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独斐的生死依旧杳无音讯。
卓不妖很是矛盾。客栈里安静无人时，心里揣着顾倾连那日的提醒，总有些隐隐不安，疏忽就有些走神。
郑什墨偶尔抬眼望她，沉黑的瞳色浓稠得化不开，似乎又隐藏了一些不可名状的哀伤与不解，稍纵即逝，转眼便化为凉薄的笑意。
然而她一直不曾发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
那青冥并不像是要取她的性命，却好似与她开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玩笑一般。
她并不怀疑郑什墨，一点也不。只要眼前的人是郑什墨，确确实实是他本人，便决不会欺瞒她什么。她尤其相信一点，从开始到现在，恐怕以后也会一直如此。
只是，她实在应该再回去一趟，要尽快，而且还必须瞒着郑什墨。
袖里的玉扇沉甸甸的，有些分量。卓不妖取出来细看，目光有些怔忪，恐怕这次又要依托顾倾连帮忙了。现在她想要不欠人情，似乎也不太可能呢。
不过，心里既已经有了决定，她也就不再为这件事情烦忧。
然而，另一个同样很是繁琐的问题却依旧困扰着她……
此时还要追溯到两天前的上香日。她的顶头上司，郑什墨，郑老板，郑掌柜，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惹得她到现在都心绪不宁，老觉得这厮好像对她心怀不轨……
不过这年头，连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难道郑什墨还能看上她这株摇摇晃晃的狗尾花？还是说他想要组建一周瑜黄盖组合来满足他的变态老板心理？
眼皮不祥地跳了两下，思绪游线一般地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卓不妖奋力擦着油光锃亮的梨木桌子，不时抬眼瞥一下在帐台前忙碌的郑什墨，依旧是沉静俊逸的侧脸，薄唇紧抿，神情淡然。她却看得嘴角抽搐，内心万分纠结。好在不到正午，客栈里人也不多，她倒有闲工夫来想这些有的没的。
郑什墨的幽深眸中含了三分笑意，指尖滑过一道道账目，心中好笑。他早就注意到她的目光，却一直没有戳破。没错，自是故意的。
自古言肥水不流外人田，虽然这水算不得肥水，好歹他也喜得被浇灌，怎好便宜了别人？尤其她身边又潜了一头狡猾巨奸的狐狸——顾倾连，难得这丫头最近终于开了窍，若再不逼紧点，只怕她又要找旁人做些傻事了。
“卓不妖。”郑什墨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却刚好能让她听到。
卓不妖吓了一跳，连忙攥着抹布赶过去，一脸的无辜样，手里的抹布却被拧得不成形，佯装镇定道：“什么事？”
“那张桌子你已经擦了三遍了。”郑什墨没有什么动作，只是轻微抬眼看她，目光沉沉，却没有谴责的意味。
卓不妖大窘，眼神对上他的，忽然一转，飘忽，飘忽，最终腰板一挺，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口道：“精益求精！”
郑什墨的墨瞳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泽，抿唇，不语，瘦长如玉的手指继续拨弄算盘。
“那，那我去忙了。”卓不妖见他又埋首专心于账目，伸手摸了摸鼻尖，尴尬地转身。心中犹如百爪挠心……怎么办？她好想问个清楚啊……可是叫她怎么开口，难不成真要对着千年冰山大腹黑的郑老板，睁着水汪汪地大眼睛问：你喜欢我么？你愿意娶我么？
她大概能想到他鄙夷的眼神以及恶毒的话语。
卓不妖。白日梦，做过头了吧？
而且，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卓不妖……”郑什墨神色莫辨地望着她纠结的背影，弯弯唇角，嗓音低沉动人。
卓不妖立马一个转身，对上他含笑的眼眸，眼神里透着些许紧张与不安，嘴上却不饶地嚷着：“干嘛！”
“态度虽好，却也要专心些……你眼睛一直往这边探，我虽不介意，也是会误会的。”他意味深长，也算是对她心里不安的一个回答。她一脸的呆样撞进他的眸，漾出一层清浅的涟漪，转瞬化为深沉的漩涡。
卓不妖先是愣住，了解他话里的意思后顿时血泪逆流成河，委实憋屈得要死。她不是偷看他啊！她只是想问清楚啊！误会什么啊！他才应该是被误会的那个啊……
“啪——”
这么憋在心里委实也不好受，卓不妖忍无可忍，银牙一咬，索性将手中的抹布径直摔向他眼前的帐台，打算把话说开了。
郑什墨抬眼，对上她燃得正旺的水眸，不愠不火，等她的解释。
“郑什墨，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许笑，不许遮遮掩掩，给我好好回答！”卓不妖壮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仰头迎上他深幽的目光，大声道。
“什么？”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账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难得一次的质疑。
卓不妖正要问，却忽然发现这情景着实有些怪异。也许对方只是随口一说，她这么放在心上，岂不是更显得奇怪了？
然而不过一时的犹豫，却足以打断这最好的时机。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惊得她硬生生吞回了后半句话，不由得呛咳了几声。
“你……咳咳。”
再抬头，却见郑什墨眸色一变，专注地望着她身后。
卓不妖更是说不下去了，然而顺着他的目光猛一回首，心里忽然涌起千番滋味。
红裙薄纱，金钗翠翘，顾盼神飞，巧笑嫣兮。来者竟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大小姐，身后跟了一位衣着朴素的丫鬟，而之前那柔婉娇美的女子，目光不偏不倚，正对上望着门边的郑什墨。
两人对望了不足片刻，然而夹在中间的卓不妖却是十分难耐。她偷偷侧过头瞥他一眼，郑什墨眼里深邃一片，神情却依旧淡漠。心里不禁松了口气，却隐约也有些失落，看来是不用问了。
没瞧见人家跟失了魂儿一样盯着美人看么？问个毛啊问！
“这位姑娘是来用膳的吧？这边请。”卓不妖甩掉莫名的不悦情绪，指引着方才那张生生擦了三遍的桌子，露出一贯明朗的笑容招呼道。
仔细一看，对方身上那件红装还真是有些眼熟，怎么跟她喜欢的那件一模一样呢？不知怎的，一模一样的红裳着在对方身上，平白胜了旁人三分，更多出一丝妩媚的意味。
卓不妖伸手揉揉抽痛的嘴角，哀叹一声，这就是人生啊……
却不料那红衣女子身畔的丫鬟提前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小姐，老爷吩咐了，正午府上有宴。苏相和苏公子都要过来的。”
那女子略一侧脸，柔柔一笑，风情尽显。
“知晓了。不过待一会儿。小唯，你先出去等我。”
那丫鬟低应，转身出了客栈，在门外等候。
卓不妖不爽，脸上的笑容也僵住。这姑娘不看她一眼也就罢了，居然还不理她啊有木有……明明看起来知书达礼温婉可人有木有……小唯？那不是只狐狸精么？
瞪一眼身旁不言不语目光沉沉的郑什墨，卓不妖暗自腹诽。不过这种差别待遇，她大概也能理解。
没她的戏，她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只是有些好奇他们之间的发展，于是便默默地退到了一边，目光低垂，轻轻咬唇，继续擦自己的桌子。
“冒昧打扰，小女顾芳菲。” 顾芳菲明媚的秋波掺了些许柔情，毫不犹疑地迎上那双清冷幽寒的眸子，继而投向客栈的装潢，唇角渐勾，“常听闻家族兄妹说起这来钱客栈的菜式如何新奇，又夸赞郑掌柜更是城中少有的英年才俊，便想着过来瞧上一瞧，今日一见，倒果真是名副其实了。”
卓不妖一滞，偷偷打量她，原来这就是顾老爷的爱女顾芳菲，顾倾连的胞妹。
顾芳菲，等下，那她岂不是那位年十三便以绝色舞艺名满冉城，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古代女子楷模么？
说起来这美人的骨子里倒是的确透着一股贵族的孤高气质，真真是冷艳高贵不可亲近啊……
卓不妖低垂下头，唇边轻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伸手抓了抓微痒的下颌，手中的动作也迟缓起来。等等……双眸渐渐睁大，她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脉脉含情的姑娘。
脉脉含情？这苗头似乎不太对劲呢！上次顾老爷不是还来说亲来着？两人夸赞的说辞倒是一模一样的。不过，难不成，顾芳菲这名副其实的富二代真的相中郑什墨这个大掌柜了？
卓不妖猛地抬头，正对上郑什墨遥遥探过来的目光，心里一滞，略显尴尬地别开去。
“顾小姐说笑了。不妖，去倒杯茶来。”郑什墨依旧浅笑，语气却异常清冷，眸色暗沉且透出一道锐利，并不似先前的迷茫。
顾芳菲听闻对方稍显疏冷的回复，心里不免有些气馁，丹唇轻抿，娇艳的笑颜却愈发动人。
“郑掌柜不必谦虚，来钱客栈口碑之好，在冉城里也是人尽周知的。”
卓不妖见两人默然对立，虽然尽挂着笑容，却只觉得气氛有点僵。她忍笑，不由得眨眨眼睛，顺手倒了一杯水，刚凑到对方手边，便又听见那顾芳菲一声娇语。
“这位便是卓姑娘么？我倒是，听倾连哥哥提起过你呢。”
卓不妖惊住，轻咳了几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转过脸去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却见那顾芳菲虽带了笑意，眼色却倏忽凌厉起来，径直投向这边，明晃晃的直看得人心里颇有些不舒服。
手里的茶杯依旧停在空中，对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什么，终于还是接过。
卓不妖不动声色地背过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无奈地叹一口气。果真是……敌意十足啊。可惜她实在没有什么斗志，只好别开目光，瞥一眼一旁面色如常的郑什墨，忍不住嫌弃地撇撇嘴。
顾芳菲将手里的杯盏放在帐台前，却是一改作风，轻轻拉过卓不妖的手臂，巧笑道：“其实芳菲今日前来，倒还有个重要的任务呢。我有些事情想跟不妖姑娘说，只是事情有些繁杂，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知姑娘能否跟芳菲回顾府一叙？”
卓不妖愣住，她倒是挺好奇这个顾芳菲要告诉她些什么。毕竟两人是第一次见面，而且对方明显不怎么喜欢她。
任由她轻轻扯住自己的手，卓不妖心底泛起一阵恶寒。女人心，海底针，这态度明显是一百八十度转变啊！以至于看起来有点像人格分裂……
不过，她最近也正打算去找顾倾连商量那虞渊门主的事情，顺水推舟跟她去一趟顾府，岂不是最好？但是心里的小九九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卓不妖以询问的目光回望向郑什墨，眼里意思分明，能不能去老板说了算！
不过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另想办法的，比如说……
“说起来，倾连的扇子还没还呢……”卓不妖状似无辜地望着脸色有些阴沉的郑什墨，只好犹豫着开口。
“小姐……”门外一声轻柔的提醒，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一室沉默。
“听闻顾府有宴，不宜耽搁太久。顾小姐倒不妨先回府，叙谈的话，不如改日。”郑什墨看她半晌，眼神峻冷，声音如冰，轻声道：“还有，卓不妖，你说这句话，是打算让我替你跑堂么？”
话语透着森然，没有丝毫的妥协之意。
让他帮忙跑堂？那不是找死么！算了算了，改日就改日吧。卓不妖下意识连连摇头，生怕对方下一句又和月钱有关……
“倾连？你这么称呼倾连哥哥？”顾芳菲却转了方向，忽然惊呼一声，一派纯真无邪的模样，笑眼弯弯，“还没听别的女子这么叫过，看来，倾连哥哥对你果真不一般呢……”言罢笑盈盈地看了郑什墨一眼，亦有别样之色。
看来顾芳菲还不知道提亲的事，要是知道了，恐怕就不仅仅是这样的言辞了。好在郑什墨不是会在意这些问题的人，而且就算她喜欢上谁，也没什么吧。
“是啊，我们是好哥们……”卓不妖尴尬地咬了咬唇，余光瞄向神色不佳的郑什墨，一阵没由来的胃疼。
“小姐……”
又是一声催促自门外传来。
顾芳菲格格一笑，揽过卓不妖的臂弯，亲昵而自然，形如姐妹。
“卓姑娘可真有意思。不过若回去晚了会被爹爹骂的，这时候也该回府了。既然郑掌柜不同意，那芳菲也只好告辞了……倒是可惜了倾连哥哥准备好的一份大礼呢。”她故意叹了一口气，卖个关子，娇眸一转，望向冷清的郑什墨，继而轻轻松开卓不妖的手臂，款款离去。
卓不妖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终究还是没有成功啊。
郑什墨依旧头也不抬，目光沉静如水，指尖顿在细长的笔杆上，稍乱的笔迹显出心底的焦灼不安来。这个顾芳菲，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
“为什么不让我去？”卓不妖闷闷地声音自他身前传来，“反正我明天是一定要去还的。”
“于你无益。况且，那扇子你若想还，教她转交岂不更好？不许去。”郑什墨淡淡看她一眼，语气里带了些讥讽。他不傻，怎会看不出她的目的？
卓不妖被他犀利的目光看得心虚不已，顿时哑口无声，默默回去擦桌子了。
“顾芳菲，她好像对你有意思……长得还真是漂亮。”卓不妖忽然想起什么，扯扯嘴角，转过头吐出这么一句。
“是么？我倒没看出来。你觉得有什么意思？”郑什墨的眸子渐染笑意，对上她不自然的神色。
“肯定是看中了你的皮相。”卓不妖不屑地切了一声，自顾自说道。
郑什墨不禁默然，凤眸眯起，冷笑道：“可还想要月钱？”
卓不妖再次被噎住。竟然不让人家说实话了……有没有天理！有没有人性！然而终究，她还是咬住下唇，泪眼婆娑，可怜巴巴地点头。
为了月钱，忍辱负重。
郑什墨索性放下手中的物什，半扶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她，微微一笑道：“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仰慕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听着倒也顺妥。”
“她倾慕你丰神俊朗，年轻有为，不慕荣利，高风亮节……”
“还有么？”
“……词汇量不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内牛……码完了。这是两篇的字幅有木有~~
话说陌子，揉揉脑袋。你的评论又被吞了么？
可怜的。来蹭蹭，安慰下。=3=不过我好像看到了呀~~
嘿嘿。我会坚持的！你也要加油！
快过年了……快放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