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十岁。他已十八。
“先生，先生！你看，这纸鸢飞得好高！”梳着小髻的女童睁大了天真纯澈的眼眸，仰望着碧空飘摇的纸鸢，兴奋地扯着身旁牵线之人宽大的衣袖。清脆的笑声自院里传出，如同百灵婉转般悦耳动听。一白一紫，一高一低的阴影，轻轻落在地上。
白衣少年笑得肆意，蹲下身来，拉住她尚有些稚嫩的小手，轻轻一合拢在掌心，酒窝浅浅，眸子里跃动着灼日般的明亮光焰：“等你再长大一些，我会给你更好的。”
“更好的风筝么？”她扬起已开始透出楚楚之姿的秀美脸庞，笑容甜美而带了深深的期盼之意。
他忽然伸臂把她举过头顶，看她沐浴着温暖耀眼的日光，眼底是满满的希冀。见她脸红着拼命挣扎，却因身高差距而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笑得很是开怀。
“不，更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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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正是喧闹，却突然进来几个粗犷大汉，满脸络腮胡，一副凶狠蛮横的样子。见他们各自落座，卓不妖掏出自制的点菜本，一手拾起帐台前专用的纤细毛笔，准备做记录。
一人高喊：“来一斤上好的女儿红，外加两斤牛肉！”
卓不妖埋头记下：“江湖套餐甲一份……”
又有一人拍桌子：“来两斤上好的女儿红，外加二两牛肉！”
卓不妖屈指挠了挠下巴，记下：“江湖套餐乙一份……”
却听一人咕咚咽下口中的茶水，痛快道：“来二两上好的女儿红，外加二两牛肉！”
卓不妖抬头瞥他一眼，继续添上“江湖……唔……穷寒酸套餐甲一份……”
正欲转身去厨房报菜，却听一声熟悉而动人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白芷玉竹汤，鱼香凤爪，孔雀开屏鱼，子姜紫苏炒牛肉，秋葵小炒，一碗米饭。麻烦姑娘了。”
卓不妖惊疑地回头，只觉得眼前顿时一亮，果然是顾倾连。见他今日换了袭碧玉莲纹云水袍，璎珞悬腰，银冠束发，华美而透出文雅之气，眉目俊秀，下巴微扬，如水的琥珀瞳依旧溺满柔色，直直望向自己。
不得不说，他的记性还真是好。前些日子点过的菜，他只看了一遍，就全部背下来了。卓不妖一时心生钦羡之意，不觉咬着备录本，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一路走到自己跟前。
卓不妖抬眼，正瞧见眼前突然出现的绝美容颜，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一惊，倏忽想起了提亲的事情。不由得连连后退了三步，目光偏移，心虚万分地溜之大吉。
“呃……好，好的。客官稍等。”
一路小跑躲进了后厨房，她苦着脸扒在门上，唉声叹气地报菜名。
大师傅擦了一把汗，硕大的身躯从灶台前晃过，见是她过来，自是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亲切问道：“小桌，我咋看你不太搞兴哪……”
“唉，大师傅。其实，有人催亲了……”卓不妖委屈地直起身来，哀叹一声，走过去帮忙洗菜。
“啊？掌柜出手咧？”大师傅将开水倒进锅里，继而将案板上的牛肉切块，听到她这么说，也不是很惊讶的样子，埋头问道。
“当然出了啊！上次就像是要跟人家吵架的样子……虽然我也有点迷糊吧，但是这事情也轮不到他来管啊……”卓不妖蹲在地上，眼眸低垂，嘟着嘴怨道，手里还恨恨地掐着菜叶子。
“我布是介个意思……不锅，你说的是那个顾倾连？真好！”大师傅哼着小曲儿，用钩子将炉底的火挑了挑，使它燃得更旺，继而将半熟的牛肉放进滚开的热水里一抄，倒在盘里。
“好什么啊？大师傅你又知道了……”卓不妖被他弄得有些好笑，抿着唇站起身来，顺手将洗净的菜控了水，放在案板上，细细地切着。
“你上次来报菜名说起锅他，大师傅我干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你笑辣么开心。”大师傅说着，也笑得憨厚，开始将方才做好的酱牛肉装盘。
卓不妖微微一愣，手下的动作没有赶上，不小心切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殷红的血珠接连不断地涌出来，疼得她抽了口气，连忙收回手指放进嘴里吮着。
心头却生出一股疑惑来。当时，她有很开心吗？
顾倾连人是不错，品貌非凡，家境殷实，虽然有点小腹黑，但是平时也还算是个彬彬有礼的雅致公子。这样的男子，销路肯定是不错的。掷果盈车什么的她也不觉得稀奇。
她之前似乎只是相中了他俊美的外表，如今想来，他可以当众向平凡普通的她求亲，还真是需要不小的勇气。
难道自己对他，真的有意？
大师傅正背身将盘子摆在食案里，自然没留心这一幕，见她退到不远处默然愣神，便拾起桌上的刀继续切菜。
待她端着重重的食案被大师傅推搡着出了厨房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神经兮兮了。凭什么她喜欢个人还要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啊！喜欢就喜欢呗！上辈子恋爱没谈成就饿死在了孤儿院，这辈子她还不能尽兴一点么？
想开之后，凝聚在她眉间的愁云终于消散干净，继而浮上脸庞的，是前所未有的明艳笑容。
“客官，您的菜。”卓不妖将一盘盘佳肴端到他的桌上，捶了捶有些酸痛的手臂，却没有退下，反而笑盈盈地坐到了对面。
顾倾连挑唇一笑，却抬手将盛满米饭的碗放到她面前，轻声道：“一起吃吗？”
卓不妖一愣，呆滞地盯着面带笑意的顾倾连，喃喃回道：“一起吃？不是，我是想说定亲的事情……”话没说完，她忽然缄口不言，脸色有些燥热。这话接的，怎么感觉她像是在逼婚似的！
“这么说，你已经考虑好了？”顾倾连闻言不禁敛了笑容，缓缓收回手来，眸色摇曳，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郑什墨状似不经意走过桌前，却刻意放慢了脚步，在意她最终的回答。
“恩。我觉得，定亲果然还是太奇怪了。”卓不妖低垂着头轻笑，十指纠结地扯着衣角，一脸的娇羞。
顾倾连眉间呈现出一片忧虑，神色黯然，居然没答应。
郑什墨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中一亮，果然不同意。
“我是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相处一段时间？咳咳……就是一起吃个饭，看个电……也许可以逛逛街什么的……总之，我们应该先适应下对方。”卓不妖的头越埋越深，衣角开始有撕裂的征兆，脸色已经涨红欲滴，果然这话由她来说还是会很奇怪。
顾倾连怔忡半晌，忽然抬袖遮唇，低声轻咳，眼波清盈而溢满了柔溺。内心却是强忍着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暗自感叹，她的反应，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有趣。
“不妖说的没错，我们的确，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是我唐突了。”
郑什墨神色复杂地对上顾倾连的眼睛，眸光一暗，冷冽而透含威胁之意。对方毫不畏惧地迎上自己的目光，却是不屑一顾的散漫。
“卓不妖，过来。”不悦地瞥她一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肃冷，似乎还蕴含难抑的怒气。
“不妖，你应该累了。不如陪我一起用膳。”顾倾连笑笑地为她夹了一筷菜，好生劝慰道。
卓不妖眨眨眼睛，盯着眼前堆的满满的饭菜和对方手里仅有的一双筷子，满头黑线，这俩人是故意的吗？
“卓不妖……”郑什墨见她一动不动，更是失望，眉梢挑起，薄唇紧紧抿起。
“来了来了！”卓不妖条件反射一般地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严肃，回头低声道，“倾连，你先吃，我先保命。”
话音未落，她便立正站好在郑什墨面前，等着对方发话，一脸任劳任怨的苦力样。
她还是这么听他的话，然而，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那一声倾连，叫得如此亲切而自然，她从来没有那样叫过自己的名字。甚至一个掌柜，也是不情不愿。
郑什墨不言不语地看着她，眸底的幽邃明明灭灭，忽而牵强地扯出一抹淡然笑容，低喃道：“出去进酒。”既是她喜欢的，他也不得不帮她一把。
“进酒？我不知道酒坊在哪里啊……”卓不妖迷茫地询问了一句，心里疑惑的很，这不是肖独斐的活儿么？
“既是如此，我陪你一起，可好？”顾倾连耳力也是极佳，起身走到她身边，柔声劝诱。
卓不妖转过头，映入眼里的是他温和的笑意，顾不得心头的疑问，忙不迭笑眯眯地答应：“你知道在哪里啊？那自然好啊！”
“那我去了。”卓不妖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首望了一眼郑什墨，笑着交代一声，便扭头踏出了客栈。
她笑得太不经心，以至于不曾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满含笑意的眸中，一闪而过的哀伤。
傻丫头。看来你娘留下的酒，不久就能派上用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哦耶……吃完豆腐媳妇儿就跑了……-0-
果然，我们应该建设纯洁有爱的河蟹涩会~~~
倾连美人轻松得手，不过，他好像没那么开心哦？为什么呢？你猜你猜……
0 0唉，郑什墨你就是个炮灰……
卓不妖你个傻女！平时忸怩，这次倒好，洒脱的不得了……但是好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