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休息室沉闷的气氛,让小桃不禁出声说话。
听完海森的演奏,萨里艾尔回到个人的后台休息室,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小桃看过契约主这样的态度。每次公演一结束,主人常常会像这样闷闷不乐的。不过,从自己演奏前就出现这样的态度,倒是很少见。
「萨里艾尔主人?需要泡香茶给您喝吗?」
「……」
「那个,萨里艾尔主人?」
「……嗯?啊啊。」
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小桃叹了口气。
小桃是萨里艾尔的契约精灵,而且,契约精灵与缔结契约的神曲乐士是一心同体。神曲乐士有任何不安或烦恼,契约精灵的心也会受到波及。
小桃大概猜得出来萨里艾尔的不安及烦恼是什么,因为契约主的内心,常常对自己的音乐感到不信任与内心纠葛。对小桃来说,那是令人悲伤的事情,毕竟小桃就是喜欢萨里艾尔的演奏才跟他结契约的。
萨里艾尔若只是普通的神曲乐士,他有小桃——有个承认自己的演奏而缔结契约的精灵,那样的事实或许还能让他的心里好过一些吧。而小桃鼓励他的话,或许他还会坦率地敞开心胸接受呢。
但是,萨里艾尔除了是神曲乐士,同时也是音乐家。
对音乐家来说,契约精灵是让自己的演奏特殊化的存在。是理应褒奖,也理应认同其实力的存在。那样的存在无论说多少次的漂亮话,都鼓励不了身为音乐家的萨里艾尔。
这是身为契约精灵能尽之责的极限,也是造成小桃最烦恼也最痛苦的元凶。
尽管如此,即使契约主沮丧不已,契约精灵还是非常希望能替他做点什么。因此小桃决定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不想这么做。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得好。
「萨、萨里艾尔主人!」
「……干嘛啦,稍微安静一点——」
「斗牛犬!」
小桃用指尖把眼尾往下拉、鼻子往上推,而且额头挤满皱纹的怪脸,正面看着萨里艾尔。看到眼前的契约精灵所做的鬼脸,萨里艾尔讶异地直盯着她看。
「……」
「……斗……斗牛犬……」
「……」
萨里艾尔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把视线别到一边。小桃大失所望地双手撑在地上说:
「……这可是人家用尽心力表演的冷笑话耶。」
「是吗,那很好啊。」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算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感想。小桃巴不得立刻解除实体化。
正当小桃因为自我厌恶而颤抖的时候,有人敲了后台休息室的门。
小桃连忙看了下时钟,但照理说还要相当久的时间才轮到萨里艾尔上台演奏。心想「有什么事吗?」的她一打开门,发现站在门口的并不是执行委员。
「抱歉打扰了,老师。」
「我们进来了哦,萨里艾尔。」
「阿玛迪雅小姐,虎子先生?」
是自称徒弟的阿玛迪雅与虎子两人,看样子是来帮他加油打气的。
萨里艾尔抬起头——
「……是你们啊?」
如此喃喃说道。
桃子开始帮他们准备香茶。不过虎子对香茶并没有兴趣,因此在地上找个适当的地方趴了下来。
阿玛迪雅拉出后台休息室某张椅子坐下来,但是,马上就发现到萨里艾尔的样子跟平常不太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老师?」
「……没什么,演奏前我通常都这样的。」
萨里艾尔不太高兴地回答,但他那不悦的情绪,总觉得像泡沫流光的香槟那么无力。阿玛迪雅眨着眼睛看了小桃一眼,察觉到她眼神的小桃也只是苦笑地把头别向旁边。
「该不会是我们打扰到您了?」
「……没有。」
萨里艾尔依旧那副德性回答。结果,趴在地上的虎子代替不知所措的阿玛迪雅盯着他说:
「怎么了?你那个『不知所措』的老毛病又出现了吗?没事发什么愁啊?你不是说要引导那个老人上西天吗?」
「你很罗唆耶……」
萨里艾尔皱着眉头回答虎子带有挖苦意味的话。
但是,眼神立刻又变了。
「虎子,你听过海森的演奏吗?」
「听过,当我得知他是那天晚上的演奏者,就产生兴趣了呢。」
「那么,你觉得如何?」
「放心吧。看在阿玛迪雅的面子上,今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萨里艾尔被虎子的答覆气得两眼往上吊,小桃与阿玛迪雅则不知不觉向两人行注目礼。
「你都没有感觉到吗?像是那天晚上,你不也说很喜欢吗?今天那家伙,不是那天晚上的他所能想比。根本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那件事你完全不知道吗?」
萨里艾尔表情严肃地逼近虎子,虎子的胡须则是不断抽动。而他有别于人类的直长虹彩,静静凝视着萨里艾尔的灰色眼睛。
「我觉得……他的确有两把刷子哟。他的演奏并非普通音乐家所能办到,也让我欣赏到很棒的音乐。老实说,我心里是那么想的。」
「就那样而已?」
「你这句话很奇怪,难不成还想听其他的说法吗?」
「那个嘛……」
萨里艾尔因为不耐烦而语塞。真心话与场面话,敬畏与自尊。各种对立不一的情感互相抵触,也让萨里艾尔的舌头变得沉重。
虎子用他长长的尾巴「啪」地拍打地板。
「萨里艾尔,在下知道你对『那方面的音乐』感到自卑,也无意肯定或否定那种音乐。但是,你内心的纠葛应该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吧?所以你干嘛那么泄气呢?难不成先听到他的演奏就心生动摇?还是说你的本性就那么软弱?」
「……喂,虎子!」
原本默默在一旁观看的阿玛迪雅,因为听不下去而插嘴责备虎子说的那些话。可是,仍躺在地上的虎子当做没听见阿玛迪雅的忠言而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并非只有『那方面的音乐』才称得上是音乐吧?你就是你,只要照往常那样演奏就可以了。请你来演奏的学生,不也是那么希望吗?既然这样,所谓的职业音乐家,不就是要回应委托人的请求?你自己也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的。」
虎子讷讷而言的那番话相当有说服力。连阿玛迪雅都没再插嘴,小桃则「嗯!嗯!」地点头表示赞同。唯独萨里艾尔,苦着一张脸低头思索。
不久,他喃喃说道:
「……我不要。」
萨里艾尔开口了,彷佛不服输的小孩初次说真心话那么笨拙。
「现在我在这里演奏,然后取悦宾客——那又什么意义?那么做『只有取悦观众那种意义』而已嘛?这不就中了周遭人们的下怀?中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
小桃与阿玛迪雅互看对方的脸,虎子则讶异地皱起鼻子。
「你在说什么?」
「所以!我说我不要!我就是不懂!『只有』我的音乐受到高度评价,为什么那种音乐不会被评价呢?那么棒的技巧!经过干锤百链的考验!还有支撑它的努力!为什么都被看得这么轻呢?为什么每个人都不懂呢?是他们都不想了解吗!我……我只是想毁灭那种自以为崇高、高尚的音乐,『并不是想要贬低艺术』!」
那是萨里艾尔难得如此率直吐露出内心的情感。别人不仅很难理解,搞不好还觉得他很傲慢。抑或是觉得他只是在闹别扭而已。不过,对萨里艾尔本人来说,却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表情讶异的虎子——
「……要是被那老人听到,应该会嗤之以鼻呢。」
他如此喃喃说道。
「萨里艾尔呀,那不是你应该说的话哦。理解不理解应该那个老人决定的,不是你所能够过问的吧?而那也是在下所谓的『多管闲事』。」
「我当然知道!可是:心里就是像这样……很烦闷。有种不干脆的感觉!」
「那也是你个人想法的问题吧?这世界又不是以你为中心转动,你是小孩子吗?」
「吵死了你!」
萨里艾尔已经无法隐藏内心的焦躁,因此凶巴巴地大骂。
「你呢,阿玛迪雅?」
「咦?我、我吗?」
「你不是也听了海森刚才的演奏?你有什么感想?」
突然被丢了个问题过来,阿玛迪雅慌慌张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面对萨里艾尔严肃的眼神,她紧张地咽口水……但是不敢说谎。
「对不起,我的看法跟虎子一样。虽然觉得他的演奏非常棒,但就是不懂老师您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的演奏。」
阿玛迪雅也是迷上萨里艾尔的音乐而立志要当他的徒弟,不过,海森的演奏似乎没有像之前的时候那么有冲击。
「连阿玛迪雅都这么说啊……」
不甘心地咬牙切齿的萨里艾尔,看起来充满着遗憾与迷惑的样子。
不过,听过两人的对话以后,虎子的喉咙咕噜咕噜地响起。他在笑,敏感的萨里艾尔立刻瞪着虎子看。
「有什么好笑!」
「不,没什么。萨里艾尔呀,在下只是觉得你问阿玛雅可是问错对象了。」
「你说什么?你不是也觉得这家伙的实力——」
「『正因为如此』,阿玛迪雅怎么样都无法像那个老人那样演奏乐曲。但是,阿玛迪雅有属于她自己,而且不落后于那老人的『自己的音乐』。」
「!」
萨里艾尔讶异地瞪大眼睛,虎子则嘻嘻笑着说:
「那你自己呢?剐才那位老人的演奏与那天晚上听到的阿玛迪雅的演奏,你觉得哪个比较优秀呢?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这个嘛……」
无法比较,根本就无法比较。他们的音乐都是在天空闪耀的音乐。不仅无法分出优劣,试图分出优劣的行为本身就很没有意义。
阿玛迪雅不懂海森的音乐——不,萨里艾尔也了解她觉得「毫无印象」的理由。因为她音乐的方向跟海森的音乐很像,而且几乎有相同的「高度」吧。而她的「标准」,也跟一般的不一样。
「可是……」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说服萨里艾尔,他的心情还没整理好。
就这样跟往常一样演奏,自己真的无所谓吗?排在海森后面演奏,亮出跟他完全不一样的音乐,再接受不懂所有事情的观众们所投以的喝采——自己真的能够毫不在乎吗?
海森之所以把自己的演奏顺序改到第一个,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他先演奏自己的音乐,再「测试」萨里艾尔会拿出什么样的答覆。也就是说,置身于相同业界的同志——巨匠向新锐下的挑战书。如此一来,萨里艾尔的演奏就更不能不如他了。
萨里艾尔不服气地紧咬牙根,现在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也无法统整自己的思绪。
就在那个时候——
「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表情焦虑地大叫,接着众人的视线一起集中在她身上。
「萨里艾尔主人,我最喜欢您的演奏了!」
萨里艾尔不悦地歪着脸。
「那种事情——」
「我知道,我的意见根本就帮不上忙对吧?可是,萨里艾尔主人您呢?难道萨里艾尔主人您就那么讨厌自己的音乐吗?」
「怎……」
契约主当着逼问的契约精灵面前说不出话来,小桃甚至表情正经八百地逼近萨里艾尔。
「我也知道萨里艾尔主人为了如何面对自己的演奏,以及自己的音乐苦恼不已。但是以我对音乐的了解程度,却又无法过问那件事。」
小桃又用力地说「可是」,她瞪大黑色眼睛向萨里艾尔诉说:
「可是,萨里艾尔主人无论多烦恼多痛苦,最后不也是上台演奏吗?虽然您会突然改变态度或打马虎眼蒙混过去——有时候还怀抱着烦恼跟痛苦,就算是那样,您不也上台演奏小提琴吗?那一次又一次的经验,造就了萨里艾尔主人现在的音乐不是吗?而我,就是喜欢不向烦恼与痛苦低头的萨里艾尔主人那么『坚强』的音乐。虽然自己正烦恼、痛苦,却还能够把力量分送给聆听的人们——演奏让他们开心的音乐,我就是喜欢您那样的音乐哦!」
「小桃……」
契约精灵不知不觉中激动起来的语气,让萨里艾尔一时哑口无言。阿玛迪雅也吓得瞪圆眼睛。只有虎子态度依旧地蹲坐在地上,注视两人的对话。虽然人类无法解读老虎的表情,但是——他的尾巴倒是开心地摇来摇去。
「我了解您焦急人们不懂海森先生的演奏。可是,萨里艾尔主人。拜托您……千万不要连喜欢演奏的人们那份『喜爱』的心情也否定了。我不懂你们两人的演奏比较起来怎么样,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萨里艾尔主人的演奏。不只是我,相信其他还有许多……」
轰——
把内心的想法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以后,小桃像泄了气的汽球一样低头看着地上。
萨里艾尔则像是被泄掉毒气般地愣在原地,阿玛迪雅仍露出讶异的表情——但是,不知为何她挺直了背脊。
虎子则是摇动蹲坐在地上的巨体,像猫咪那样伸展筋骨。
他慵懒地伸展粗大的四肢,让身体再次呈现舒服的姿势之后——
「就是那样,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契约精灵呢。你打算怎么做呢,萨里艾尔?」
「……」
萨里艾尔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算是不太短的沉默。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用粗鲁、笨拙的手势搔弄小桃的头。
「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抬头看着萨里艾尔,而他表情不变地说:
「小桃,不好意思,你去帮我把执行委员叫过来,说有很紧急的事情。」
「咦?怎、怎么了——」
萨里艾尔好不容易对充满不安的契约精灵,露出他一贯的大胆笑容。
「我会上台演奏,只不过——我要变更原本预定的曲目。」
7
「好不安哦哦哦哦。」
小桃苍白着脸,并把娇小的身躯滑进会场的观众席。
「放心啦,小桃。老师不是恢复他平常的表情了?」
「可是,在临上台前变更曲目……连那些执行委员都显得非常不安……」
当后台休息室的事情告一段落,萨里艾尔单方面对深感困惑的执行委员告知要变更曲目。并且借用空着的隔音室,在不让任何人出入的情况下持续拉小提琴。结果,连小桃跟阿玛迪雅都没有机会再跟他见面或说话,就直接以观众的身分到会场聆听萨里艾尔的演奏。
「是啊,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呢?还是做了什么挑动萨里艾尔主人他敏感神经的事情……」
「这个嘛,现在担心那些也没用,毕竟是老师的事情,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真羡慕您看得这么开,果然让我感受到您跟萨里艾尔主人认识的时间『很短』。」
「……是、是吗?」
阿玛迪雅露出很微妙的表情。要是认识的时间比较久,到底会累积什么样的经验呢?尽管阿玛迪雅对小桃加油打气,她还是不时叹气或露出慌张,心神不宁的样子。
演奏厅现在进场的人数比海森演奏的时候还要多,甚至有不少人是站着看。她们俩就坐在主办单位替相关人员准备的位子上,而距离稍远处也看得见海森,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等待萨里艾尔上台表演。虎子因为不愿意变成另一种骚动的罪魁祸首,似乎就像聆听海森的演奏时那样潜藏在天花板内侧。
萨里艾尔更改演奏曲目这件事,也已经告知观众。很罕见的是,那反而增加观众们的期待。小桃倒是感到坐立不安。
然后——
在某人「哇!」地像赞叹的欢呼声起头下,演奏厅瞬时充满了掌声。
因为萨里艾尔出现在舞台上了。
他修长的身体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戴了眼镜的甜美面具,露出比平常还稍微僵硬的表情。如果是忠实的乐迷,或许能感受到格格不入感吧——毕竟平常的萨里艾尔从登场的那一瞬间,服务精神就超旺盛——但大部分的观众都陶醉地不断鼓掌。
可是,当萨里艾尔站在舞台中央,如雷灌耳的掌声也迅速停止。
在紧绷的寂静中还听得见观众们的呼吸声。
萨里艾尔对着观众席优雅地一鞠躬。
然后,慢慢地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把琴弓贴在弦上。
音乐响起了。
演奏厅的观众所怀抱的期望达到最高潮——下一秒钟还引起一阵哗然。小桃不由得「啊」地叫出声,阿玛迪雅也讶异地竖耳聆听。
但是,最意外的莫过于海森呢。
因为两名小提琴家演奏的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曲子。而且,一位是古典音乐的巨匠,另一位是充满锐气的年轻音乐家。若是熟悉业界的人士,或许听说过他们两人之间有争执的传闻。两人在同一天,参加同一个活动场合就已经引起小小的骚动了,但另一人却在临上台前变更曲目,而且演奏的还是跟先前表演过的音乐家一模一样的曲子。加上演奏会场也有为了杂志而前来采访的音乐记者,面对着出乎意料的发展,想必他们这时候无不眼睛为之一亮。
「萨、萨里艾尔主人真是的!刚刚在后台休息室明明烦恼得要命,结果他心里想的还是新旧世代交替这件事吗?」
「……不对,可是……等一下!」
不对。
曲子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虽说是一模一样的曲子,但差异却非常明显。若是平常鲜少欣赏音乐者,应该也会怀疑自己听的是同一首曲子呢。想不到萨里艾尔的演奏与海森的演奏有如此明显的差异。
如果说海森的演奏有如目标登上遥远的峻岭,充满禁欲色彩的演奏,那么萨里艾尔就是自由自在——没有受到任何拘束,范围宽广到没有尽头且奔放不羁的演奏。其「音色」轻快,其「旋律」也豪迈。尽管多多少少有乏善可陈、粗暴之处,却是听过之后都会自然而然兴奋不已的演奏。
这简直就是萨里艾尔的音乐。
当然,观众的反应比海森演奏的时候好得太多,大家的眼睛都为之一亮。能够吸引大众的力量,正是萨里艾尔的音乐的真本事。如果以娱乐层面来看,萨里艾尔远胜过海森好几倍。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今天挤满演奏厅的观众,也是冲着萨里艾尔的演奏而来的。
不过,其中还是有人会发现到吧。发现到萨里艾尔的演奏,是以听过「海森的演奏」为前提才有办法演奏这件事。
现在,「快乐的音乐」正藉由萨里艾尔的曲子在观众们的内心响起。
那音乐正因为海森的音色巩固又无法撼动,所以发挥了最大的效果、也残留在观众心里——即使没有特别在意也不得不残留——因为海森的曲子,藉由萨里艾尔的演奏再次被唤起,也引起共鸣。
萨里艾尔的曲子越强调大胆的印象,人们就越能了解海森他演奏的音色有多和谐。而且,正因为海森建立了完美的基础,萨里艾尔的曲子才更能做出自由奔放的演出。
这分明是巨匠与新锐音乐家的演奏技巧比赛。
萨里艾尔边浮雕出海森的演奏完成度,边加上自己的音乐。
「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对舞台上的契约主投以热烈的眼神。现在演奏厅的人们,想必正凝视着他吧?也沉醉在他的音乐里。
小桃觉得胸口有点痛。
因为小小的独占欲觉醒了。
那种出自本能,想把所爱的音乐纳为自己所有的欲求、精灵的天性。但如果扯上丹·萨里艾尔,那个愿望是不会实现的。他的音乐正如所显现的性质那样,的确是万人所追求的——追求他的音乐,是属于所有人的音乐。
虽然那么辛苦地跟他一起烦恼、痛苦……
结果最爱的音乐却是离开自己,进而衍生出变得不属于自己的那种矛盾。
不断涌上来的想法,让人觉得好难过、好痛。可是,怎么样都无法就此放手,而那正是精灵的天性。
萨里艾尔使出浑身解数为观众们演奏乐曲。
看到那样子的主人,小桃不禁「去」地碎念一下。她半开玩笑地想「害我白操心了」。
可是,没关系,她愿意忍耐。
就算萨里艾尔的音乐变得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更多人,那么自己愿意忍耐。
毕竟自己,是这世上唯一,被萨里艾尔选中的精灵——
是专属于他的契约精灵。
所以——
「……加油哦,萨里艾尔主人。」
现在,就以一名最爱萨里艾尔的音乐的观众身分,为他送上真心的声援。
★
「抱、抱歉打扰了。」
敲门后等待回应的小桃,十分紧张地打开后台休息室的门。
这里不是萨里艾尔的休息室,小桃造访的是海森的休息室。
海森正默默地保养他手中的乐器,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在里面。小桃走进休息室以后看了一眼内部,但视线马上又回到乐器上面。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是、是的。那个……我是代替萨里艾尔主人,前来向您打招呼的。那个,今天您辛苦了。萨里艾尔主人他说——能够跟老前辈站在同一个舞台演奏,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她眼神往上看着海森报告。但海森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着擦拭先前演奏时所使用的小提琴。
不过——
「那家伙怎么没来?」
海森以正忙着保养乐器的态度询问。
「那个呃……他、他说『海森先生可能不想见到我』。」
小桃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回答。结果,海森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你在说谎吧?那家伙若真的那么想,铁定『会来见我』的。」
「啊唔,那是……」
「……仔细想想,不想见我的结果是那家伙啊?想不到那家伙居然这么胆小,不,应该只是『不甘心』吧。」
海森轻而易举就识破小桃是随便撒谎。由于小桃自始至终也无意替自己辩白——说起来小桃反对那种容易识破的谎话——因此她低头说「抱歉」。
然后——
「对不起。」
小桃再次那么说地向海森道歉。
「今天的表演——萨里艾尔主人竟然做出刻意跟海森先生比较的行为。」
结果海森终于停下手边的工作。
坐在椅子上的他再次面向小桃,并且捋了白色胡须。小桃倒是发现他平日严肃的表情,变得有一些些和缓。
「我真搞不懂你们精灵,之前我也说过了,为什么你要道歉?你是替主人着想吗?若是那样就没必要道歉哦,况且你的主人也不可能向我低头呢。」
「可是,他演奏相同的曲子……」
「那又怎样?那单纯只是那家伙自行举白旗投降吧?」
「咦?举、举白旗投降吗?为什么?」
好意外的指正。而且是令人遗憾的指正,因此小桃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在责难。察觉到契约精灵语气改变的海森,脸上露出「我不小心说漏嘴」的表情。
「说举白旗投降好像不太正确呢。最起码今天的演奏,我不认为那家伙有什么地方不如我,反倒觉得被他扳回一城哟。」
那么说的他,难得露出淘气的表情。
「老实说我真是白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我真的太固执了。想不到,我居然会那么在意那家伙。不过呢,倒也照我的计划看出那家伙某些程度的『底限』,也算是不错了呢。」
话说回来,在演奏厅的演出开始以前,海森也说过「底限」什么来着。
「您说看出『底限』,那是什么意思啊?如果您是瞧不起萨里艾尔主人的话——」
「别激动,别激动。如果『底限』这种说法你觉得不妥,那用『本事』来代替也行。不管怎么样,那都是我个人的想法,我无法向别人仔细解释,就算解释也毫无意义。只是,我并无意瞧不起你的主人,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觉得被他扳回一城。」
海森落落大方地回答。
小桃并不太了解他那些话的意思。不,正如海森所说的,那应该是他自己的问题吧。就像萨里艾尔只是在自己内心迷惘、烦恼那样。
「既然这样……您说举白旗投降的意思是?」
「总之,那指的是丹他随便认定自己输了哟。」
「萨里艾尔主人他?咦,可是——」
「因为他觉得自己输了,才不想来我的后台休息室露个脸,我没说错吧?」
听完海森说的话,小桃这才想起命令自己一个人去打招呼时的萨里艾尔。
虽然演奏明明在反应热烈的盛况之下落幕,但回到后台休息室的时候,萨里艾尔的心情未必很好。原以为那是常有的事情——结果并不是啊?
由于小桃表情不知所措地愣住,海森一副无可奈何地拉紧胡须说:
「听完我讲那些话,你还不懂吗?那家伙,一直到演奏的最高潮都还拿自己的演奏跟我的比较,结果一一都让他更不甘心呢。像是这一小节输了,这里的表现不如预期等等。虽然别人没看出来,但他自己却心知肚明。」
「是、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他之所以大胆选同样的乐曲演奏,就是不想隐藏自己的实力,打算展露出来吧?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感觉到自己倍受自卑感折磨呢。」
海森并没有刻意摆架子,心平气和地解释给小桃听。
小桃心想「这看法太透彻了」。但不可思议的是,它还具有无法全然否定的说服力。萨里艾尔的曲子与海森的曲子融为一体,并展现出加倍的效果。但是,对于演奏的本人来说究竟如何呢?撇开神曲不说,小桃还真的对普通的演奏不是很了解呢。
结果小桃将萨里艾尔演奏前在后台休息室坦白的那些话,稍微讲了一些给海森听。虽然她非常犹豫该不该说,但又觉得或许可以藉由海森的立场听到其他不同的意见。
海森果然露出笑容。
他刻满深皱纹的脸上,露出彷佛说「我就知道」的微笑,那是毫无掩饰又「满意」的笑容。
「原来如此啊,其实我以前也经历过跟他怀有相同情结的时期呢。反正,那跟『麻疹』很像啦。」
她万万没想到海森居然会跟虎子说同样的话。她还问「您是说『麻疹』吗」,海森点了点头。
「只不过,那是只有明白的人才会罹患的『麻疹』。只有认真面对音乐者才会罹患呢。只是我不知道那家伙往后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啦——」
海森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是他边说「没事没事」边摇头,把原本想说下去的话又咽了下去。明白应该有所分寸的认知,刹那间从他年迈的脸上掠过。
「话都说完了吗?」
那个时候,海森又回到平常那冷漠无情的表情。
好想再多聊一会儿呢,小桃心里是那么想的。
但很不巧的是,海森似乎无意再奉陪下去。既然海森都没那个意思了,小桃不管怎么死缠烂打,应该也问不出什么了。因此小桃不得不死心,准备离开海森的后台休息室。
只是,当她开门准备走出后台休息室的那一瞬间。
「你就这么跟丹说吧。」
海森眼神严肃地看着回头望的小桃说道。
「就说,你现在还是配角,将这句话铭记在心吧。」
「不过一仔细想想,海森老头所做所为,不就只是麻烦要命的自我满足吗?简而言之就是Masochistic(被虐倾向的)、Onanie(自慰)、Play(演奏)!哼!可恶!以后那家伙的绰号就是MOP!因为是老头(日文发音是Gigi),所以是MOPG!那个可恶又自大的MO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