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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作者:张运东 当前章节:597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就在田缨离开张庄的一个星期之后,番薯和月梅离婚了。那时没有结婚证,只经张六儿口头宣布一下,番薯和月梅离婚的事实就算是经过政府和组织认定了。月梅娘家几个哥哥得到这个消息,连夜赶到张庄找番薯,连番薯家烧饭的锅都砸了,非要番薯给出个说法,否则就要让番薯家出丧。

番薯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说是经林仙姑掐算,他和月梅命里犯克,两人要是继续在一起,总得死一个。几个内兄将信将疑,说那好,等到天亮他们一起到南山坳去找林仙姑对质,要是番薯说谎,非把他番薯废了不可。就这样,当晚事情才算没有进一步扩大。

番薯连夜向张六儿报告了这一情况,恳求张六儿帮他拿个主意。张六儿沉着脸,说既然已经说是林仙姑说的,那就将错就错,明天找林仙姑对质就是了。

番薯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慌了神。他连连摆手说不行,这全是自己信口胡诌的,真要是和林仙姑对质,岂不露陷了。

张六儿平静地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就是了。

番薯不知道张六儿又有什么邪招,满脸狐疑地走了。

见番薯出了门,张六儿赶紧披上外套下床,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南山坳赶。他没有直接去找林仙姑,而是敲开了顾大柄家的门。顾大柄比张六儿小不了几岁,见张六儿连夜到访,心里立即明白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办。他先让张六儿坐下来喝杯水。张六儿说,火都烧到眉毛了,哪还有功夫喝水?

什么火这么厉害,敢烧张书记的胡子?顾大柄开玩笑说。

张六儿阴着脸说,没功夫跟你扯蛋。他看了一眼里屋,示意顾大柄出门再谈。显然,他是顾及顾大柄的堂客和家人。

顾大柄二话没说,趿着鞋跟张六儿出门来。张六儿举着马灯四下照了一通,确信没人,这才附在顾大柄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一通。

顾大柄十分吃惊。“张书记,这样做怕不合适吧?”顾大柄忧虑重重地说。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什么不合适?”张六儿焦急地说,“大柄,我从没让你办过事儿,这回就算老哥我求你行不?我向你保证,事成之后,我一定找凌书记专门要个党员指标,把你的组织问题给解决了。”

顾大柄的眼珠子突然亮了起来,但立即又黯淡下去。上次张六儿不也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嘛,到最后还是叫梅娟把名额给占了。顾大柄心里还一直为这事儿耿耿于怀呢!入党是他一生的夙愿,入了党身后就有了组织,他这个生产队长的腰杆就可以挺得更硬挺。入党问题解决不了,他这个生产队长跟一般的群众没有太大分别。

张六儿心里明白顾大柄的那点花花肠子。为了彻底打消他的顾虑,张六儿说,我知道你还在为上回那个名额给了梅娟对我有意见。但上回那是人命关天,情非得已,我心里也总觉得对你老弟不住。但这回我向你保证,就算是天塌了,我也一定要找凌书记为老弟你争取到这个指标,解决你的组织问题。

见顾大柄还是有些为难。张六儿说,不行的话,我进屋给你写个保证,这样总可以了吧?

顾大柄连忙说不必了。他顾大柄心里比谁都清楚,对谁都可以对不住,但决不能对张六儿落井下石,这样对自己半点好处也没有。顾大柄说,我这就找林仙姑去。

张六儿长舒一口气,说那我就在你家里先坐一会儿,等你的消息。

顾大柄点点头,让堂客给张六儿下碗鸡蛋面。自己就转身出去了。他先到生产队粮仓里装了满满一筐谷子,扛在肩膀上,然后朝林仙姑家走去。

李大嘴穿着个屁股后面有一块针脚很粗的补丁的大裤衩来开门,嘴里还不停地埋怨深更半夜谁这么缺德扰得他不能睡觉。门刚打开,见一个大筐子撞了进来,吓得惊叫一声“娘呀”,倒在地上。

顾大柄见李大嘴那熊样,心里忍不住好笑。“还不快起来帮我搭只手?”

李大嘴揉揉眼睛,这才看清是顾大柄。“队长,这深更半夜的你想吓死了哪!”他一边嘟噜,一边帮顾大柄从肩上卸下筐子。见筐子里满满荡荡装着的都是谷子,足足有五六十斤。李大嘴惊得嘴巴合不拢,说话也结巴了:“队长,这是……?”李大嘴指着筐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给你的,千万别到处乱说。顾大柄说,你要是走漏了风声,别赖我说你是偷的。

这怎么能呢!李大嘴咧开大嘴,笑得像尊弥勒佛。

赶紧找给地方藏起来,箩筐我还得带回去。顾大柄说。

李大嘴感激地冲顾大柄哈了一个腰,两手携力提起筐子,把谷子身进了自家盛粮的大木桶。他用手使劲地拍了拍筐沿,筐子里的谷子便一干二净,颗粒不剩。

顾大柄说,你到门口去把风,我打你家堂客说个事?

啥大事非得晚上谈不行?李大嘴心里有些不高兴了,三更半夜扛着一筐谷子,原来就是为了跟自家堂客说事儿,这事要是传出去,他李大嘴就算不是乌龟头上也长绿毛了。

叫你去你就去,我们谈的革命工作,是政治任务,你李大嘴的觉悟全都掉到屎眼里去了?顾大柄恶狠狠地说,实话跟你说,你要把这事儿给耽误了,别说我饶不了你,就是张庄那老独臂也饶不了你。

一听是革命工作、政治任务,李大嘴的嘴和腿全软了,说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顾大柄睨了他一眼,唬道:“给我盯紧盯住了,没有我同意,谁也不许进来,包括你在内。

李大嘴不停地点头称是。心里暗暗骂道,我怎么说顾大柄哪有这么好心给我李大嘴甜头呢,原来这小甜头背后藏匿着大阴谋。

顾大柄轻车熟路地摸进了林仙姑的房间。林仙姑头发蓬松散乱,只穿个小红肚兜儿半躺在被窝里。见顾大柄进来,赶紧朝窗外张望。

顾大柄说,我打发他站在门口望风呢,没有我的命令,他不敢进来。

听顾大柄这么一说,林仙姑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她浪笑一声“你坏”,便像发情母狼似地贴上来楼顾大柄的脖子。“怎么,急得想老娘了?”

顾大柄两只手早已像爪子似的准确捏住了林仙姑两个胀嘟嘟的奶子。顾大柄把手伸进林仙姑的小红肚兜,一边把玩着她的奶子,一边说:“老子来找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啥事?”林仙姑漫不经心地浪浪地问了一句,整个灵魂早已完全出壳了。

“老子边服侍你边跟你说,这叫工作生活两不误。”顾大柄说完,三下五除二脱下自己的裤子压了上去。

李大嘴在门外,冻得牙齿直打架。他不时贴着门缝朝里窥探,却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顾大柄压低着声音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他想进去,却又不敢。顾大柄说了,这是政治任务,谈的是革命工作。虽说这是自己家,但此时冒失闯进去,犯得可是政治错误。他不知道什么是政治错误,但他知道政治错误是不能随便犯的,谁犯了政治错误,谁就是生产队的敌人,就是张庄共同的敌人。往大了说,就是安平公社的敌人,是上饶县甚至是全国人民的敌人。那么多人把自己当敌人,别说是斗争,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他李大嘴恐怕这辈子也游不到边。

顾大柄跟林仙姑干完床上的苟且之事,把张六儿交待的事儿也全都向她说了。顾大柄扎好裤子,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

林仙姑似乎对刚才的鱼水之欢意犹未尽,她不无讥讽地对顾大柄说,都说男人三十狼四十虎,五十是头水牛牯,这阵子你怎么就不济了呢?

顾大柄哭笑不得,说我的亲娘哎,老子这心里挂着事,哪里还牛得起来哟!他回头看了看门外说,我得走了,再不走大嘴就要起疑了,刚才我跟你说的事,可千万别忘了。

林仙姑不无幽怨地说了一句:“晓得咯!”

见顾大柄出来,林大嘴一下子就像被解放了。

顾大柄压着嗓子问李大嘴:“有情况没?”

李大嘴缩着脖子直跺脚,两手捧在一起放在嘴边直哈气,哆嗦着说:没情况,连个鬼影都没有,倒是快把我冻僵了。

顾大柄拍拍李大嘴的膀子,向他竖起大拇指说,表现出不错,赶快回去叫你堂客给你暖暖身子。

李大嘴应了声,闪身进屋准备关门。顾大柄突然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对李大嘴说,今晚的事,对任何人也不能说,这是政治任务,知道不?

又是政治任务。李大嘴觉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很坚决地冲顾大柄点点头。狗日的政治任务,再不爽快答应,他李大嘴怕是要被冻成李死鱼了。

第二天,月梅的几个哥哥到南山坳找林仙姑的结果自然就可想而知了。林仙姑还添油加醋,活灵活现说月梅天生无夫命,要是再找男人,怕是神仙也保她不住。她还劝月梅的兄弟们说:“要是你们真疼你这妹妹,不想她死,最好是尽快送她到葛仙庙戴发修行,或许可能长命。

听林仙姑这么一说,月梅的兄弟们一时没了辙,只好把月梅领回娘家去。月梅放心不下女儿桔子,要把她一起带走。番薯本人没意见,但番薯的老爹老娘死活不同意,说女儿是他们姓张家的骨血,哪能到他家偷生。

月梅跪在公婆面前,苦苦哀求说桔子太小,离不开娘。番薯娘一把推开月梅说,番薯娶你这么个扫帚,连上辈子的灶都倒光了,你还嫌不够,赶快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善良愚昧的女人,面对险恶阴谋竟毫无察觉,听天由命选择逆来顺受。她三步一回头,无奈地接受了这世间最为痛苦的骨肉分离。这注定了她今生与幸福永别。

田缨和春禾的婚姻也在张六儿例行公事的宣布声中结束。与月梅不同的是,这对田缨而言,是一件幸事。强行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终于被彻底除去,心灵的桎梏提前得到了解脱。尽管他已经远离张庄回到了上海,但在张庄人的眼里,从此往后,田缨和春禾不再有任何关系。但是张六儿宣布的离婚理由让张庄人多少有些异议。张六儿说田缨和春禾结婚后,和翠莲保持着不正当关系,严重损害了夫妻之间的感情。况且返回上海死活不愿带上春禾和孩子,无情无义,畜牲不如。

捏造这些无中生有的罪名,张六儿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但为了保全自己和春禾面子,他不得不这么说。翠莲死了,名不名节已经无关紧要。至于田缨,他已经回上海去了,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这么一想,张六儿觉得心里略微舒坦了些。

庄里人议论纷纷,大多数人说田老师和翠莲都不是那种下三烂的人,干不出这样的事儿来。也有人怀疑说不见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没见田缨对门栓那两个娃娃关心,就像亲老子一样,一个外乡人,凭什么这么做?

不过,当事人死的死,走的走,全都不在了,庄里人议论了一阵子,便把这些事全忘后脑勺边上去了。就像那天上的云朵,风吹过后,便无影无踪。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有剩和有余兄妹俩在指指点点中受到的伤害何其之大。

春禾和番薯的婚事选在冬至这天。按照风俗,冬至是鬼节,一般不宜婚嫁。但张六儿固执地定在这一天。张六儿说,都是二婚,不在意吉利,只求鬼节回家的先人们保佑他们平安就谢天谢地了。

婚礼很简单,张六儿从自家石灰瓮里拿了几包冰糖,敲碎后用红纸包上,给乡亲们散散,春禾便领着张庄人搬到番薯家住去了。这毕竟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儿,没必要过分宣肆张扬。

下雪了,雪花灰暗天空中零零碎碎的飘着。一夜工夫,张庄便淹没在一片银装素裹的包围之中。炖猪蹄炸麻花的香味从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飘出来,整个张庄全都融化在过年的幸福当中。

梅娟从锅里捞起炖熟的鸭子,放在洋瓷盆里。撕下一块脯肉递给旁边早已馋涎欲滴的儿子张文化。儿子不干,非闹着梅娟扯只鸭腿。梅娟佯唬他说说,这是只跛腿鸭,你要敢吃这跛腿,就不怕往后成跛子,连媳妇都找不到?

儿子才八岁,不知娘在诈他,果真把手缩回来,拿起梅娟给他的鸭脯肉跑出去了。

小药筒正往灶肚里加柴。见梅娟这般容易就把儿子唬走了,忍不住笑说:“难怪能当干部,连骗人都高人一着。”

梅娟笑而不答,继续手中的儿。过了一会,梅娟对小药筒说,你去把有剩有余找来,一起吃个年饭。

小药筒往灶里再加了块劈柴,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尘,应声出去了。

小药筒在院子里喊了很多声,没人答话。小药筒正在想这兄妹俩大过年的是到哪去了呢?刚好二喜从地里拔蒜回来,说他已经把有剩兄妹接自家过年去了。

迎新年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响起,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正月十五刚过,南山坳的许多学生家长领着娃娃,在顾大柄的带领下来到了张庄,说是娃娃的学还得接着上。张庄许多家长听说这事,也都领着孩子赶来支持。

张六儿无奈地说,现在你叫我到哪里寻教书的老师去?

顾大柄说,不行就找魏书记,让他从公社派老师下来。娃娃的事可是大事,要不了几年,我们全蹬腿走了,可娃娃们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哩!

众学生家长纷附和说顾大柄说得在理。张六儿无奈,说大伙明天再来吧,我这就上安平去找魏书记,明天给大家一个答复。

大家见张六儿这么一说,便各自回去了。

张六儿来到公社,凌解放不在。工作人员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上头正查他哩,近段时间最好少跟他来往。

“查他?”张六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公社书记,也会有问题?”

工作人员嗤笑一声说,公社书记就不会有问题了?前些天县委书记都叫逮起来了呢!

张六儿一听,惊诧不已,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过来。看来现在“革命”真的已经到了白热化程度。他感激地给工作人员哈了个腰说,谢谢提醒,我是个老党员,这点觉悟和警惕性还是有的。

回到张庄,已是掌灯时分。张六儿苦着脸,不停唉声叹气,一点胃口也没有。他简单地洗了洗,便上床睡觉了。堂客以为他病了,探了探他的额头,也不烫。这老头是怎么了?堂客拿不准主意,赶紧把春禾跟番薯叫来。

见着春禾,张六儿灰暗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一个主意在他心里拿定了。

听张六儿说要让自己去做小学代课老师,春禾连忙摆手拒绝说不行,自己认识的字加起来还没一筐呢,哪里上得了讲台教娃娃?

不行也得行,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张六儿不容春禾拒绝。指望公社下派老师,一时半会怕是没希望了,但我想了想,顾大柄他们说得对,娃娃们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没点文化还真是不行。这可不是小事儿,不然,娃娃们长大了,要指着我们的坟头骂的。

番薯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让春禾一定要遵照爹的意思,把这个担子挑起来。番薯说:“这不是爹个人的意思,这是整个张庄党支部的集体意见,无论如何你都得顶上去”。

在张六儿的一再坚持下,张庄小学继续开学,连半桶水都没有的春禾被历史推上了张庄小学的讲台。如果单就教学能力而言,春禾显然是不称职的,但放眼长远,张六儿的这个决定对张庄的未来有着深远影响,尤其是对张庄的娃娃们,是张六儿在这个特别困难时期让张庄小学得以继续残喘下来。只要存在,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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