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不觉间已经入了十二月,每逢初七,来钱客栈都要停业一天。因为大掌柜郑什墨要去近郊的京因寺上香。顺带……拉上不情不愿的她一起。这次亦是如此。
“迂腐……一堂堂的古代大学生居然这么迷信……竟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卓不妖正不近不远地跟在郑什墨身后慢吞吞走着,一面四处欣赏着初冬的风景,一面嘟着嘴抱怨。
这么说起来,捡回他时也是十二月,正是年尾的除夕夜。
……
她捡回他那一年,他在床上昏迷了三天。她送鸡汤喂参汤地服侍了三天,实在觉得好奇,就趴在床边看他昏睡时安静温和的眉眼,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位亲切帅气的老乡醒来。
他醒来后正对上伏在床侧的她带了惊喜的目光,却也不吵闹,不声张,不询问,一双幽邃如墨的瞳子透着深冷,直盯了她半晌。饶是卓不妖这样经过一场穿越的人,也被他盯怕了。主要是怕自己捡回了个植物人,费力不讨好……
她睁大眼睛,咬住下唇,颤巍巍地伸过手去,戳了戳他冰冷的侧脸,顺势狠狠一掐。
“喂……可别告诉我说,你失忆了。”
他愣了愣,眸光闪烁,唇边泛起一丝弧度,声音朗润如青玉掷地。
“你救了我。”
……
想到这里,卓不妖不由得摸着下巴呵呵傻乐。难不成,他坚持年年上香,是要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
不像不像……看他平日里对自己的奴役压迫,怎么也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心头忽然沉了一沉。兴许,是为了他逝去的双亲吧。
一夜成孤,寄人篱下。他从未追查过灭门的凶手,也再没有提及过幼年的往事,好似将那段时光全然忘却了一般。只怕心里还是留有难以磨灭的伤痕,所以一年来上一次香,告慰双亲的在天之灵。
卓不妖抬眼,望向郑什墨那削瘦却笔直的背脊,目光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悲悯之情。随即低下头默默地跟着他走,也没了心情看景。
“想什么呢?走得这般慢。”郑什墨伸手拉过她的手臂,幽邃的眸子划过一丝笑意,眉眼间却写满了无可奈何的溺色。
“郑什墨,你就从来没想过追查郑家被灭门的缘故么?”卓不妖惴惴不安地扯住了对方的衣袖,低声问道。
他固然性格冷情,却并非无情之人,真的这么容易就能够放弃似海的仇深么?他之所以避而不谈,到底心里还是有一团魔障的吧。
果不其然,郑什墨立即敛了笑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沉默半晌,才淡淡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卓不妖对上他的眼神,望见其中的不快,立马觉得自己又多嘴了。
能忘记旧怨,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也许比腥风血雨地复仇好的多吧。每个人的看法不同,何必要求人人都执着于仇恨……她又怎么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目光一瞥,好在不远处便是熙攘的京因寺。和往年一般,青石长阶,朱门灰墙。幽幽烟缕从寺内扶摇飘向碧空,化作虚无的福音。令人心安的香气氤氲在冬日的冷风中,涂染至寺外阶下。
两道是各地赶来摆摊的货郎,供佛的线香、盘香,甚至连姻缘结都挂的满满。来这里上香拜佛的人也依旧络绎不绝,大多是布衣,权贵却也不少。
“没啊……京因寺到了!快去买香,快去买香啦!”卓不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连忙转移话题。顺势松开他宽大的长袖,无视其上指尖抓印出的淡淡的皱褶,嫣然笑着跑远。
郑什墨遥遥望着那抹灵巧的绯红色身影,直至她飘扬的乌发也远远地没入不息的人群中。
也许,在冥冥之中,他已经做了许多连自己都不曾晓得的事情。
他眸中似涌过绛紫的暗潮,翻转混淆成一片深邃的情愫,唇角淡淡勾起,隐去多余的苦涩之意。
只希望这年年度度的长香能佑你一世长安,也希望这秘密,终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卓不妖好容易才挤进密集的人群中,还没站稳身子,却被身旁两位身材壮硕的老大娘撞了个正着,歪歪斜斜地朝一侧倒去。
好在四处是人,倒下去也不必担心把脸摔扁了。她倒很是镇静,伸出爪子死死拉扯住住了身侧雪白的一袭长袍,可惜料子太顺滑,盈盈小手便一路滑到腰侧偏下,这姿势骤然显得有些奇怪。
“不好意思哈…哎?”卓不妖面色尴尬地松开了手,缓缓直立起身子,却见那白衣男子微微低下头来瞧她,淡色的明澈眸子里写满倾城的笑意。这笑容,这姿态,这样貌,怎么又是顾倾连!
然而还不待她开口,对方却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肩头,手臂微微撑起一道屏障,隔绝开流动来玩的人群,一脸惊讶的模样:“……不妖。”
卓不妖即将脱口而出的质疑顿时噎在喉间,嘴角微抽,悻悻地笑:“好巧……”
顿了顿,目光诚挚,又微笑道:“上次的事情,谢谢你了。不过,你居然也来这里上香?”
顾倾连琥珀色的瞳子似闪过一丝狡黠,轻轻摇了摇头,浅笑道:“来求姻缘。”
卓不妖的笑容僵在脸上,顿时哽住,求……姻缘?
“你若是早些答应我,我自然也就省却了这一行。”顾倾连略带戏弄地说道,语气带了些委屈,却拿捏得恰到好处,与其说是埋怨,倒更像是一句玩笑话。
卓不妖睁大双眼盯住他柔光含笑的水眸,半晌,默默从他的臂弯中退离了几步,心中涌起些许愧疚,却不再遮掩:“顾倾连,我觉得,还是不行。”
早说晚说,早晚也都要说。
况且欠债总是不能太久,尤其是人情,欠久了只怕还不起的。
她诚然喜欢美貌的男子,虽不敢说自己是什么重视心灵美的人,但至少也想要相伴一生的对方能够做到简单真诚这一点。可你顾倾连虽然心肠不坏,却是个阴晴难测,有太多秘密的人。
“为何?是我入不了你的心,还是,你心里早就有人?”顾倾连唇边的弧度依旧,眼底的笑意却带了一丝失落,追问道。
卓不妖立马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信誓旦旦解释道:“自然不是!只是,不行。”
顾倾连不语,两人的目光便直直相对,一般的明亮,不一样的清澈。
末了,他只能一声叹息。
“先不提这事。上次在洞里你答应我的,可还记得?”顾倾连抚摩着手中的折扇,终于转回了正常的话题。
卓不妖愣了下,随即点点头,道:“自然记得。不过郑什墨说,青冥乃是虞渊门主……自然也不奇怪。” 思量着这时候郑什墨也该买好香去寻自己了,便拉着他宽大的白袖往人群挤去。
顾倾连任由对方动作,目光却流连于身侧她纯净的双眸,忽然莞尔一笑,清净如白莲,吐出的话语似是带着一丝惋惜之意:“你竟如此信他,却还说口口声声说不是。”心中暗度,郑什墨竟然告诉她这么多事情,想来也是发觉自身的秘密兜藏不了多久了。不过,既然说了,何不说个清楚,大方承认呢?
卓不妖有些不悦地松开手,偏过头很有气势地瞪他一眼,道:“这话什么意思?”
“若事情并非他所说的那般,若,一切都如你原本所想呢?你还会查下去么……”顾倾连不气不恼,轻轻拉过她的手,将自己的白玉折扇落在她温热的掌心,笑容温和,语调惬意,“去找他之前,最好想想清楚。我备了份大礼,三日后,在顾府等你来取。”
他松开她,转身便要离去。
卓不妖讷讷地望着手中的折扇,继而抬头望了望他的背影,有些疑惑:“你不再去上柱香?”什么大礼……只要别再是和上次在客栈送的“厚礼”那般便好。
顾倾连闻言回首,清眸流转,眉眼含笑,如常清越的语调似带了些许暗示:“姻缘已求,自然要回去的。”
然而目光遥遥望了高阶上的寺门一眼,却忽然黯淡下来,反是唇边泛起一丝带了嘲讽笑意,柔声道:“不过,你也该明白。这世间诸多信奉之人,实不过是借着一抹幽香,一声木鱼,来掩饰心底的愧怍与不安罢了。”
她听得出这话里分明另有含义,却模糊不可辨认,却见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卓不妖疑惑地望着对方翩然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着眉头转身,随着人群往阶上缓步走去。
阶上的人已等了许久,好看的薄唇紧紧抿起,透着一丝担忧,却在人群中辨认出那一抹熟悉的娇红,以及不远处回望一笑的白色身影。凤眸稍眯,如墨眸光更是冷峻几分,甚至透着几丝危险之意。
卓不妖晕头转向地从来时推搡她的一堆老大娘身边挤了出来,愤愤瞪了她们一眼,转头却正望见京因寺门前神色不佳的郑什墨,立即喜笑颜开地跑了过去:“刚才在下面遇见了倾连,耽搁了一会儿,快点进去吧。”
郑什墨却没有移动脚步,望向她手中把玩的玉扇,冷声道:“他给你的?”
“借来玩两天的……走啦走啦!”卓不妖怕他多问,自己一时紧张又说漏了什么,便慌忙将扇子收进袖里,拉扯着他往寺门走去,全然不见他轻启却无言的唇,以及更加难看的脸色。
京因寺是城里闻名之地,香火不断,因着供养的神像可佑人平安,且十分灵验,所以无论贫富老幼,一年里几乎都要抽上一日时间赶来此地添香求佛。
而寺院里参天的姻缘树更是一道风景,双株同体,合抱如缕,传言为上古一双灵妖相拥而化。其上万千深浅不一的红绸垂在枝上,随风飘摇,色调浓稠如朱砂,着实美得动人。
而神树自有神树的故事,不知何时起便有人说起,凡在树下祈愿誓约的男女尽可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因此日日也有佳侣相携而来,于寺外买好了红绸,两头包上石子,遥遥投上茂密的枝桠。也有些扔不准的,便相互拉着手朝大树拜上几拜,不过一笑了之。
她虽然也觉得有些意思,奈何前世去过太多旅游景点,遇上这样的风景也就不觉得有什么新奇了。郑什墨年年带她来上香,却从来不曾近观那棵姻缘树,也从没有提及。
然而今日顾倾连说起来,她忽然也有了几分兴致,便撇下于寺里扶香供佛的郑什墨,偷偷溜进院里去看那棵姻缘树。
“杜郎,待明年我们再来这里可好?”一旁鹅黄衣衫的女子含羞带怯地望向身边的男子,轻声问道。
长衫男子长得清秀,闻言不免笑着牵起那女子的手,宠溺道:“明年你我已然结亲,怎好再来和他们抢这不易的福分?”
那女子顿时红了脸庞,梨涡浅浅,面上满是幸福之色,不再言语。却由着那杜郎拥着,渐渐远离了高大繁茂的姻缘树。
卓不妖有些钦羡地望着那一对璧人缓缓离去,回望朱翠相间的树梢,眸中流露出一丝看不清的情愫。
上一世算起来总还有几段夭折的暗恋,然而自投生这个世界后,至今她却还未动过真情。原先她只因有爹娘陪伴,况且客栈里生意兴隆,忙碌起来也不曾想那么多。然而这些日子以来,身边的人来来走走,离合多了,想的多了,竟也有些倦意,想找处地方停靠。
果然是空虚太久,想找个人填补寂寞?不过这么想的话,她还真有点像思春的少女,没羞没羞啊……领悟到这一点的卓不妖顿时低低地哀嚎了一声,羞愧难当地掩上了通红的俏脸。
“做什么呢?”身畔突然传来郑什墨忍笑的声音,卓不妖猛然一惊,却因脸上飞红未消而不敢撤手。
见她不言不语,他的目光由着对面的姻缘树转至她红透的耳根,不由得淡然一笑,只好踱步离她近了些,轻轻侧过脸,想要探她的表情。
“呃,恩,眼睛迷沙了……你别看我,等我揉揉……”卓不妖尴尬地背转过身去,以长袖掩着临近他的那一边,佯装揉眼,实则降温。
郑什墨微微抿唇,墨色眸子里写满了无奈,伸手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好笑道:“是么?让我看看,是哪只眼睛。”
卓不妖挥动着被他桎梏的右手,恼羞成怒:“哎呀!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郑什墨知晓她脸皮薄,便不再逗弄,只是瞳色幽幽,唇角更是上扬三分,蓦地松了手,嗓音清淡道:“你想嫁人了。”
卓不妖被他出其不意地戳中心事,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掉,想也不想就扑过去用绵绵软软的小手掌死死捂住对方的嘴。
面上的绯色更深,明亮的眸子却是写满了愤愤不平,怒道:“胡说胡说胡说!你才想嫁人,你才想嫁人!”
郑什墨哭笑不得地拿下她捂在唇上的手,恍然发现两人此时正离得极近。对上她一脸被说中心事的羞赧模样,稍一挑眉,连眼梢都带笑,嗓音低沉了许多,透着一丝蛊惑。
“这般胆小又不省心,怕是到最后也只有我才敢要。”
卓不妖顿时僵住,巴巴地由着他牵走自己,掌心交叠,绕过依旧熙攘的人群,顺着原路离开了京因寺。
她一路神游天外,她一路目若呆鸡。耳畔余音萦绕不绝。
只有我敢要……
我敢要……
要……
话说,应该不是她敏感吧……这句话怎么,怎么,怎么就那么的,暧昧呢?
作者有话要说: =V=因为上周没时间更了。这周打算来个超长篇。
话说我也想加快节奏……可是我是属于慢热的……
汗……不过我会努力加快的……偶尔来点福利啥的……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