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就在有剩准备给工程上马的时候,肖挺给有剩打来了电话。自己的这位岳父前两天刚刚荣升为地委书记。有剩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像他道喜呢,今天借着这个机会,他顺便恭贺了一番。
肖挺很快就言归正传。他特意提醒有剩说,修路是人们拥护的好事,但是这是个几百万的大工程,你必须要按照法定的程序走好每一步,否则会让人抓住话柄,工程质量日后要是过得硬还好,要万一出了纰漏,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有剩心里十分感激老岳父为自己考虑得这么周到,他要是不提醒,自己还真不以为意呢!有剩说,爸,我懂了。
肖挺不放心,说你懂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有剩说,第一,工程上马的事必须提交党委讨论通过并形成决议,第二,必须实行公开招标。只要把握住这两点,将来即使有什么问题,我最多也就是负个领导责任。
肖挺对有剩的回答十分满意,看来,自己这个女婿在官场上的确越来越成熟了。肖挺说,不光是这一件事,往后你碰到其他任何事情,你都必须要记住一点,你是领导,但领导永远代替不了组织。如果把领导比作一条鱼,那么,组织便是一个鱼缸。鱼只要在鱼缸里,随便它怎么游都可以,但要是跳出了鱼缸,那它就凶多吉少了。
肖挺不仅仅是教他官之道,同时也是侧面在告诫自己。有剩当然能听出岳父的意思。
最后,肖挺告诉有剩一个惊天的好消息:肖玲怀孕了。结婚都三年了,夫妻俩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要个小宝宝。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变成现实了。挂了电话,有剩眼眶里竟忍不住涌出泪来。一方面是高兴,另一方面他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和有余,要是他们都还在人世,那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可惜他们没能与自己一起分享这份本应属于他们的快乐。
给肖玲打过电话,有剩立即动身赶回张庄,把这个喜讯告诉了田缨。这个时候,除了肖玲和岳父母,只有田缨有权利与他共同分享这份幸福。田缨闻听喜讯,当即喜极而泣。他突然拉起有剩的手,直往有门栓他们的坟前奔去。他要有剩亲口告诉爹娘和妹妹这一喜讯,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由于长年在油灯下备课,眼睛被油烟熏烤的缘故,田缨的视力降得很厉害。田缨在回家的时候,特地给他配回一副眼镜。同时,如何尽快解决张庄用电难的问题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如今安平乡除了张庄路远地偏之外,其它各村都已经用上了照明电,况且张庄马上就要成为安平的一个亮点。这件事必须快解决。
党委会很顺利,修路的问题全票通过。接下来就是招标的问题。乡长率工作组经过考察,最终确定了四家建筑公司参加竞标。就在这时,县委李书记给他打来电话,暗示他对参加竞标的一家名为旺财的建筑公司给予适当照顾。李书记在电话中说,这事我只是随便说说,要是有难度就算了。不过,县委县政府正在营建的机关干部集资房也是他们在承建,他们公司的实力还是相当雄厚的。李书记最后意味深长的说,如果行得通,当然也不会叫你太吃亏。
经多方打听,有剩终于知道这旺财建筑公司的老板杨旺财,原来是刘书记的内兄。毕竟是顶头上司,有剩自然不好得罪他。但既然是竞标,当然就得将标承包给造价最低的公司,这可怎么办?既要违背原则,又要不得罪领导,这的确是件棘手的事。为此,有剩的脑子一整天都乱糟糟的。直到晚上睡觉时,他脑子突然灵光一现,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标按照正常的程序竞,但可以在公司的声誉、实力和建筑水平上做文章,这样不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了吗?这么一想,田缨心里轻松了许多。睡意袭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接下来的竞标会上,杨旺财以九百六十万的竞价轻而易举夺标。不过令有剩感到吃惊的是,除了自己之外,为杨旺财说话出力的大有人在。看来,乡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早就摸清了这家伙的来路,都想借这个机会送给刘书记一个顺水人情,其目的自然不言自明。
随着一声炮响,推土机轰隆隆地陆续开进,修路工程全面展开。听说修路,张庄人们热情高涨,个个自带干粮,不分日夜地在工地上开山劈石。听说老家要搞试点,六旺也专门从南方赶了回来,加入修路的行列。这两年,他在外边见得多,想得多,神经自然就敏感得多,他敏锐察觉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当然不愿轻易错过。他希望回到能回到张庄有番作为。
千百年来,沉睡的张庄就要随着道路的贯通苏醒了。
关于张庄通电问题,也紧跟着上马。有剩跟刘书记一汇报,便立即得到了他的充分肯定。刘书记说,张庄的试点是行署的试点,不仅仅安平乡在政策上要予以倾斜,整个上饶县都要给予充分的照顾。他专门给县供电局领导写了个条儿,很快就得到了落实。
县乡联合调查组经过三个多月的市场调查和考察,带回了一堆好点子。县里专门到省里请来一批专家到张庄进行考察,希望能使网罗回来的这些点子与张庄的实际紧密结合,真正变成发展安平经济的金点子。
张庄通电问题比道路畅通整整提前了三个月。张庄人喜气洋洋,往后这光弱熏眼的煤油灯只有在壁上挂着的份了。“有了电,真方便,电的用处说不完。”张庄的人们又背起了在夜校学会的“顺口溜”。
这天,有剩到县里参加一个会议。会议结束,刘书记特意把有剩留下来,说中午请他吃饭。有剩本想推辞,乡里还有那么一大摊事儿等着他去处理。可刘书记说完就回办公室去了,根本不容他半点解释的机会。
中午吃饭安排在刚刚开张的春城大酒店。有剩走进包厢,发现肖玲挺着个大肚子也在。有剩有些意外,问她怎么来了。
肖玲听有剩这么问,也一头雾水。她迷茫地望了刘书记一眼,对有剩说,刘书记让人去接我的时候,不是说你要犒劳我请我吃饭的么?
有剩一听,就知道这是刘书记玩的鬼把戏。不过,他还是为刘书记的这一苦心安排感动。
刘书记笑说,我要不这么说,小妹她怎么可能过来呢!我说有剩你也真是的,不是我批评你,工作再忙,也不能把我小妹放在一边不管,况且她还怀有身孕哪!
有剩心里明白,刘书记一口一个小妹地称肖玲,不停跟自己套近乎,完全是出于肖挺的面子。这时,杨旺财夹着个包进了包厢,后面还跟着他那个兼着情人的漂亮女秘书。杨旺财长得五大三粗,说话时像面破锣咣咣直响,脖子上那条拇指粗的金项链,走到哪里都稀里哗啦的,很容易让人产生他想上吊的误会。杨旺财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笑,两只粗短的胳膊,老远就伸过来同有剩握手。
大家入座。杨旺财向服务员打了个漂亮的响指,让他们赶紧上菜。杨旺财说,陈书记真是年轻有为啊,之前我就早有耳闻。直到这次承包工程之后,对陈书记才算是真正了解,陈书记不仅是年轻,而且还很有魄力。
刘书记跟着打趣,说那还用说,有陈书记在,我这个县委书记整天可谓是如坐针毡哪,没准哪天,这个位置就让陈书记搬去了。
有剩赶紧客气地说,刘书记说笑了,我就是有一百个胆,这事我想也不敢想哪!
为转移这个官场上无聊的话题,有剩故意向他打听陈主任的近况。
他死了!陈书记异常平淡地说。
死了,怎么死的?有剩倍感吃惊。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呢!
自杀!去年底的事儿。刘书记依然轻描淡写地说。唉,这个老陈哪,什么都好,就是私心太重,官瘾太大,色性难改,革命大半辈子,却没能保住晚节,还背了个风流的骂名归天,真是可惜啊!
杨旺财一听这话,觉着特没意思,干脆端起酒杯敬酒岔开话题。
吃过饭,刘书记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塞给有肖玲。肖玲不知何故,问刘书记什么意思。
“县委集资房的钥匙”。刘书记说,有剩同志这两年在安平做出了很大的成绩,县委为了表彰他,专门奖励他一套房子。
有剩心里嘀咕,既然是县委奖励,那也应该在某个大会上公开奖励呀,怎么能在这饭店里私下给了呢?况且之前也没听说过县委为了表彰业绩奖励房子的先例呀!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他向刘书记推辞说不行。
刘书记推了推眼镜,说是怕我坑你?
有剩赶紧摇头说不是。
那我都说过这是县委的奖励,你还顾虑什么?刘书记说,要想我县发展,就必须要重视人才,重视人才的具体做法就是要奖惩分明。有功就该奖,有过就得罚。这样,全县的干部才会真正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刘书记说完,硬是把钥匙塞进肖玲的手中。
听刘书记这么说,有剩觉得也在理。再说,也的确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宝宝马上就要出生了,肖玲还天天住在娘家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他点点头,示意肖玲收下。
在送肖玲回家的路上,有剩决定绕道去看看房子。打开房门,有剩和夫妻俩惊呆了,屋内装璜得富丽堂皇,家用电器和各类家具一应俱全,就等着他们入住了。肖玲挽着有剩的胳膊有些担心,说奖励你房子,怎么还包装璜,包家具电器?
有剩此时终于觉察出些许端倪。县委奖励是假,杨旺财送房子是真。但一想到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他突然觉得有些心安理得。真要凭自己和肖玲每月那几块有限的工资,要想拥有一个这样标准的家至少要再过二十年。想到这里,有剩对肖玲说,既然刘书记说过是县委奖励的,咱们就不管这么多了。
肖玲不放心,说这事回头我还是跟我爸说说吧!
有剩说,不用了,别因为这种小事让他老人家操心。
肖玲说,还是说说的好,要不然到时我们从他们那搬过来住,我爸还是会问房子的来历的。
有剩拗不过她,只好点点头。他原本以为肖挺一定会为此狠狠批他一顿,谁知后来一直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开发张庄的试点项目终于被敲定。以发展大棚蔬菜为头龙,以农家休闲为特色成为这次试点的主基调。在肖挺的力促下,王德山还专门为张庄引进了两家在全国都有较大影响力的开发商。
公路修建进度很顺利,九个月不到的时间,一条双车道的沥青路便全线贯通了。由于开发商资金雄厚,一九九五年开春,张庄农家休闲山庄也正式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