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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巫马英雄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过了一会儿,七爷开口了。他淡淡地说:“看人先看前两步,下棋留神后两步,咱看看大羽的招式再说。”他似乎胸有成竹,早就看穿了乔大羽的心思。

七爷的车是国产老“红旗”轿子,敞亮,平稳,比“奔驰”都舒服。据说以前是某领导的专车,被他花大价钱买到手。

七爷说过一句话:“人活着就像驴拉磨,也就图个虚名。”所以,他舍得大把往外撒银子。

乔大羽财大气粗,出手也阔绰,请客的地点在凤凰山。这个地方知道的人不多,小财主进不去。能来这儿的,都是家产亿万的大阔佬。

通往凤凰山顶没有路,早有人迎在山下,用直升飞机将我们带到山顶。山顶一个小别墅,幽雅别致。一楼厅堂,二楼宴客。那宴客厅缓缓旋转,可以听到松涛鸟鸣,也可以欣赏深圳的夜景。

这样的餐厅在深圳只有一家。每天只做一桌菜,每桌菜60万元人民币。据说在这儿订菜,要提前十天。

开餐厅的是香港人,复姓慕容,这儿号称“慕容一间楼”。服务小姐个个花容月貌,顾盼之间风情万种。里面的设施毋庸多言,肯定都是世界一流的。

漂亮的服务小姐将我们引入二楼宴客厅,乔大羽在楼梯口迎候,他一见七爷,哈哈笑了两声,抱拳拱手。七爷只有一条胳膊,摆摆手算是回礼。

落座之后,乔大羽说:“七爷爷,几年不见,您老越活越年轻喽。”

“你是说我以前不年轻?”七爷挺会打趣,歪着头,笑眯眯的小眼睛有些调皮。

“哪里哪里。”乔大羽连忙拱手:“您老永远18岁!”

哈哈。双方朗声大笑,气氛一时活跃起来。我也在一旁附和地咧咧嘴。

“这位是……”乔大羽发现了我。

“小徒,带他长长见识。”

乔大羽又拱手,仔细打量我一眼。我还礼。

“慕容一间楼”果然气度不凡,连餐桌都是特制的,足有半间屋大小,中间摆一盆兰花,樱桃木桌面,边沿贴金,每人面前竖一餐牌,注名菜式,包括吃法。

从介绍上看,当晚吃的是苏州菜,讲新鲜,就连青菜都是在苏州菜园子里现摘,空运过来的;服务小姐一个个软吴侬语,真丝裙衫,显然也是苏州妹。

餐具更是讲究,象牙镶金的筷子,纯银的盘子,还有珐琅制的漱水盅。筷子和盘子上刻着客人的名字,用完可以带走。

就连椅子靠背都有讲究,根据客人体型不同设计,体贴得就像沐浴在情人怀里。

闲聊了一会儿,服务小姐开始上菜。苏菜最是精细,从第一道菜就可以看出,叫什么“玉女初孕”,其实就是绿豆芽,不过不是一般的豆芽,因为每根豆芽里都镶着莼鲈丝。还有一道点心是拔丝的,那丝儿轻如柳絮,仿佛随时都能在空中飘舞,云雾般罩着青花瓷盘,透过雾纱隐约可见一只只雪白的蚕蛹般的小点心。

这哪里是给人吃的,让人爱都来不及。而且吃它们的规矩大着呢,每人一份,经一双双清秀无比的玉手伺候着,盛在小巧精致的银盘子里,吃完之后,第二道菜恰好送上。

乔大羽提起筷子,道:“七爷爷,今晚点的是您最爱吃的苏州菜。”七爷微笑着点头。

乔大羽有点得意,小声说:“掌勺的是苏菜第一人韦小小。”

“韦小小?”七爷颇感意外,将拿起的筷子又放下。

韦小小是清末金牌御厨韦一笑的孙女,家传绝活是“龙凤蚕丝饺”,一只饺子六寸半,里面有18种灌汤馅料。

最奇的是饺子皮,由细若蚕丝的面线缠绕而成,薄如纸,隐隐透出龙凤交尾的图案。

据说这道菜是香妃所创,专门用来俘虏皇上的,秘方配料,不仅能滋阴壮阳,而且还像吸食大麻一样产生幻觉,能够将你怀里的女人,想像成任何你渴望的女人。

今晚由韦小小主厨,自然少不了这道菜。她出生在名厨世家,自视甚高,不是花钱可以买到的。尤其是她年事已高,早已挂刀封灶,所以吃到这道菜很是难得。也不知乔大羽动了什么手段,让她亲自下厨。

人这东西也怪,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念。有一年过春节,七爷做了个梦,梦见他吃到“龙凤蚕丝饺”,醒来后当笑话讲给我们听。想不到这会儿梦想成真。看来乔大羽为讨好七爷,没少费心机。

江湖自有江湖的路数(3)

那么,乔大羽到底有什么目的呢?这件事还要从头说起。

乔大羽与七爷同姓同宗,他是孙子辈,为什么他一口一个七爷爷叫得那么甜呢?原因就在于此。

乔大羽祖宗三代在江湖卖野药为生,到了他这一代,才扬眉吐气,脱离苦海。

却说乔大羽收了卖野药的摊子,进入制锁业之后,生意红红火火,一日千里,过了没几年已拥有上亿资产。

乔大羽赶上了好时候,手里有了钱,深圳房地产市场也刚好开放,兴起“圈地热”。乔大羽一看,这是个发财的好时机,于是到处树形象,千方百计与主管领导套近乎,拿到不少好地段。

在当时做房地产就是靠“关系”,低进高出,一本万利。一张批文就值几百万,比做什么锁呀防盗门呀好赚多了。

那时候,乔大羽赚的钱可以用“车载斗量”来形容,人民币就像他家地里种的,想要多少长多少。

慢慢的,乔大羽对经营锁厂失去兴趣,交给手下人打理,由它自生自灭。

钱来得容易,花起来也痛快。乔大羽是苦出身,看什么都新鲜,逮什么都想玩两把。用一句经典的话说,就是“用金钱将老爸没给的补回来”。

他曾经在拉斯维加斯一夜豪赌,输了180万美元,然后拍拍手走人。

他曾经看上一位香港当红女歌星,将她包了三天,之后嫌人家不是处女,又招来她漂亮的妹妹。玩腻了,突发奇想,用针在两姐妹私处刺下“乔老爷到此一游”七个字。当然,这七个字价值不菲。

乔大羽最著名的轶事,是在石澳道一座豪宅与人“斗富”。

那是一家秘密的私人会所,每周都以各种名目举办宴会,进进出出的都是豪门,有年轻的希腊船王、阿拉伯的石油大亨、出身名门的公子哥等,哪一个都不比乔大羽钱少。

刚开始,乔大羽出入这种场合有点拘束,或者说自卑,总觉得论派头、论阔绰与人家没法比,坐在那里像根木头,讷言少语,依靠一点可怜的神秘感保持自尊。后来,他发现是人都一样,脱下衣服都是一身肉。

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更看重金钱。只要有钱,布拉格最骄傲的公主也可以玩弄于掌股之间。于是,豪气顿生,寻找一切机会往身上“贴金”。

乔大羽的不凡之处,就是善于包装、炒作自己,他出招就是大手笔。比如,把刚当选“环球小姐”的一个洋妞弄上手,又故意不泄露身份,引起“狗仔队”的种种猜测,将他称为“神秘富豪”,炒得满城风雨。

他甚至有意无意将自己往一位同姓的领导身上靠。这位老人家德高望重,长得和乔大羽有几分相似,于是外界猜测他是这位老人家的子嗣等等。

这个传说持续了半个月,乔大羽在一个拍卖会上公开亮相。

当时,拍卖会在香港最富盛名的摩罗街古玩交易中心举行,拍卖的是流失海外的一件稀世珍宝“祭天玉牒”。

“祭天玉牒”在《唐书》上有记载,为唐玄宗封禅泰山所用,由八根长一尺、宽一寸的绿翠组成,上面刻有“天子臣李隆基诚惶诚恐顿首”的“祭天文告”。

1930年,这件国宝被攻占泰安的西北军阀马鸿逵盗挖,三年后为民国著名“飞贼”曾逸飞从他的府邸窃走,逃到天津的英国租界,落到英国人手中。此次,“祭天玉牒”在香港出现,引起中国政府和国际传媒界的高度重视。

“拍卖开始!”拍卖师举起开锣的小槌,参加竞拍的财商巨富立刻安静下来。

拍卖师说:“‘祭天玉牒’的拍卖底价为港币500万,现在开始叫价。”

富豪们立即举起竞拍的牌子。第一次叫价为600万,马上有人升到800万,然后一路跟进。

850万,900万,1000万……

当飙升到1500万的时候,其他竞拍者相继退出,只剩下乔大羽和一位从日本来的李某人还在叫劲。

这位李某人自称是李隆基的后人,对先祖的遗物志在必得;乔大羽不慌不忙,每次都在李某人叫价的后面加20万。气得他回头直瞪乔大羽。

乔大羽面带微笑,一点也不显山露水,甚至还礼貌地冲他点点头。

一直叫到2800万,李某人投降认输,拍卖师落槌定音,“祭天玉牒”为乔大羽所得。

乔大羽神情自若,走上台与拍卖师握手,正眼也没看那八块玉牒,又开始做出更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当场宣布:“这八块‘祭天玉牒’是属于中国人的,我愿无偿捐给中国政府!”

他的话一出口,拍卖现场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拿惊异的眼光望着他。继而大家反应过来,掌声雷动,纷纷站起来向他致敬。那位与他争得鼻青脸肿的李某人,甚至走上前和他热情拥抱。媒体纷纷将镜头对准这位新升起的富豪之星。

自此,乔大羽一路走红,成为媒体捕捉的新的焦点人物。

他被国内媒体誉为“爱国侨商”,在石澳道富豪中的影响力不断攀升。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人物,将他引为座上客。他甚至认识了某国家的一位王子,并很快成为好朋友。

不久,这位王子即位,乔大羽送了份厚礼。再后来,乔大羽带着盗窃国库的百亿人民币叛逃,就是这位王子将乔大羽保护在翼翅之下。

竞拍“祭天玉牒”,是乔大羽最风光得意之时。他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四两拨千斤”,恰到好处地运用金钱战略——花2800万买“祭天玉牒”,贵是贵了点,但是买回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名声,在香港上流社会的名声。

江湖自有江湖的路数(4)

更重要的是,买到了自己在国内的地位。那可是无形资产,一辈子也受用不尽。

所以,当几年之后,他看到山东一家酒厂不惜代价争夺中央电视台的“标王”,扑哧一笑,小声骂道:“一群笨蛋!”

自打“祭天玉牒”拍卖会落槌,乔大羽的财运日益旺盛,他在国内的投资一路绿灯,拿 到许多别人拿不到的项目,接到许多别人不敢接的生意。

他做房地产项目,甚至做到这种程度,前脚签订合同,后脚银行主动上门给他贷款。楼盘一边建一边报批手续,等楼盘封了顶,所有手续也齐备了。

不过,人有风光之时,也有走“背运”的时候。就在乔大羽踌躇满志,扎好架子,大捞特捞之时,中央紧缩银根,房地产迅速降温。

乔大羽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招,他的地盘扩得太大,刹车不及,套在那里。

这一招果然英明,一下点中乔大羽的要穴,逼得他进退两难,干着急就是迈不动步。没办法,他只得回头重操旧业,收敛翅膀,等待时机。

但是,更想不到的还在后面,如今制锁业已非昔比,这些年他没花心思在锁厂,别人早就迎头赶上,当年“锁王”的风光早已成为“滚滚长江东逝水”。

乔大羽这些年顺水顺风,从来没遇到过这般难题,一时间愁眉不展。唉,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

为了重振昔日雄风,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招妙棋,企图借助七爷的声威,里应外合,打一场翻身仗。

乔大羽不愧是人中枭雄,他的大脑门里装的全是过人的智慧,简单实用,匪夷所思。

乔大羽曾经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最好的经营方略,就是打市场的后脑勺。”

在那个晚上,在凤凰山顶的一场豪宴上,乔大羽拐弯抹角说出自己的“后脑勺”计划。

他说:“七爷爷,小的遇到难处了,想请您老帮点忙。”

七爷道:“还有你乔大老板过不去的槛?”

乔大羽笑笑,有点不好意思。

七爷又道:“说吧,可能帮不上什么,但可以长见识。”

乔大羽急了,连忙说:“您老绝对能帮得上。”也不知怎么的,他多大的场面都见过,什么大人物都能应付自如,唯独一见这个小老头就先矮三分,显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掩饰地端起酒杯:“来,七爷爷,我敬您一杯。”

七爷道:“先说来听听。”

乔大羽站起来:“您老先喝了这杯酒,就算答应帮晚辈。”

七爷不动弹,用笑眯眯的小眼睛盯住他,眼神有些调皮。

乔大羽见左右不了七爷,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敢坐下。

他说:“我这些年可就求您一次,您得救我。”然后将他最近的状况一五一十端出来,委婉地提出自己的计划。

却原来乔大羽再次进入锁业市场,已是相形见绌。以前他有技术优势,现在却不同,各种品牌的锁具杂陈,花样不断翻新,技术早已不再是什么秘密武器。

如今这个社会讲“噱头”,换句话说就是讲究“宣传攻势”。即使你卖的东西是狗屎,只要能侃会吹,照样能引爆市场。以前保健品市场上不是有个什么口服液么,弄几种佐料搅和搅和,加点酱油,马上成了“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那个什么口服液,成功靠的是什么呢?就是“噱头”。花钱雇几个托儿,在电视上现身说法,煽情得要命;引得家家户户疯狂大采购。一回头,老板躲在幕后捂着嘴乐。

这次,乔大羽也想使这一招。这一招“效果好,见效快”。不过,他并非“全盘照搬”,而是“批判地继承”。

具体做法呢,就是利用七爷的影响力,号召全深圳的小偷散布到各个小区,专撬“竞争对手”的锁,然后他再花钱在报纸、电视做广告,将自己“炒”热,将锁厂“炒”热。

乔大羽把这场交易讲得婉转优雅,合情合理。当然,最后开出的价码也是天字号的。

这样既能博取同情,又有诱惑力。不怕七爷不答应。

七爷听罢,脸色阴晴不定,好半天才开口说话。

他叹了口气道:“江湖老了,我也老了,脑子跟不上时代啦!”说罢,苦笑一声,起身就走。

我没反应过来,还在惦记着韦小小的饺子,七爷已到了门外。

乔大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更没想到他说走就走,连忙叫道:“七爷爷,您坐下听我解释。”

七爷哪里肯听。

“快拦住七爷爷!”乔大羽冲我摆手示意;我坐在靠门口的位子,离七爷最近。

我哪里敢拦,师父都走了,徒弟还有留下的道理?我撒腿就跑。

乖乖,这餐饭60万,把我煮熟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钱。

等我们钻进直升飞机,乔大羽才真急了,满头大汗,跟在屁股后面叫:“七爷爷留步!留步!”

七爷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耳朵就像聋了一般。

突然,乔大羽吼了一嗓子:“乔老七,你不仁义,害死俺爹还想害死俺!”

七爷闻言,宛若突然遭到电击,脸色突变,回头呆呆地望着乔大羽。

此时,乔大羽挥舞着手臂,像一头狂怒的狮子。

江湖自有江湖的路数(5)

七爷哀叫一声,似有说不出的痛苦,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涌出眼眶,顺脸颊流淌下来。

乔大羽脱口说出这句话,知道捅了七爷内心的伤口,后悔不已,战战兢兢地说:“七爷爷,韦小小的饺子上桌啦。”

他用哀求的眼光看着七爷,希望他留下来,希望他能帮自己一把。

七爷最终还是没有留下来。伴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直升飞机缓缓升到天空,巨大的气浪制造出一排漩涡,将乔大羽裹在中间,鼓起他的衣服,吹散他的头发。

乔大羽一点一点变小,一点点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

乔大羽的“凤凰山豪宴”就这样草草收场。七爷的老“红旗”穿过梧桐山隧道,一路西行。暗夜中,路旁的灯光像一串串彩色的小蝌蚪,从车窗外无声地滑过。

七爷脸色铁青,紧绷着嘴,不说话也不动弹。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神情,躲进驾驶副座,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小吴没跟着上山,不明白怎么回事,隔一会儿瞅我一眼。

其实,对于七爷的举动连我都莫名其妙,人家乔大羽一句一个七爷爷,叫得又亲切又恭敬,笑眯眯的,没招谁没惹谁,怎么就……

车上了滨河大道,七爷才长叹一声:“历来江湖就是江湖,生意就是生意,现在怎么什么馅都裹进一张皮里!”他自言自语,似乎在说韦小小的“龙凤蚕丝饺”。

车一路前行,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风从车身掠过的声音。

一路无事,就是快到红树林的时候,从路边钻出一辆摩托,在我们车前车后乱蹿。

骑摩托的一身紧身皮衣,犹如飞舞的黑蝴蝶,追逐着雪白的车灯。

突然,他一个急转弯,摩托腾空而起,贴着挡风玻璃掠过我们的车顶。借着光亮,甚至能看清他桀骜不驯的眼神。

小吴不愧是玩车的行家,这么突然的动作也能应付,猛地将方向盘打到路边,嘎吱停住。

等我们一身冷汗从车里钻出来,再一瞧,那摩托早没了踪影。

小吴站在路边大声叫骂,车里没有动静,七爷好像睡着了。我想,骑摩托的肯定是吸白粉的飙车狂,变着法儿找刺激。

骑摩托的并非吃饱饭没事干的主儿,而是有备而来,或者说是奉命而来。下令的人正是乔大羽。不过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乔大羽被七爷拂了面子,虽说不敢公开叫板,心里也是老大不舒服。中国人好面子,尤其是乔大羽这样的大老板,平时威风惯了,哪里吃得下这种憋屈?所以,七爷走后,对着一桌子菜生闷气。即使韦小小的“龙凤蚕丝饺”也激不起他丝毫兴趣。

“垃圾。”他自言自语,“都是垃圾。”也不知他是在骂七爷,还是骂桌上的菜,反正看什么都不顺眼。

在他的随从中,有个姓曾的四川人,以前在黑道上混,最是机灵不过。察言观色,见主子气哼哼的样子,试探性地在他耳边嘀咕:“何不让‘大丧’威风一下。”

乔大羽眼睛一亮。“大丧”是他在深圳一家著名的夜总会认识的马仔,在那儿看场子,以前是杂技团的飞车演员,亡命之徒。

90年代初,“大丧”的杂技团赫赫有名,表演的“飞车走壁”功夫堪称一绝,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在半座楼大小的桶壁上,哥几个驾驶着汽车、摩托车,骑着自行车往来穿梭,如履平地。当时,估计他们的桶不够大,如果桶足够大的话,能把火车鼓捣上去。

“大丧”是个绰号,他的本名叫曾子强,生得文静清秀,像戏文里进京赶考的秀才。可惜的是,他的行为不“秀才”,在北京演出的时候遇到几个公子哥,学他们喝酒打架玩女人。

这帮人仗着老爹老妈有能耐,一路顺畅,开公司倒批文什么都玩。玩疯了,觉得干嘛都没劲,就到大街上逮女人,看到漂亮的就架上车,想干什么干什么。

“大丧”也不知哪根筋不对,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整天与这帮人搅和在一块。人家喝酒他舔杯,人家打架他帮锤,人家玩女人他拽腿。结果可想而知,天子脚下哪容竖子放肆,杀无赦。

那帮公子哥就惨了,一个个折进局子。“大丧”也不例外,被判了八年。坐完牢,他仍死性不改,跑深圳折腾来了。

此后他逐渐成了气候,最红火时,手底下有100多号人,除了骑摩托车抢劫外,还卖摇头丸,帮人收账等,成为深圳一霸。

却说“大丧”接到乔大羽的电话,精神一振,知道自己机会来了。在深圳他人生地不熟,能为乔大羽效力,正是求之不得。问清楚七爷的车所走的路线,以及车牌号码,便潜伏在红树林附近。不过,他刚准备停当,手机又叮铃铃响起来。乔大羽改变了主意,吩咐他小心从事,吓一吓就是了,不要太过火。

乔大羽历来的风格就是“求稳”,谋定而后动,向“大丧”下令后,渐渐冷静下来,心想:“这样做太冒险,也太着痕迹,万一……”

想到这个万一,他的两根眉毛就打起架来,知道惹了七爷,就等于惹了全深圳的小偷,要是这帮人和他捣乱,那他的锁厂还不如趁早关门。到时候,他连根毛也卖不出去。

“别着急。”他对着韦小小的“龙凤蚕丝饺”自语:“着急害自己。”

江湖自有江湖的路数(6)

凡事要从长计议。乔大羽闭上眼调整呼吸,脸色逐渐转晴,他突然冲着旁边伺候的服务小姐们叫道:“过来都过来。”

一撸袖子,吩咐道:“上汤,拿辣椒粉,咱们做个游戏。”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汤上来了。乔大羽开始了他的游戏。只见他提起筷子,慢条斯理地

把韦小小的饺子戳烂,然后倒进汤里,又将一大碗辣椒粉倒进去,用汤勺搅。服务小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纳闷地你看我我看你。

搅匀之后,乔大羽招招手,拎皮包的马仔走到他跟前,从包里掐出三五捆人民币。乔大羽微微一笑,揭开谜底。“喝一口,抽一张。”他说。

这会儿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笑得开心又邪乎,眼神几乎扒光了众小姐的衣服。

他非常自信,闭起眼都知道结局。他善于利用金钱,连寻开心也是。

他知道金钱的威力,用这些钱,他甚至可以在她们私处绣花,更何况要对付的,只是一碗味道怪怪的汤?

春天的日头下有两只虫子在动(1)

春天是万物复苏,爱情萌芽的季节。不是有一句成语吗?叫“蠢蠢欲动”。根据最新解释,意为“在春天的日头下,有两只虫子在动。”不过,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是豆子。

那天本来约好了带她去泡吧,却因为七爷的事耽搁了。豆子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但要弥补她的损失,还要加倍赔偿!

我说:“你损失什么了?”

“时间呀!感情呀!”她道。卡着腰,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大。

她的意思很明显,时间就是金钱,感情就是生命,我就让你赔偿,你能怎么着吧!

没办法,我只得从命。和女人讲理,不如上吊自杀。

就这样,在老痘酒吧昏暗的烛光里,在缓缓流动的音乐声中,她一手托腮,一手晃动着酒杯,轻轻说出这句话。

当时我很是震惊,这么有学问的话,像她这样的少女绝对说不出来。

我没有问她出处。因为还没等我想起来,她的视线已经从我脸上移开,转移到别的地方。

她用肘部支着吧台,十个指头叉着杯子,屁股在那儿扭呵扭。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高大的法国青年,正含情脉脉望过来。

春天的日头下,两只虫子在动。我对阿飘说:“这句话是知识分子编的吧?可能还是穿白大褂的。”当时我在豆子的左侧,她在豆子的右侧,一溜排开,和她说话要趴在吧台上,探出半截身子。

阿飘不傻,明白“穿白大褂的知识分子”暗指什么,抿着嘴笑,瞪了我一眼,迅速躲到豆子的侧影里。

我不依不饶,直接将矛头指向她。贴着豆子的后背,将脑袋伸到她耳边,小声道:“说实话,是不是你编的。”

“喂,别勾引纯情少女。”豆子拍了我一巴掌。

本来我这个姿势很难掌握平衡,她一拍,全线崩溃,差点摔个仰马叉。幸亏我平时训练有素,手一按地面,脚一勾,才没从高高的吧椅上摔下来。

这一切都没逃过阿飘的眼睛,藏在暗影里的她,乐得花枝乱颤。

豆子的魂还没从法国青年身上转过来,一副茫然的样子望着阿飘。“发什么羊角癫?”她说。

阿飘一见,笑得更厉害,滚到她怀里,又是抹泪又是咳嗽。

这小丫头片子,把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恨得牙根发痒。

过了一会儿,豆子说她去洗手间,起身走了。我慢慢移到阿飘身边,道:“我帮你看手相吧。”

在北京的时候,我就是用这一招勾引女孩子的,屡试不爽。

但是,阿飘不吃这一套,说:“豆子讲过,十个男人看手相,九个是色……”她咬咬嘴唇,“狼”字没说出来。

敢情她有名师指点。“她还说什么?”我故意问。她闭上嘴巴,头埋到胸脯,用指甲蘸着酒在吧台上画圈。再问,还是不吭声。

我转移一个话题。“出道题考考你的智商。”也不管她答不答应:“你手持弓箭走在小路上,前边过来一只鬼,后边拦住一匹狼,你是射(色)鬼还是射(色)狼?”阿飘不理。

“这可是考你的IQ。”她继续画圈。

这小妞没救了。我失望地搬回原来的位置。

就在这关键时刻,她开口了:“我不射行不行?”

“不行,”我使劲摇头,“二选一!”“那——”阿飘认真地思索,“我射狼。”

“你为什么色狼?”我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因为……”阿飘明白过来,敢情我是拐着弯骂人,气得泪花都出来了,指着我的鼻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恰在这时,豆子回来了。她抓住豆子的手告状:“你还夸他有学问什么臭学问!”

豆子盯了我一眼,说:“有学问的人心眼才坏呢!”

见有人帮腔,阿飘破涕为笑,得意地瞟了我一眼。就这一眼,一颗种子从天上掉下来,落在我心灵的夹缝里,啪嗒,从此以后生根发芽,潜滋暗长。

一直玩到午夜时分,我们才开车送阿飘回家。她的家在岗厦西一片保存完好的客家民居,门前一棵大榕树,树干要三五个人合抱,枝杈肆

意伸展,冠盖四方,隐隐透出一股霸气。

阿飘说,这棵树有黄大仙附体,很灵验。1958年全国闹饥荒,饿死不少人,榕树街却安然无恙。树洞里经常喷出白花花的大米,有时候树枝上还挂满番薯。

豆子的红色敞篷跑车停在树下,我们与阿飘挥手道别。分手时我补上一句:“祝贺你IQ过关!”  

“去死吧!”豆子替她说。

目送阿飘进了家门,豆子扔给我一个钱夹。鳄鱼皮的,我捏了一下,鼓鼓的。

“是法郎吧。”我说。

“你跟踪我。”豆子有点得意。

“法国人鼻子大,英国人眼距窄,以前我专门研究过。”

深圳的夜空不寂寞。尤其是岗厦,凌晨两点了,还像赶庙会一样,路边的小店灯光耀眼,麻将声稀哩哗啦响,发廊里浪声谑语,喝醉酒的人当街骂娘。

我和豆子一路鸣笛,好久才从这鬼地方脱开身。路上的人根本不理会你,瞪着眼往车上撞。

我们没敢从滨河路走,那天晚上从红树林窜出的摩托车,吓得我想起来脚都发软。从那以后,我特别留意摩托车,越留意越觉得蹊跷。深圳以前没有摩托仔,都是骑单车载客的“单车佬”也不知从何时起,摩托车取而代之,成为这个城市的一道新景观,像幽灵一般在大街小巷游逛。

春天的日头下有两只虫子在动(2)

回到蛇口已是凌晨三点钟。今晚也不知发什么臆症,到处灯火通明。山坡上,七爷的宅院也不例外,亮如白昼。

豆子在上坡的时候,嘎地刹住了车,道:“回不去了!”这会儿还亮着灯,肯定是家里出事了。这是她的逻辑。

俗话说,做贼心虚,一点也不假。七爷在传授作贼心法时,强调过一句话:危险的征兆就是不合常规。

现在,我俩的鼻子嗅到“不合常规”的味道。

“怎么办?!”豆子像孩子一样望着我。和今晚的星光相比,她的眼神闪烁的是惊慌。

“怎么办?”

我用指头挠挠鼻尖,慢慢地说:“咱们是不是蛾子?”

“什么蛾子?”豆子不解。

“就是专往灯上扑的飞蛾?”

“关蛾子什么事!”豆子急了。

我本来想学楚留香,含蓄地表达一个男人的观点,可惜遇到个这样的。于是,我直截了当地说:“傻瓜,警察捂咱们这会儿还开灯!”

豆子一乐:“有道理。”脚一踩油门,红色小跑车嗖地窜上坡。

其实我也是瞎猜,心里并没多少底。她一踩油门,吓了我一跳:“干嘛干嘛!”

“你真聪明。”她无比羡慕地夸赞道。

为了不辜负她的夸奖,我心一横,硬着头皮往前冲。为了保险起见,抬手把她偷的法国青年的皮夹子甩到草丛中。

“扔什么?”

“你男朋友。”

说话的功夫,我们回到了家。我猜得不错,果然家里不是闹警察。作贼作到七爷的份上,公安局都有通气的,要是他们存心找麻烦,早就有信递出来了。

家里不是闹警察是闹小偷。这是看门的老刘告诉我的。真新鲜,“偷王”家里闹小偷。

这几个小偷是有来历的。他们是川西的蓝氏三兄弟。

蓝氏三兄弟自幼练了一手绝活。主要是扒窃。老大是个胖子,做掩护;老二是个矮子,专攻扒术;老三不高不矮,擅长递活。三个人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据说有一次,他们在从重庆发往上海的194次列车上行窃,刚一得手,空中飞来一条手铐,将蓝老二和蓝老三锁在一起。

飞铐这活儿只有一个人会,就是警方的反扒专家张小眯。他们被张小眯盯上了。

蓝氏三兄弟大喊冤枉,说擒贼擒王,捉贼捉赃,他们是好人。

张小眯冷笑一声说,他们是好人,天底下就没坏人了。当场搜身。

却也奇怪,明明看到蓝老二把钱包递给老三,搜遍全身,竟然找不到赃物。

张小眯闹了个大红脸。按当时的规定,没有赃物无法定罪,他只好放了蓝氏兄弟。

却说张小眯确实厉害,不但有一手飞铐绝技,而且擅长攻心术。放走蓝氏兄弟,并不放过他们。  

通过道上的眼线,他打听到蓝氏兄弟的老家,知道他们虽是扒手,却事母甚孝,于是专程去拜访。

蓝老太太偏瘫多年,苦无良医良药。张小眯二话不说,多方打听,寻到一位隐居在川的满清御医。银针刺穴,拔罐按摩,足足用了三个月,打通老太太的七经八脉,使她重新站了起来。

蓝氏三兄弟感激不尽,在张小眯的劝说下,金盆洗手,在家乡开了个杂货店谋生。

后来张小眯被“民国盗宗”的传人邓祥民枪杀,蓝氏兄弟又不善营商,于是重出江湖。

不过,蓝氏兄弟重出江湖再不扒窃,因为他们曾在张小眯面前立过誓。

那么,他们干什么?反扒!

这三个活宝想出个歪主意,以“反扒”为生。怎么叫反扒呢?就是黑吃黑,专盯小偷的梢。人家得手以后,他们冲上前拳打脚踢,问人家是公了还是私了。公了就是扭送公安机关,私了是五五分账。  

小偷都怕公安局,自然私了。这是个既没风险,又一本万利的活。尝到甜头后,他们乐此不倦。  起初他们不出四川地界,后来结下的仇怨越来越多,就全国各地游荡。到深圳以后,听说这儿有个偷王,人称“七爷”,心想深圳人有钱,要是把七爷拿下,一辈子就吃喝无忧了。再加上别人一教唆,于是就有了这次深夜造访。

蓝氏兄弟的行踪早有人盯着,要么敢做偷王?他们偷偷摸摸溜进七爷的宅院,还没等站稳脚跟,四下里灯火通明,十多个人一涌而上,将他们按住。

我和豆子走进家门的时候,蓝氏兄弟刚被带到客厅。

蓝老大悍然不惧,还在威胁人,大声道:“老子是公安反扒组的。”

扒手小赖以前被警方挂牌游街,最恨这个,迎面一拳,打得蓝老大鼻口淌血。

蓝老大骂道:“龟儿子,你打我!”似乎不信。小赖又补上一脚。正打得起劲,七爷出来了,将小赖喝住。

蓝氏三兄弟站在客厅中央,格老子长格老子短,破口大骂。七爷也不管,坐到沙发上,举着旱烟袋只顾抽烟。

待他们骂累了,七爷吩咐:“给他们倒杯水。”然后冲蓝氏兄弟一笑,说:“喝吧,喝完继续骂。”

蓝老大眼珠子一瞪,道:“老子偏不……”还没说完,嗓子已哑,咿咿呀呀讲不出话。

喝完水,蓝氏三兄弟站在那儿喘气,再不吭声。

七爷道:“还骂不骂?”

春天的日头下有两只虫子在动(3)

蓝老大顶了一句:“你是哪个敢管老子!”

小赖作势又要打:“你活腻了,连七爷都敢骂。”

蓝老大上下打量七爷,不相信这个独臂瘦老头就是偷王。

他说:“你凭啥子管深圳的小偷?”

七爷说:“道上的兄弟抬举。”

“那让他们抬举我。”

七爷点头:“可以。”

蓝老大料不到他这般痛快,愣住了。蓝老二久未说话,搭腔道:“我们兄弟要抢你的位子!”

“抢啊。”

“你不怕?”

众人忍俊不禁,哄堂大笑。

小赖说:“傻鸟,你凭什么管我们?”

蓝老三为人傲慢,轻蔑地说:“凭本事。”说罢,一声唿哨,三个人移形换位。就一瞬间,蓝老三手上多了个皮夹,小赖一摸身上,正是

自己的。

蓝老三把皮夹在众人面前一晃,再一看,皮夹不见了。

小赖怒道:“变魔术是么!”

蓝老三张开两臂,示意小赖搜他的身。小赖在他身上捏个遍,却也奇怪,连裤裆都摸了,那钱夹踪影不见。蓝老三再一抬手,钱夹又回到他手中。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七爷暗暗点头,说:“川西蓝家的无影手果然厉害。”

蓝家以前是玩杂耍变戏法的,绝活是肚皮跳舞:贴六块银元在肚皮上,打个唿哨,那银元像活了似的,在肚皮上跳来跳去。因为当时是动荡年代,卖艺糊不了口,还受欺负,于是改行做了扒手,创下这“无影手”。钱包在他身上跳过来跳过去,你搜这边到了那边,当然找不到。

蓝老三见七爷识得这手艺,不禁生出敬畏之心。

七爷叼着烟袋,慢慢站起身,走到蓝氏兄弟面前,用手帕擦擦蓝老大鼻头上的血,烟袋有意无意触了一下蓝老三。那烟锅烧得通红,一触,蓝老三连忙跳开。就这一刹那,手中的钱包变成了手帕,那上面还有蓝老大的鼻血。等七爷坐回沙发上,他还兀然不知。

蓝老大一见这情景,知道遇到高人,劈手夺过手帕扔在地上,跺脚道:“我兄弟技不如人,随你处置!”

七爷扬手,道:“你们走吧,我该歇了。”说罢,打了个哈欠。

按江湖规矩,蓝氏三兄弟既已服输,就该连夜离开深圳。但是,这哥仨非但没走,还搬入出租屋,每日里昼出夜伏,既不扒窃,也不反扒,不知搞什么名堂。

凡事不合常理,必有所谋。这是七爷的话。他吩咐我盯一阵子,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搞盯梢,我是内行。小时候看过不少反特电影,像什么《黑三角》、《羊城暗哨》、《熊迹》等,看完之后,再审视满大街的人,个个都像特务。

有一次碰到个外地人,神色慌张,东张西望,就悄悄跟在后面,他走我也走,他停我也停,直到人家寻着厕所,才知道跟错了对象。

跟踪蓝氏三兄弟,不同于跟踪寻厕所的人。这仨小子是老江湖,具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稍不留神就会露马脚。

为了保险起见,我特意化了装,戴一顶破草帽,拎个手提包,打扮得就像建筑工地的包工头。那年月,深圳时兴搞房地产开发,满大街都是这种人。

盯梢的地点在岗厦西,离阿飘家不远,这使我的感情起了波澜。自从与阿飘这丫头接触之后,我的心便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左右,半是甜蜜,半是惆怅。

她唤醒了我沉睡多年的激情,将我带进恋爱季节。一连几天,我重复作一个梦,梦见阿飘滚到我怀里笑。可是一连几天,我都没见到阿飘。

自从那天在酒吧露了露面,她就消失了踪影。人家是“白衣天使”,忙着“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呢;哪像我,一个闲人,整天在街上逛来逛去。

春天的日头下,两只虫子在动。我认识阿飘的时候是夏天,夏天的小虫子动不动?

在岗厦西,一个戴破草帽的男人想念阿飘;那个想念阿飘的男人就是我。我多么渴望一场邂逅呵,正在路上溜达,阿飘含着梦一般的微笑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假装意外地打招呼,约她随便到酒吧坐坐。但是,这一切都是白日梦。

第四天的午后,老天爷阴沉着脸,无缘无故弄出一场小雨,扬扬洒洒,宛如细雾针脚。

当时,我跟踪蓝氏兄弟到一条巷子里。这是一条古旧的小巷,宽约六尺,麻石板铺底,路旁生满苔藓。蓝氏兄弟挨个看门牌号,走到巷中间一户人家,上前敲门。大约过了半分钟左右,只听门咿呀一响,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找谁!”。那声音带着冷漠和敌意。蓝老大拱拱手,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迟疑了片刻,紧接着显出喜色,将他们让进院中。

他们进院,我不能进,我是盯梢的。好在那天落雨,我便以避雨为名,在门洞里蹲着。

我像猴子一样蹲在门洞里,目光穿过灰暗的屋檐,百无聊赖地望着纷扬的小雨,思绪又回到阿飘身上。阿飘阿飘,你知道我在想念你吗?近在咫尺却不能持子之手,你可了解我心中的酸楚?唉——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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