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剩的案件已经基本调查清楚,已经转交给检察机关提起公诉。专案组完成了使命,应该返京了。但安慧作出决定,她要留在陪田缨身边陪他走完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旅程。
田缨进食越来越少,身体明显消瘦下去。安慧每天趴在田缨的床前和衣而睡,一有动静,赶紧起来。保根和桔子要替换她,被她婉转拒绝了。如今留给田缨的时间,不,应该说是田缨留给她的时间,只能以分秒计算,她害怕或许某个白天或者黑夜的某一个时刻,田缨就会突然离她而去,如果自己没能在他身边,对田缨对自己都是一个终生无法弥补的缺撼。
全身的淋巴结开始向田缨的胸部集中,隆起了一个拳头般大小的包。安慧打电话向地区医院的院长咨询,院长无奈地告诉她,最多不超过一个月了,他要是有什么心愿,你们想尽办法帮他了吧,别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田缨也显然知道自己的病决非医院所说的肺部发言感染那么简单了。他叫来保根和桔子,逼着他们告诉自己的真实病情。保根和桔子强忍着泪水,苦作欢颜地想继续隐瞒他。田缨突然暴怒,威胁说如果再不告诉他实情,从今天开始就彻底绝食。
安慧在门外洗衣服,听见动静,连忙跑进来。安慧示意保根夫妇先出去,这里由她来顶着。
安慧倒了些开水,把毛巾放在里头烫了烫,然后帮他擦了擦脸说,一大早起来,怎么动这么大怒?
田缨仍然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你们全都骗我。
又有什么骗你了,你身体有病,可千万不能把情绪泄在他们小两口身上。安慧唠家常似地对田缨说,刚才林可丽给我打电话了。
“林可丽,林可丽是谁?”田缨疑惑地问道。
见田缨的注意力得到转移,安慧的心略微安了些许。安慧说,就是住在静安区的那个林可丽呀,当初拿书本砸过你的那个女同学,你忘了?当时你可是糗大了,全班同学都笑话你呢!
田缨突然像孩子般开怀大笑起来,记忆一下子将他拉回了三十多年前的时光,整个人显得轻松许多。田缨问安慧,林可丽打电话给你都说了些什么?
安慧说,林可丽听说我找到了你,高兴得不行,非要我们这两天回上海去看看,她说上海如今的变化可大了,尤其是黄浦江的夜色。
田缨一听说黄浦江,自然而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安慧说,你要是不想回去,那就算了。
这时,突然一阵剧痛袭来,田缨痛苦地捂住胸脯。安慧赶紧让桔子赶紧上卫生所去找医生。
一针“杜冷丁”打下去,田缨的精神略微有些恢复。田缨若有所思地对安慧说,你给林可丽打个电话,我们明天就动身回上海。
不是不想去的吗,怎么又突然变得这么急了?安慧说。
田缨苦笑说,再不急我就怕这一辈子再也去不成了。田缨说完,躺下身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安慧以为是自己哪里说漏了嘴,可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地方有破绽,便安慰田缨说,活得好好的,不许你胡说。
田缨坦然地说,尽管你们都合着伙来瞒我,但我自己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感染发炎。医生每天给我打的都是“杜冷丁”,我专门看过了一些医药书籍,这“杜冷丁”是一种麻醉剂,医学上是用来镇痛的,而且长时间使用还会成瘾。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我这病估计是没治了!
安慧趴在床前,顿时泪如雨下。田缨抚摸着安慧的头安慰她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总归是要死的,没听说过哪个人能活到蜕壳。多少有权有势的人,最终不都逃不过这上天规定的宿命嘛,况且我一个凡夫俗子?人要是看开了,就想透了,你就别太伤心难过了。
听说田缨和安慧要回上海,保根特意请了几天假陪他们一起去。张思源专门安排了一辆小车送他们。临上车前,庄里的男女老少都赶到村口为他们送行。
六旺扶着田缨说,田老师,大棚里的草莓就要熟了,你们可要快去快回,我们还等着你尝鲜呢!
田缨感激地说,我只是回去看看,过几天就回来了,家家户户都有事儿,都忙去吧!
梅娟把保根特意拉到一边,嘱咐他无论如何都要照料好田缨,早些劝他回来。
保根点点头说,知道了。
望着汽车爬上牛角坞,最后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当中,桔子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苍天啊,你太不公平,为什么偏偏让这么一个好人得上这种绝病,所有来送行的人眼里全都噙满了泪。
田缨在上海的家早已被荡成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幢三十多层的高楼。田缨找到当天居委会,打听李阿婆和卫东叔叔的下落,可惜居委会的同志告诉他,他们均已不在人世了。田缨失望极了,他多么想再次当面感谢他们替自己保存了父母的尸骨,可惜再也没有了机会。
安慧邀请上海所有能联系得上的同学和朋友,想陪田缨逛遍上海的里里外外。可是到了第五天,田缨的身体明显不行了,刚刚吃进的东西,还没到喉咙里,便开始往外吐,咳嗽出来的痰里已经带有碜人的血丝。他坚持游完了黄浦江,从游船下来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头重脚轻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田缨附在安慧的耳边小声说,你陪他们继续玩,我怕我是快不行了,我想让保根先送我回张庄去。
安慧泪流满面地说,我必须跟你一起回去。
田缨劝她说,你也好多年没回上海来了,就在这里多玩玩吧,哪怕多陪他们说说话也好。
安慧坚决不同意。田缨没办法,只好让安慧跟自己一起返回张庄去。
田缨半躺在坐位上,跟同学好友们一一握手告别。这些昔日的同窗少年,如今都已年过半百,一个个泪眼婆娑,握着田缨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他们心里十分清楚,这一次放手,就意味着永别。
田缨声音十分微弱地安慰他们说“你们都要好好活着!”几个女同学忍不住哭出声来,安慧更是泣不成声。
车渐渐远去,同学们相拥嚎啕大哭:车走了,还能再开回来,可田缨这去,却永远不再复返。
回到张庄的第二天下午,田缨的已经严重昏迷。张思源和保根要求立即把他送往医院,被安慧制止了。安慧说,现在去医院也无济于事,他跟我说过,就算是死,也要让他死在张庄,他不想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张庄的人们全都涌进了保根家的院子,魏静平和张思源干脆放了所有员工的假。挤不进院子的,就在门外一夜到天亮静静地坐着。林仙姑又抄起了老本行,在院外摆起香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些谁也听不明白的话,大概是在为田缨祈祷。
第三天凌晨,田缨的状态有些好转,神志似乎也清醒了许多。安慧见他醒过来,真是又惊又喜,问他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她马上去做。
田缨艰难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安慧,我是不是得了肺癌?
安慧望望保根,又望望桔子。这个时候,如果再不告诉他实情,实在是太过残忍。安慧痛苦地点了点头。
田缨拍拍安慧的手背,异常平静地说,其实我早料到了。田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笑,令所有人为之动容。
田缨伸出左手,吃力地在枕头下掏了几下,却又没有力气。他用混沌的眼神示意安慧帮他拿出来。
枕头下面放着的是安慧当初送给他的那本红色塑料封面的软面抄,夹在中间的那片红叶的标本依然色泽鲜艳。安慧泪如雨下,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田缨拍了拍安慧的肩膀,无意她不要伤心。“每天我都会拿出叶子,把上面的文字细细念上一遍,总会觉得你就在身边。安慧,再把叶子上的话给我念一遍,好吗?”
安慧泪流满面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捧起红叶标本,像是在捧着田缨那颗随时都可能破碎的心。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要让田缨听到自己当时送给他的最美最坚定的心声。“……困难都是暂时的,阴霾终将过去。只要坚强活着,就会拥有希望……”
田缨脸上浮现出了轻松惬意的笑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一个坚强的生命,在爱人的朗诵之中远行,他用笑容定格成为他生命的句号。他走得那么安详,那么平静,那决不是死亡,那是一个好人重新开始的一段征程。
根据田缨生前的遗愿,人们将他安葬在了他的父母身边,他太累了,整整累了一生,他需要重新回到父母的怀抱中安歇。他终于又跟门栓、翠莲,还有有余他们在一起了,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安慧把那本软面抄和那片红叶一并让田缨带走了,同时带给他的还有自己的一缕青丝和自己那颗永远属于他的心。
残阳似血,山风呜咽。安慧静静立在田缨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围在她脖子上的黄丝巾随风跳跃,格外醒目。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来对保根说,请允许我留下来,让接过田缨的教鞭,继续完成他留下的事业。将来我死了,也请你们将我葬在他的身边,那样,他就永远不再孤单了!
保根拉着桔子,与身后张庄所有的男女老少一起,深深地向安慧鞠了三个躬。
安慧捧起一捧黄土,轻轻放在田缨的坟头,从此以后,田缨只能成为她和张庄人们心中永远的怀念。
2008年8月初稿于巢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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