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客栈里落脚的人正多。
卓不妖被门栏绊了一下，险些摔跤。端着菜盘的肖独斐习惯性地朝门口瞥了一眼，见是她，便露齿一笑，又继续忙自己的。
而郑什墨也正疑惑怎么半晌还不见她回来，听到门口的动静，稍一抬头，正对上她无精打采的神情。
“老板，我不太舒服，先去躺一会了。”卓不妖的脸色略显苍白，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对方回应，便拖着步子向后院走去。
郑什墨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终于还是嘱托了肖独斐一声，放下手中的账本，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病了？”郑什墨见她匆忙地进了后院，没有回她自己的房间，反而站在水井旁发愣，眸色一沉，快步走到她身后。
卓不妖一直有晕血的毛病，亲眼目睹了方才的血腥场面，一时没缓过神来，现在放松下来，反而心有余悸，胃部一阵阵泛酸，直想作呕。
“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卓不妖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臂，作势往屋里走。
郑什墨自然看出了其中的异常，蹙眉拦住转身的她，却正好瞧见她颈上一抹红褐色的血迹。心中不免一惊，想也不想就伸手去触碰，察觉到她有片刻的僵硬，毫不在意地以指尖轻柔地拭净，却发现没有一丝伤口。
“卓不妖。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郑什墨将蹭到血迹的指尖在她眼前虚晃一番，声音有些肃冷。
“……蚊子血。”卓不妖有些心虚地捂上方才被他抚摩过的皮肤，实在是头痛得紧，她这种说法，估计郑什墨稍微一想就能驳斥得体无完肤。
郑什墨盯着指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下，往日晶亮深邃的墨瞳如今却显得暗淡无光。
“你，笑什么？”卓不妖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一阵心惊，咬着下唇试探问道。
却见郑什墨缓缓摇头，敛了笑意，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径直转身离去。
卓不妖眨巴眨巴眼睛，一时之间慌了手脚，连忙追上去，伸臂拦在他前面，一脸无措道：“哎哎哎！你等下……我承认，这不是蚊子血。”
郑什墨还是不予回应，眸色清冷，遥遥望向她身后的客栈，唇角不带一丝弧度。
“啊！好吧好吧。真是……告诉你还不成么！走走走，去我房里说。”卓不妖看不过他一脸的冷淡，皱着眉长叹一声，拉起他的手臂就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郑什墨也由着她拉动，眸中携带了一抹疑惑之色，终于轻轻吐出一句：“为什么要去你房里说？”
卓不妖一面生拉硬扯地拖着他朝房间里面走，一面不耐烦地解释：“不然去你房里也行啊！总之，这事情绝对不能让肖独斐知道……”
朱红漆木的房门一关，门闩一挂，卓不妖嘿嘿笑着走近了迷茫的掌柜大人。
“别笑得那么轻浮。”郑什墨见她一如既往贼兮兮的笑容，也知晓她的身子已无大碍了，不仅放下心来，面色渐趋柔和。
卓不妖无奈地收了笑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卓不妖开始了手舞足蹈的一番解释，郑什墨则是云淡风轻地站在原地。
一刻钟后。
卓不妖垂下眸来，神色愧疚：“反正，就是这样的。我知道这样的做法可能会给客栈还有你带来不少的麻烦。但是，肖独斐现在就像我们的家人一样，我不可以让他以身犯险或是只身一人离开客栈。”
郑什墨望着她还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定的小脸，不由得莞尔微笑，真是个傻丫头。
“你早先既然以为我会偏袒他，如今，为什么不再相信一次？”
卓不妖微楞，继而欢喜道：“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吗？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的想法很幼稚。”
“确实幼稚。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郑什墨毫不留情地回道，继而轻舒了一口气，眼带笑意，“不过，于他那执拗性子来说，这却是最好的做法。”
卓不妖一时激动，伸手便去摇晃他环在胸前的双臂，边晃边感动道：“老板，你真是太好了！”
“郑什墨，卓不妖！别光顾着谈情说爱，这客栈还想不想开了！”肖独斐忙前忙后地几近崩溃，刚踏进后院就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卓不妖房里传来，顿时怒不可遏。
欺负好脾气的啊！小爷我累死累活地打工，还要白给你们银子！你们不体谅也就算了，居然让我做三人的份量，还在旁边出双入对、谈笑风生！这都是什么朋友啊！
卓不妖一愣，这才想起他们两人一走，大堂里就只有肖独斐一个人照应了。深吸了一口气，也不顾身旁的郑什墨，连忙拉开门跑了出去，好声劝哄着站在院里发火的肖独斐一起进了客栈。
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郑什墨缓缓踏出房门。
不远处便是喧嚣热闹的客栈，而他的眸色却愈发浮沉不定，眉间笼罩了一层浅薄的阴霾，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不妖那丫头性子天真，自小衣食无忧，也不曾受过什么祸灾，又怎知在最为平淡的朝夕之间，风云变幻、物是人非的苦楚。
当年郑家亦是冉城大户，家主郑三章乃当朝二品官员，位高权重，深受敬仰。却不知哪一步走错，招惹了江湖上的一帮邪众。临近新年的冬雪之夜，众人都已入眠，却不知已有百余刺客侵入府中。顷刻之间，全府上下惨遭血洗。
而肖独斐，本是允儿任性求来的教书先生，当夜灭门之祸降至，他却弃了往日文绉绉的薄弱书生假相，全力护着自己与允儿逃出府外。
奈何，三人都已身负重伤，最终只得分头逃离。肖独斐与允儿互相有意，这是他一早就知晓的事情。所以，即便知道了肖独斐的真实身份，对于当初所做的决定，他至今不悔。
那时他以为自己命已该绝，却没想到碰上了大半夜里溜出家门的卓不妖，幸而捡回了一条性命。
祸兮福兮，有时，真的难以分清。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这片充斥了杀戮与鲜血的江湖中，像如今这般平淡如水的日子，绝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惆怅了。舍不得虐了。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