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缨从上饶登上返回上海的火车,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情一定会很轻松,谁知道此时此刻竟然会这般失落。列车上,田缨两眼紧紧盯着窗外,蓝天、白云、树木、山峰和村庄随着列车呼啸而去快速后移。别了,张庄!别了,安平!别了,上饶。上海,我的故乡我的娘,我回来了。
黄浦江依然如故,江水不紧不慢地向东流去。江面上,各类船舶来来往往,不时响起的汽笛沙哑有力。站在久违的黄浦江边,田缨的心情好多了,他真想张开双臂拥抱这里的一切。
他急匆匆地来到位于九江路外滩的家,发现家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显然是很长时间没人开过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阴云一般罩上心头。邻居的李阿婆提着篮子买菜回来,防贼似地死死盯着田缨。
李阿婆,我爸爸妈妈都去哪里了?田缨焦急地问。
李阿婆操着浓厚的上海话狐疑地问:“侬阿爸阿妈?侬哪个哦?”
“我是田缨啊!”田缨用手指着自家那被铁将军把守的大门说。
李阿婆仿佛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她一拍脑门,紧紧拉住田缨的手,激动地说:“是侬哦,什么时候回来咯啦?”
田缨说刚到。
李阿婆热情地拉前田缨到家里坐,她倒了杯水给田缨,然后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关心地问道:“这么多年都上哪里去了啦?连个音信都没有?”
这时李阿婆的儿子卫东叔叔下班回来。田缨小时候,经常在这个卫东叔叔脖子上骑大马。见着田缨,卫东叔叔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你小子这么些年都死哪里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田缨便把自己在张庄的一些情况向卫东叔叔作了简要的介绍。卫东叔叔说,哦,原来是这样。
田缨向卫东叔叔打听父母去哪里了。卫东叔叔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大声让李阿婆喊多准备几个菜,晚上要陪田缨喝点酒的。
田缨又问了一遍。卫东叔叔见躲不过去,说你先不要急,吃过饭我再慢慢告诉你。
吃过晚饭,卫东叔叔走进里屋去了。不一会儿,捧出两个用白布盖着的盒子,神情庄重地递给田缨说:“上面这个是你妈妈,下面这个是你爸爸,大前年他们就已经不在了,现在我把他们交还给你。”
田缨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呆呆望着那两个骨灰盒,很长时间回不过神来。卫东叔叔说,这么多年一直不知道你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我只好把他们先安放在家里。
田缨感激地跪了下来,深深地向卫东叔叔磕了三个响头。卫东叔叔赶紧搀扶起他,让他别这样,并劝田缨节哀顺变。
田缨忍不住悲泣,朝思暮想的双亲,如今竟成了摆在面前的两个小小的骨灰盒,这个打击实在太过巨大。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来,问卫东叔叔父母是怎么死的?
“他们同一天跳的黄浦江。”卫东叔叔悲痛地说,“尸体是在三天后在崇明岛附近找到的,幸亏一个渔民,不然就漂到海里去了。”
田缨怀抱着父母的骨灰盒,一夜未眠。他不停地跟父母说话,他相信,他们一定能够听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他觉得父母并没有死,他们就站在厨柜背后的某一个地方,正无限疼爱地看着自己。
生活无常,生命无常,这一切不知对错的结果,到底是谁造成的?永远不会有正解的答案。
回到上海的第九天,田缨悲痛的心情略微得到些许缓和。他开始打听安慧的消息。问了很多同学,都说安慧的父母也都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后来全都死了。至于安慧的下落,大家说法不一。有的说安慧被下放去了新疆,也有的说去了内蒙古,还有的说安慧偷渡出国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安慧已经不在上海。
人生的天空布满阴霾,压得心直往下坠。他终日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所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开始整理父母的遗物。李阿婆和卫东叔叔都是热心人,生怕田缨憋出病来,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过来陪他坐坐。卫东叔叔劝他要想开一些,事已至此,就别再一味沉浸在悲痛当中,得多想想将来该怎么办,是进工厂,还是做其他什么行业。
田缨对他的关心很是感激。说现在还没有具体打算,什么事都等为父母守完七七四十九天孝再作考虑。
父母的“七七”期满,卫东叔叔托人把田缨介绍进了纺织厂。去上了一个星期的班,田缨就觉得这个工作不是他想要的生活。试用期还没满,田缨便向厂里递交了辞职报告。卫东叔叔随后又帮他找了几家单位,均不如意,辞去了。就这样,田缨就像一只完全丧方向的蝙蝠,在上海无聊地逗留了半年多。他突然觉得,上海已经不再属于他,上海已经将自己彻底抛弃。
这段时间,田缨夜里经常做梦,全是张庄的影子。尤其是有剩和有余兄妹俩无助的眼神,就像一只一百瓦以上的灯泡在他黑暗的心灵天空中揪心地忽闪着。还有临别时那些娃娃为他送行的“口决歌”一直叫他放心不下。尽管那里有委屈、有悲伤,但如今想来,张庄还算得上是一块净土,不然,自己怎么还会对它有如此强烈的牵挂?
有开始就有结束。任何事情有起点就必然会有终点,其中的过程或许交织着痛苦和欢乐,成功与失败,但当抵达终点那一刻再蓦然回首,才发现痛苦和失败也好,欢乐与成功也罢,全都是一种人生的幸福。
田缨在回到上海的第一百天,毅然决定重新回到张庄去。他必须回去,那里有有剩和有余,还有那二十多个求知若渴的娃娃。他仿佛听到了张庄那群娃娃的召唤自己的声音,那般清脆、响亮。
临行前,田缨专程向卫东叔叔和李阿婆道别。卫东叔叔说,人生是自己决定的,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你就去吧!往后回到上海,卫东叔叔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田缨深深地向卫东叔叔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他又向李阿婆叮嘱了许多要保重身体的话。李阿婆流着泪抚摸着田缨的脸说,下回再回来,阿婆说不定已经不再了,侬非回那山旮旯去做甚咯啦!上海不好吗?
田缨说放不下那边二十多个孩子。
李阿婆惊讶地说,侬那边有二十多个孩子?
“侬是老糊涂了。”卫东叔叔笑着说,“田缨在那边是教书咯!”
“哦!”李阿婆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咧开无牙的瘪嘴跟着笑。
田缨用五尺红布把父母的骨灰包好,然后还带了很多书籍,满满荡荡的两大箱子。卫东叔叔骑着三轮车把田缨送到车站,一再叮嘱他路上小心,到了别忘了给他来信。
火车开动了。繁华的上海被飞驰的车轮越甩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消失在地平线上。田缨心头突然涌起一种无名的悲怆。这次离开,也许意味着永别。作为一个地道的上海人,将永远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是重生,还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