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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作者:张运东 当前章节:1011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张六儿果然说话算话。转眼张庄人就到了满百天的日子,为了给张庄人办个隆重的百天宴,张六儿一大早就起来张罗。番薯也赶来帮忙。

晌午还有一段时间,庄里的大大小小都往张六儿的瓦房院子聚集过来。小药筒和梅娟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两尺卡叽布和一双鞋面印有小彩花的布鞋。为了给张六儿的外甥过百岁,梅娟为做这双鞋,熬了两宿。一进门,张六儿便迎了出来,满脸笑容像天上的太阳一般灿烂。

梅娟把竹篮子递给张六儿说,娃百日,我们也没啥准备。

张六儿说,人能来我就高兴,瞅你们还见外,给娃备这们厚的礼,真是太有心了。

梅娟说,这娃往后指定大富大贵,这时不来,到时等他成器了,怕他就不认我们这个叔和婶了。

张六儿一听这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脸上的笑容都快颤落了。连声说,你们夫妻俩真会说话,这一乳臭毛娃,咋能断得出日后哩!

梅娟说,能断出的,他生下来那天,第一声哭就像葛仙庙里的钟一样响,我抱他的时候,那瞪着我的眼神就跟个大人似的。梅娟捣了一下小药筒:“你说是不是?”

小药筒赶紧点头附和。

听梅娟说起小孩出世,张六儿马上想起了什么,他把梅娟拉到一边,附在她耳边嘀咕了一阵。小药筒这就发现自己的堂客脸上的笑容便堆成了一朵花。梅娟不停地向张六儿哈着腰,嘴上像是一直在说什么感谢了话。

这时,番薯从屋里挑着水桶出来准备去挑水。见小药筒站在门口,就招呼小药筒赶紧进屋去坐。

小药筒揶揄道,今天田老师和春禾的娃满百日,我们的民兵排长看起来比谁都精神高兴,像是给自己的娃过百日一样勤快。

番薯的脸倏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番薯说,小药筒真是玩笑惯了,到哪都不离溜嘴。见小药筒还要说下去,赶紧堵住他:“你先进去吧,锅里还等着烧水呢!回头再陪你说话。”

一大院子的人,喝拳行令了一下午,好不高兴。张庄遇上红白喜事,便算是庄稼人放假,田地里的活儿也不在乎一天半晌。张六儿领着田缨端杯子挨桌挨个地敬酒,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喝高了,说话时舌苔打卷儿:“谢谢各位乡亲父老,我……张六儿不……不争气,生……生一闺女,旁人嘴……嘴上不……不说,可心……心底都在骂……骂我绝后呢,幸亏我……我家春……春禾争气,六……六儿家的香……香火又续上了,哈哈哈……”

张六儿开怀大笑,那是打心眼里高兴。田缨跟在身后,突然觉得从这笑声中听出许多无奈来。自从来到张庄,这独臂老头虽行事有些武断,但为人还算刚直。抛开个人感情,田缨心里还是比较敬重这老头的。

酒席结束,人们逐渐散去,梅娟等几个妇女留在灶房,帮春禾娘涮洗碗碟。

张六儿让番薯留下来,说是要开个支部党员大会。番薯以为张六儿酒喝多了,随口说说而已。自从退伍回来,张庄就从来没有开过支部党员大会。番薯说,书记你先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迟。番薯说完,准备搀张六儿上床休息。

张六儿一摆独臂,说这是正经事儿,你去把梅娟叫来。

不一会儿,梅娟便跟着番薯进来。张六儿让他们坐下。说:“经过考察,梅娟同志完全符合入党条件,既然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就赶紧把她吸收进组织,这样也利于梅娟同志往后工作的积极性。我们举手表决吧!”

张六儿说完,把他那只独臂在空中高高举起。番薯没想到张六儿会是让他议这事,上次他不是说准备把这次党员的名额给南山坳生产队长徐大炳的么,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而且事先连招呼也没一个?让梅娟入党,这对自己事是一个不小的危胁。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举手也不好,不举手也不好,他两眼怔怔地望着张六儿,试图从张六儿的脸上看出他内心真实意图。

张六儿见番薯迟迟不举手表决,迷惑地问:“番薯,你不同意么?”

这时候当面得罪梅娟,显然不合适。违抗张六儿的意思,更是不合适。番薯心里明白,这时候他举手不举手表决实际上都毫无意义,梅娟这个党是入定了,张六儿为自己一手设置了一个具有像地雷一般威力的威胁,但自己必须无奈接受,而且还得表现出十分乐意、十分支持的样子。想到这里,他立即有力地举起右手说:“热烈欢迎梅娟同志加入组织,梅娟同志的加入,使我们张庄支部的力量得到了加强,相信往后张庄的革命、生产等工作会更加有成效。我坚决支持组织的决定。”

“这就好!”张六儿放下独臂。“梅娟这党就算入了,往后就是张庄支部的一员。但是,在这里,我还是要代表组织对梅娟同志提几点要求。第一,要时刻维护党的利益,爱护人民群众群众;第二,要始终保持劳动人民的本色,不搞特殊化;第三,要注重团结群众,努力建设好社会主义。”

梅娟对张六儿表决心说,今后坚决听从张书记的命令。

番薯在旁边补充一句说,是无条件服从。

“是,无条件服从。”梅娟跟着说了一句,“无条件,啥意思?”

“就是书记交办你任何任务,都不讲任何条件和理由,坚决完成好。”番薯解释道。

“哦!”梅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日子像流水一样,在张庄人们的犁耕耜耙的间隙中又过去了大半年。对于田缨来说,这段日子难熬至极。一天天的期盼,公社仍没有传来与知青返城的相关消息。他再也坐不住了,决定再去公社一趟。

凌解放不在办公室,据工作人员说,是下工作组去了,三两天都不一定回来。

田缨一听,像是只泄气的皮球。他双手抱着头坐在接待室的长条椅上。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同志,说话快人快语。见田缨满脸失望,好像是有些过意不去。她给田缨倒了杯水,说:“你找凌书记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不你跟我说说,回头我向凌书记转达。”

田缨喝了口水,朝她感激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不用了。”

工作人员见田缨不需要帮忙,转身准备出去。这时,田缨突然叫住她:“同志,我想跟你打听个事,行吗?”

“什么事啊?”工作人员折回身来,态度很友好地说:“你说吧!”

“请问知青返城的政策下来了没有?”田缨急切地问道。

“知青返城?”工作人员警惕地望着田缨,“你是知青?”

在张庄这些年,田缨身上已经可以明显闻到一股泥土味儿,和一个乡巴佬没有什么两样。见工作人员这样望着自己,觉得有些难堪,赶紧点点头说:“是的,下放在张庄快三年了。”

“哦,现在好像已经过了时限了,据说是到八月十号为止,今天都九月十三了。”工作人员说。

“啊!怎么会这样?”田缨绝望地叫出声来,“凌解放他答应过我,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我的,怎么可以这样言而无信呢?他可是一个公社的书记呀,怎么可以这般不负责任?”

工作人员见田缨情绪激动,赶紧安慰他说,这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等凌书记回来,你亲自问问他,没准他把你的指标预留着的呢!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田缨近乎咆哮地问。

这个说不准,领导的行踪我们这些跟班办事的哪里知道。工作人员耐心说。

田缨这才察觉自己失态,不该冲这位女同志这么大声。他声音缓和了许多:“那请问他现在到底在哪个大队检查?我好立即去找他!”

工作人员说:“他这次是下去指导秋种的,已经有三四天了。全公社十四个大队七十九个生产队,要问他现在在哪儿,真的说不准。”

“那最先去了哪个地方,你总该知道吧?”田缨沮丧极了。

工作人员说:“听他说好像是先去周圩大队。”

“谢谢,谢谢!”田缨向工作人员哈了一个腰,转身快速离去。

工作人员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田缨赶到周圩大队的时候,天已经见黑了。周圩大队的支书是个很热心的人,留田缨在家里住了下来。他告诉田缨,凌解放三天前的确是到周圩来过,可是打了个照面就走了。他起先以为他是到各生产队指导秋种去了,可问了几个生产队长,都说没来过,八成是回县城家里去了。

田缨气恼地说,下来指导工作,怎么能回家去呢?

“这很又不是第一次,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支书说,“这样还好些,他要真是到哪个生产队去指导工作,指导谈不上,帮倒忙才是真的。这帮人下来,个个都是老爷,吃了喝了,嘴巴一抹走人的还算是好的,有的走的时候还得或多或少带上一点,要不然,哼……”

“工作组下乡蹲点,不是都得交粮票吗,怎么能吃老百姓的白食呢?”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当官的不也是人吗?”支书不无嘲讽地说。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支书这话讲得很有道理。无论哪个朝代,哪个国家和社会,都不可能有绝对的平等。尽管人们打心里向往平等,但那仅仅是向往而已,可以当做一个美好的追求,但绝对是无法实现的。究其所以,是因为人的骨子里与生俱来就隐藏着一种贪婪的欲望。一旦后天培养起来的良知控制不住这种欲望,就会无可救药的演变成洪水猛兽、利刃毒药或牲口不如。但即便再有良知的人,谁敢保证从来不会有个私心呢?人的贪欲是永恒的,阶级压迫所以也将因此永远存在。

周圩支书得知田缨的遭遇之后,深深叹了口气,说:“年轻人,我劝你还是先回张庄去再等一等吧,即便你现在赶到上饶去,那么大的县城,楼房多得像是鸟笼子,你又知道他躲在哪个鸟笼子里呢?再说,你这样跟尾巴似的盯着他,就算找着了,也会让他不高兴。”

“为什么?”田缨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哈哈哈!”周圩支书装起一袋烟,点上。“当官的不仅有官瘾,而且还有官架,你这上门直接找他,虽说是要讨个公道,但他也可以认为你这是对他不信任,让他难堪。你想想,领导要是以为部属不信任自己了,他会怎么样?”

“怎么样?”田缨紧跟着问了一句。

“轻一点说,原本打算为你办的事八成因此黄了。往重里说,没准还给你再扣个帽子。”周圩支书猛吸一口烟,“拳打人伤筋动骨,官打人不见伤口。当官打人从来就无需用手,却远比刀子厉害。”

田缨很感激周圩支书能如此推心置腹地和自己说这些话。这种年代,敢讲真话的人已经不多了。多少人跟熟人说话都想了又想,生怕哪怕出现谐音都有可能被打成一个现行反革命,况且和自己萍水相逢。

周圩支书看出了田缨的心思,笑笑说,我这人就是嘴直,有啥说啥,看你也不像那些东抡西捶的人,所以忍不住就说了这些不着天不着地的话,权当闲话,说说而已,你也别灰心。

第二天一早告别周圩支书,田缨放弃了继续寻找凌解放的决定,返回了张庄。

有剩和有余兄妹俩学习都很刻苦用功,成绩也很好。门栓死后,这是唯一让翠莲值得欣慰的事。一双儿女是她手中的两棵秧苗,承载和寄托着她的全部希望。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一户外姓的孤儿寡母,要是能出息个把后代来,比什么都强。

已经入冬,翠莲每天除了正常的生产队出工外,还经常利用闲空时间到山上去拾些柴火回家烧炭,挑到百里外的上饶县城去卖,赚些钱贴补家用。番薯为这事专门跟张六儿报告,要割翠莲的“资本主义尾巴”。张六儿都把这些事揽下了。张六儿说,门栓是为张庄死的,而且还是被上级评定的烈士。一个寡妇拖着两只油瓶,生活也不容易,闭上眼睛装着没看见,让它过去算了。

番薯说,这事恐怕不好开先例,这口子一旦开了,咱们再说别人怕就嘴软了。

张六儿瞪着眼睛说,别人和翠莲能一样比吗,他们谁家男人是为了张庄死的烈士?这事你可得把握住,否则就乱套了。

张六儿这么一定性,番薯总算没把这事闹大。

这天,翠莲从城里回来,给有剩有余兄妹买了些纸笔文具,还买了四尺卡叽布,叠成一小团掖在炭筐底部的夹层里。冬天到了,田缨身上的那件破夹袄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她决定把旧棉絮拆出来重新加工一下,用这卡叽布做袄面,也就像个样子了。要不然,到了三九时节,田缨又要遭罪了。

虽说田缨已经有了自己的堂客,但她知道春禾娇养惯了,况且她的心思压根就不在田缨身上用过半分,别说为他缝袄,就是衣服,也都是田缨自己洗的。但人家毕竟是世俗承认的夫妻,碍于名分,她只能偷偷地关心照顾他。晚上,把有剩和有余哄睡着,翠莲坐在油灯下为田缨缝起棉袄来。萤弱的灯光欢快地跳跃着,翠莲乌黑的秀发丛中几个银丝分外令人揪心夺目。

过了年,公社总算来通知了,说接到上海方面的来函,田缨父母的问题已经基本查清。来张庄送通知正是那位在公社接待室接待过自己的女同志。她让田缨过几天到公社去办手续。

田缨捏着通知书,喜出望外,顿时觉得阴沉的天突然开阔许多。他紧紧握住那位女同志的手不停地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工作人员没想到田缨竟然这么激动,连抽了几下也没能把手缩回来。她告诉田缨一个秘密:早在一年前,他就符合返城条件,但是后来被另外一个人顶替了名额。至于是谁,她没有说。

听了这话,田缨也不觉得过于愤怒,虽然在张庄多呆了一年时间,不也过来了吗?只要现如今能如愿带着翠莲回到上海,还不算太迟。

听公社的女同志说田缨要返回上海了,张六儿心里七上八下了:田缨一走,春禾是他堂客,当然就得跟着走,张庄人自然而然也就要到上海去了,他张六儿家的香火还是断了。他赶紧让春禾去探探田缨的口风。春禾嘴一噘说,他爱走不走,是他的事,反正我不跟他去,我要守着爹一辈子。张六儿见春禾这么一说,心里定神了许多。在张庄,堂客在家里不是主,但多少还是能左右家政势局的,况且自己是张庄的书记,相信他田缨不敢不给春禾这个面子。

当晚,田缨兴匆匆地来告诉翠莲这个好消息。谁知刚进门,就看见有剩和有余坐在门槛上哭鼻子。田缨赶紧问怎么回事。有剩说:“娘病了。”

田缨心里一惊,赶紧进屋。只见翠莲躺在床上,浑身不停抽蓄发抖。“怎么啦?”田缨用手摸了摸翠莲的额头,很烫。

“没事儿,兴许是山风闹的,躺一会儿就好了。”翠莲嬴弱地回答说。

“我这就叫小药筒去!”田缨说着,转身就要出门。

翠莲拦住她说:“真的不用。”她艰难地侧过身来,“要是不嫌麻烦,你就帮我给孩子煮点饭,他们肚子一定饿了。”

田缨点点头,出门把有剩和有余牵进屋来。见老师帮忙做饭,有剩赶紧去柴房抱柴,有余也帮着把灶炉的火生着了。田缨打了盆水,给翠莲擦了一把脸,然后将毛巾敷放在她的额头上。翠莲侧过头过,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打在枕巾上。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对幸福的奢望太过简单,仅仅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足以让她感动无限。

简单地煮了些菜包饭,有余特意盛了一碗端给翠莲,劝娘吃下。翠莲摸着有余的小辫,泪水夺眶而出,她哽咽着说:“娘不饿,有余乖,和哥哥一起吃饱……”

有余懂事地用小手帮翠莲擦去眼泪,说:“娘,我长大了一定当医生,给娘治病。”

“好,真是娘的好妮子,有余快快长大,等有余长大了,娘就不怕生病了。”翠莲说这话时,差点哭出声来。

田缨安排两个孩子做作业后,就跑到小药筒家去了。

小药筒给翠莲把了把脉,却没能诊断出病因。小药筒摇摇头说,这病有些蹊跷,不行明天到南山坳去请李大嘴的堂客林仙姑来,没准是撞上什么邪了。小药筒说完,背上药箱出门去了。

田缨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邪,但见小药筒无从下药,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除此之外,真的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他听水仙说过,有一次结巴在山上伐竹回来犯了病,小药筒也是无从确诊,就是请林仙姑给弄好的。

林仙姑是个巫婆,在张庄和南山坳都小有名气。在张庄和南山坳人眼里,林仙姑就是这两个生产队的护佑神,在某种程度上,她远比小药筒的药箱更让人尊敬。田缨第二天一大早翻山越岭,来到南山坳。林仙姑正在一尊观音菩萨像前的蒲垫上打坐,她神情严肃,嘴上念念有词。

问清来意,李大嘴让田缨先在院里小坐一会儿。李大嘴说,仙姑做早课的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搅。

过了好一会儿,林仙姑终于起身出来。田缨发这林仙姑其实年龄并不大,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她头发油光滑亮,在脑袋左侧绾了一个发髻,衣着也是山里人少有的光鲜,嘴唇像猴屁股一般猩红,只是脸上的粉底涂得极不均匀,厚得地方像是剥落的城墙,薄的地方竟还露出了几粒扎眼的雀斑。让人想吐。

是你有求本仙姑吗?林仙姑斜眼瞅着田缨,阴阳怪气地说。

田缨赶紧点头说是。

李大嘴赶紧上前一步,对林仙姑说,他就是张庄小学的田老师。

“哦!”林仙姑冷若冰霜的脸上立即有了血色,“原来是根娃的老师,你快请坐。”

田缨这才知道林仙姑原来是学生李保根的娘。他和林仙姑面对面坐下来,相互客气了几句。

林仙姑说,你把她的生辰八字报上来,我来掐掐。

田缨哪里知道翠莲的生辰八字,支吾半天说不上来。

林仙姑说,不知道也不打紧,我这有道符,你拿回去在病人床前挂上,大小鬼便不敢近身了。林仙姑说完,扭着大屁股进屋,拿出一道黄纸符来。

田缨看不懂那上面画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又不好多问,便揣进怀里,不停地向林仙姑道谢。

这时,李保根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这孩子顽皮,骨子里一股玩劲,经常玩得连作业都忘了做。田缨没少罚他站。见田缨突然来到自己家,李保根以为一定是来告自己的状来的。他老实的靠在门边,显然有些害怕。

李大嘴在冲他咋唬:老师来了,也不晓得打个招呼?这娃迟早一天要玩疯了。

李保根仍站在原地不动,两眼扑闪扑闪的盯着田缨。

田缨对李大嘴说:小娃娃都贪玩,不过在课堂上保根还算是听话的。记忆力特好,好多公式教一遍他就会了。

李大嘴听田缨这么一夸,嘴巴就咧到耳根去了。说这全是田老师的功劳。

保根见老师当着父母的面夸自己,脸部紧张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涩涩地喊了句:老师好。

李大嘴要留田缨在家吃个便饭,田缨推辞了。翠莲的病着实让他放心不下。

见田缨要出门,林仙姑忍不住冲他背影“哎”了一句。李大嘴赶紧瞪了堂客一眼,止住了林仙姑的话头。

但田缨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来,用目光寻问林仙姑是不是还有什么交待。

林仙姑也不顾李大嘴的眼色,干笑着说:“田老师,不是我们小器,这是规矩,这符要是就这么拿回去是对神明不敬,符就不灵了。”

田缨这才知道林仙姑是向他讨要红包。他尴尬地拍了拍衣兜,惭愧地说:真对不住,我这穷教书的,现在兜里连粒砂子也找不出来。能不能先欠一阵子?

林仙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泛起一层冰霜。

田缨赶紧陪笑说,实在不行,要不这样,下学期保根的学费就不交了,算是你们先替我垫给神明的。

林仙姑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又向泉水从石缝里重新渗了出来。说看你客气的!只是神明的意思不可违,决不是我们非要这个礼数,田老师千万不要见怪。

田缨说:当然,当然,这是应该的,规矩破不得。

见田缨出了门,李大嘴狠狠地剜了林仙姑一眼恨恨地说,你眼里只有红包,也不瞅什么人,谁不知道你那点鬼把戏?

林仙姑也不示弱,说多亏老娘懂这点鬼把戏,要不就凭你一土坯疙瘩,顾大柄他还能把你放在眼里?林仙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南瓜子嗑吱起来。

李大嘴气得往门槛上一坐,抽起闷烟来。

田缨把从林仙姑那里讨要回来的符张贴在翠莲的床前,正好梅娟也在。梅娟把田缨拉到一边小声说,春禾像是疯了,正到处找你呢,赶紧去看看吧!

田缨鄙夷地皱了一下眉头。名义上和春禾是夫妻,实际上两人形同陌路,根本没有一点关系。他心里陡然生出许多悲哀,凭什么自己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背她绑着,头上顶着一顶他人强加给自己的绿帽子呢?他不便和梅娟过多解释,随意地说了句由着她去吧,爱怎么闹随她。

梅娟说,这话是你不对,怎么说她也是你堂客,总该是要去看看的。

“小田,你抓紧时间去吧,别因为我闹得你们两口子不和,划不来。”翠莲躺在床上,说话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田缨本想说不,但被梅娟一把推出门来。梅娟说,去吧,翠莲这里有我守着,一会儿我就给有剩有余他们做饭。

田缨感激地望了梅娟一眼,说那就拜托你了。

听说田缨为了翠莲的病一大早就到南山坳去了,春禾不知怎的竟然醋意大发。照理说,他们这对连名存在实亡都谈不上的夫妻,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但女人的骨子天生就带有酸味,况且她田缨的婚事是惊动过天地的,尽管彼此之间的事你知我知,但她还是必须做出个样子来,不然就会被别人看出破绽来。她把教室里所有的桌椅全都掀翻到室外来,就连田缨每晚用来睡觉的那扇门板,也被春禾用斧头砍得稀巴烂。有人劝她,她不依不挠反而闹得更凶,最后干脆坐在地上抹起鼻涕和眼泪来,嘴里不停地叫骂着“翠莲这个寡妇狐狸精,把自己男人的魂勾跑了。”

见田缨回来,春禾闹得更欢实了,母狗似地扑将上来,一把抓住田缨的衣领,在他脸上又抓又挠。一道道血印子便爪痕似地显在田缨的脸上。田缨奋力将这泼妇推开,举起的巴掌突然高高停在空中。揍她脏了自己的手不说,还刚好正中她的下怀,把自己脸丢尽了。他一甩手,自顾进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

春禾仍不肯善罢甘休,紧跟着追进来,叫嚣着:姓田的,你不是人,你坏了我,还想着和那狐狸糊干好事……

田缨把一只刚从地上拾起的碗猛地往地上一掼,“啪”的一声摔的粉碎。他一字一顿地说:张春禾,我给了你脸你别死不要脸,是不是真要我把你的老底全都兜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晾?

春禾顿时没了声音。围观的人反倒纳闷儿了,原先是劝不住,这回突然说不吵就不吵了,真是少有的怪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纷纷摇头走了。

张六儿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学校的。听说春禾两口子吵架,他赶紧过来看看。

“怎么回事?”也不知张六儿到底在问谁,一进门就虎着脸问道。

“你问她吧!”田缨说完,自顾收拾房间。

春禾从来没见过她爹这般虎着脸,不免有些心虚。

问你话呢!刚才不还是狗咬鸡似的嚷嚷吗?怎么,哑巴啦?张六儿冲着春禾大声吼道。

春禾大气不敢出,她生怕把田缨逼急了,真把自己的丑事全都撂出来,那岂不是把死要面子的张六儿活活气死。更要命的是,往后她在张庄就无脸见人了。她偷偷瞄了田缨一眼,她明显能感觉到田缨是被逼急了。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况且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

“一个妇道人家,大吵大嚷也不嫌丢人现眼,真是伤风败俗。”张六儿气极败坏地骂春禾,“两口子这间有什么事关上门躲在被窝里吵,非得闹得全庄的人都来看你做把戏?”

张六儿骂了一阵,见两人都不说话,也就作罢,背着独臂回家去了。

晚上,很久不曾下雨的天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翠莲就是在这天晚上死了。当有剩拉着有余落汤鸡似的摸到学校哭着告诉田缨这一噩耗时,田缨简直不敢相信。

他像疯了似的跑到翠莲屋里时,这个苦命的女人已经浑身僵硬。她的嘴唇苍白如纸,两只眼睛仍然睁得很大,田缨用手轻轻地将它合上。她的右手死死的抓住床沿,田缨花了很大力气才将它掰开。显然,翠莲在弥留之际是多么不愿离去,她放不下一双儿女,放不下一个近在咫尺却不能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爱人。这幸福与痛苦并存的人世间还有她太多的牵挂。

有余小些,显然还不懂得生离死别的痛苦。她摇着田缨的手问道:老师,娘怎么了?

田缨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伤,一把搂抱住有余,哽咽着对她说:你娘找你爹去了!

“爹不是死了吗,埋在对面山上呢!娘让哥哥每天都带我到爹坟上去,说是让爹看看我们长高了没有。”有余仍然懵懂地说。

“娘死了!”有剩再也忍不住,哭着冲妹妹喊,“我们再也没娘了!”

有余一听,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拼命扑向床前,大声喊着“娘,娘,有余要娘。”

但翠莲再也没有回答女儿一声。不也许是残存在她脑子里生命中的最后一丝意念使然,田缨发现,翠莲的眼角竟然滑下了两行清泪。他轻轻地用手将泪水擦去,顺便将她一缕垂落在脸颊站的头发整齐地放到脑后。

田缨一边抹着泪,一边反复对翠莲说,怎么能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呢?我说过一定要带你和有剩有余一起去上海的。现在能回去了,你怎么就走了呢?

翠莲被葬在门栓的坟旁边。田缨觉得,门栓是幸福的,有翠莲永远陪着,这两个已经走向天堂的好人夫妻从此不在孤单。田缨牵着有剩和有余,在坟前矗立了许久。夕阳斜照,三条长短不一的影子落在门栓和翠莲的坟前,相互的手又像是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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