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蝉鸣不绝，直惹得人昏昏欲睡。
来钱是客栈，不是青楼，夜晚是要关灯打烊的。
卓不妖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移到门边，伸出手关上厚实的客栈门板，然后十分熟练地挂好木栓，又扶着把手轻轻晃了晃，确认无误后才折身而返。
二楼的客人大多歇下了，客栈里只余下一片宁静。
蜡台上的火光跃动，映在因久经使用而磨得光滑发亮的桃木桌上，转瞬却被一片阴影遮盖。
卓不妖无精打采地跨坐在长凳上，一手托腮，一手揉了揉有些疲乏的眼睛。
郑什墨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只闻见他执壶添了茶水的声音，片刻便觉茶香四溢。
似乎听见了背后的一声微叹，郑什墨手中的动作微顿，目光幽深而不可探，只是低声道：“困了就回后院睡吧。”
“恩。”卓不妖口中应着站起身来，透着焦灼的眼神却不住往门口飘，看来今夜那人也不回来了。
其实这客栈并非只有两人经营，还有一个落跑的伙计——肖独斐。
而且这个伙计不仅是个痴情种，还是个麻烦精。
一年前的某个清晨，天阴郁着像是要落雨，客栈也才刚开门，没有几个人临门光顾。
卓不妖正在客栈里忙前忙后地擦着桌子，却没发觉门口何时立了一个白衣少年，笑容明朗，目光灼灼，开口第一句便是：“这里买人吗？给本大爷开个价钱吧。”
那时卓不妖刚刚应下跑堂这个活计，长久下来腿脚酸软、声音喑哑不说，平时更是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不买人，买劳力，无论男女老幼，一月三十文。”
好在这人的出场方式颇有些与众不同，她惦记着没准是跟自己一个来头，便抬眸瞧了一眼。
一眼，定格。
一袭白袍微带褶皱却素净异常，莹白玉指紧握了丹朱色的酒壶，斜斜倚靠在门栏处，大有醉玉颓山之姿。双目微醺，眸色似水，只是唇边翘起的弧度莫名带了嘲讽之意，却好似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一般
卓不妖即刻被治愈，暗自感叹道，没错，这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
不过，这脸面好生熟悉。
前些日子江湖通缉榜上的头号杀手——肖独斐，居然和他长得一般模样呢……
传言肖独斐乃是武林第一高手，或者说，武林第一杀手。只要他当晚光顾过的客户，便别再想见着第二日的美丽朝阳。当然，人家可不是喜欢戳瞎别人眼睛的变态。
时间一久，人送外号“马上死”。
一是说见过他的人一般都活不长，二来，这也算是人们送给他的小小祝福。
待她脑海中闪过一丝警醒时，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手中的抹布是第一个飞出去的，继而是盘、碗、筷、碟……
奈何这些物什飞出去的速度远不及人家躲避的速度快，只见他身形微动，便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自己的袭击，反而笑意盈盈地冲自己挥了挥手中的酒壶。
卓不妖大窘之余更是惶恐至极，略带哭腔道：“郑什墨！我要死了……”
郑什墨此刻正俯身翻弄着柜子里新进的纸张，他素来了解她的大惊小怪，此刻却也辨别出了她声音的微微颤抖，淡然抬眼，却是一愣。
那肖独斐的目光对上他的，一时之间，两人皆是无语。
“什墨小弟，好久不见了。”那翩翩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浅浅笑道。继而绕过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卓不妖，径直向着最里面的一桌走去。
小弟？卓不妖努力拉回理智，搜寻脑海中关于这个词汇的解释。
“马上死，你叫他小弟？郑什墨今年二十二了。”卓不妖目光躲闪，小步移动到向他走去的郑什墨身后，扯着身前之人的衣角探出头来，好心提醒道。
那少年见她如此，灵眸一转，反而一派随和地点了点头，笑眯眯道：“我知道啊。我今年二十八，大他整整六岁。”
郑什墨扯了扯被身后之人攥紧的衣角，一反平日里伪善的柔和笑脸，眸色渐深，抿唇问道：“允儿呢？”
而卓不妖则是锲而不舍地揪住了那一方衣角，神情专注地盯着那个笑容明朗、少年模样的男子，还未消化那个“二十八岁”的事实，便又纠结于另一个名字，允儿……
好像是郑什墨那厮的胞妹吧……
三年前捡他回来时，是个漫天飞絮的雪夜。
他紧闭着眼睛躺在昏暗的街角，脸上的血污遮盖住了其下的俊朗容颜，身子已经被落雪覆了一半，发着高热，口中却喃喃念着：“允儿……去找爹娘……救她……肖独斐。”
回忆完毕。她长舒一口气，顿时恍然大悟。
一掌拍在柜台上，水眸恨意丛生，原来那个她如何也听不明白的“消毒水”，就是眼前这个肖独斐啊！
末了那句“救她消毒水”，害她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他乡遇故知，并且死缠着爹娘一定要救下这个郑什墨，最终才酿成今日苦果。
然而今日了然，着实是有些晚了，而且还晚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惹她生气了。她不肯见我。”那肖独斐垂眸喃喃道，竟是一脸的无辜。
郑什墨闻言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见他无措的神情，不由得勾唇讥笑道：“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
卓不妖基于敌不过对方的武力而不敢言语，但心中怒火却更盛，眯着眼暗自腹诽道，敢情这还是个薄情男！
然而那肖独斐却对此事只字不提，反而抿唇一笑，双眸晶亮道：“我来这里帮你们一阵子。”
卓不妖垂首暗笑，傻孩子哟！郑什墨这人除了利益，最看重的就是安全了。让你这个头号杀手待在店里做伙计，不是要砸生意，便是要砸招牌的！
然而郑什墨沉吟了片刻，淡笑道：“可以。不过，我不付你工钱，你每月给我三十两纹银。”
话音一落，卓不妖却是惊得脸色大变，失力的手一滑，指间那方被拉扯地皱皱巴巴的衣角终于得以逃脱。
写满了茫然的水眸干巴巴地眨了许久，她终于听见少年清脆的一声好。
肖独斐，从此在客栈安家。
燃了一晚的灯芯噼啪作响，郑什墨见她仍坐在原处发愣，眼底闪过一丝伤感，却忽然开口提醒：“你真的该睡了。”
卓不妖经他一声打断，不禁从回忆中清醒回来，浅浅打了个呵欠，应声朝后院的房间走去。
心中却不免还是一阵惋惜，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恐怕肖独斐一辈子都会安心留在这里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