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筒他们被拘留了十五天,正月初二被放回来了。几个人回到张庄的时候,全是光头。小药筒怕庄里人见笑,一回到家便找出一顶破猫耳朵帽戴上。
六旺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抄起扁担要找番薯算帐,被他堂客死死拉住了。番薯他爹听说六旺回来了,拄着拐棍过来替番薯赔不是。六旺听不进去,说这不关老人的事儿,他必须找番薯问个清楚,弄个明白。
番薯他爹见六旺执意如此,怕闹出人命,叫外人看笑话。他也顾不上颜面,“扑嗵”一声跪在六旺面前,说儿老子,算是我求你了行不行?
六旺没料到伯伯会来这一手,要再不顾伯伯面子,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他只好作罢。六旺咬牙切齿地说,从今往后不再有番薯这个叔伯兄弟,这笔帐先给番薯记着,总有一天要让他还清的。
经历过这次教训,小药筒说话更显谨慎,除了六旺、二喜几个,他无论见到谁都笑着脸打哈哈。看守所那夹着很多比米粒还粗的砂子饭实在是太难下咽,要真因为失言再进去,得个尿结石一定不会成问题。
和尚是罪魁祸首,量刑最重,被判了六个月。也许有过坐牢的经验,和尚在里头很快就和其他人犯打成一片了。那些偷鸡摸狗的犯人还挺敬佩他,和尚起初不明不怎么回事儿,后来才知道犯人也是分等级的,像他们那些偷鸡摸狗的只能算是犯人中的下三滥,而像和尚这类的政治犯则算是上三流中的第一流。只有有知识有水平的人才能跟政治沾得上边,才能成为政治犯。听别的犯人这么一说,和尚便不觉得自己冤枉了,反倒觉得庆幸,甚至有些感激番薯向公社举报,让他戴上了政治犯这顶闪着金光的大帽子。自己是有知识有水平的人,没有知识没有水平是当不了政治犯的。和尚这样得意的想着,跟六旺那些赤脚的泥腿子们是有区别的,你瞧,他们同样的罪名进来,半个月就出去了,想呆也没人愿意留他们。所以,每天早上看守点名的时候问:什么罪?和尚总是把脖子扬得高高,声音很哄亮地回答道:政治犯!
但是,和尚的优越感并没有延续多久,他那像水中倒影一般的光环被无情的现实破灭了。三个月后,中央关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政策下来,分单干开始了。这就等于宣布了和尚是无罪的。既然无罪,就应该离开看守所。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那一刻,他仍然有些恋恋不舍。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刚刚长齐美丽羽毛的孔雀,一下子羽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拽了个精光,转眼之间他便蜕变成了一只雀不是雀鸡不是鸡的怪物。和尚觉得无所适从,嘴里喃喃道:我是政治犯啊,怎么又无罪了呢……
田地包干到户,张庄的人更勤快了。早上天不亮,不少人便起了床,扛着狗屎钯四处捡粪去了。天见了黑,仍有人伺弄在田间地头。
和尚回到张庄,结巴带他认领了生产队分给他的两块靠山边的田地。和尚说,这靠着山的田能种出庄稼,指定是被树阴了的烂田。就算不被树阴了,粮食长出来了多半喂了鸟兽。和尚嚷嚷说番薯办事不公,要不拿他家的田跟自己换,要不重新再分,抓阉定夺,要是真叫他和尚抓着他自认倒霉。
和尚找到番薯论理。番薯起先还硬着脖子说,你一个人民的罪犯,分你田地反倒不感谢政府和人民,反倒挑起肥捡起瘦来了,信不信把现在分给你的田也没收了?
和尚说没收就没收,这么多年我和尚没田没地,我不照样活过来了?和尚还特意提醒番薯说,我好歹也是从里面出来的,你番薯要是这般不讲道理,到时候我让你全家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番薯听和尚这么一说,心里不免有些发虚,他真不敢保证二百五的和尚会对他和他的家人做出什么事儿来。这么一想,番薯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番薯说,这田已经分过了,重新再分怕是有困难。番薯说:“这田反正三年再分一次,不行你就将就着种三年,再回再分田的时候,畈田尽你挑最好的你看行不行?
这时,春禾喊番薯吃晚饭。番薯就势让春秀多整几个菜,他晚上要跟和尚喝几杯。
和尚也不推辞,跟着番薯到他家喝酒去了。几杯酒下肚,和尚便把田这档子事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田缨在学校边上也分到了半亩田地,这也表明他是正式落户张庄了。每天早晚,趁学生不在,他便一头栽进田里学种起庄稼来。生活也好像一下子多出了许多情趣来。
有剩以全县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被南昌的一所中专录取了。县里为此专门奖了他两百块钱作为奖学金,县长还特意跟他这位上饶县的新科状元握了手。县里的广播连着三天都反复播放着这条消息,旨在推动上饶县教育事业的发展。
保根也如愿考上了上饶师范。两个孩子考上了学的消息一时间在张庄和南山坳轰动了。李大嘴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好几天都收不回来。顾大柄来祝贺他,李大嘴神气地瞥了他一眼,让顾大柄很不舒服。但他也毫无办法,谁叫他儿子出息了,将来是要端铁饭碗的,如果自己跟他较劲,那不是拿自己的泥饭碗跟人家铁饭碗硬碰——找碎吗?不舒服也得装着很舒服,这就是做人的难处。李大嘴心里实在是太得意了,很早就想这么瞥顾大柄一眼了,为此,他甚至在梦里、在一人独处无聊的时候设计过很多种瞥他的姿势,只是始终没机会。如今儿子给他创造了这样一个机会,他实在是太兴奋了。他有一种像摔跤运动员那种置人死地而后生的快感,真是美妙极了。这种惬意的感觉,真是一种享受。
因为有剩和保根,张庄在安平的知名度陡增。番薯到公社去开会,很多支书都主动跟他笑脸打招呼。周书记也多次在大会小会上表扬张庄的教育工作出色。
这天,周书记在会后专门找到番薯说,听说你们那个小学里如今只有两个民办老师?
番薯点头说是。
周书记说,哎呀,教育力量是太弱了。
番薯以为周书记是要从安平下派老师去张庄,赶紧点头说:的确是太薄弱了,需要加强。
周书记为难地说,我也想给你们增派几个老师,可眼下没人哪!
番薯便不说话了。
周书记说,不过,师资力量再弱也要顶上去,你回去跟学校的两位老师商量一下,就说县里准备在张庄进行教育试点,办夜校扫盲,让他们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番薯一听,有些为难。说眼下两个人照看五个年级已经忙不过来,这事落实起来怕是有困难。
周书记说,有困难也要想办法克服,你是党员,是张庄的书记,可不能带头打退堂鼓。周书记附在番薯耳边悄悄说,你回去跟那两位老师说清楚,夜校要是办好了,扫盲扫出了成果,县里到时有一个转正的名额。
番薯嘴巴张得老大,惊喜地说道:“真的?”
所以说你得下功夫,这好事我为什么不摊到别的村去,还不是因为你们张庄的底子好嘛!周书记在番薯厚实的肩膀上拍了拍说。
番薯振奋不已。回到张庄,立即让春秀把田缨叫到家里,把周书记的指示跟两人说了。当然,这里要提一点,番薯刻意把转正的事省略了。
番薯说,这是县里交给张庄的政治任务,事关安平公社的脸面,除了全力以赴办好夜校,别无选择。他还特意嘱咐扫盲的事儿必须由田缨挑大梁。
对于办夜校扫盲,田缨十分乐意。能让更多的张庄人读书识字是他心里最大的心愿。
夜校很快就开办了。每天吃过晚饭,张庄的男女老少便朝学校涌来,由于缺少煤油,家家户户便从家里带来松枝扎成火把来照亮。一晚上下来,个个脸上被熏得像戏里张飞,就连鼻涕里也时黑松油。
大人们比学生难教多了,很多人当天晚上学的生字,第二天一大早便全忘了。不过也没关系,田缨想出了一个特别的办法,比如教他们认识“水稻”,他就在黑板上把水稻画出来,教他们认识“水”字,他就用盆装一盆水放在讲台上。这个办法虽然笨拙,却很见效。
自从夜校开办以来,邻里的事非争吵陡然少了许多。不能说张庄人一下子被教化得文明了,而是他们没了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的无聊时间。
张庄人上夜校很积极,只是课堂秩序不敢恭维。有的在里边抽烟,有的揉自脚丫子,有的唠嗑,还有的大老爷们跟小媳妇们讲着不堪入耳的荤话,做着粗俗的动作。起初有些难以适应,渐渐地田缨便习惯了。要是过分要求他们要注意言行举止,那他们就不是农民了。纯朴、粗俗的原生态向来是农民的正宗本色。
李大嘴是南山坳第一个到张庄来上夜校的人。自从保根上了师范,李大嘴对上夜校像是着了迷。李大嘴说,读书可能让人脱胎换骨,他李大嘴来上夜校,便是指望像娃娃那样看看能不能也脱回胎换回骨的。在李大嘴的带动下,南山坳的人们也开始成群结队地走进了夜校班。最后,连一直说李大嘴是在胡闹的顾大柄也经不住诱惑跟着来了。
人,对某一事物只要有了专注的热情,任何困难就不再成为困难。张庄空前的学习热潮,使得夜校办得很成功,就连县教委的检查组在后来的检查过程中,对张庄的扫盲成果也赞赏有加,众口一词说想不到。县里还专门为张庄颁发了一面“扫盲先进示范生产队”的锦旗。夜校让田缨倍感充实。夜校也花费了田缨无数心血。但他觉得十分值得。
县里民办教师转正的名额下来了。周书记也按照当时的承诺,把安平这个唯一的名额给了张庄。让田缨转正这本是无可非议的事情,但是,经过番薯的暗箱操作,春禾却转正成了公办老师。待到张庄和南山坳的人们知道真相后,已经为时已晚。二喜说要到公社去告番薯,番薯说,这事是周书记亲自定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就算他真要到公社去告,他身正不怕影斜,不怕他告。
小药筒劝二喜算了。小药筒说,咱们跟政府对着干是决没出路的,上回吃的亏还小吗,随便给你扣一帽子你就得在班房里蹲着。一想到班房,二喜就觉得胃里冒酸水,尤其是那掺满砂粒的牢饭。
不过,梅娟却没就此罢休。她利用公社开妇女大会的机会,当面向周书记汇报了这事儿。周书记也很愤怒番薯的做法,打电话到公社教委问转正的事儿报到县里去了没有?
教委的同志在电话里说,早报上去了,县教委的批复都已经下来了。
周书记挂了电话。木已成舟,他也无能为力。出于安平的形象考虑,周书记安慰梅娟说,回去一定要全力做好田缨同志的思想工作,下次只要有名额,一定优先解决他。
梅娟说,您完全可以向县教委反映这个情况,把春禾拿下来,让田老师顶上去啊!
周书记苦笑着说,事情若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喽!县教委的批复已经到了公社,现在推翻它说不行,不是拿上级不重视吗?再说了,之前公社又是怎么把关的,这不是往自己脸上打耳光嘛!梅娟同志,你很正直,但是光正直是不行的,还得要学会顾全大局。这就是政治,你懂吗?
梅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走出周书记的办公室。
田缨对转正的事其实也并没有太多想法。在他看来,转正不转正,都是教书,没必要太在意。就像是农民,只要不让他离开土地,干什么庄稼活其实都是一回事儿。
知识是把打开愚昧的钥匙,让人变得聪明。尽管试点结束了,但张庄的夜校依然风风火火地继续办了下来,直到一九八六年才彻底停办。多多少少有了些文化的张庄人在知识的趋动下,思想像是开了耕的泥土,开始变得蠢蠢欲动起来,蕴藏着勃勃生机。尤其是借着分单干这股东风,张庄的人们像是疯了一般在田间地缝里去找活干。家家户户门前院后收拾得利利落落不说,就连田埂上的杂草也除得寸草不留。田里的粮食产量比大集体时高了一倍还不止,仓里总算囤积了部分余粮,几千年来一直为人们发愁的饿肚子问题解决了。张庄人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在他们勤劳的双手指缝间悄悄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