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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巫马英雄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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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乔大羽靠小偷了发财(1)

十多年前,深圳的野地里都能长出钞票来。

那时候,在深圳做什么都赚钱。倒地皮、炒股票、搞传销……那钱仿佛生了眼睛,一股劲地往怀里钻。

那时候,深圳人的钱袋鼓鼓的,腰杆儿挺得直直的,走到哪里都牛气冲天。不像现在, 拦辆“的士”去关外,都要讲半天价儿。

钱多,就招小偷,这是规律。那时候,全中国最棒的小偷都在深圳。如果排成一溜长队,能从深南大道的东头排到西头。

小偷多了,生产什么门呵锁呵的就红火。这也是规律。

老深圳们都知道,那会儿生意最火最旺的,就是将军锁厂的老板乔大羽。

乔大羽人称乔老爷,以前跑江湖卖野药。人特精明,长着个牟其中式的大脑门。

以往跑江湖打把式卖艺,都是寻一处热闹地方,衣裳一脱,吆喝两声,光着膀子就开练。

乔老爷和别人不一样,他连卖野药都和别人不一样。

乔老爷在老东门有个固定的摊儿,就是现在的过街天桥底下,以前那儿长着棵一人合围的红荔树。

乔老爷每天早晨10点钟准时开档。他卖药不靠嗓门大,那玩意儿屁用没有。乔老爷将红包袱皮往树下一铺,写字。准确地说,是用特制的白细沙漏字。

那沙比尘粒都细,顺着指缝往下淌,淌到地上就是字。

这活儿说相声的侯宝林在中央电视台表演过,字儿挥洒飘逸,比王羲之的《兰亭序》都有韵味。

字漏齐了,人也围了一圈。乔老爷就换一身行头,白汗衫,灯笼裤,皮带一巴掌宽,上面铆着20枚大铜钉。就这扮相,把其他卖野药的都比下去了。

接下来,乔老爷打一套八卦莲花掌,胳膊一伸,腰一塌,虚步一点,来回转圈,越转圈越大。

不仅这样,他嘴里也不闲着,嗬嗬有声。观众怕伤了自己,不由自主往后退,一直退到乔老爷指定的圈外头。

在江湖上,这有个说法,叫净场子。看热闹的喜欢扎堆,你不净场子,人挤成疙瘩,什么也干不了。但是净场子,又不能拿嘴往外轰人家,不沾亲不带故的,没人理。有的跑江湖卖艺的,用水泼,用三节棍往外赶,把观众都给赶跑了。

还是乔老爷有办法,一趟拳打完,既净了场子,又吸引了观众。不显山不露水不伤和气,一举好几得。

场子净完,乔老爷插科打诨,表演一些小魔术什么的,设法把话题往卖药上引。

乔老爷卖药是一绝。他从不把胸脯拍得咣咣响,唾沫星子满天飞。这会儿,他从一个塑料编织袋里抓出只红公鸡,嘎蹦将它的腿关节掰断,往地上一扔。那鸡刚抓出来时神气活现,这会儿就趴窝不动弹了。

乔老爷把话向观众交代清楚,然后拿出家传的鹿尾续筋膏,用火烤化了,黏开,敷在鸡腿上。一跺脚,那鸡就满场子乱跑。

就在人们啧啧称奇的时候,他在人群中的“托儿”一煽乎,大伙儿就发疯似地抢着买药。

五块钱一包,十块钱三包。每天他都能卖三五百块钱。

就这样,乔大羽赚到他的第一桶金。乔大羽的药还是那些药,生姜拌河泥,与其他跑江湖的没什么两样。关键是他的道具用得好。比如那只鸡,并不是真的掰断腿骨,而是扭脱臼,敷药的时候一捏,就复位了。再跺脚惊吓,它肯定跑得比毛驴子都快。

后来,老东门越来越旺,城建搞规划,把那棵红荔树砍掉,搭了过街天桥,乔大羽退出“制药业”,洗手不干了。

他承包了一家制锁厂,师傅都是从温州请的,手艺特巧,钥匙在锁孔内一转,声音嘎蹦脆。

深圳越来越富,溜门撬锁的偷儿越来越多,做锁生意有赚无亏。乔大羽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做锁这一行是个古老的职业。有嫖客就有妓女,有小偷就有锁,这是铁打的自然法则。锁不大,里面潜藏的道理不薄。啥时候要是做锁的丢了饭碗,那肯定是太平盛世。

废话少说,言归正传。却说乔大羽自打进入锁业这一行,生意就红火得要命。他做的锁没什么特别,就是锁芯里面花样多。同一型号的锁,里面的锁芯不一样。还没等小偷摸透这个锁芯的结构,新的锁芯就上市了。

有一回,一个爆脾气的偷儿实在弄不开锁,干脆把人家的门板卸了下来。尝到甜头以后,他专卸门板,对锁再也不屑一顾。

这个段子,是东门派出所的刘所长讲的。喝酒喝到情绪高涨时,他将袖口一捋道:“俺说个笑话……”

他这个笑话,比那些黄色段子耐寻味,往往引出一连串话题。在深圳,和小偷打过交道的人,比河里的沙子都多。不是流行过一句话吗?没被偷过抢过的就不是深圳人。

他这话题,容易引起共鸣。酒这玩意,无非是个引子,大伙儿扎堆说话的作料,没人专门为喝酒而喝酒。

他一出题目,大伙儿就趁着酒兴评头论足,发牢骚的、骂娘的都有。不知不觉,三五瓶贵州醇就见了底。

每到这会儿,大家的眼珠子都集中到刘所长身上。他是警察呵。

“你们当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刘所长长叹一声,猛往嘴里灌两盅酒,道:“我们冤呵!”接着,就讲出一段故事来。

乔大羽靠小偷了发财(2)

刘所长是山东临沂人,性子直,爱抬杠;当兵时赶上西线战事,有领导激他:“你们这个班没底火,拿不下这个山头。”他脖子一拧,眼一瞪,领着兵就往上冲。

等冲到山顶,将红旗插到敌方的战壕上,他才发现就上来他一个人,敌人就等抓他的俘虏呢。

要不是炮火猛,又响起总攻的号声,他这条命就搁那儿了。

部队集体转业后,他被分配到派出所当所长,负责东门片区的治安。

他对群众态度好,年年得奖拿先进。在那会儿,有他在就没其他所的份。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样一来,就有人嫉妒,不服气,背地里发牢骚:“他那片区,小偷比牛毛都多,凭什么拿先进?”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深圳还是小渔村那会儿,老东门就是商人做买卖的地界,蛇鼠混杂,年年保持先进不容易。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儿一传二传,传到刘所长的耳朵里。他一听,心口窝就像挨了一拳,脸通红,一直红到脊梁骨。

这是他的死穴,是痒痒肉,不能捅,一捅就火冒三丈。

“集……集合……”刘所长一急就结巴:“全体集合!”

等全所大大小小的干警集中到院里,他一招手,扭头就往外走。大伙弄得莫名其妙:“干什么去呀?”

“都……都跟我……抓……小偷!”

为对付老东门的偷儿,干警们啥法子都用上了:便衣、盯梢、收买线人……刘所长亲自找过这一片的痞子头曾五,要他当卧底线人;曾五为巴结刘所长,小胸脯一挺:“没问题!”结果,晚上走到一条巷子里,被麻袋罩住头,挨了一顿爆打。边打边骂,说:“条子再厉害也救不了你的命。”等打他的人跑散了,他一摸裤裆,臭烘烘的,一堆屎。

曾五哭丧着脸,一瘸一拐去找刘所长,道:“这活儿没法干,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虽然当线人挺光荣,犯点小错派出所睁只眼闭只眼不追究,可还是保命要紧。

“太嚣张了!”刘所长听完曾五的哭诉,一拍桌子,在东门来了一次大扫荡。不过,能被逮住的,都是小蟊贼,塞了一屋子。

弄得拘留所老黄挺有意见,这帮哥们都快把他那地方撑破了。

老黄说:“别折腾了,要不我们拘留所就改贼窝了!”这帮人又够不上判刑,还要免费伺候他们吃喝拉撒睡,过几天出去还是照样在街上晃悠,白费劲。

这回,刘所长带人又捉了一批小蟊贼,不过他没敢往老黄那儿送。人捉来了,他火也熄了。怎么办?不能便宜了这帮小子。干脆,游街示众。

他派人钉了十多个大木牌,把那些老油条一个个拎出来,二尺八的牌子脖上一挂,五花大绑,鸣锣开道,在东门街上转悠。

那天,老东门的天空清爽宜人,18位“道友”步履蹒跚,鱼贯而行。他们一律把头埋到前胸,羞得面红耳赤。以后让我怎么做人哦?

那天,深圳人扬眉吐气,指指戳戳,快乐了好一阵子。人群中有个坐台小姐,一眼认出“道友”中的小赖,大声说:“咦,赖哥,原来你是……嘻嘻……”这话钻到小赖心里,比煽耳光都难受。

小赖是半个香港人,他老爸在大陆开厂,养了个“二奶”,小赖是二奶生的。他往常在罗湖海关逛悠,从香港的往来客身上打主意;去歌厅、酒吧消费,则是用他爸的名字,扮金鹏企业的大老板。这回一游街,人人知道金鹏老板的儿子是小偷,还不把他老爸老妈气死?

那阵子,老东门平静了半个月。不过,平静的背后,往往是疾风骤雨。老刘呵老刘,你捅马蜂窝了。忽一日,网上出现一篇《深圳人,你为什么不生气?》的文章,文中公开支持“十八君子”。说这是侵犯人权的行为。

那会儿,互联网刚进入中国,好多人还不了解网络文化,这篇文章一下子叫互联网名扬天下。敢情这玩意能整事儿,整了就整了,别人还抓不到。后来成千上万的深圳人热衷开网络公司,大把大把烧钱,根源就在于此。

此后其他地方晃悠的偷儿们,全都涌到老东门。平均每个逛东门的深圳人,背后都会跟上三个以上的小偷。

警察一来,他们就一哄而散;警察一走,大家重新开张。累得东门派出所的干警两脚发肿。

其中有个文书,是个胖子,人手不够就把他顶上去,不到一周,人疲得就像非洲难民似的。

那阵子熬夜呵,整个人都空了,心里面就像架个火炉子在烧。没过多久,深圳“减肥”热,小胖子文书辞职下海,开了家“减肥俱乐部”,首创“脂肪燃烧减肥法”,据说创意和灵感就是从这儿来的。

现在,他的“减肥俱乐部”开遍全国,一个人玩两部“宝马”,一辆“奔驰”。

刘所长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准会喝得烂醉。醉完过后,改天喝酒还讲。一捋胳臂:“俺讲个笑话。”接着就讲小偷没打开锁,将门板卸下来的故事。

“卸门板”的故事在深圳流传了好几年,都是当成笑话讲的。不过,传到将军锁厂乔大羽的耳朵里,可就不是笑话了。那是什么?是商机。

乔大羽微微一笑,抠着鼻孔,陷入了沉思。

1989年春天,中国第一张“将军”牌防盗门在深圳问世。

乔大羽靠小偷了发财(3)

乔大羽的脑袋瓜子就是和别人不一样,那里面每个细胞都饱含智慧的种子。他自己也明白价值所在,最喜欢和女孩子交往,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希望通过这一载体,传播智慧,播撒智慧的种子。

乔大羽的厂生产防盗门,也推销防盗门。他的推销手法也和别人不一样。他喜欢场子。喜欢设一个场子,当场做生意。以前在赛格广场附近,天空中经常飘满红气球,底下缀着五

颜六色的条幅,那地方就是乔大羽的场子。

那地方一排排摆着将军锁厂生产的防盗门,各种型号,各式各样的都有,地上放着钳子、斧头、撬杠、钢锯,客户当场验货,满意就签订单。

那会儿,乔大羽的订单做不完。客户都是扛着整麻袋的钞票,在他厂里催货。后来,全国各地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防盗门厂,他这儿才退潮。

人往往在最风光的时候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乔大羽在生意做得最火爆的时候,说错了一句话。这句话差点酿成和深圳小偷的火并。

乔大羽的生意,用江湖人的话说叫“抢食”,与偷儿们是一对水火不相容的兄弟。偷儿多,他的生意就火;生意火,就要不断给偷儿们制造技术难度;偷儿们被难住了,就没饭吃。你不让我吃饭我不恼你恼谁?

平时乔大羽做事说话都比较低调,千不该万不该他搞了个“有奖促销”。

当时在《深圳特区报》的报眼位置登了个大广告,大意是将军锁厂新研制了一种新型防盗门,名叫“气死贼”,如有人在24小时内当场开锁,奖金10万元人民币云云。

他这一招果然管用,一下子将深圳人的眼球都吸引到门上,不过偷儿们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这就和古人打擂比武一个道理,乔大羽要“脚踢南山猛虎,手擒北海蛟龙”。偷儿们的脸往哪儿撂?一个个摩拳擦掌,要上擂台出口恶气。

不过,这事儿让“偷王”七爷按下了。七爷淡淡地说了句话:“咱的活儿是吃饭的,不是治气的。”那意思是他摆他的擂台,咱混咱的日子,两不相干。

当然,也有那些外地来的,心胸狭窄的偷儿当场犯险,结果手艺不到家出丑不说,一下擂台就被人群里的便衣盯上了。

这一日,乔大羽在国贸旋转餐厅接待几位东北大佬,这帮人财大气粗、挥金如土不说,酒量那就像没底的海。

一开始,大家斯斯文文,杯对杯;不一会,将上衣一脱,碗对碗;最后干脆一人抱瓶茅台,嘴对嘴。

平日里乔大羽不喝酒,这回知道有东北客,还专门请了两个“酒仙”护驾,都是能喝一斤以上的主儿。结果,那几个东北人还没咋地,他们先钻桌子底下去了。

东北人喝酒大家都知道,喝红了眼,连老虎的眉毛都敢拔。“喝!你……你……不喝就是不仗义!”一个东北老客揪住乔大羽的领子不撒手,再不喝眼看酒瓶子往头上招呼。

乔大羽架不住东北的“死缠烂打”功,勉强焖了两盅,然后借故上厕所溜了出去。下楼后天旋地转,飘飘欲仙,比在餐厅旋转得还清爽。

这时,他手中的电话响了,说是又有客户送花篮、放气球,请他到赛格广场讲几句话。

乔大羽一直认为赛格的场子摆得经典。以前卖野药,在老东门设场子透着亲切;这会儿卖锁,在华强北设场子透着高深——那里是中国人的“硅谷”,做的可都是高科技的玩意儿。

接罢电话,乔大羽钻进他的“奔驰”车,一路鸣笛,直奔华强北。

当时,华强北的天空艳阳高照,他的场子上方全是大红的气球,映红半块天,四下里彩旗飘扬,锣鼓震得地面直晃悠。还没到地方,就被洋溢的气氛所包围。

这是一种容易让人激动的气氛。乔大羽远远的听见锣鼓锵什咚咚咚响,耳朵就竖了起来,眼睛就睁大了一倍,血液一股劲地往上灌。

乔大羽站在主席台上,望着台下数不清的陌生面孔,一激动忘记了该说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也是酒闹的,往日遇到这种场合,乔大羽神采飞扬。此时,神采飞扬的乔大羽显得拘谨笨拙,一激动调门拔到高八度,就是人们常说的声嘶力竭。

他扯着嗓子道:“都道深圳有能人,那是没碰我这把锁这扇门,家里安上我的门,神偷也要避三分……”

他仿佛又回到当年卖野药的场子里,满口老江湖的词汇,说到兴奋处,一跺脚,一挑大拇指,拉开架势:“今日哪位朋友破了我的门,我一时三刻卷包袱,我出深圳!”

乔大羽的表演博得一片叫好声。他哈哈一笑,抱拳拱手,退到后台。

第二天早晨,乔大羽一梦醒来,心里咯噔一声:说漏嘴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酒醒之后,他一品味昨天的话,汗珠子立刻从脊梁骨冒了出来。他是个老江湖,人家放个闷屁都能嗅出腥膻。

乔大羽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此时他躺在自己的秘密别墅里。这儿是他的快活林,只有他和司机以及新搞上的漂亮秘书知道。司机早就回家睡觉了,小秘被他折腾半宿,这会还在梦里呻吟呢。

可是,他卧室的门大敞着,客厅中灯火辉煌,飘来一股股燥人的旱烟味。

来了,报应来了。乔大羽的心像小鼓一般,咚咚敲得皮肉胀痛。他反复琢磨半天,没有一丝头绪;最后,索性心一横,跳下床,抓起衣服冲到门口。

乔大羽靠小偷了发财(4)

乔大羽露出光秃的脑袋。客厅里静得吓人,只听见墙角的仿古座钟来回摆动的声音。

没有人?

不!在宽大的意大利沙发中,蹲着一位干瘪的独臂老头。他的身体就像透明一般,丝毫不起眼;若不是手里端着细长的烟袋锅,差点从乔大羽的眼中滑过去。

是他?!乔大羽的头倏地缩了回去。

过了一盏茶工夫,乔大羽西装革履从卧室里冒了出来。他一溜小跑,腰弓得如同南澳的龙虾仔。

“哎哟!这是哪阵风,惊了您老人家的驾。”他说。

小老头不说话,只顾眯着眼睛吸烟。仿佛他到这儿,就是为了抽他的旱烟。

乔大羽轻咳一声,从卧室里走出一位穿长裙的女孩,白嫩的手托着带盘的紫砂小壶。

她半跪在玻璃茶几旁边,端起壶冲了盏茶,递到乔大羽手里。

乔大羽摆摆手,那女孩退了回去。乔大羽见没了旁人,双手捧杯盏,躬身相敬。

“七爷爷。”他叫道。老头斜睨了一眼,不说话。

“七爷爷。”乔大羽嬉皮笑脸地说:“弄这事还不是卖的糊弄买的,做广告当不得真!”老头依然不说话。

乔大羽沉不住气了,双膝跪倒道:“七爷爷,都怨小的贪了几盅酒,口没遮拦,犯了您老的忌讳。”  “都是为了吃饭嘛!”他抬高声音,又为自己辩护。

小老头轻声一笑,说:“大羽,我知道这是市场经济,讲竞争,我也是为了吃口饭,来领赏的。”

乔大羽的脸涨得通红道:“瞧您老说的,我这点道行,在您眼里屁钱不值。”

老头道:“不说谎,都是手艺人,靠本事吃饭哩。”

乔大羽沉默了一会儿,咬咬牙,起身快步走进卧室,眨眼间从里面拎出个枕头大小的包袱。

“就这么点现金,要不您老交代个数儿,改日小的登门拜访。”

小老头在鞋跟儿上磕磕烟锅,搭在肩上,将惟一的手探进包袱,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道:“不值这么多,没走空就好。”说着,一闪身没了踪影。

“记住,路别总往绝处走。”人没影儿了,话兀自在客厅盘旋。

乔大羽站在厅中间,愣了半晌儿,丢下手中的包袱,一屁股蹲在上面。

那小秘书手扶门框,探出头,问道:“这小老头是谁?”

乔大羽仰面躺在地板上,扑哧一笑,自语道:“小老头?在深圳敢叫七爷小老头?”

突然,他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小秘书的鼻子:“马上停了报纸广告,撤掉华强北的场子!”

是的。在深圳,没人敢把神偷小七叫做“老头”。

七爷买去了我的双手(1)

“神偷小七”是我师父,他的名字早就没人记得,尊敬他的人都叫他“七爷”。“七爷”是我两只手的主人——早在几年前,我的双手就已经不属于自己,它们被“七爷”买走了。

几年前,我是一个诗人;在京城漂泊,趴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写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句子。像什么“红红的太阳白晃晃/妹妹的腰肢压太阳”等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想当年,京城里有一大群像我这样自命不凡的人。

那时候,诗人都很穷。用一句欠文雅的话形容,那时候我们穷得卵蛋叮当响。

尽管这样,我们毫不在乎,常常邀三五知己,钻到胡同里的小酒馆乐呵。“一盘凉拌海带丝,一盘炒饼,二锅头随喝随上。”我们冲老板娘吆喝。因为经常来,老板娘也不见怪,诗人诗人地叫,透着亲热。

几杯酒下肚之后,哥们儿一个个活泛起来,筷子往桌上“啪”一搁,道:“今儿高兴,谁得了好句子,咱们切磋切磋。”

另一位就站起身,一脸的严肃,说:“今儿早晨我拉肚子,跑厕所的工夫来灵感啦,各位老师给批评批评。”

他是个少白头,不到30岁就成了“白毛男”,给人一种沧桑感,再加上长发齐肩,简直酷毙了。

“疯狂的鸡冠花。”那哥们儿干咳一声,喝口茶水,润润嗓子:“疯狂的鸡冠花。”

“是什么带着神秘的暗示

在战栗的高空盘旋尖叫?

是什么狂舞着如蝠的翅膀

在烈风中燃烧?

啊,鸡冠花

你这来自地狱的小火焰

就像一百个初夜中的少女

分张着饥渴的大腿

在痛苦中快乐地奔跑”

……

那哥们儿是标准的男高音,比帕瓦罗蒂差不多少。激昂处,泛白的长发舞动,给人一种飘逸的感觉,声波震得斑驳的墙皮簌簌直响,往往吓人一跳。

每到这个时候,喧闹的酒馆一片寂静。北京人毕竟是大都之民,处变不惊。等我们折腾完,他们附和地鼓鼓掌,继续聊他们的。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真是我生命中最闪亮的日子。

在北京当诗人的时候,我曾疯狂地爱上一位摇滚女歌手。她叫毛葳,是金太阳乐队的女主唱。

毛葳以前是一个书商家的小保姆,那书商曾在湖南电视台工作过,主持策划了中国第一套限量版金字《二十四史》,后来他把这套书折腾上市,坐庄家,玩股票,变成“亿万富豪”。据说因为这个,省里还给他一个政协委员的头衔。现在则一落千丈,还是因为这个,成了“诈骗在逃犯”,据说躲在北美洲一个印第安人的部落里。

书商和我一位姓张的朋友是亲戚。老张是我们当时的穷哥们之一,写诗,写歌词,当时还没成为“药业大亨”、“歌坛大鳄”。

那时候,我们都渴望出名,渴望缪斯女神抛来媚眼,引灵感之水,浇灌我们饥渴的心田。直截了当地说吧,就是一夜之间名扬天下,走到哪儿都有美女和饭局。

毛葳和我们一样,也想在北京混出个人模狗样儿,从湖南师院毕业之后,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她是个彻底的女人,为了理想什么都肯干,包括当保姆。

跟老张去书商家的时候,我从没注意过这个单眼皮的小女孩。诗人的理想都是双眼皮的,比如晓庆姐那种类型。

书商是湖南人,却不喜欢吃辣椒,特爱喝56度的红星牌二锅头。这一点对脾气。本来他又有钱又有名,诗人们都有些歧视他,三杯酒一落肚,我们就成为亲朋好友。

“兄弟,以后你就是我哥们儿!”三杯酒一落肚,他拍拍我的肩膀,叫得黏乎乎的。

那时候,北京刚流行卡拉OK,在酒店包房里面唱,要120块钱一小时。书商家的客厅里,一色原装日本进口的“健伍”牌音响,比星级酒店里的都高级。

于是,老张就说:“哥,您这音响,哎呀!”他竖起拇指。

为了充分满足书商的虚荣心,我也在一边夸:“大哥,您的音响是一流的,您也是。”

夸着夸着,书商就迷糊了,道:“来,唱两首,助助兴!”

“不啦不啦,还有事。”这时,大家就推辞。

书商的脸一板,道:“不把我当朋友了是不!”

“既然都是朋友了,就满足他一回吧。”我说。

书商一高兴,赶紧找话筒,将音乐弄到最大音量,我们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得不着调。《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朋友》、《冬天里的一把火》……把费翔、崔健、朱明瑛、彭丽媛、毛阿敏演绎得支离破碎。

在书商家喝酒,我们不必为安全担忧。这是私人领地,再说他家还养着大狼狗呢。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夫妻双双把家还》是什么时候唱的,那天费翔在工人体育馆开演唱会,把全北京的女孩子都迷跑了,就连书商的老婆也不例外。书商总爱骂费翔杂种,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夫妻双双把家还》是男女声二重唱,没有女孩子配合,男人又怕捏起嗓子被人骂“二尾子”(也就是“同性恋”的意思),就想把那首歌删除。

书商睡着了,我们又不懂,就叫小保姆摆弄。

毛葳挺大方,说:“别删,我来唱吧。”

七爷买去了我的双手(2)

老张踢了我一脚:“你上吧。”

“上”这个词是男人的黑话,内容暧昧,和深圳的“搞”是同义词。

“上就上,谁怕谁。”

“关原唱关原唱。”

“已经关了?”

毛葳一开唱,把我们都震住了。她的嗓音又脆又甜,如果不是现场直播,还以为“七仙女”严凤英下到了凡间。

望着这个单眼皮的湖南妹子,我这个写诗的董永眼里泛起万般柔情。不知不觉,俩人的肩膀凑到一块儿。

那会儿,那位姓张的朋友后悔得牙痛,是他一脚把我踢到葳葳身边的。

不久,韩野组织地下摇滚乐队,正缺一位女主唱,我就拍着胸脯,力荐葳葳入伙。

毛葳也不简单,在花芗公寓的“摇滚之夜”音乐会上,一曲《爱我你就干我吧》,震得北京唱摇滚的眼珠子发绿。

当时,著名乐评人黄了源也在场,当即一拍桌子,盛赞她为“用身体唱歌的美女歌手”,当即决定个别谈话。不过,当时他还没成名,葳葳没拿正眼瞧他。

人永远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有时候人就像提线木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操纵,没法把握自己。

和葳葳在一起,注定了我一生的悲哀;和葳葳在一起,注定了我人生经历的离奇。

和葳葳经过几个月的热恋,我们就正式进入临战状态。

当时,我们有了一笔积蓄,在亚运村租了一间单身公寓。在那个如水的晚上,葳葳就像一团温暖的棉花,听凭我这台打包机折叠挤压。

她没有大声呻吟,像孩子一般吮着指头,鼻孔轻轻哼着《爱我你就干我吧》的曲调,给我粗鲁笨拙的呼吸伴奏。

当葳葳哼出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我们同时进入痉挛状态,相互撕扯着皮肤,企图钻进对方的体内。

那天晚上,葳葳这团雪白的棉花,染成了猩红色。

一连数天,我俩就像一对连体婴儿那样,将门反锁,赤裸裸地黏在一起。饿了,用开水煮方便面。一只碗,两双筷子,互相给对方喂食。

有时候,我们吃饭,底下也不闲着:摩擦,呻吟,滚烫的汤水顺着喉管往下流。

葳葳演出的日子里,我们同时出现在酒吧,演出一结束,就急不可耐地回到两个人的世界,我们共同的小爱巢。

但是,这种日子没有维持多久。我们不是神仙,需要钱来生活。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分离。

当时,葳葳所在的摇滚乐队在酒吧唱火了,租了辆军用吉普,满北京城转悠;在这儿演出结束后,又赶那个场子。我呢,从书商那儿领选题,在家里当枪手,写一些署别人名字的文章。

6月20日,那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时刻,一个黑色的日子。那天,葳葳一出门,我的眼皮就跳个不停,整个心就像铅做的,坠得我直想哭。

晚上11点29分,韩野敲我的门,告诉我,毛葳死了。

他们从三里屯出发,去赶香山的场子,吉普车开得太急,轮子一滑,撞到路碑上。当时,司机反应快,车刹住了,只碰掉一小块漆。大家虚惊一场,叫着骂着继续赶路。

乐队的贝司手是个姐妹儿,大男人捏着嗓子,一路上向葳葳推销避孕知识,滔滔不绝,从阴道的黏湿度到药物的使用,无所不包。好像他是妇科专家。

葳葳怀里搂着吉他,倚在后座上很安静,似乎在闭目养神。

等到了目的地,贝司手摇她的肩膀,叫她醒来,才发觉她的脸颊冰凉,心脏已停止跳动。

葳葳的死,到现在都是个谜,除了左边太阳穴一片淤血,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当然,也没发现任何疾病。

可是,她就死了,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终于体验到生命的无常,人迅速堕落。半夜去敲大学女生宿舍的门,领着一帮单纯浪漫的女孩子,在圆明园废墟里点燃一圈蜡烛,和她们一起跳舞,朗诵诗歌……

疯狂疯狂!我用疯狂诊治内心的忧伤;

疯狂疯狂!我用疯狂把爱人遗忘。

我堕落,我;我享受堕落!

我不平,我;我享受不平!

一年之后的一个晚上,雪像盐一样铺撒在大地上;在京郊一个地下赌场的小院里,十几个彪形大汉在殴打一个青年。用皮靴、棍棒、石头……血溅到地上犹如朵朵梅花。

那个青年就是我。

我趴在雪中,也不反抗,一遍遍念着葳葳的名字。数一朵梅花,念一声;数一朵梅花,念一声。

那时候我突然发现,雪并不是冰冷的,它柔软舒服,从天上落到地上溅起一朵朵小火焰。

像这种情形,你们体验不到。因为没有人无缘无故脸贴屁股,平静地观看雪花落地。

大汉们打得棍棒折了,累得脱下棉袄呼呼直喘,可是那青年不哭不叫,仿佛打的是根木头。

大汉们很失望。

“奶奶的,有种!”一个胖子在叫;

“跪下,磕头认个错。”有人扯我的脖领子;

“出老千让你出老千。”又有人踢我。

我像只死狗瘫在那儿,看不见也听不见。因为我不想看见也不想听见!这世界关我屁事。

那帮人从未见过如此无赖的老千,心里有些发毛,骂了几声,回头向屋里走去。

七爷买去了我的双手(3)

“操你妈!”突然,我张口骂道,血随着字往外喷:“我操你妈!”

那帮人愣了一下,彻底被激怒了,喊道:“剁了他,把他的手剁掉!”

两个人冲上前,一人拽住我一条胳膊,按在雪中的磨盘上。

“刀。”是胖子。声音冰冷。

胖子抡起一爿斩骨刀,瞄准手腕,一刀剁下。

“当”,那是铁石相撞的声音,磨盘溅起一溜火花。

在那一瞬间,求生的欲望占据上风,我的灵魂重新回到这个现实世界。突然间我好怕。我尖叫我发抖,手臂缩得比兔子都快。整个人塞到磨盘底下,嚎啕大哭。

他们铁了心要斩我的手,用绳子把我捆住,任凭我哭爹喊娘。

那胖子反转刀刃,用刀背把磨盘上的积雪刮掉,铁石摩擦,哐哐直响,就像乌鸦报丧。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传进我的耳膜:“好漂亮的手。”一根小竹棍在拨弄我的手掌:“好可惜。”

是七爷到了。

七爷手持长烟袋,空袖管随风摆动。他就像朦胧中的一个影子,没有谁留意他的到来。

“我买下了。”七爷说。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质疑,穿透所有的嘈杂,撂到每个人的耳孔中。

那帮人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瞠目结舌。

七爷从怀里拽出一叠人民币,撂在地上;掀开赌场的棉布门帘,再不说话,一步踏了进去。

七爷,是七爷救了我。就这样,我成了七爷的徒弟。同时,也由诗人变成小偷。

经历了这一变故,葳葳已成为遥远的过去。那场火辣辣的爱情,被封存在记忆中。

许多年以后,我为毛葳写了一首歌。在她忌日那天,焚化在苍茫的夜色中。歌词是这样写的:

葳葳,谁在风雨中流淌着泪;

葳葳,那破碎的雨珠它不断地不断地打湿我的嘴;

葳葳,我的宝贝我的好宝贝。

葳葳,你在睡梦中是多少次回;

葳葳,你的脸庞是依然娇美;

葳葳,多少个夜晚你伴我入睡,醒来却是一床冰冷的被;

葳葳,我的宝贝我的好宝贝。

葳葳,如今我已不再向命运下跪;

葳葳,所有的事儿我要勇敢面对;

不管路途是如何艰险,我一定要穿越你的轮回。

我已不再憔悴,我已不再憔悴;

葳葳,我的宝贝我的好宝贝。

葳葳,如今你披戴彩霞,脚踏碧波,与日月共朝晖。

葳葳,我的宝贝我的好宝贝。

七爷将我送到301医院,在那儿养了三个半月的伤,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行李包,我就上了京九铁路。

去往深圳的时候,我随身携带的物品不多,三五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尼采的自传《瞧,这个人》;还有一袋冬枣,是特意从老家捎的土特产,用来孝敬七爷的。

在我身上,最值钱的是一件浅灰色西装,那是七爷特意从燕莎给我买的,贴身舒适,从骨子里头透着一股帅气。

钱和七爷的地址、电话,藏在男人最隐秘的地方,在这里特指内裤前边那一片儿。那可是个安全地带,有个风吹草动,肚子一挺,那活儿就能打探到。

七爷回深圳那会儿,我周身上下裹满了绷带,就像从金字塔发掘出的木乃伊。他来看望我,准确点说,是来看望我的手。他捏住那双手不放,翻来覆去看,口里啧啧有声。

我真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小小的掌心,细长的指尖,简直是畸形。我已经看了它将近二十年,越看越讨厌。

听说深圳的有钱大佬心理都有些变态,该不是独臂老头自己没了胳臂,恋上别人的玩意儿吧?那天就该叫胖子剁下来,浸到福尔马林液里送给他。.

那天,七爷总共给我说了三句话。一是这儿所有费用他都已支付,我可以住到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为止;二是我天生就是做贼的好材料可以考虑加入他的组织;三是我随时可以走,也可以随时到深圳找他。

哦,原来如此。我在绷带里长吁一口气,不就是做贼吗?反正我已经是坏人了,还怕做贼?当即我就答应了他。在摊牌之前,我还以为他看上我这双手,是让我帮他自慰呢。恶心,打死我都不干。  

人的心理就是奇怪,陡遇刺激,就一心想当坏人,在邪恶中寻找庇护。

记得有一回,我去虎坊桥看朋友,一进门他就问我:“你看我像不像坏人?”我没敢说话,虽然他的造型不招丈母娘喜欢,脸中间的鹰勾鼻子透着阴险,可我也不能剥夺他当良民的资格呀!

见我不说话,他也懒得搭理我,躺在床上自语道:“我该加入黑社会,我要是加入了黑社会多好呵!”他眼神带着一丝狂乱,可能在幻想加入了黑社会的情景。

后来,另一个哥们告诉我,他被一个女的甩了。

那个相恋多年的女子,一个跛脚。

他被一跛脚给甩了。

如果当时他也遇到七爷,估计现在正蹲大狱呢。

我踏上南下的火车,心情爽快轻松。深圳,深圳呵。那是个神秘的地方。

在这之前,我对深圳的惟一印象,就是有钱,人特牛。

七爷买去了我的双手(4)

那会儿,不是有位大学教授到蛇口谈“价值观”吗?就是做报告不用讲稿,口若悬河的那位。据报道,他一路上都是鲜花和掌声,到蛇口就被灭了。几位小青年和他辩论,急得教授老打听人家是哪个单位的,领导是谁。深圳呵,是个神秘的地方。

一路上,我没心情看风景,就是火车到了革命圣地井冈山,好多人欢呼雀跃,我也没被感动。幻想,是诗人的权利,尤其是一个马上要沦为贼的诗人。

我的幻想与邻座有关。她是一个女孩,此刻胸部前倾,与对面的女孩贴着脸,不停地耳语,时不时抛出银片儿般的笑声。

“这人好像刘德华哎。”她轻声说。飞快地瞟了我一眼。

对面的女孩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疯打成一团。甩动的发绺擦过鼻尖,遗下淡淡的茉莉香味。

那女孩似乎患有多动症,俩人不闹的时候也不安闲,反转胳膊撑着车座,两条腿在底下荡呵荡。一不留神踢中我的脚踝。

噢,在那一瞬间,就像有股电流罩住我的全身。血管在膨胀,毛孔在扩张,心儿生出翅膀,扑打着透明的车窗。

飞翔,飞翔,我要飞翔。

入夜,喧闹的车厢进入静止状态,只听见车轮滑行的声音。睡意朦胧中,我又被踢了一脚。睁开眼睛,只见邻座的女孩穿着粉红色的睡衣,从我身边飘过。

笑靥如梦,浮现在她的唇边。

她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穿过一道道门,走进一个无人的房间。

那女孩特大胆,主动贴上前,摩挲我的脖颈,手儿一寸一寸往下滑。舌儿灵巧得像小蛇妖,熟练地叼住上衣纽扣,一弹,纽和扣就脱离了关系。

她跪坐在我脚背上,轻得如同羽毛。贝齿含住裤子上的拉链,哧哧往下拉。

不,不要。

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缝在内裤中,这个女孩来历不明,会不会……听说好多色诱抢劫的哩。

女孩抬起头。我一看,松了口气,原来是毛葳。

月光中,葳葳的脸犹如一张白纸。

喂,你不是死了吗?你……我的心咚咚敲击着体腔,呼吸停止,每个细胞都在发抖。

葳葳的脸忽然一变,张开嘴,露出阴险的笑容。

她的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犹如巨大的口袋将我整个裹了进去。

呵呵。我吓得跳了起来,汗水从毛孔中流出,顺着脊背往下流。

不怕不怕,只是一个梦。我安慰自己,下意识地摸摸裤裆,拉锁已开,内裤被划开一道口子,那两个女孩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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