过来。
我内心里那种叫做青春欲望的东西猛地冲上来,仿佛在对我叫喊:“赶快拦住她,你这头蠢猪,否则你只配去死!”
而我还有些胆怯,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但陈曼被一个卖玫瑰花的小男孩拦住了。
“姐姐,买一枝玫瑰花吧!”
“我不要,走开走开。”
“五块钱一枝,买一枝吧!”
“不要。”
“买一枝送给你男朋友,买嘛。”
“不要啦。”
“你这样漂亮还不买,那谁买呀?”
“什么……你说什么?”
我走上去,什么也没说从上衣里掏出十块钱交给男孩。我拿了一枝沾满了水珠的玫瑰。
“小姐送给你。”我坚定地说。
“为什么?”陈曼用双眼直视着我。我看到她眼睛里那种大胆、热辣和渴望。
“因为你这样漂亮,我不送谁送。”
我靠近她,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成熟女人才有的让我内心刹时潮湿的气息。
“你是北大老师?”我故意这样问。
“啊,不!我是学生。”她把玫瑰放到唇边用劲吸气,“是很香。谢谢你。”
“我从小就喜欢玫瑰,现在更加喜欢了。”我开始胡言乱语,“尤其在冬天,我一看到玫瑰就很感动。”
她突然大声笑起来,露出一口性感的洁白如瓷的牙齿。
那天陈曼把我带到她的宿舍。她住北大27楼一楼右边一间靠近厕所的屋子。那是北大博士生宿舍,两人一间。楼道里光线昏暗,挂满了女生的内衣短裤,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但陈曼的床上有一股香气。我们就是在那股香气里开始乱搞的。那过程缓慢而热烈,我们俩人都体验到了一种奇特的幸福。
后来,陈曼告诉我,人生中有些美好的东西也只有通过恋爱才能获得。
我相信陈曼说的话。
我一般不相信和我上过床的女孩说的话,但陈曼的话我信。因为我认为那是她的真实感受,我没有理由不相信。
是的!人生中有些美好的东西也只有通过恋爱才能获得。
你如果想通过其它方式去获得高潮、解脱、在空中飞、向狭谷坠落、没有痛苦和烦恼的感受,那似乎不可能。
或许你梦想通过吸大麻的方式去获得上述美好的感受。我可以告诉你,吸大麻也是白费劲,那是一种很虚假的快乐。
陈曼已婚,和我同龄,正是花样年华28岁。这个年龄最适合搞婚外情。因为这个年龄精力充沛,特别喜欢幻想。
爱幻想的并不是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而是陈曼这种已婚少妇。
陈曼和我认识前三个月才结婚。老公在联想集团工作,她自称夫妻情感尚好,性生活每周两次,暂时还没有离婚的打算。
陈曼的老公也是毕业于北大的博士。据她说,老公很疼爱她。但他属于那种高科技型的男人,用陈曼的话说就是——“人文素养差了些。”
所以我理解陈曼为什么愿意与我上床,可能是基于我的“人文素养。”
陈曼在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她的研究方向是时髦的股份制。我对此一窍不通。后来我发现,我除了对陈曼漂亮的外表感兴趣之外,还对她的“股份制”颇为好奇。
我莫名其妙地认为,一个研究股份制的女人是性感的。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非常正确。
在北京有半年时间,我住在朝阳区东风乡大山庄,那里就是所谓的“北京东村”——一群极端先锋而又极端贫穷的艺术家在那里住过。他们的大名是马六明、张洹、王世华、诅咒、段英梅、张炀、徐三、朱冥……除了画画,做行为艺术,搞摇滚乐,他们别的什么都不干。
从本质上说,我是与一群社会边缘人生活在同一个村子。他们不仅吃了上顿没下顿,关键是他们就像一群精神上的帝王,而且不把那些有钱人放在眼里,认为那些人全是狗屎。他们看什么都看不惯。不过,我倒认为他们不是狗屎,而是黄金。
二 我可以抱你吗?爱人
在东风乡大山庄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蒙头大睡。我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我有那么多瞌睡,好像我就是刚从子宫里溜出来的婴儿。
对北京火热的现代生活,我一点也不关心。其实我也老大不小了,但就是对火热的现代生活漠不关心,仿如一个白痴。
——我知道这样确实不对,白痴是让人十分厌恶的。如果心甘情愿去做一个白痴,其结局肯定非常悲惨。我是说此人到头来,不仅心中没有爱情,口袋里没有钱币,脑袋里没有理想……成了一个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的人,这就是我这样的白痴。
如果不是有一天北京要修四环路,我可能还在大山庄呼呼大睡。
有一天上午我正在北京的暖阳里睡得正香,双手紧握着我那根被尿液憋得坚挺的尘根——我睡眠越香就把它握得越紧,这是多年漂泊生活养成的习惯,一辆轰轰隆隆的推土机吼叫着,把我那间破烂的出租屋铲了起来。
——我这才被火热的生活吵醒。
否则我可能还要一直沉睡下去。
对睡眠的热爱使我保持了许多美德。比如有些家伙一见面就爱讨论艺术,批判现实,大骂王朔和余秋雨。而我却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其实我心里在嘀咕,艺术能够讨论吗?现实还须批判吗?骂他们等于骂自己。
多此一举。
对睡眠的热爱还使我变得白白胖胖。因为我没有照镜子的习惯,我并不知道我的体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直到有一天武汉诗人肖班来北京出差,老丘提议兄弟们应该好好聚一聚,一见面,他们大呼——“胡春你胖得不行啦!”我才知道我胖了。
肖班握着我的手说:“就像握着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两只又白又胖的猪蹄子。”
从餐馆里走出来,老丘对肖班小声说:“他走路像一只鸭子左右摇摆,重心不稳,肉长得太快了。胡春是不是有什么病?”
我就是胡春。
我就是那个虚胖的人。
但我不知我到底有什么病。
四月的一个春暖花开的下半夜,我睡不着,忍不住给老丘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电话。我还以为他在做梦,但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正在写作,为什么要打扰我?
我慌忙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这小子正在干嘛,我猜他是在和他的新婚妻子做爱。他妻子长得像花一样美,是部队文工团的舞蹈演员。
一想起他和舞蹈演员正在高潮的当口被我打断,我就幸灾乐祸般地兴奋不己。
接着,我给武汉的肖班打电话,告诉他此时此刻老丘正在极乐世界销魂。
你猜,肖班正在武汉的下半夜干什么?告诉你保准吓你一跳,他正在给他的宠物狗——肖翠花洗澡。
想一想,一个堂堂正正的新华社记者、青年诗人肖班先生,居然在下半夜给宠物狗洗澡,想一想,我就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我才猛然记起,我给他们打电话是想问我到底有什么病。
我为什么虚胖得那么厉害?
记得好几个月后,我去老丘所在的报社玩。在报社楼下,我忍不住问老丘:“我为什么虚胖得那么厉害?”
可能是我当时的神态特别认真,老丘看了我半天,才小心翼翼、吞吞吐吐地说:“你这是憋得发胖,不是真胖。你肯定是个性压抑得够呛的人。”
我被老丘的回答弄得目瞪口呆。不过,我认为他的话有道理。
受老丘的指点,我决定把自己从“性压抑得够呛”的境地里解放出来。否则,我会越来越胖,胖得像一只不知性爱为何物的猪一样,那才叫悲惨。
但要消灭“性压抑”这一人生难题并非容易,可为了使自己不至于像猪那样笨头呆脑,再大的困难也得克服。
顺便说一句,那时我还不认识北大博士生陈曼,这是在和她恋爱之前的事。
下面要写的就是那时的事。
现在有了固定的女友,再去回忆过去的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其实青春年少真好,尤其是在没有女友的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那种冒险,那种勇气,现在已经一去不复返,再也找不到了。
我们去的第一家夜总会——叫做“北京天堂夜总会”。首先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把这种地方称做天堂,简直绝妙至极,浪漫中有一股深深的喻意。
这里的“我们”是指六个人。
除了我,还有李宝国、贺迷、牛昆、徐建设和木瓜。
为了表示对这几位朋友的尊重,我还是简单介绍一下他们。李宝国是一家韩国化妆品公司的中国市场总经理,他是我的诗人朋友牛昆带来的,牛昆在这家韩国化妆品公司任策划部经理。贺迷是北京一所名牌大学的学生,不知在什么场所认识的。徐建设是饭店保安。木瓜是东风乡大山庄一家理发店的老板,我在他那里理过一次发,因为聊得来,我们成了好朋友。他的理发店叫“温州发廊”,但他不是温州人。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大家都叫他“木瓜。”
那天北京风沙弥漫,天空灰蒙蒙的。这样的天气只配去干点坏事。
牛昆和李宝国下午两点就来了,他们也真是太急了。我敢保证北京城里所有夜总会小姐都还在梦里沉睡。他们就在我的出租屋里抽烟,没完没了地讲黄色笑话。
一直熬到五点,天还没黑下来。牛昆嚷嚷着要赶快出发,他的理由是去迟了,漂亮妞就没啦 .
我们三人上了李宝国那辆大奔驰。奔驰在大山庄那条臭气熏天的阴沟边停了几个小时后好像也满身臭气。我们在车上喝了好几罐筒装啤酒,牛昆说是为了壮壮胆,别到时被小姐吓阳萎了。
然后我们开车在大山庄那几条肮脏的小胡同里瞎转一气,以打发天黑前那段无聊的时光。
其间我把木瓜揣上了车。因为没生意,他和店里那个四川女孩正在打扑克。
李宝国反复跟我说,还有什么朋友可以一起叫上,这种娱乐方式是加深朋友感情最好的方式。于是经过徐建设那家饭店时,把他也带上了。
到北京天堂夜总会时还只有六点多,夜总会还很冷清,几位长得很一般的小姐在大厅里画眉毛涂口红。于是我们就在附近一家湘菜馆里吃饭。
李宝国点了他最爱吃的毛氏红烧肉,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高兴时要吃的菜。徐建设点了一份腊狗肉,木瓜点的是猪蹄和鸡爪子,我则要了油麦菜、苦瓜,其余的都是牛昆点的。
等候上菜时我给贺迷打了一个传呼,留言“美好人生尽在天堂夜总会。胡春。”片刻,他就回电话了。我们吃到一半时,贺迷来了。一身的香水气息,夹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切•;格瓦拉》画册和一本萨特的《存在与虚无》。
吃完饭,我们一行人在诗人牛昆的带领下直奔天堂夜总会三楼。
牛昆喜欢那种特别妖媚的女孩。他说,他以后一定要找一个三陪女做老婆。
李宝国喜欢的女孩有两种,一种是空姐型,特正规,有着洁白的脖子和不肥不瘦的腰肢;一种是村姑型,散发着泥土和青春的气息,傻傻的,水灵灵的。
这是李宝国每次喝醉酒后,必要大讲特讲的。
所以,这次牛昆要了一个打扮得特别妖媚的东北女孩。她说她叫马艳。李宝国则一手揽了一个空姐型的,另一只手抱了一个村姑型的。
在一排小姐中,木瓜挑了半天还是没有满意的。我则连一个也没看中。贺迷、徐建设这两头蠢猪,连挑选也没挑选,就被两个小姐稀里糊涂地缠上了。她们就像哄弱智孩子一样把丰满的乳房逼向贺迷和徐建设的脸上。
他们开始唱歌。
贺迷怀里那位显得非常浪荡的小姐唱了一首《走向新世纪》,字正圆腔,音色纯正,一点也不像一个三陪小姐唱出来的。
贺迷跟着唱了几句,就唱不下去了。他只是把脸贴在那位小姐的乳房上傻笑。
大家假模假式地鼓了一通掌。
“太专业啦。”木瓜发出感叹,端着啤酒杯向小姐们敬酒。
李宝国突然推开怀里的“空姐”和“村姑”,嚷嚷着:“太牛逼啦 ……谁比谁牛……我更牛逼。”
他从小姐手里抢过麦克风,唱起了一首文革老歌,但就像唱崔健的摇滚歌一样沉迷、疯狂、执着和痛苦。
“毛主席啊,您是灿烂的太阳,我们像葵花,在您的阳光下幸福地开放;您是灿烂的北斗,我们是群星,紧紧地围绕在您的身旁;您的思想是春天的雨露,我们在您的哺育下茁壮成长,您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把我们百炼成钢……”
李宝国嘶哑而压抑的声音渐渐变得呜咽,我发现他情绪极为低沉,身体如同风中一根断枝摇摇晃晃。
突然,李宝国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像一个被谁打了的孩子。
他的哭泣用的是一种深沉、哀伤的男低音,听起来既滑稽又令人感动。
那位村姑型的小姐走上去和李宝国紧紧拥抱在一起,像一对患难与共的夫妻。
看到李宝国这样坚强的男人还如此多愁善感,我心里难受极了。
在包厢外,我点燃一根烟,狠狠地抽着。我痛苦地想,我们到夜总会来消费,就是为了玩,为了放松自己。但李宝国却哭了,在一群三陪小姐面前哭了,这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啊!
我知道,我们不知道该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也知道,我们的生活一片混乱,没有目的,没有具体的内容。
一根烟抽完,我正准备抽第二根的时候,一位美丽而有些苍桑感的女人走过来,给我把烟点燃。
打火机蓝色火焰闪起,响起一小曲《致爱丽丝》。在打火机蓝色火焰里,我看到这位女人脸上小小的皱纹。
她说,她是这里的“妈妈桑”,想要漂亮小姐可以找她。
我道了谢,接过她的名片,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屁股后的口袋里。
包厢里一位声音性感的小姐唱起了一首像是叫《爱人你为什么哭泣》的歌,牛昆也跟着瞎唱一通。
我推开包厢门,看到牛昆正抱着李宝国那位空姐型的小姐,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小姐的乳罩里,正粗暴地揉搓着。
徐建设躲在墙角,正津津有味地与一位小姐接吻,想必是一番犬牙交错,口水横流的景象。徐建设蓬乱的头发左右摇晃,小姐被顶在墙上作挣扎状。
木瓜似睡非睡,头歪在沙发上,灯光照在他脸上闪闪烁烁,像一滩死水。
李宝国在看贺迷带来的《存在与虚无》。
那位叫马艳的小姐把头枕在李宝国的大腿上,那本《切•;格瓦拉》画册盖在她高耸的胸脯上。
贺迷与那位大波妹唱起了一首《我可以抱你吗?爱人》。
唱完这支歌,他们俩人偎依着进了另一间房。足足弄了一个小时,贺迷才在木瓜的一再敲门声中出来。他沾沾自喜地对我们说,原来还是一个处女!
但是,但是谁相信贺迷一派胡言呢?
三 我要么去爱,要么去恨
那一夜,在天堂夜总会我们至少喝了50瓶虎牌啤酒,唱了30首歌,上了20盘果盘,抽了10盒红塔山(我想,也至少有一半被小姐们藏在皮短裙里偷走了。)
结帐时,才发现连包房费、小姐小费、贺迷与大波妹打炮等费用,打9折后总共7800元。
李宝国付完款后,我发现他的皮夹里只有几张一块两块的小钱了。
我们几个都上了李宝国的奔驰。木瓜还在天堂夜总会的门口犹犹豫豫,他嘻皮笑脸地说,奔驰坐不下,他就自个儿打的回去得了。
但在我们发动车准备离去时,那位叫马艳的小姐急匆匆跑出来,与木瓜一起上了一辆夏利出租车,招呼也不打就先于我们开走了。
大家都笑起来了。
木瓜这小子下手居然这么快,谁也没发现他和马艳套磁,而现在居然把人家带回去过夜。
奔驰在三环路上风一样地飘起来,因为喝多了,大家都有点昏昏欲睡。车里一时寂静无声,车窗外黑糊糊的建筑一闪而过。
从侧面看过去,李宝国那张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的脸,仿如一张神秘的雕像面孔。
这位老红卫兵据说在文革中受到过毛泽东的接见,与老人家还握过手。可他今夜哭了,哭泣得没有任何缘故。
他开着车,一言不发,心事沉沉的。
突然,奔驰里有一股刺鼻的尿骚气,把众人都熏清醒了。
是他妈的谁拉尿啦 ?
徐建设推醒正发出鼾声的贺迷。我一摸他的裤裆,湿淋淋的一大片,热气腾腾的全是他娘的尿水。
这笨蛋炮也打了,怎么就连一泡尿也憋不住?对他真是烦死了。
大波妹把他弄得可真够累的,徐建设死扯硬拉终于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他还哼哼唧唧没有醒过来。
我摇下车窗,把贺迷的裤子扔到了黑夜里。那片刻,尿骚气不见了,只有一丝青麦似的精子气息隐隐从风中飘来。
我知道,那确实是贺迷这位情欲旺盛的小公牛的精子气息。
车快到亚运村时,贺迷被风吹醒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光着下身。
他愤怒地叫嚷着:“那骚娘们把我的裤子也偷走了吗?一点职业道德也没有,这样的小姐谁还敢要?……哦!太差劲!”
我们被他的叫骂弄得哈哈大笑,连李宝国也笑得不行了,差点把车开到路边的树林里去了。贺迷就这么肯定是小姐偷走了他的裤子!真他娘的太有趣了。
那夜,贺迷一路不停地骂着那位大波妹。
后来他从车座位下找到一张脏报纸,撕成两半总算勉强包住了他的小鸡巴和大屁股。因为我们几个谁都不肯借衣服给他,理由是他可能有脏病。
不知那夜,这位诗人老兄是如何像原始人那样系着一张脏报纸摸回屋的?
听说,贺迷第二天还重返天堂夜总会大吵了一番,向大波妹要裤子。
裤子显然是无法要回了。它带着贺迷的尿骚气和臭精子气息,悬挂在亚运村路边的某棵树上,或在路边的阴沟里正变成城市垃圾。
这一切如同那疯狂而忧伤的一夜,在我们的生活中正变成臭不可闻的垃圾。当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偶尔想起它时,你会有一种难受的东西猛地涌上心来,让你喘不过气来。
——这种难受的东西,用一个最不好的词来说就是“恶心”。
贺迷从天堂夜总会找回了他最珍爱的两本书:《切•;格瓦拉》和《存在与虚无》。但书已被小姐们弄得破烂不堪,散发出一股恶欲生活的异味。
英雄格瓦拉的图片上沾满了粘糊糊的东西,贺迷说那正是小姐们做爱时流下的最肮脏的液体。而萨特先生的头像上则是乱七八糟的口红印,难道还有小姐愿与萨特先生接吻?还有小姐热爱《存在与虚无》?
贺迷为此伤心透顶,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对不起切•;格瓦拉与萨特的事。
所以他发誓至少半年不进歌舞厅和夜总会,如果有路边的“野鸡”敢向他主动抛媚眼,他就要以切•;格瓦拉与萨特的名义向她们的脸上狠狠地啐一口。
贺迷是一个这样的青年:他一边狂热地喜欢切•;格瓦拉与萨特,把这两位早已死去多年的人当成了自己的精神偶像,恨不得以他们的思想来指导自己的生活。
另一边他又那么狂热地需要三陪小姐。他曾发出如此感叹——没有三陪小姐的人生是黯淡、消沉、没有情趣的人生。
也就是说,贺迷是一个企图从切•;格瓦拉、萨特和三陪小姐中获得激情的青年。
他是一个极端矛盾,同时又极为真实的青年。
我们都很喜欢贺迷。
他是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朋友。
而我,而我还是生活得很压抑。
我发现我只配拥有痛苦的生活。我总是像一个老人那样在思考人生,回忆过去。
我没有展望未来的习惯。
从北京三陪小姐那里,我还没有得到过真正的乐趣。而恰恰相反,每次从她们那里消费回来以后,我马上变得更沮丧,更痛苦。
我不能像贺迷那样既可以爱切•;格瓦拉和萨特,又可以爱三陪小姐。
我要么去爱,要么去恨,除此别无选择,像一个傻瓜一样。
四 处女就是这个时代的奇葩
下面我想回忆在广州所经历的那次爱情。
在我看来,广州是一个最浪漫最具冒险性的城市,广州的街道两旁花枝招展,一派鸟语花香的景象,好像生活在一个异国小镇。广州的街道两旁站了一大堆等着发财的女子,她们大多是妓女、三陪女、身份不明白的女子,她们可能是四川人、湖南人、贵州人、安徽人,她们打扮得极为妖艳,嘴唇上涂满了黑色的、朱红色的口红,一身廉价的胭脂、香水气息。好像她们来到了纽约的某个街区,可以随便在大街上就与男人成交。
广州真他妈的是一个最浪漫最具冒险性的城市。
我很喜欢广州。
我很喜欢一个开放的环境,看到广州有那么多的花花草草,小鸟在树枝上自由地鸣叫,外地姑娘凭本事挣男人的钱,非常直接地与客人讨价还价,我就觉得很放松,觉得生活已经全部敞开了,许多过去认为见不得人的东西一下子都见得了人。
广州确实是一个伟大的地方,它消解了羞耻和欲望那类最顽固的东西。
何琴琴是一个复杂的、多情的、狐仙般动人的姑娘。
我与她的那一段广州恋情堪称我人生中的一段传奇。
那时我是一个有身份的青年,不像现在身无分文,居无定所,在爱情上也没有更高层次的追求。
众所周知,本人写诗多年,出版了两部根本没人搭理的破诗集,被人戏称为青年诗人。但就是这点,新闻出版局一位处长老兄对本人颇为赏识,于是推荐本人担任广州一家娱乐报纸的主编。
当我在一群爱慕虚荣,梦想混进娱乐圈的女孩子们中拿出那张印得花里胡哨的名片时,往往会引来一大片火辣辣的目光,本人的身份由此得以体现。
那些女孩总是用一种嗲声嗲气的腔调叫我胡老师,好像在逗我似的,但那段日子我感觉不错。
偶尔我也会用她们中的某一个作报纸的包皮人物,把她们骚首弄姿的性感照片印得大大的,配上牛头不对马嘴的肉麻的吹捧文字。她们有了我这些帮助,就可以顺利进入广州那多如牛毛的三流四流电视剧组,或者模特队、夜总会高级舞蹈团伙,开始她们流血流汗的艺术生涯。
与我睡过的女孩儿都说我是一个好男人。这其中的道理我也不明白。或者是我根本就不想去弄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我最讨厌那种一夜情后在早晨的鸟鸣声中说爱上了我的女孩,我就是去爱一只乌鸦,也不会随便去爱谁。
何琴琴正是我那段娱乐人生的产物。
她是我手下一位“娱记”外号叫“高佬七”的小兄弟带来的,记得第一次向我介绍时,她说她叫“夜香港”,弄得我莫名其妙,怎么会叫这种名呢?
夜香港能说一口纯正的广东话,但说话的腔调如同唱歌,柔声细气,尾音绵长,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除了她说话的腔调有点特别,让我动心外,她身上其他东西我看与别的女孩并没有什么两样。
夜香港是投入我怀中的一个小狐仙。一个复杂的,多情的小狐仙。一个折磨人的,惹事生非的小狐仙。一个让我陶醉,让我痛苦的小狐仙。
高佬七自称他和夜香港是同乡,都是东莞人,并且还是小学同学。当时我还信以为真,但后来发现这小子全是骗我。
他为什么骗我?其实高佬七是想讨好我。
他长得尖嘴猴腮,一副谁见了他就想踹他一脚的讨厌样子。他来我那家娱乐报之前在羊城晚报跑医疗广告,但他最大的心愿是当记者。在我手下高佬七干得还不错,是一个捕捉明星绯闻的好手。
就是要他钻到明星的马桶里去他都可以。
但高佬七的稿件错别字连篇,并且拍出来的照片淫荡至极,这家伙总是改不了把镜头对准明星的乳房和屁股的毛病。
也就是说,凡是他弄出来的东西必让你改来改去。对他的怒火我随时都想发泄出来。
我怀疑夜香港是狐仙变的,她身上有一股巴黎香水和野地青草混合的气息,让我一靠近就有昏眩之感。
她发出的笑声单纯而放荡,细碎而明亮,有风尘女子的成熟,有女中学生的无知,听起来绝对是一种诱惑的笑声。
她走路的姿态,挺拔、摇曳,像一棵风中的小白杨那样纯静,像一条水中的鱼那样妖里妖气。噢!她是妖里妖气的,她是纯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