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日头下有两只虫子在动(4)
也不知怎么的,我脑海中突然响起戴望舒的《雨巷》。
这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人家心情本来就压抑,现在弄得更不是滋味。不过,要是阿飘真的出现,那就……我在心中幻想着。
俗话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无巧不成书。正在那儿酸呢,阿飘真的出现了。她撑着一支紫色碎花布小伞,款步从雨巷里向我走来。
那天,阿飘是下午班。大约一点钟的时候,她从家里走出来。撑着一支小伞,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家门口旁边一丈多高的石阶。
平时阿飘很少这样走。尤其是雨季,路滑难行,阴沟里散发出一股恶臭。但是,以往走惯的路成了建筑工地,满是泥泞,最佳选择只能是从石阶下来,穿过一条长得发闷的小巷,才能到彩田路的巴士站。
据阿飘后来回忆说,那天,天上飘着零星小雨,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穿过小巷。
当时古旧的小巷有点暗,静静地,只有她一个人。脚下石板砌成的路面泛着光,鞋跟溅击水花发出啪啪的声音。她一路走,一路哼着歌;走着走着,发现巷中间的门洞里躲着个什么东西,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傻瓜一样望着她。
阿飘说,当时她还以为是只猴子,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才看清是个男人,不由自主回头笑了笑。
惭愧!那被阿飘描绘成“猴子”的仁兄,就是鄙人。
这种情形可以想像得到。当你在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她冷不丁出现在你面前,那将是什么表情、什么感受。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阿飘出现的一刹那,我整个人变成了一根铁钉,牢牢楔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心在颤抖手在颤抖,整个生命都在颤抖。除了阿飘的名字,我什么都喊不出来;喊出阿飘的名字,她却已走远。
等我返过神,准备起身追阿飘的时候,这边出事了,只见门洞里响起一声怒喝,接着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闪身躲到巷子深处。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他厉声喝道:“滚,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接着,门哗地开了,蓝氏三兄弟连滚带爬逃了出来。
紧跟身后的,是一位高大威猛的白发老者,手里提着镶金盘龙的短杖,戳指道:“蓝家的名声都叫你们败坏完了!”他的脸憋得通红,呼呼喘着粗气。
蓝氏三兄弟也不答话,低着头,像老鼠似的,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我躲在暗处,惊异地望着这一幕。老人手拄拐杖,呆呆地站在门口,口中兀自念叨着什么。
我知道此处不好久留,从暗处走出来,答茬道:“老人家,这是和谁生气呢?”
老人警惕地横起手杖,冷冷地说:“你想多管闲事么!”
“不敢不敢,只是路过。”
那老人哼了一声,咣当关上门。
回到蛇口,我将跟踪蓝氏兄弟的情况,一五一十向七爷作了汇报。
听说他们去拜望那位老人,七爷挺感兴趣,详细地询问有关细节。他抬手拍拍脑袋,笑道:“好久不在江湖走动,都陌生了。”他表示,改天去访一访那老人家,看他是何方神圣。
“别是高人藏在眼皮底下,还不知道。”他打趣道。
是啊,深圳是藏龙卧虎之地,敢教训蓝氏兄弟的人,肯定不简单。
一夜无话。第二天太阳还没爬起来,我就爬了起来;把头梳得亮亮的,从衣柜里翻出所有的衣服,对着镜子挨个试。
以前豆子也这样做过,并得意地说,她穿什么都好看。我阴阳怪气地嘲笑她,不穿更好看。现在,我是不是不穿更好看?
以前从没注意过衣着打扮,总是逮什么穿什么,这会儿乍一试,感觉分外别扭——哪件衣服都突出不了本先生迷人的气质。衣着的色彩搭配是门学问,看来一点都不假。
“要是豆子在身边多好。”这会儿我想起了豆子。说真的,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了。我想到楼下敲她的门,转念一想,这丫头片子要知道我找她干嘛,还不笑断肠子。
再说,既然决定去追阿飘,就不能叫豆子知道。女孩子什么醋都吃,一吃醋,肯定就捣蛋。在恋爱方面,我经验老到。
衣柜里的衣服试个遍,根本没合适的。最后勉强选中了一件浅色短袖衬衫,上面配花领带,底下穿一条黑西裤。这身装束是在北京地摊买的,比衣柜里上千块的行头都顺眼。
你说现在的衣服忒贵,贵在什么地方吧,纯粹蒙人。
追女孩子有许多种追法,阿飘属于内秀型,不能急,要先柔后刚,假装可怜的小兔子,博取她的同情。上钩之后,你再原形毕露就不怕了,你越威风,像个大老虎,她越崇拜你、依恋你。
一定要温柔、浪漫,甚至带点暗恋的味道。我告诫自己。与阿飘的恋爱,就这样带着预谋拉开了帏幕。
我为自己的爱情设计了几场戏,首场戏发生在公共汽车上,就像一场白日梦,带点偶尔邂逅的意味。然后假装随便地约她到外面走走,或到咖啡馆坐坐。
像这种场景,一般安排在女主角下班的时候。但是,我太性急,根本等不到。说实话,我太想见阿飘了,连一刻一秒都不愿去等。这种感觉,只有真正热恋过的人才懂!
换好衣服之后,我几乎是飞一般赶到阿飘家。从蛇口打的士,沿滨河大道疾行,一路上拼命催司机:“快!快!”
春天的日头下有两只虫子在动(5)
的士司机一开始挺配合我,老催,他就烦了,故意降慢速度,最后索性来了个急刹,怒道:“去见阎王也不用这么急,大佬!”
这哥们是个驴脾气,死活不再拉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他气哼哼地说。委屈得要命。
当时我着急,再说在滨河大道上,到哪里去打的,所以赶紧道歉。但是,邪了门了,他根本不理这个茬儿,道歉也不行,求他也不行,多给他钱也不行。气得我直吐白沫。
“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我说。他一听乐了,一踩油门,车噌地窜了出去。这回是没命地跑,车身都快飘起来了。
的士一直开到阿飘家门口的大榕树下。阿飘是本地客家妹子,住的是大齐头式的祖屋,也不知建于哪朝哪代,墙上的三合土都斑驳了。我三步两步走上前,嘭嘭敲门。
过了好久门才咿呀打开,何姐露出头来。那天刚好她在家休息,听到敲门声,穿着睡衣从厢房跑出来。她一见是我,忙问:“出什么事了。”
我向她身后瞄了一眼,道:“阿飘呢?”
“刚走,上班了。”
大清早找阿飘,她很惊讶,不知发生了什么。我根本没法解释,撒腿就跑。急得何姐在身后喊:“有事没事?有事没事!?”我含含糊糊摆了摆手。
我就像丛林中的猎豹,几乎是靠感觉在找阿飘。一丈多高的石阶,一闭眼就跨了下去,数百米的小巷,三蹿两蹿就蹿了过去。等到了彩田路,一辆双层大巴刚好停靠车站。那就是阿飘乘坐的19路公共汽车!
这种双层巴士深圳不多,是阿飘的舅父捐赠的,一位印尼华侨。在这路车上,阿飘有特权,免票!所以,她几乎成了固定乘客,每次都乘坐它上下班。正因为如此,19路公共汽车上没扒手。大家都知道阿飘与豆子的关系,况且她妈是何姐,七爷的管家婆。招惹这路车,就等于招惹了这几个姑奶奶。深圳的小偷们明白着呢。
我是最后一个上的车。也赶上开这趟车的司机心眼好,从倒车镜看到我拼命的样子,多等了半分钟。感谢你,人民的好司机,以后我绝对不在你车上偷东西,我在心里念叨。
买过票,我开始在车上寻摸阿飘。车厢底层人多,但像阿飘那样扎眼的不多。也就是说,全是歪瓜蔫枣,没一个养眼的。我转身上了楼梯。
第二层人很少,几乎全是老头老太太。真是奇怪,越老越想往上爬。后来我才知道,现在深圳的人越来越多,给老人让座的越来越少了。
在枯枝中寻觅一朵鲜花并不是难事儿。爬上楼梯,眼一扫,我就逮着了目标。在车厢尾部,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坐着个姑娘。她低着头,一手抓着牛奶瓶,一手抓着菠萝包,吃得正香。她大口大口吸牛奶,大口大口吞面包,没有半丝矜持和造作。
她就是我的心上人阿飘。My
God!想不到这个文静的小女孩,还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望着她一脸憨态,我醉了,软软地靠在楼梯口的扶栏上,用盈盈含情的目光,捕捉她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
往嘴里灌奶灌得正欢,阿飘突然停住了。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慢慢抬起头,乌溜圆的眼珠子来回乱转。我侧侧身子,躲到别人后面。
她见众乘客或立或坐,或闲聊或闭目养神,没人留意到她,放心大胆地继续战斗。
我的目光重新爬出来,聚在阿飘身上。越看越觉得可爱,越看越觉得迷人。阿飘阿飘,你知道我在……突然,阿飘的头又抬了起来。
她一口面包还未吞下,鼓着腮,猛地仰起头,她的目光一下捉住我的目光。那饱含深情的眼睛呵!这一下躲闪不及,我俩的目光撞个满怀。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继而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藏了藏手中的早点,低下头。
我的脸也红了,感觉口渴得要命。刚才的扭捏,变成了尴尬。
挺住,一定要挺住。
我暗暗给自己打气。深呼吸一口,稳住心神。
既然被发现了,我索性用更热烈的目光盯住心上人。
阿飘似乎有些恼怒,飞快地蹙了下眉头,努努嘴巴。这一切都没逃过我的火眼金睛,愈发感觉出她的柔媚动人。
好在车上的人越来越多,阿飘才有了点安全感。她避开我的目光,迅速将剩余的菠萝包送到嘴里,喝光最后一滴牛奶,像所有的淑女一样,乖巧地将两手交叉到膝上。
往后的事情大家可能会猜到。我要吹响冲锋号,向阿飘进攻了。甩一下额前的头发,优雅地踱到她跟前,单膝跪倒,深情款款地捧着她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说:“阿飘,我想你想得好苦。”然后,把头放在她膝盖上。
不过,这只是活动活动心思,没敢付诸行动。也不知怎么了,突然间我好怕,两膝发抖,迈不开步。该死的脚,还没眼睛大胆,关键时刻不管用了。
就在犹豫不决之际,隔着人缝,阿飘站起身来,用力往外挤。后来可能觉得不雅观,挤了两下,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往外挣扎。
我一直站在楼梯口的扶栏旁,那是乘客上下的必经之路,挤着挤着她就挤到我跟前。她把头扭到一边,假装不认识。随着她的临近,我的心嗵嗵跳得飞快,热血往上涌,汗水嗤嗤往外冒。尽管如此,眼睛始终不渝地盯住她的脸。
春天的日头下有两只虫子在动(6)
就在下楼梯的一瞬间,阿飘突地昂起头,雪白的小牙齿咯吱吱直响,眼珠子瞪得溜圆,恶狠狠地搡了我一把,噌噌几步不见了踪影。紧接着,听见售票员播报站名:“仨九医院到了,有下车的乘客请带好行李物品……”
噢,行李物品我没有,惟一的一颗心被阿飘带走了。从车窗,我默默地注视着她,目送她穿过马路,消失在茫茫人群中……
19路公共汽车按固定的轨线继续爬行,慢悠悠的,一站一停,停一站少一些人,等到了火车站附近,偌大的双层车厢只剩我一个乘客。要不是售票员催促,说终点站到了,我可能会继续坐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点。
太爱19路了,我爱乘这部车的人,我爱开这部车的司机,我爱……下了车,我兴奋地把手插在裤袋里,吹着口哨,两脚上下交替跳踢踏舞。他妈的,这会儿两只脚怪灵活。
跳着跳着,我突然感觉不对劲,身上好像少了点什么。领带在脖子上,胳膊腿齐全,卵蛋来回晃荡,钱包……,乖乖哩咯楞,裤兜里空空如也,我的钱包不见了。
比贼被掏了钱包更稀罕的(1)
记得上车之前,我还掏出钱包买票,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呆在口袋里,可是它却不翼而飞。
该不会钱包也跟着跳舞,叮叮当当,一不留神蹦进下水道吧。我回头巡查一番,车站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穿着胶靴,抱着水管子冲洗车辆;水花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抛撒的碎银子。
被扒手偷走了?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偶就是干这个的。对于一个以“偷”为职业的人来说,那可是奇耻大辱。
在江湖上,小偷丢钱包与赌徒丢骰子,烟鬼丢烟枪是一个道理,都是丢人的事。要是偷钱包的哥们再损我两句:就你这水平,还当偷王的徒弟,玩去!那我得找多大的针眼才能钻进去?中国人爱面子,小偷也是中国人,所以小偷也爱面子。
这是哪个王八羔子,专捡我走神的时候下手。我把牙咬得咯咯响,心里却暗暗叫苦。一个场景总出现在我脑海中:这边我和阿飘眉目传情,那边两根指头悄悄伸进我的口袋。
七爷早把我训练成浑身长眼珠子的“偷林高手”,不是趁我色迷迷勾搭阿飘,他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阿飘阿飘,你看,为了你我人都丢了。不光是丢钱包。
正在胡思乱想,手机嘀嘀哒哒叫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喂,哪位?”我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听电话里一声冷笑,传出个恶狠狠的声音:“当然是你最想的那位!没想到吧,哼哼,你也有今天!”
肯定是扒我钱包的那哥们。瞧瞧,连我手机号码都知道,肯定是找茬的。
“有今天?要没今天和明天,那不就是死人。”我嬉皮笑脸地回答。
那声音“哼”了一声,道:“死人?你以为今天能活着回去吗?”
他缓了口气,得意地说:“低头瞧瞧仔细瞧瞧,你胸口上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有个聚光点围着胸口晃悠。乖乖哩咯楞,出门我看过黄历,上面没写有凶煞。
昨天刚上演一部外国电影,就有类似情节,一个人正要在街边电话亭里打电话,电话铃突然响了,他一接听,里面传出个恐怖的声音,说是有支狙击步枪正瞄准他,要他乖乖的拿命来……
该不是电影变现实了吧?我想。身上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电话里那个声音又说:“听说过激光瞄准镜吗?这就是。”
“别,别开玩笑了。”我的舌头有点痉挛。妈呵,真够狠的,不仅偷包还要命,看来我得罪人了。
得罪谁了呢?我前思后想想不起来。对了,前两天跟踪蓝氏三兄弟,肯定是他们报复来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口发干,睾丸发紧,呼吸开始急促。
“乖乖把手举起来,闭上眼往前走!”那个声音命令道。
前面是灌木丛,聚光点就是从那儿射过来的。我再不说话,依言行事,两手能举多高举多高,就像一只大猩猩,摇摇晃晃往前走,神经绷得快断了,就连耳朵都在打哆嗦。
走着走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大佬,您是从哪个动物园出来的?”
呃?不对劲。我止住步,心里咯噔一声:妈的上当了。连忙睁开眼,只见隔着灌木丛,小赖、犊子、瘦猴等几个扒手捂着肚子,憋在那儿偷乐,就差没翻跟斗了。瘦猴手里捏着放大镜,兀自反着光。原来是自己人。敢情是他们整蛊我。
我猛然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不能便宜了这几个坏小子,于是,大喝一声:“好呵,混大胆了。”伸出手,想给小赖来个窝脖儿,无奈灌木丛太宽,够不到他。想跳过去,估摸了一下高度,有点费劲。于是,唬起脸,道:“过来!”
小赖见我气哼哼的样子,试探道:“过去可以,你不能打我。”
“不打你。”我抹抹鼻子。心中暗道,不打死你才怪。
小赖瞧了瞧我的脸色,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我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小赖他们就从一边绕过来,大佬大佬叫得亲切。
等他们到了身边,我冷不防抬脚就踢;小赖早有防备,一跳,笑道:“你说话不算数。”
我也笑道:“老子说不打你,没说不踢你。”小赖大呼上当,撒腿就跑,我挥舞着胳膊紧追不舍,犊子、瘦猴在后面拍手加油。
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是小赖做东请客;他早就在香格里拉大酒店订了房,是专门到19路车终点接我的。见我又蹦又跳,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灵机一动,开了个玩笑。
小赖订的是香格里拉二楼的“玫瑰厅”。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空调的功率比冷库都大,眉毛都快结冰了;伺候得也周到,想坐下,马上有人拉椅子;想抽烟,马上有人点火。估计你想上厕所,不用说话,手纸都能递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19路终点。”进了酒店包房,落了座,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腾腾的毛巾,我一边擦脸一边问。
小赖道:“瞧您的记性,不是您说的吗?”
“我?”
小赖见我一头雾水,从兜里摸出个纸包,双手举过头顶,学着戏里的花旦,拖长音道白:“大——佬——,这难道不是你交给我的么——?”嗓子拿捏得让人直想哭。
我接过纸包,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这下他没躲过,哇哇直叫。
比贼被掏了钱包更稀罕的(2)
我打开纸包。奇了怪了,里面正是我丢失的钱包,纸包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19路终点见。底下缀着我的名字。
小赖说,刚才他在罗湖口岸的过境天桥上逛悠,伸手一摸兜,发现了这个纸包。“我猜你是甩条子,临时递活。”他说的是黑话,意思是他以为我被便衣警察盯上了,所以把偷的钱包转移到他身上。
小赖又道:“真不愧是七爷的高足,连人影都没见到,神不知鬼不觉就递过来了。”这小子挺会拍马屁。
小赖一向和我谈得来,见了纸条,自然喜出望外,按高规格安排了一桌酒席接风。为了显示他和七爷高足的关系,特意把他手下的两个马仔叫来作陪。
“不过,尽管神不知鬼不觉,我还是看出点门道;”小赖压低嗓门,向两个手下夸耀:“大佬扮成一个老头,拄着拐棍,在我跟前一闪,我心里就有底了。”
犊子、瘦猴随声附和,佩服得五体投地。“哎呀!真高明。”他们向我伸出大拇指,眼睛却瞟着小赖。也不知是夸谁。
到了这地步,我知道不好说破,举起酒杯:“感谢弟兄们帮忙,来,我敬大家。”
小赖三人忙站起来碰杯,我摆摆手:“坐下坐下。”念了句酒令:“长江两岸,站着不算坐着算。”我用杯底碰碰桌面,一饮而尽。
这是喝酒的新辞令,这年头酒桌越来越大,喝酒的人越来越多,站起来麻烦,坐着又够不着碰杯,于是就碰酒桌。小赖三人为了表示尊重,站着喝完才落座。
不一会儿,一桌菜上齐,全是鱼、虾、蟹之类的海鲜;我一边吃,一边批评小赖:“都是哥们,以后可不要搞这么丰盛。”
小赖听我这么称呼他,来了精神,道:“我来敬大佬一杯。”犊子、瘦猴也都举起杯。
犊子是东北人,为人爽快,道:“早听赖哥讲,七爷身边就数您平易近人,果然不错。”他又竖起大拇指。
“哪里哪里。”我谦虚道,心里却舒坦得像抹了蜜糖。看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句话没错,谁都喜欢听好话。
我们边吃边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聊着聊着就聊到“职业”上。“怎么样,最近活好干吗?”我问道。
小赖把腿盘到椅子上,叹了口气,冲服务小姐吆喝:“我们谈点事,不叫你们别进来。”服务小姐鞠躬退下。
打发走外人,小赖才说:“别提了,快饿死了。”自从紧缩银根,房地产热退潮后,深圳经济一天不如一天,好些企业都转移到上海,大家的荷包都瘪了。
“以前的钱包鼓囊囊的,装的都是一千块一张的港币,现在是一沓十元的人民币。”他们说。不景气就不景气呗,公安反倒来了劲,火车站里、口岸广场、公共汽车上净便衣,一不留神就摸到他们兜里。
“要是搁过去,唉!”小赖他们同时叹了口气。
原来东门派出所的刘所长升了公安局长,犯驴脾气,整天张罗着“严打”,逮住小偷狠不得生吞活剥了吃。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叫苦连连,一起怀念过去的光辉岁月。
“过去那玩意儿。”饮过几杯之后,犊子已有些醉意,用巴掌抹抹嘴巴,讲起故事来。
说是1990年,有一天晚上,他去莲花北偷东西。那里是市委市政府的宿舍楼,保安比较多,平时没谁敢去。那天合着他倒霉,前脚刚踏进人家的门,后脚主人就回来了。当时他没地方躲,哧溜钻到了床底下。
回来的是两口子,也是东北人,在建材局工作。那时候深圳到处搞建设,是个肥缺。那天晚上,他两口子喝了点酒,提了一皮包钱回来,一到家就大呼小叫,在那儿耍酒疯。
男的说,咱挣那么多钱咋花。女的讲,置房子置地呗。男的又说,那也花不完哪。女的接过去,那咱就拿钱当被子盖。哗啦哗啦,往床上倒钱,一捆一捆,撕开封条往天花板上扔。隔着床缝,犊子看到崭新的人民币从天上散开,刷刷往下飘。桌上、床上、柜子上、地上到处都是。
一边扔,这两口子一边笑。嘻嘻嘻,哈哈哈。男的说,真舒服。女的说,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挣恁多钱。
男的就使坏说,今晚上咱俩就在钱上弄那啥。女的就撒娇,弄啥呀。男的就嘿嘿直笑,一下扑到女的身上,在她脸上乱啃,一边啃一边说,看我弄死你。
女的就笑他:“不知道你还管不管用?”男的不服气说:“明天花钱雇俩漂亮的,弄给你看。”女的就不乐意了,说:“你敢。”男的说:“有啥不敢。”女的说:“你敢我也敢。”男的一瞪眼,说:“你敢!”两人就吵起来了。
犊子在床底下憋了半天,越听越生气,噌地爬出来;“瞎嚷嚷啥呀?”他说。
那两口子一听,吓了一跳,怎么屋里还有别人。男的就从女的身上滚下来,坐在床上道:“你是干啥的,俺们两口子吵架你掺乎啥。”犊子说:“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看你整的啥事,刚挣俩糟钱就汆,还花钱雇俩漂亮的,你媳妇就不漂亮?!有钱就腐败是不?”他板着脸把脚边的钱往外踢。 那男的听了这番话,小眼睛一眨一眨不吭声了。女的见犊子是撑腰的,精神头马上来了:“这位大哥说的在理,男人有钱就变坏,一点不假。”说着,白了男人一眼。男的还没喝迷糊,问犊子:“你是干啥的,咋跑俺们家吵吵?”他怀疑地瞪着老婆。那女的赶忙解释:“我不认识他。”男的说:“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那就怪了。”犊子说:“怪啥怪,我是小偷,跑你们家偷东西来了。咋的吧。”
比贼被掏了钱包更稀罕的(3)
两口子一听,脸色唰地白了,肩膀靠在一起。还是女的聪明,见犊子叉着腰,气哼哼的,知道是个愣头青。忙说:“偷啥偷,这不满屋都是钱,你用俩手抓,抓多少拿多少。”
真的?犊子有点不相信,摸摸头。女的掐了男的一把,男的连忙说:“真的真的。”犊子高兴地把地上、桌上的钱敛起来,使劲张开手一抓,满满抓了两把说,谢谢。拔腿往外走。走到外屋门口,冲屋里喊:“大哥帮我开开门。”
那男的穿着裤衩,撅着屁股跑出来,拧开锁得牢牢的门锁,点头哈腰地说:“兄弟走好,有空来坐。”犊子刚一出门,他把门咣地关死了。
犊子高兴得像过年,一手一把钱,边走边哼哼:“哎呀,这回遇到好人了。”走着走着,他一琢磨,我要是把钱整成一叠一叠,夹到指缝里,那不是抓得更多。赶紧又回去叫门。他一手抓着一把钱,扯着嗓门叫:“大哥大嫂,俺重新抓行不。那两个东北人啪地关上灯,千喊万喊也不做声。”
犊子边讲边比划,乐得我和小赖、瘦猴折着身子笑。笑声震得玻璃杯叮当响。门外的服务小姐不知道怎么回事,探头进来,一副茫然的样子。小赖笑着边抹泪边挥手赶她出去。
我则笑得揉肚子,用食指点着犊子的鼻子,说:“编吧,你就编吧!”
犊子认真地说:“都是真事,现在他们两口子生意火得很,半个深圳的家具店都是他们家开的。”
这样一说,我明白故事里的主人公是谁了,两下一对比,性格还挺像。
最可笑的是,犊子后来遇到俩保安,一看犊子一手抓着一把钱,就将他带到派出所。犊子说,这是我哥嫂送的,家住哪儿哪儿。派出所一调查,那两口子反倒慌了,也不说是和不是,偷偷托人把他从派出所保了出来。
说到这里,大家沉默了。瘦猴性格比较拘谨,话不多,这会儿反倒活跃起来,道:“那会儿你把满屋子的钱都拿走,他们也干瞪眼。”
“这不能,人家不给。”犊子说。
“傻瓜,咱们是明偷,他们是暗偷,心里更怕。”
想不到这小子瘦得风一吹就倒,心挺黑:“要是我,就……”他做了个刀劈的姿势。贼身上都带着防身的家伙。
犊子正色道:“七爷说过,干咱这一行,就是混个饭碗,不能伤天害理,不然就坏了规矩。”
“是呵,性质就变了。”小赖看了我一眼,严肃地插了一句。
我听了,暗暗点头。想不到犊子看似浑人,心里却有分寸。
瘦猴是个聪明的猴子,见小赖维护犊子,知道不能强辩,忙转移话题,说:“是,是,咱不能忘七爷的教诲。”接下去又说:“要说伤天害理,还真有不要命的,最近深圳出了个‘摩托帮’,骑摩托车抢劫。”
“有这事?”
难怪最近那么多摩托车,个个看上去不对劲。我觉得挺意外,冲小赖扬扬下巴:“七爷知道吗?”
小赖说:“已经给七爷通气了。”
瘦猴见我感兴趣,继续说:“这‘摩托帮’都是亡命徒,看到那些拿包的,就从后面贴身子撞过去,顺手把包拽到手上。吓,真厉害。”他撸起袖子,将桌面拍得咣当响。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的红树林,摩托仔从车顶一跃而过。
瘦猴喝了口茶,接着往下讲:“这反应慢的,人家一抢,包就放开了;就怕反应快的,下意识护紧包,摩托车力多大,往往将人拽得飞起来。”
“那不是要人命?”
“差不多,我亲眼看到一个肥婆,刚出银行门,就遇到摩托车抢劫,把人拽出两三丈远,当场昏倒在地。”瘦猴讲得惊心动魄,不由我们不信。
酒足饭饱之后,我和小赖一行晃晃悠悠出了酒店。进酒店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已是天阴阴,雨霏霏。
小赖他们将我扶进出租车,说:“送你回蛇口?”
我摆摆手回答:“走你们的吧!”他们嘻嘻哈哈道别而去。
临别前,我搂着小赖的脖子,上了趟洗手间。在洗手间里,详细询问他遇到拄拐棍老头的情景。
小赖说,以前他主要吃“海关”这条线,最近风声紧,好多条子混在过关去港的人群里,他一上去就被盯得死死的,于是就吃“超市”,偷些贵重的烟酒等物换钱。
他说,遇见老头的时候,他刚从建设路附近的沃尔玛出来,袖子里藏着两瓶洋酒;老头穿着中山装,拐棍一戳一戳,迎面走来;那老头高矮、胖瘦和我差不多,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就在擦肩而过的那瞬间,他感觉老头的脚步似乎慢了半拍,后来就发现口袋里多了只钱包。
听小赖这么一讲,我回忆起19路车上的情景,好像车顶层不少老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联想起一个老人:他高大威猛,挥舞着拐杖追打蓝氏兄弟。
难道是他?
一路上胡思乱想,回到蛇口家里,已是下午三点;此时,天空已变得艳阳高照,空气中弥漫着花木的暖香。院子里,七爷的助手小吴正在擦车,躲在树荫底下,吭哧吭哧,累得一膀子汗。他擦的是豆子的红色跑车,瞧他那卖力的样儿,就知道豆子给他灌了不少迷汤。这个丫头不会放弃任何奴役男人的机会。
比贼被掏了钱包更稀罕的(4)
我悄悄走到小吴身后,在他屁股上猛地拍了一巴掌,道:“当奴隶?”小吴吓了一跳,见是我,笑纹从嘴边泛到耳根。他推推眼镜片,围着我上下打量了一圈,口中啧啧有声。
我说:“干嘛!”
他说:“检查!”
“检查什么?”我有点莫名其妙。
他笑得更甜,眨巴着小眼睛说:“你咋浑身都是口红印咧!”一口唐山味。
这小子耍贫嘴。一上午不见,咋叫豆子调教成这模样了。我赶紧摸他的脑门儿。小吴一闪,只摸到满脑门子汗。“干吗你!”他笑道。
我也禁不住扑哧笑出声:“你小子有病。”。
“你才有病!”说着,嘴巴就凑到我耳边:“怎么样,搞掂没有?”
“搞什么?”
“装B吧你!”
正在闹,忽听身后一声冷笑:“喂,你是擦车还是干嘛!”只见豆子戴着墨镜,叉着手,出现在面前。
小吴赶紧说:“我擦车我擦车。”再不理我,抡起毛巾一阵猛擦。
我刚想和豆子打招呼,她“哼”地一声,扭头走到另一边。
看来有点不对劲,我心中隐隐猜出事情原委。一准是阿飘告状了。既然这样,再不闪开就是自讨没趣。我吐吐舌头,赶紧开溜。
只听豆子对小吴说:“以后少理睬那猪头!”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事情原委被我猜中七八分。不过,告状的不是阿飘,而是她妈。何姐坐在客厅里,正和七爷说话呢。今日该她在家休班,我一大早跑去找阿飘,又说得不清不楚,她就胡乱寻思,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跑回来。作贼就这点不好,整天提心吊胆。
看见七爷与何姐在客厅,我就觉得心虚,躲躲闪闪,想从侧门溜回楼上卧室。七爷是何等人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刚想开溜,就听见咳嗽一声;我迟疑一下,假装没听见,再一迈步,他又咳嗽一声。我知道这是咳给谁听,只得涨红着脸走过去,给他和何姐请安。
何姐点头微笑,没说话。
七爷板着脸说:“等会儿到我房间。”我答应一声退下,慌乱之际,差点绊个跟斗。
何姐轻声嗔怪道:“看你把孩子吓的……”
何姐看似温温柔柔,其实很不简单。据豆子讲,当年江湖上有“五朵金花”,她是大姐大,专门盗窃珠宝行,后来不知何故,洗手上岸,给七爷当了管家。
回到卧室,我飞快地换衣服,冲凉;又抓了把茶叶,放嘴里嚼啊嚼。虽然这玩意又苦又涩,但能“打扫”满口的酒臭。“加工”完毕,我来到七爷房间。七爷不在,沙发上坐着豆子和何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我敲门进来的时候,豆子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看到我进来,她的脸马上晴转多云,闭上嘴巴。
对这丫头我是琢磨透了。她是“吸铁石”做的,恨不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属“铁”的,粘在她身上;可我偏偏就是“塑料男人”,没磁性。你说她恼不恼火?
尤其可气的是,她眼皮底下的男人,公然勾引她眼皮底下的女人,这还了得!
为了我和阿飘的事,豆子肯定要连生三天气,不过三天之后就烟消云散了。豆子就是豆子,拿得起放得下,再说全中国得有多少铁呀!
就这样,我一边铁呀塑料的想,一边悄没声息坐在旁边等七爷。乖得像只窝里的兔子。见了何姐不知该说什么,见了豆子什么又不能说,不乖那是自找麻烦。
此时电视里正播新闻,说的是乔大羽的事,他的将军锁厂快倒闭了。资不抵债,再加上亏欠国家贷款,弄不好要吃“牢饭”。
“看来当个大老板,还不如当小偷清闲。”我自言自语。
“是呵,吃哪碗饭都不容易。”是七爷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七爷一改往日的平和,眼神里充满忧郁。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恼我追阿飘,后来才知道为乔大羽。
七爷靠在太师椅上,举着长烟袋,眼望着屋顶的吊灯想心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家没敢吭声。只有电视机还在唠唠叨叨,间或出现乔大羽的特写镜头,满脸的沮丧。
过了一会儿,七爷叹息道:“大羽又来找我,求我帮他一把。”他自言自语:“可江湖有江湖的路数,和生意扯到一块,那不是闹笑话?”语气中充满矛盾。
前段时间,乔大羽请七爷吃六十万的豪宴,就是向他求救,但那时七爷觉得有悖江湖道义,故而拂袖而去。
想起那晚乔大羽孤独无助的眼神,我心里也酸溜溜的。人生真是瞬息万变,事事难料呵。
七爷抽完一袋烟,磕磕烟锅,决然说:“咱得帮帮这孩子,下不为例!”他的话是对何姐说的。
何姐眼神闪过一丝忧伤,道:“我知道你想还债。”
七爷停顿一下,叹息道:“我是欠他们乔家。”
“那……”何姐欲言又止,看了我和豆子一眼。
七爷说:“这桩案子已过去二十年,也该叫孩子们知道了。”
何姐说:“我怕揭开你心上的伤疤。”
七爷听罢,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道:“窝在心里还不是一样痛?20年,噩梦缠了我整整20年!”
“义盗门”的来龙去脉(1)
二十多年前,深圳还不叫深圳,叫宝安县,县委设在蔡屋围,现在的地王大厦附近。那时候,宝安县只有巴掌大,一条十字街,三座高楼。这三座高楼分别是深圳戏院、新安酒家和华侨旅行社。
七爷就在新安酒家打杂工,干些洗碗、扫地的零活。现在像这种活儿,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干;但在当时却是改变命运、成为“城里人”的契机,要托“关系”才能找到。
在新安酒家打杂工,是乔大羽的爹帮忙找的。乔大羽的爹叫乔大力,与七爷是同村人,论年龄比七爷大,论辈份比七爷小。两个人从小就要好,一块番薯掰着吃。
那时候,乔大力在华侨旅行社门口卖“野药”。那里人气旺,过了罗湖桥就是香港,排队过关的人大都住在“侨社”;旺的时候,连“侨社”的走廊都变成客房,落脚的空都没有。
乔大力在“侨社”门前卖“野药”,算是找到个好地段。因为当时最有钱的是华侨,和平路一溜红墙绿瓦小尖顶大阳台的楼房,大都是侨眷盖的。
说实在话,那时候虽说穷,卖的野药还算货真价实,都是按药方配的;到了乔大羽这一代就变味了,追求利润最大化,什么都是假的,愣用“生姜拌河泥”冒充“鹿尾续筋膏”,也不怕医死人。
乔大力卖的是“大力丸”。因为他长得人高马大,有一身腱子肉,能够舞动上百斤的石锁,卖“大力丸”有号召力。
每当他一手提一个石锁,耍出“霸王开弓”、“犀牛望月”等招式的时候,总能博得一片叫好声。
这天下午,他刚出摊不久,就发现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牵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人群里看他耍把势。那男人笑眯眯的,不住鼓掌叫好。等到人群散了,他还不走,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女孩牵着男人的衣襟,咬着指甲,乖乖的一声不吭。
乔大力心中犯了嘀咕:这人什么来头,想干什么?不过,他没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乔大力心想。
等到收了摊,那人还是不走,笑眯眯地望着乔大力。
乔大力受不了了,一抱拳道:“这位同志请了,请问要买大力丸吗?”那人摇摇头。
乔大力又道:“那么,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那人叹了口气,说:“以前俺也是干这一行的。”说罢,走上前去,抓起石锁,挽了个花,抛向天空,接着一个箭步,将石锁接到手里,拉了个架势,正是“霸王开弓”。
乔大力一看,知道遇到行家,不禁叫了声好。那小女孩咧嘴笑笑,将巴掌拍得啪啪响。
乔大力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呵!”
那人摆摆手,说:“不敢不敢,班门弄斧而已。”
就这样,两人交上朋友,在附近找个酒馆,边吃边聊。聊江湖,聊社会民情,聊得很投机。从谈话中乔大力得知,这个人叫何守义,在饮食服务公司工作,老婆两年前去世,与女儿燕儿相依为命。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燕儿始终乖乖的,也不说话。乔大力就奇了,心想这女孩肯定有毛病,于是问了一声。
何守义摇摇头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怎么哑的?”乔大力问道。
“大年三十学北方人包饺子,在馅里裹个铜钱,谁吃到谁有福,不料……”何守义叹了口气:“不料,她非但没求到福,铜钱卡到嗓子眼里了。”
“找大夫看了吗?”
“大夫?”何守义苦笑了一下,小声说:“大夫都关在牛棚里,医院里的只会造反!”
乔大力略一沉吟,道:“我这里有个偏方,不妨一试。”说着,打开红包袱,从里面摸出一个纸包,拣出三粒黑色核状物,说:“碾成粉末,一天一粒,用蜜调服。”
何守义眼一亮:“听人说,酸枣核化铜钱,莫不是……”乔大力点点头。
何守义喜出望外,道:“早听说,就是没敢试。”
乔大力说:“那你就试试,包好!”何守义连说谢谢,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往乔大力手里一塞。乔大力当然不要,推让了一番,最后何守义付了酒菜钱才算了事。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这三日,乔大力的“大力丸”出奇的好卖,忙得他不亦乐乎,所以就将此事忘在脑后。不料,三天后出事了,何守义带着七八个人,携枪带棒来找他,不由分说,挑了他的摊子,将他打得鼻青脸肿。
乔大力道:“我和你无冤无仇,干嘛砸我吃饭的家伙!”
何守义眼瞪得像铃铛,歪着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把你当朋友,你白吃白喝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