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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贤亮 当前章节:1550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7

"说是这样说,"政法副书记喝完材料茶后并不觉得不舒服,不过好像觉得味道还不那么纯正,于是慢条斯理地道,"按老赵当时交代的思想看嘛,并没有违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历次党代会的精神,总的来说不应是什么错误,更谈不到什么'罪行'了.可是,可是……其中也有些过头话.这嘛……也在所难免.只不过……"

管宣传的副书记笑起来,"想不到赵鹫到有超前意识呢!在那个时候,同情彭老总和少奇小平同志的遭遇和意见,也真是需要些勇气呢!"

可是市长兼书记想得比较远也比较深,能揣摩到政法副书记"只不过"后面的话,喝完焦灰饮料,反皱起眉头对我们的主人公有点责怪的意思:

"唉!这个赵鹫,一个搞科学的人嘛,管那么多政治干什么?!这又像胡风那篇三十万字的意见书,又像彭老总在庐山上写的那封信,总之,好像把那时的反对意见都综合了,还多了些关于个人崇拜的过头话.咳!当年没要他的命都算万幸.至于那些过头话嘛,现在大家在私下议论议论还可以,没人能告他人身攻击罪,可是要拿到正式会议上评议,也不是很合适的吧."

"是呀,"另一位最年轻的副市长像旁观者似的,带着嘲讽的笑容说,"尤其关于老人家的话.我的孙子现在上着幼儿园,幼儿园还在唱'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如果我们把老赵当时的过头话再来复议,说他一点错误都没有,恐怕连小孩子都会'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这位最年轻的副市长爱在各种会议上以他特有的方式发表独特的见解,而又常常让人听了摸不着头脑,不知它赞成什么反对什么,可是细细捉摸却有那么一点搔人痛处的毛刺.

一位即将退休的副书记还没发过言,他边喝饮料边咂舌,好像在品评名酒的鉴定会上.品尝完了,计策也想出来了.他的笼子就在市长旁边,先跟市长低着脑袋嘀咕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一种纵横捭阖的神气对与会者说道:

"大家别说我倚老卖老,反正我也快退了,也不怕丢官降级了,就是犯了错误也不能把我咋的了.在党的会议上,咱们就实话实说吧.赵鹫的成就已经有目共睹,中央领导都接见表扬了他,还享受着国家特殊津贴,咱们再搞个文件肯定他,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么?现在的人都精得很,很可能反而引起怀疑,到处打听,刨根问底,那就成了欲盖弥彰了.要说老赵过去犯的事呢,我刚刚品味道,真是说小可小,说大可大,说功也可,说是过也可.文化大革命是否定了,可是是不是彻底,大家心里清楚;说是老人家在晚年犯了错误,可是讲得透不透,大家也心里有数.党的决议精神在原则上是清楚明白的,可如今社会上的空气和氛围,恕我直言,我看还不够明朗.当然,要真正明朗起来需要一个历史过程.那么,在我们还处在这个历史过程当中的时候,靠我们这个内地城市的党组织去搞个什么名堂,去搞清楚、搞透,行么?咱们有那个本事么?弄不好,一石激起千层浪,弄得满城风雨,说不定我们在座的人都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照我说,咱们犯不着去搅那臭屎坑子.不错,赵鹫的问题要解决,我这里就表态:我完全同意宣布他过去无罪.可是,我还是认为我们不要动过去的事为妙.那么叫谁去解决呢,解铃还得系铃人嘛.不就是那个复查小组笔头子上少写了两个字吗?把那小组的五个人再找来添上不就行了?历史问题还是让历史人物去解决吧,过去的人更正他们过去的文件,就像孔老夫子自己从坟里爬出来,把'学而优则仕'改成'混而优则仕'一样,谁也管不着,不能算是我们重新搞出来的东西,这样也不给我们现在造成困难,弄得很多人来找咱们申诉……哈哈!我也快成历史人物啰,我也快成历史人物啰!"

说罢,这位副书记悲凉地笑了起来.与会者聆听了他的发言,无不倾倒:"高见!高见!"我们的主人公赵鹫看见那位最年轻的副市长口中嗖地蹿出一股白气,就像漫画中的人物动物的语言加了两道线一样,说的话只见文字没有声音.白气中间,几行红字灿灿放光:

"姜是老的辣"、"老马识途"、"老气横秋"、"老骥伏枥"、"老有所用"、"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练毒辣"……

只有我们的主人公看到副市长口吐的文字,其他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市长兼书记拜服地笑道:"哪里哪里!你怎么会成历史人物呢,你是宝刀未老哇!以后本市的工作还要靠你发挥余热,多加指导呢.怎么样?我看这办法好,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带来负面效应,真是护头护尾,八面玲珑!要是大家同意的话,我们这就把那五人小组召集来."又转问公安局长,当年是哪五个人组成的复查小组.

公安局长从软盘中检索出他们的姓名,回答道,他们已经退休离休,除一人前年因车祸死亡外,其他人都在.市长高兴地说关系不大,少一个人还是符合法定人数的,当即决定由公安局长负责马上找那四人来开个会.

"半个小时,四个人笔头子一绕不就成了!"市长嘻嘻笑着宣布散会.

他坐在笼子里参加了解决自己问题会议的全过程,亲眼看到每个市领导都对他十分关心爱护,心中倒有些感动.但市长兼书记埋怨他的话,也令他觉得冤枉,那时他不就是响应老人家"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号召才从实验室里出来,开始关心政治的吗?没想到政治这玩意儿是不能用科学态度去对待的,一用科学态度,一实事求是,反使自己陷进泥淖里去.那算什么"三十万言意见书",不过是他自以为的"关心国家大事"的科学研究报告罢了.当时还以为大学革命政权会表扬他呢,哪知道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到差点被枪毙.而市长兼书记给他保持沉默的权利,又限制了他为自己辩白,"该不会让人以为我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吧."但这时不容他多想,笼子一动,他又被人提了起来,身子晃晃悠悠地,脑袋晕晕忽忽地.这是提到哪里去?是不是又该回到监狱?一想到监狱黑黝黝的牢房就可怕,他觉得全身爬满了老鼠.《周公解梦》里说梦见老鼠是什么预兆?他极力想清醒过来却怎么也无法苏醒.

猴子来探监看望他了.他以为他儿子会来,没想到猴子比他儿子还早一步.猴子提来一网兜食品,从里面怎么掏也掏不完.软包装硬包装的饮料和罐头、外国进口的巧克力糖果、可可咖啡龙井茶、瓜子杏仁陈皮梅……琳琅满目摆了一地,顿时牢房生辉,好像到了自选商场.(《周公解梦》里说梦见食物又是什么预兆.)

猴子并不是山上的动物,原先是市轻工局青年干部,局领导班子的"第三梯队",曾跟招商引资代表团去过东南亚,在和陈先生谈判过程中临时担任整理材料的小角色,因为善于逆向思维,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点子,于是脱颖而出被市长注意,后来组建公司时,市长就叫他当赵鹫的助理,他两眼深陷,一嘴暴牙,身材瘦小,行动敏捷,所以取得"猴子"的绰号,他自己引以为荣,说"猴子其实就是人的祖宗",对想跟他套近乎的人介绍了名片上一长串头衔后,便亲昵地说:"您就叫我'猴子'好了,今后我随时为您效劳."虽然他其貌不扬,但的确精明能干,公关能力非常强,几乎没有他走不通的路子.尽管有时爱贪便宜,公私不分,也有人向市长兼书记反映,说让这么一个人当十几亿元的重要项目的首长助理不太合适,而市长兼书记却笑道:"你们不知道,'狐假虎威'这句成语还不全面,应该添上'虎假狐好'才对.虎和狐在一起,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是'最佳拍档'.赵鹫在科技方面是只老虎,但其实是个书呆子,根本无法应付复杂的市场经济社会,他身旁没个聪明狡猾的狐狸,会被外商三句话就骗得团团转.就让他去吧!"

我们的主人公赵鹫自小受了他"旧职员…""地主""反动官僚"父亲的庭训,看重一个男人的仪表应该"站如松,坐如钟,睡如弓,行如风".开始时,觉得猴子在办公室里也像在森林里似地攀上攀上,偶然坐下又如一摊烂泥,下肢不停地抖动而看不顺眼,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不仅习惯,反觉身边要少了这么个活跃的人还有点寂寞.何况猴子还真能办事,需要盖十几个图章的公文花几千块钱吃一顿饭便成了,这种本事是发明家想也想不到的,所以我们的发明家一直把猴子当成左膀右臂.

猴子虽然带来一大堆食品,但是没有带来脸和身躯,只有一对眼睛和一嘴白牙在暗处闪闪发光.白牙一张一合地先问寒问暖,然后给他带来外面的消息.据猴子说形势不容乐观,问题不是一年半载能解决的,更不是市长说的"半个小时"了,他即使不再蹲八年监狱,也要做好长期坐牢的精神准备.

"他妈的!"猴子气愤地骂道,"什么狗屁官员,应该蹲监狱的是他们而不是你!芝麻绿豆大的事也决定不了,前怕狼后怕虎.其实,就凭市长兼书记巴掌宽的一张小条就能放你出来,要不,他凭什么一身而二任焉!还要劳师动众,从垃圾堆里再把什么五人小组找回来,屁!……"

猴子说,四个人在倒都在,有一人回了四川老家养老,但叫回来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四个离退休干部都不愿出山再管事,也不是他们对赵鹫本人有什么意见,而是因车祸丧生的那个人死的让剩下的四个人太寒心,猴子的嘴能说会道,上下牙一嗑便迸出许多话来.我们的主人公赵鹫很快就明白了.原来,那位离退休干部要到医院看病,向机关要小车要不来,自己去乘公共汽车,一方面有病,一方面拥挤,不小心卷到了车轮底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送到医院,医院却要先看到支票才接收伤员.这边赶紧向机关财务科要支票,那边任病人躺在走廊上没人管.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财务科科长从麻将桌上拉来开了支票,病人却没进急诊室就一命呜呼了.接下来就打官司,家属想从公交公司获得赔偿.可是交通大队按车祸现场来判定,司机并没有责任,死者是被公共汽车后轮压的.家属说是公交公司向交警行了贿,也要机关向交警塞些钱."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比比看哪个单位的钱多路子通!"而机关的新领导说,哪有国家机关公然向另一国家机关行贿的道理?真是胡说八道!这一来就得罪了家属,硬是把老爷子的尸体放在火葬场的冰柜里不让火化,并且四处奔走告状,申诉冤枉,弄得全市街头巷尾人人气愤不平,别说其他四个老战友了.一具尸体搞得机关整个领导班子围着他团团转,开过无数次会来研究怎样处理死人;这位老干部一辈子也没有被人如此重视过.最后,还是机关财务科长算了一笔经济账:与其把钱白白送给火葬场,倒不如干脆补助给家属,于是按在冰柜里存放一年的花费折成现金,加在抚恤金上,总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妈的!"猴子骂道,"这些离退休的老家伙都一个个思想僵化得要命,自以为高风亮节,不为金钱所动,说是非要争这口气.要钱的话,哪怕公司给他们一人配辆小车呢,还可以每家安置他们一个人就业,可是这些家伙偏偏不吃这一套,就是给你一个不出来!平时他们已经没啥架子可摆,这时候非要把架子摆足不可……"

猴子说,四个"老家伙"还就此事联名写了封信给市委,提了好几项要求.经济方面的要求都好办,有一个资产上十亿元的大公司兜着还怕什么?难办的是他们要求惩治一大批人,其中有公共汽车司机、售票员、当班的交通警察、医院的医生护士直到院长、机关的小车班长和财务科长,甚至还要追查当时在肇事现场见死不救的过路人."我们不止是为了死者,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呼吁市委市政府以此不幸事件的处理为契机,普遍深入地展开一场群众性的社会主义道德教育运动,达到严肃法纪、整顿党风和整顿社会各方面的不良风气的目的……"其中一位身体还很健康的离退休老干部,亲自跑到市委大楼义正词严地指责道:

"你们看看现在的社会风气、道德水平吧,哪里还有一点优良的革命传统?!五六十年代高尚的社会主义风尚到哪里去了?!雷锋到哪里去了?!如果让我们来搞决不会搞到这种腐败混乱的局面.现在科技人员医生会计、编辑什么什么的,离退休了都能返聘,我们搞领导工作的为什么离退休了就不能返聘?要叫我们重新组成五人小组复查也可以,那就继续让我们当局长的当局长,当处长的当处长,一直到我们死了不能工作为止……"

"完了!"猴子神色愤然,"现在办个什么事都难!那个副书记想的点子不仅行不通,还会带来更大的麻烦."猴子见赵鹫似乎无动于衷,并不愤怒,停了一会儿,又用请示的口气问道,"你人在监狱里,看来,至少还要等三年两载才能出去主持业务,中国人等得起,外国人可等不起,人家的办事效率你是知道的,赵总,你看怎么办呢?"

我们的主人公赵鹫,参加了市委市政府的会议,虽然没有分到一碗纸灰喝,但他本人当然完全清楚自己的事,不论是"罪"也好"功"也好,反正都够大的.那位副书记说得很对,近几年来,他时时处处越来越感到副书记所说的"社会空气和氛围"的无形压力,这时反而觉得坐在牢房里安全系数会更大些,管它外面怎么变化呢!于是有气无力地跟猴子说: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看着去办吧."

猴子说:"我听到消息,市领导在外商面前又准备耍花样,不说你进了监狱,就向外商说你因为健康的原因暂时不能工作.这他妈的是咱们一贯的手法!你想,大小两个陈先生是骗得了的吗?他们又不是真正的老外,中国话中文比很多中国人都强,在本市就有好些消息来源.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感到我们没有诚意,公司还咋办下去?哪个外商还再敢来投资?这几天我想了想,要维护咱们的信誉,要把公司办下去,还不如就坦率地跟外商说明你的情况.当然,按照法律规定,一个押犯是不能担当法人代表董事长经理的,你把这些职务与其让给那个屁也不懂的管工业的副市长,还不如让给我!这个公司从一开始我就参与的,只有我最熟悉.再说,赵总,我跟了你两年多,车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至于我的为人,你赵总还不清楚?只有我最能维护你个人的利益.等你将来出来,我原封不动地把一个好好的公司再交回你手上.你看怎么样?"

"那你就办去吧."

我们的主人公向猴子摆摆手.这时他觉得心脏好似正往一个深渊里急速下沉.

"光我去办不行呀!"猴子的白牙在牢房里一晃一晃.他只看见满眼都是白色的牙齿替代了缭绕闪烁的金星,"外商听你的,当初不是外商坚持,你都当不上这些职务,顶多是个管科研的副经理.最好你拟一个传真给大小两个陈先生,说你非推荐我来代替你不可."

"好吧."

他记得钢笔插在他外衣内的口袋里,可是他向胸前一掏,才发现他自己也失去了身躯.除了感觉,他也成了没头没脸没有躯干没有四肢的所谓的"人"了.

猴子见他的手在胸前抓挠却掏不出笔来,连忙说:

"我有我有,纸笔我都带来了……"

猴子从西服里的口袋中刷地抽出一支手枪,一扣扳机,枪口中啪一下弹出了一支圆珠笔的笔头.接着再从胸前掏纸,纸没有掏出来,却掏出一张张名片.转眼间,名片又变成一颗颗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黄的紫的黑的灰的……五颜六色的心脏.猴子不知把它装在哪里了,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在全身乱掏,像心脏撒满一地,花花绿绿地如鲜鱼似的活泼乱跳.我们的主人公赵鹫手里拿着冰凉的手枪,看着周围围满人的心脏.乱跳的心脏既像鱼又像大跳蚤,一粒粒无光的小眼睛凶狠地瞪着他,仿佛对他跃跃欲试,要蹦到他身上来.这时他已吓得浑身发抖,极力想清醒过来却怎么也无法苏醒.

猴子不知怎么自行消失,像被阴风刮跑了似的.儿子却越过铁栅栏一下子坐在他面前.

儿子今年已将近十八岁,快成为国家公民了.他在1967年结的婚,和妻子一起生活没有一年便被"群专".判刑后,妻子发誓要等他出来,学校领导和革命群众怎么动员她离婚都没用,于是当成"现代王宝钏的封建余毒"挨了批判,被开除公职,在街道上当临时工.所幸的是临时工并没有真像挖苦菜的王宝钏在寒窑里等了十八年,等到十年头上总算把丈夫等出监狱.可是中年妇女怀头胎,偏偏又是难产,妻子身体本来就弱,孩子刚出生,母亲便撒手而去了.我们的主人公赵鹫哀恸不已,也发誓终生不再续弦.幸好老母还健在,孩子倒不用他操心,一天天地竟成了个大人,个子长得比他还高大.

儿子不像猴子只带来眼睛和嘴,倒完完整整把自己全身都带了来,而且全身笼罩着柔和的光环,如同茂盛的大树在阳光下散发的氤氲.坐在他面前的儿子和香港的一个影星歌星叫郭富城的长得极像.儿子在学校里是个有名的"追星族",追的就是郭富城这颗"星".儿子没给他提来食品,却抱来一大堆电影画报和激光唱盘及一台"随身听",环顾了一下牢房后说:

"这和外国电影里的牢房一点不像!人家国家里有钱人坐牢都受优待呢."

爸爸为什么进监狱,"小郭富城"莫名其妙,也无心打听,只觉得挺好玩.儿子追求生活有变化,充满刺激,爸爸从一个著名科研工作者、一个大企业家,一下子变成了囚犯,再没有什么比这事更具有戏剧性的了.在学校,儿子还可能从此带有悲剧色彩,更引人注目,想到这点,儿子还有点沾沾自喜呢.

我们的主人公想趁此机会和儿子沟通沟通,平时一心搞发明,父子之间很少谈心,现在在牢房里,就和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奶奶跟铁梅似的来次对话,此情此景此种氛围,是再贴切不过了.但还没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完,儿子就感到不耐烦了,低下脑袋,一头浓黑的郭富城式样的中分头对着他,嘟囔地说:

"什么'文化大革命',什么'个人崇拜',现在电影电视剧里都不演这些事了!在政治课上这一课都属于自学范围,连考都不考,爸爸,你叫我记住那段历史有什么用?现在人们都把历史拿来'戏说'了,只有你正儿八经地对待它.爸爸,你真是生活在上一个世纪.平时我看你忙得脚不沾地,吃着饭手里还拿着图纸,心里真觉得你可怜.你何不潇洒地走一回呢?坐牢就坐牢吧,人家外国商界大亨没有一个不经过一番斗争的,是豪门就有恩怨,不然戏还演些什么呢?哪有那么多故事?要不就在法庭上,你看人家律师滔滔不绝地辩论,真带劲!要不就动用黑社会,真刀真枪地干它一场!你别着急,就当坐牢是休息.你听听我给你带来的这些唱盘,这都是原版的.奶奶叫我告诉你,你别再惹恼他老人家,她正天天拜他呢.个人崇拜有什么不好?有本事的人就会有人崇拜.像成龙,到日本去,女影迷见了他都会晕倒.那才真叫崇拜呢!你管谁崇拜谁干啥?现在外面不是也有不少人崇拜你吗?家里的事嘛,你不用操心,你不办公司,爸不是照样送美元来么?……"

他好像早就知道儿子会说这样的话,除了这种话他想不起儿子还会说什么.他呆呆地看着儿子,不知儿子究竟是成熟了还是压根儿是个弱智.他觉得心脏紧缩,好像被一只大手捏住,逐渐用力,要把他心脏里的汤汤水水都捏挤出来.同时眼眶也湿润了,脸颊上一片冰凉,他想伸出胳膊来拥抱儿子,可全身放光的儿子却可望而不可即,他的手怎么够都够不到.冉冉的氤氲团团裹住儿子,慢慢飘浮到空中.在空中,在极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响起"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

于是他眼前出现了香烟缭绕的佛堂.这是他妈多年经营的只属于她个人的天地,即使在生活贫困的那些年,家里也少不了这一角,只不过是用毛主席像盖着,偷偷地膜拜而已.现在这一角已经发展成整整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居室,和一所小庙的规模差不多了.他妈不仅仅信佛,简直是中国人顶礼膜拜一切神灵的典型,如果那间居室可以称作庙的话,那么他家里就藏着一座万神寺,所有的神灵在其中和平共处,各不相搅.在那现在连政治课都不讲的年月,幸亏她老人家从未当过干部教员之类的职业,不然早就被斗得死去活来.

但迷信也有迷信的好处.她老人家坚信她的两个儿子将来最终会出人头地,就因为他家老祖宗坟地的风水好.国安县赵家祖上长的一株白果树,是远近闻名的,历经合作化、大跃进、大炼钢铁、农业八字宪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学大寨开荒造田、割资本主义尾巴等等一次次对农村生产力的破坏,那株白果树依然枝叶繁茂,岿然不动.他家乡传说,哪个干部要砍伐那株白果树,前一天晚上必然做梦.梦中一个须发全白、身穿白衣白袍的老头来警告他:动树必有灾,谁砍树谁的家就会鸡犬不宁!干部怕上级,更怕白衣白袍白须白发的老头儿;上级领导好糊弄,鬼神可不好糊弄,因为鬼神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乡干部别说真正拿斧头去砍树,想一想白胡子老头都会不寒而栗.靠白果树上永世长存的白衣白袍白发白须的老头的精神支撑,老太太和病弱的儿媳俩乐观地苦度光阴,终于熬到了1978年小儿子出狱.两年以后,离散三十多年的大儿子又衣锦还乡.被国民党在县中学拉去当兵的青年,摇身一变成了富有的爱国美籍华人,一次就给家乡政府送了两辆面包车.县领导赶紧派人护送爱国华人到我们主人公工作所在的城市来团聚,母子三人见面,高兴得哭天抹地.大儿子一看这个弟弟实在没出息,祖孙三代现在还挤在学校宿舍的一间不到十四平方米的小屋里,除了纸张书籍和实验用的瓶瓶罐罐,就没有属于自己的财产,坐的椅子上都盖着"学校管理科"的印记,于是满眼泪花,手指天地发誓要让老母和弟弟从此过好日子.白发白须白衣白袍的老头子显灵了,本来一无所有的赵老太太,成了这个人口上百万的城市里第一个"万元户"和拥有房产的人.

原来老太太的大儿子随军到台湾去后,在1958年解放军炮击金门时,一片弹片正好削掉了他的外生殖器,从军医院出来,他用退伍金在台北摆了个卖油条豆浆的小摊子,一边做小生意一边自学英文.六十年代初,又一人飘洋过海跑到美国,仍然摆油条豆浆摊子,美其名曰中式快餐.生殖器官没了,六根也清净了,在花花世界中一心投入商业竞争,也许真的是白果树的庇荫,十余年下来,居然在旧金山、洛杉矶、西雅图发展成拥有四十多家中式快餐连锁店的公司.这次回家,看到襁褓中的"小郭富城",即怜且爱,就指定"小郭富城"一人兼挑两房.成功的美国华裔商人在美国赚钱,在中国花钱,中国的家还能不富裕吗?实际上,这十几年来没有大哥的财力支持,我们的主人公也发明不出什么"清洁保持剂".

从此,老太太对菩萨、观世音、上帝、那稣、圣母、孔子、关公等神与鬼更为虔诚.进入九十年代,随着社会的进步,毛主席又好像成了神,据说汽车里挂着主席像都不会出车祸,老太太就将过去作为掩饰的主席标准像正式升堂登位,让主席堂而皇之地享受香火供祀了.老太太和社会上很多老百姓一样,把改革开放以来获得的一切好处都算是毛主席老人家赐给的,将现在发生的所有不良现象和困难通通归罪到目前各级领导人头上.大儿子发财回来、小儿子发明成功、和外商合作顺利、赵鹫当上出入都有小车接送的董事长、孙子长得健康……老太太一开心就拜毛主席.赵鹫笑话他妈说,这恰恰都是毛主席老人家不喜欢的,也不知您是给他老人家报的喜还是报的忧.他一说老太太就骂,而且拜得更勤.老太太警告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神可是不能得罪的,得罪了必遭报应,毛主席也和白果树上的白发白须的老头儿一样了.

在一片"南无阿弥陀佛"声中,我们的主人公心情逐渐宁静下来.他想他母亲这时倒不会太惊慌,因为过去有白果树上老头的精神支撑,现在有毛主席老人家在天之灵的呵护.这次他入狱,不就是他不再拜毛主席老人家的报应吗?所以,这反而更坚定老太太的信仰,除了上香上得次数更多,料想她老人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在另一个极端,彻底的唯心主义者也是无所畏惧的.想到这点他也放下心来.难办的是怎样通知他哥哥.跟他哥哥总不能像对外商那样,说是健康原因不能和人见面吧.而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商人,思维方式已经和美国人差不多了,跟美国人说他再次入狱并不是因为又犯了什么法,也没有遭到哪个人陷害,仅仅是为了补足前十几年早已平了反的刑期,怎能令人信服?

我们的知识分子可爱就可爱在受到国家组织的伤害时,并不为自己多想,却总是替国家组织设想怎样向外国人作合理的解释,哪怕这个外国人是他的亲哥哥.

那么,究竟是谁下令逮捕他来监狱的呢?他想来想去,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是谁.没有逮捕令,没有拘留证,没有判决书,他来这里之前从未见到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而他自己就跑来了.

啊,原来谁也没有叫他进监狱,让他自动跑到监狱里来的竟是那位副书记所说的"社会空气和气氛"!

怎么向他哥哥解释呢?说是空气形成的风把他吹进监狱的?说是一种普遍的怀旧情绪、一种文革情结、一种图腾崇拜的惯性、一种语言环境、一种有意无意的意识导向把他挤来挤去挤进监狱?这太荒唐无稽了!在政客充斥的美国,人们只相信实实在在的权力、势力、法律条文,决不会相信虚无的精神也在左右社会走向、致人于死地的作用.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想到这里,他再也不能平静了.心脏再次紧缩起来,浑身发冷,他极力想苏醒却怎么也无法苏醒.

正在他浑身难受的时候,公安局长突然笑嘻嘻地跑来.他只见局长黑色的领带不停地飘扬,呈波浪形地在他眼前晃动,晃得他像坐船在海上航行似的头晕.局长大声喊道:

"嗨,你这个老赵!谁叫你跑到监狱里来的?!好好的你不去上班,跑到这地方干啥?来参观呀?……"

他听见局长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公司来接他上班的汽车换了,桑塔纳换成一辆最新款式的豪华型BMW.那是新加坡的陈先生指定送给他的.因为牌照一时办不下来,就暂时挂了公安局的车牌.而我们的主人公出门一看,来接他的车挂着"GA"打头的白色牌号,便以为公安局又来逮捕他了.是他自己吩咐司机把车开到监狱的.

"哈哈!这你怪谁呢?!"局长把他搀起来,"天大的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昏昏沉沉地被局长搀扶着走到监狱门口.可是两个监狱的管教干部却向他们拼命摇手,叫他们现在千万别出大门.

"外面又乱了!外面又乱了!……"

他只见人群跑来跑去,跑得他眼花缭乱.所有的人都不知怎么办,像被惊起的蜜蜂,在写着诗一般文字的围墙四壁内乱撞.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局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搀着他慌张地爬上耸立在墙角的岗楼.

外面果然乱了!无边无际的人群,人头汹涌,几乎每人手中都擎着红旗和巨幅横标,汇集成一片真正的红海洋."'七八年来一次',现在两个七八年都过去了,大概真要再来一次吧!"我们的主人公心里想.一想到这里,他便看清了巨幅横标上果然大书特书着这样的口号——"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继续前进!""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要社会主义不要资本主义!"……

他虽然两眼昏花,但尚能看见他认识的人.人群中有他"清洁保持剂"工厂的工人,带头的领袖竟然是猴子.奇怪的是猴子这时比别人都高大,变成一座魁伟的金刚.猴子喊道:

"我们不是法人代表,不是董事长,不是总经理,那就是无产阶级!"

于是下面所有"清洁保持剂"厂的工人们一齐响应.

更令他惊愕的是他儿子也在人群中,被一些和儿子同龄的青年人高高地举在头顶上.儿子手里攥着个蛋卷冰淇淋,舔一下喊一字:

"没、有、崇、拜、偶、像、我、们、无、法、生、活!"

随后小青年便一致高呼:

"坚决要求上山下乡,我们要使青春无悔!"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反对父母教育!"

"流氓无产阶级"并没有死,现在加倍地生动活泼,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造反无罪!革命有理!"

"要么都当资产阶级,要么都当无产阶级!要穷大家穷,要富大家富!"

"流氓无产阶级"喊得声嘶力竭,所有人都对他鼓掌.

人们在监狱围墙外乱了一阵,口号逐渐趋于一致.原来他们来的目的是要求监狱当局交出"新生的资产阶级"!

"把赵鹫揪出来!"

"斗倒斗臭买办资产阶级!"

二十多年前的可怕情景又出现在他眼前.他当然知道如果监狱把他交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他紧张地望着局长,却见局长的耳朵像电视机天线一般,是可以随意拉长的.局长的耳朵已经拉到了顶点,并且来回作三百六十度的转动.局长边听边说:

"老赵,你别害怕.让我听听他们喊些什么口号.要是喊了反动口号,我就能采取措施,让我听,让我听……"

可是局长仔细地监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唉呀!我听不出他们喊过一句反动口号.对这些革命群众,我可不知道怎么办好."

喊革命口号的行动便是革命行动.他看局长开始犹豫起来,似乎要考虑自己"站队"问题,搞不好,将来说不定会自己成为"反革命"的.而围墙内的管教干部也不再像蜜蜂一样到处乱撞了,都呆呆地谛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他们和局长一样也在考虑同一个问题.

"你是谁?"其实这个问题对任何人都是个问题.

外面的人乱了半天也没看到监狱打开大门,更加激烈起来.有人喊放火,有人喊撞门,在听到喊放火的同时,我们的主人公就看见了火光.这时局长真正着急了,因为监狱里不止关着我们的主人公,更多的是一批刑事犯,这些人倘若都趁机跑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局长的责任更为重大.

"怎么办?怎么办……"局长在岗楼上急得团团转,反而问我们的主人公怎么办.

既然时光已经倒流了近三十年,回到了人们不愿去回顾的历史,我们的主人公一下子就变得聪明多了,陡然想出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主意,便对局长说道:

"革命群众最听无产阶级司令部的话.你现在赶快把'公安六条'拿出来给他们看."

"什么'公安六条'?哪来的'公安六条'?"公安局长居然不知道历史上著名的"公安六条"."'公安六条'是哪六条?"

"眼前也别管它是哪六条了.那是1966年发布的,"我们的主人公连忙解释,"除了要对地富反坏右走资派等牛鬼蛇神严厉管制镇压外,其中有一条,对解救目前的危机最管用,那就是'严禁任何革命群众团体冲击无产阶级专政机关'.监狱不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吗?"

"好好好!可是哪儿去找这'公安六条'呢?"

我们的主人公从胸前掏不出笔,却毫不费力地从怀中掏出一大张印着红色文字的纸,交给局长.

局长拿到手里看也没看,就往下一扔,并大声喊道:

"好了好了,你们别闹了.你们看看这'公安六条'吧!"

那张纸羽毛般地晃晃悠悠落到人群中,人群果然安静下来.一张大纸在人们手中传来传去,就像在大海上漂浮的一叶小舟.而这时猴子已经和"流氓无产阶级"携起手来,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只听如金刚般高大的猴子喊道:

"我们无产阶级最听无产阶级司令部的话!现在就撤离监狱.我们到那外国资本主义经济侵略的大本营去!我们决不允许有人出卖祖国,把我们美丽的国土再次变成冒险家的乐园!……"

人们更加义愤填膺,全体高喊革命的口号.我们的主人公的耳朵里响起一片浑浊的嗡嗡声.而且,在革命口号的感召下,这时他内心的确深深地感到了自己有罪,不就是他把外国资本主义引进来的吗?十几年来,他去过好几次美国,这个西方经济最发达的国家也存在着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令人失望.那么我们不改革开放不是更稳妥么?改革不改革反正都会有社会问题,不过是A问题与B问题之分,那又何必改革?人穷也是过一辈子,富也是过=辈子,人富了也不能把生命延长两倍.那位死者说的也有道理:一个没有富人的社会便没有穷人;消除贫穷的最好办法就是消除富裕,那又有什么必要费心劳力地发展经济呢?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这时他才感到真正的悲哀.

革命口号就是有那么一种奇妙的撼动人心的力量,如同咒语或是催眠术,当它四面八方震耳欲聋地包围着人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失去自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它的语言去思考和行动.

人们说走就走,监狱外立刻一个人都没有了.真怪!岗楼下是一片碧绿的草坪,草坪上连一点垃圾、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仿佛刚刚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激烈壮观的一幕.可是,远处却人声鼎沸,又传来阵阵高亢的革命口号.他向那边望去,不禁吓得全身战栗."清洁保持剂"工厂刚竣工的厂房已燃起了彤红的火光.厂房最前排面临公路的综合大楼,是本市的最高建筑,由新加坡建筑师设计,它外观既巍峨又精巧,不只给本市单一的建筑设计开了新思路,也无形中使人们的观念起了某种变化,因而被市民戏称为"赵家楼".这时"赵家楼"也像"五四"时代的真赵家楼一样燃烧了起来.

他害怕,不是害怕自己受到什么损失.他专心搞发明不过是爱妻死后的一种排遣和业余爱好,像很多人酷爱集邮一样,他受过多年的政治教育中,除了抽象的理论便是公民的义务,似乎缺少公民权利和个人权益方面的内容,所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发明能转换成币值,脑力劳动的创造成果应归脑力劳动者个人所有.不是市委领导从吸引外资出发非要他认下那三分之一股份,他是决不敢要一分钱的.所以一把火烧了工厂对他个人并没造成损失.但那三分之二却是国家财产和外商的投资;按严格的商业经济学角度看,在"清洁保持剂"还没有生产出产品的时候,工厂全部资产里并没有他一分钱,应完全算是国家和外商的产业.厂房、仓库、综合大楼如毁于一旦,叫他这个法人代表、董事长、总经理怎样向国家和外商交代?

心既然已经死去,他只有在躯体上也以毁灭赎罪了.

他向下一望,草坪一碧如洗.于是,在熊熊的火光中,他像往床上一躺似的,展开四肢平平地朝草坪倒去.

碧绿的天空迎面向他扑来.

砰!!!

赵鹫的追悼会可能是本市自1976年以来最隆重的一次追悼会.

北京方面,本省党政领导、省内省外、国内国外发来的唁电唁函放满整整两张桌子,送来的花圈从会场摆放出去占了一条街,而参加追悼会的官员群众比那条街还长.

最忙的是本市的公安局长,负责维持秩序和指挥交通.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在赵鹫无法苏醒的梦中竟扮演过重要角色,可说是赵鹫最后断气时守在我们主人公身边唯一的人.他一边忙还一边纳闷:赵鹫这人真是福薄,苦了大半辈子,运气刚好起来便在睡梦中"猝死于心肌梗塞".死的前一天他们还在鸿喜楼一起吃饭.看不出来有什么病的征兆.赵鹫这人从不沾酒色财气吃喝嫖赌,连香烟都不抽,没有一点致命的外在因素,可见得心脏这玩意儿是不好侍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了人的命.

于是他忙乱中作出决定,等追悼会一完就上医院彻底检查身体.

猴子并没有真的去烧"赵家楼",今天他是仅次于公安局长的大忙人,四面八方来吊唁的客人都由他负责接待.前天他得到内部消息,市领导在赵鹫猝死于心脏病的当天早上就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决定加强改革力度,以更优惠的条件吸引外资,"清洁保持剂"公司董事长一职由中方委任,正副总经理的职位都让给外商担当,小陈先生受命当天就走马上任了,而我方的人选却一时委决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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