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无风,燥热难耐,窗外聒噪的蝉鸣不绝,让人怎么也睡不安稳。
卓不妖翻来覆去大半夜,心里纠结成一团乱麻,纷繁的思绪越理越乱,惹得她更是难以入眠。终究还是揉着脑袋坐起身来,眸光幽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换好衣服向厨房走去。
从酒窖里端出娘亲珍藏的红曲酒,小心翼翼地打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香气扑连而来。又选了一套精致玲珑的上好白玉酒具,倒了满满一壶,酒光波荡,犹如红琥珀般的色泽映衬着莹白透明的壶身,更显得醇美诱人。
沈昔云,也就是她卓不妖的亲娘,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为男人而心烦的时候,酒是最好的慰藉。喝得痛快,醉得糊涂,待醒来时,再去面对你不想面对的。”
那时爹娘刚大吵完一架,娘亲负气抱着她去了酒肆,喝得酩酊大醉,还险些被一些流里流气的混混欺负了去。只记得她搂着自己,一面喝一面嘟囔,时而拍桌大笑,时而垂泪痛哭,比她还像是穿来的女子。
后来在家里坐立难安的爹爹卓天高还是亲自赶来把她们接了回去,见娘亲醉得一塌糊涂的狼狈样子,他虽然眉头紧蹙,却再也狠不下心发火,只得熬茶煨汤地好生伺候着。那时她就躲在旁边偷笑,一边帮忙递上洗好的手帕,一边暗叹古代难得也有这般痴情的男子。
想着想着,卓不妖忽然唇角少弯,不由的笑了出来,透润的黑亮眸子在朦胧月光下熠熠生辉。
月凉如水,廊回曲折,她端着酒壶杯盏,找了处月光盈盈的宽敞地方,就着冰凉的阶梯坐下来。
斟满一杯红曲,纤指轻拢,微微摇晃,杯沿处波光摇曳。
夜空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冷月清辉徐徐倾泻在万物身上,她喜欢这种感觉,索性叼着玉杯,扬颈一口饮尽。
眸中尽是颠倒的静夜景致,余光一瞥,身后却是某人扶臂斜倚在不远门栏处的身影。平静的夜忽然涌起一股凉风,吹得他高挽的柔发细细扬起,继而层层叠叠地落回,精致好看的眉眼也融入了一丝柔和,皎洁月色下雪白的衣袂轻飘,发出轻微的响动。
而对方深远淡然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凝视着仰身坐在凉阶上,青丝覆地,眉目如画的她。
卓不妖一滞,连忙伸手取下杯子,局促地坐起身来。虽然自己常常半夜起来偷酒喝,但被他撞见还是第一次。
“怎么,睡不着?”郑什墨缓缓移步走了过去,靠着她一丈处拂袍坐下,轻声问道。
卓不妖听他言语里没有丝毫怒气,不由得放下心来,默默的点了点头。继而想了想,问道:“你陪我喝几杯吧。”
说着端起酒壶,填了满满一杯酒,正要递给他时,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滞,停在了空中。这个……她好像只拿了一枚杯子。那么这个杯子,就是她刚才用过的。
给,还是不给?
卓不妖抿着唇,忽然有些羞赧起来。其实她和郑什墨一起经营客栈三年,偶尔用错杯子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是此情此景,她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而还没等她作出决定,对方已然伸手,微凉的指尖碰触到她的温热,稍微一颤,继而若无其事地接过来。
“谢家红。”郑什墨垂眸细看了一眼,眼中浮现出难得的笑意,“又偷喝你娘留下的珍品。你可知晓,这是给你……”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止住,眼底透出一丝落寞,低头抿了一口酒。
卓不妖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仰着脸凑过去些,挑眉问道:“这是给我什么?”
“……给你出嫁时留用的。”郑什墨见她凑过来眼巴巴望着自己,一双水眸里尽是写满了好奇,也不再隐瞒,眼波一荡,淡淡回道。
“给我出嫁用的?噗,噗哈哈哈……这也太老土了吧。还有,女儿出嫁不都应该用女儿红么?”卓不妖也不顾形象,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险些掉了出来。
记得小时候,每次闯了祸,卓天高就追着她满院子跑,看她东窜西窜地吐舌头,气得双手乱颤道:“这鬼丫头精得要死了!将来得嫁个什么人家才好!”
而她娘沈昔云则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晒着太阳,眯着眼讥笑:“就她?火爆起来跟猴子似的,笨起来又跟块木头似的,除了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我生的。将来一准了没人要。”
那时她还因为这事生了好半天气,哪有娘亲这么诅咒女儿的……
“女儿红性烈,六味纷杂,馥郁却太过。而这红曲酒味道醇厚,温和不腻,更适合你的性子。”郑什墨把玩着晶莹玲珑的玉杯,纤细白皙的指节微拢,指腹轻柔且怜惜得缓缓抚摩着杯身,好似爱不释手。
而陷入回忆中卓不妖也没认真听他在讲些什么,嘴角一撇,气哼哼地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杯子。要说她娘亲是嘴馋,想存两壶好酒日后喝喝,她还是相信的,要说是这个原因,打死她都不信。
“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起夜……还是你也睡不着?”卓不妖不怀好意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双眼放光,一脸奸笑。别看平时肖独斐和郑什墨这俩人没什么交谈,但是俗话说的好,没有血缘,也有情缘的嘛……
郑什墨淡然瞥她一眼,摸了摸鼻尖,眼梢带笑,薄唇轻抿:“觉得,你应该没睡。”
闷热的夜风渐渐变凉,透着石阶传至脊骨。听了他这一句话,卓不妖呼吸微微凝滞,心里却莫名暖了几分,嘴角不由得上扬。
“老板,其实你是个好人。”
郑什墨的瞳色暗了暗,深邃的眸光映出她单纯的笑颜,心底微有些失望,却仍是勾唇,声音淡然而多了一丝宠溺。
“你应当叫我掌柜。”
卓不妖有些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自添了一杯酒,依旧一口饮尽,自舌尖生出一丝甜香清冽,丝丝入扣,爽沁心脾。她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索性抱着玉壶凑到嘴边痛饮。
郑什墨见状一惊,伸手就要取下她手里的酒壶。
喝酒消忧是她一贯的习惯。但他亦清楚得很,酒这东西,沾一些可以,却绝不能让她喝太多。卓不妖自诩千杯不倒,实则酒量不深,而且酒品也差得很。
其实她哪次偷喝了小酒,他都是知道的。不为其他,只因她喝多了就跑到自己房前砸门踢槛。待他披着袍子拉开门一探究竟,门缝一开,她便一头扑倒在他身上,扯着他的衣袍胡言乱语。一会儿又跳起来在房间里到处乱跑,嘴里还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郑什墨无奈轻叹了一声,眉心微皱。然而对方方才小酌了两杯,正在兴头上,死活攥紧了壶把,任他怎么拖拽,就是不松手。
郑什墨怕她失力摔出去,又想着最多不过是自己受些折腾,也不敢太过用力,纠缠半晌,索性由她去了。末了,卓不妖一脸得意地将空空的酒壶抛给他,单手叉腰,眸中醉意浓浓,还打了个响亮而俏皮的酒嗝。
“咯……跟姑奶奶我抢酒喝……你小子是活腻歪了!”
郑什墨凤眸微眯,墨色深沉起伏,唇角不自然地轻轻上挑,心中暗自叹息:敢这么跟他说话,看来她已经进入状态了。
“不跟你抢,送你回去睡觉。”郑什墨十分自然地伸手拉过她纤细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纱,对方偏高的体温自手心传来。对方没有反抗,反而傻兮兮地笑着,软趴趴地伏在他胸膛前,开始唱歌。
“今天天气好晴朗呦呦~处处好风光嘿巴扎嘿!你在遥望呦呦~月亮之上嘿巴扎嘿~”
郑什墨听着她莫名其妙的歌声,就势抬头仰望了那一弦明月,脸色不禁有些泛青,干脆微微俯身,轻巧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准备送她回房间。
却听她垂下脸,吐出一声清明的低语:“郑什墨。”
这三个字被她柔情似许的嗓音喊出,惊得他心神微动,眸色加深,却没有低头看她,边走边道:“怎么了?”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不睡觉……”卓不妖闷闷的声音自颌下传来,带了一丝委屈。
郑什墨微楞,继而莞尔一笑,收紧了手臂,轻声安慰道:“等你闹完了,睡眠和那件事情,都会解决的。”
卓不妖的肩膀微微抖动,贪婪嗅着他怀里的兰草香气,继而缓缓抬起头来仰望近在眼前的俊俏男子,眉眼如镌,淡然如水,还真是好看。
“猜错了……因为,我是一颗蘑菇!蘑菇是不会睡觉的!哈哈哈哈哈……”
郑什墨停下脚步来,认真地对上怀中之人晶亮的眼眸,在辨察到最深处的朦胧昏沉后,脸色更青了几分,不再言语,继续向前走。
他怎么会被这个醉鬼骗了去……
继而,感受到蜷缩在怀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脸色缓和,眸底柔软交织成一片。
不过,他好像一直这么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T T人家忍痛码字……还码了三千多……求慰藉……求包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