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卓不妖脸色不佳地将手里的折扇抛给他，身子顿时一松，落在座上，顺手托起桌上半扣的茗茶狂灌了几口，重重舒了一口长气。
她是偷偷溜来的。因为怕郑什墨担心，临行前还给大师傅塞了纸条，嘱托他千万替自己多说些好话，拖延到自己回去为止。
可是这天杀的顾府。
本以为这门户也不算太远，却不料弯弯绕绕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沿途打听了几番才看见一道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前竟然连个看门小厮都没有，累得半死的她气哼哼地敲门却无人回应，等了半晌也始终没人来开门。
这闭门羹吃得她一肚子窝火！掐腰愤恨，倒是谁让她今天来的啊！
却说顾倾连因邻城一桩生意自前一日离了冉城，乘车匆匆赶去，也没来得及给下人们留话。好在回城时心里有所记挂，随手掀了掀车帘子，却恰巧望见不远处一脸愠色往回走的她。
好在是碰上了，不然的话，恐怕她又要再走上半个时辰的回程。然后和这顾府彻底绝缘，老死不再往来了。
这也不算什么了！更加令卓不妖气愤的是，顾倾连这厮居然连门都没敲，才一下马车，就有人屁颠屁颠跑来开门了。前后情景一对比，卓不妖简直气得要炸毛！
只是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顾倾连给一路扯到他的房间来了。
“你们顾府入不敷出了吗？怎么连个守门的也没有？”卓不妖毫无顾忌地愤愤讽刺，显然方才一杯清香的淡茶完全无法压制她的一腔怒火。
顾倾连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唇边沾上温的润水色，浅眸镀上同样温暖的色泽，忽然勾唇，笑得莫名欢畅。那杯子唯他专用，她倒是不知，也毫不设防。
他本想出言提醒，却被她恶狠狠地眼神瞪了回去，索性勾了唇角，什么也没说。莫名觉得如此也好。只怕是真的入了魔，丢了心了。
“这天气，下人们自是不愿待在门外，都在门内候着呢。只怕是将你误作扰事的女子了。”顾倾连略一停顿，解释道。
卓不妖没听出他的正经，还以为顾倾连是在嘲笑她，气呼呼地瞪了一眼，反讽道：“难不成是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太过风流，天天都有上门纠缠的么？”
“也不尽是。往常这个月份是不多的。”顾倾连笑吟吟地依着她坐下，语气却十分认真，“况且，家里尚未正主，又何来花草一说？”
哟！倒还真是承认了？她怎么就觉得这口气有点自恋呢。
卓不妖自然不信他的说辞，顾自添茶，心里却斟酌着怎么提肖独斐的事情，嘴上依旧漫不经心回他道：“那便找个呗！省得成天顶着一副柔柔弱弱的祸水样来掩饰你的表里不一……啧啧。”
“你也说是祸水样了。现今无人肯嫁，却又如何？”顾倾连的瞳子亮了亮，好笑却又专注地盯着她，带了一丝蛊惑的意味。
卓不妖咳了几声，避开他的目光，一个劲儿喝水喝水。
……看我也没用，看我也不嫁。
“那你就娶那些个来惹事的女子呗……反正年年有，不如看着顺眼的挑几个收了。”
“这么说起来，我倒是唯独看你顺眼，比她们有趣得多了。”顾倾连不打算饶过她，依旧句句逼近。看着她面上无措，一派心虚的模样，反而眉眼一弯，梨涡轻陷，笑得和煦。
这个话题还是不要继续下去了，不然会越扯越远的。卓不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
“顾倾连，其实，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顾倾连笑笑地看着她，忽然伸出纤长玉指点上她微翘的丹唇，语调轻柔，神色慵懒：“让我猜猜，可是是为了那个肖独斐？”
“你怎么知道？”卓不妖微微向后一仰，避开唇上的凉意，却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显然对他的话语十分讶异。
“若我说，肖独斐现在人在顾府，且性命无虞。你可相信？”顾倾连伸手端过杯盏，抿了两口，垂下眸来，神色不甚明晰。
卓不妖眼眸瞬时亮了起来。她自然相信，因为顾倾连是没有理由骗她的！
“快快快！带我去！”她激动地一把扯住对方宽大的袖子，恨不得马上飞出去，以至于疏漏了他手上的杯子是自己刚刚用过的那只。
顾倾连没有动作，笑眼看她，语气有些懒散：“我本倒是不想救他。”
“为什么？”卓不妖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搞不清楚状况。
等等，该不是因为心怀旧恨吧？上次在来钱客栈，要不是她误食了那道鱼香凤爪，恐怕肖独斐当时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天下第一杀手，你只看见他好的一面，可又知道他手上的杀孽到底有多少？”顾倾连笑得无谓，眼底却还是闪过一丝沉重。
卓不妖愣了愣，却无可反驳。肖独斐的确罪孽深重，可她未曾见过，未曾经过，自然不会刻骨铭心。她只见到了他和煦而又坚定的那一面，偶尔带点狂傲的颓气，带点倔强的神情。正是因为如此，纵然知晓他手上人命众多，也实在无法生恨。
“那你还要救他？”卓不妖忽然抬首，攥紧了双手，眼神里带了浓重的疑惑之色。
“这便是送你的礼物。可你却还没告诉我你的答案。”顾倾连不慌不忙地扯出紧握在她手心的袖口，目光一转，悠悠问道，“我必会杀了青冥。可日后，你若发觉郑什墨和青冥有所关联，可会心软？”
卓不妖避重就轻地问，有些怅然：“为什么？”
“虞渊素来为江湖之祸，青冥既是门主，想要得而诛之的人自然不计其数。况且人各有命，而我命里必要亲手杀死这一人。”顾倾连的目光笃定，没有阴狠，没有怨恨，口气轻巧，似乎说过许多遍的样子。
如他一般纯净如莲的男子，也可以造下杀孽么？只是不知晓那双动人心魄的琥珀色眼眸，清清浅浅，又到底熏染过多少鲜血。
卓不妖略一思考，也轻轻回道：“青冥是青冥，郑什墨不会是他。” 既然如此，你要惩恶扬善，我当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话音方落，久久不见回应。反倒是她略带犹豫地咬着手指，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竟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信任何处而生。
“走吧。”顾倾连的眸底闪过微弱模糊的晦暗，看着她静静地愣神，却愈发的明亮起来，一片粲然，忽然轻声提醒道。
卓不妖仰头看着他，眯着眼睛笑笑。她是真心觉得，眼前的男子恐怕一辈子都算不上坏人。他和肖独斐有些相似，即便杀了人，目光也依旧澄澈，笑得如此轻渺而难以看破，反而让人恨不起来。会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定没有失却本心，一定在寻觅同样重要的存在。
肖独斐在寻找允儿，那么他呢？
“顾倾连，你真是个好人。”卓不妖站起身来，大受感动地握住他略显得有些冰冷的双手，骨节分明，硌得她有些疼，却依旧没有放开。
顾倾连眸色深暗，避开那方温暖，伸手拉开房门，似乎听到极为好笑的话语，侧过脸对上她一派天真的目光，连清涟的琥珀色都带了淡淡的嘲讽之意：“做个好人有什么用？这世间的好坏又未必一直分明。我倒宁愿坏一些。”
“行啦！本来就是个祸水，还要有多坏啊？”卓不妖以为他逗自己玩，不由得吐吐舌头，又气又笑地攘他一把，一同离开了房间。
顾倾连任由她推搡，眸光闪过一丝空洞的凄冷，唇角噙的笑意渐渐扩大。若如此继续下去，也许有一日会坏到放不开你眼底闪烁的温暖，坏到连我自己也无法预知。这么想着，还真是有些期待那时的你，又会有怎样的回应。
肖独斐还没清醒，可是看得出来，他体内的毒素已经大体除尽，脸色总算不是血色全无的难看了。换了崭新的衣衫，身上的污迹也被洗净，静谧的眉眼，温雅如初，只是依旧显得消瘦了许多。
她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肖独斐，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哪怕是他满身血渍的时候，脸上的冷意也是凌厉地割人的，可如今他却像是没了生气，有什么被磨蚀干净了一般。
“你怎么救他回来的？”卓不妖望向床侧静卧的白衣男子，放轻了声音问道。她心里不是不愧疚的，竟然耽搁了这么久。好在这家伙福大命大，总算还撑了过来。
顾倾连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浅眸波荡，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半晌才道：“青冥已经没有杀他之意，想要救下这条人命，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卓不妖有些奇怪地转过脸来，离开了床侧，走近桌边，犹豫着问道：“你也觉得，这个青冥很奇怪吧……”
“也许。”顾倾连没有看她，反而望向床上静静平躺的肖独斐，眼眸中竟然闪过一丝忧虑。以自己的立场，救他回来，也许日后真的是个麻烦。
卓不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局促地说着：“我会尽快让郑什墨来接他的，不会麻烦你太久。”秀气的眉头皱结成一团，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郑什墨，郑什墨，要怎么跟你解释这一切呢？
顾倾连自然看出了她的为难，忽然挑唇轻笑，俯身凑过去，缓缓吐字，字字清晰：“不急。你能多个借口常来顾府走走，我也欢喜得很。”
卓不妖措手不及地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了三步，一脸警惕地瞪着对方。
她那精明的现世娘亲沈昔云曾经说过一句话，蓝颜祸水，避而远之。
“顾倾连……你能不能恢复到我们初识的那个状态？”
顾倾连不气不恼，笑得连瞳色都清亮起来，却道：“你既已见了真实的我，怎么还要自欺欺人？真是傻得可爱。”
卓不妖默然，眼角一吊，嘴角一抽，这厮竟然夸她可爱，果然是脑子有问题。
“好了。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你。不过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虞渊’的事情不是还要我帮忙的么？”
“还不是时候。”顾倾连摇着扇子，眸色略有些神秘，轻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你也放心了，不如让他在这里静养。倒是你，一大清早就赶来，饿不饿？”
卓不妖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回望了肖独斐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还说呢，一大早就吃了一肚子气。要不你请我吃饭？”
顾倾连对她的随心自然十分受用，眯着眼笑道：“自然乐意之至。也要看你肯不肯给这一分薄面？”
免费的午餐啊！卓不妖不记仇，听到对方邀请自己吃饭，内心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内心窃喜，面上却笑得十分豪气，顺带目带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别这么见外，我可以给你三分！”
忽然想起还在病榻上的肖独斐，立马捂嘴噤声，一把拉过顾倾连出了房间。
门口侍立的丫鬟见两人渐渐远去了，垂首低眉地带过了木门，却没有察觉到床榻上男子已睁开了清明而深沉的眸子。
“话说你要请我去哪里吃饭？盛和楼？凌云馆？”卓不妖喜滋滋地掰着手指头，数算着冉城几大酒楼，内心狂喜。平日里郑什墨不让她去的地方，这次倒是可以一次吃个够了。
顾倾连以玉扇轻轻抵着她的脑袋，浅然一笑，轻声道：“不如带你去来钱客栈？”
卓不妖脸一垮，闷声：“那还不如不请。”
“那些菜，是你想出来的吧。”顾倾连忽然话锋一转，颇有些肯定的说道。
卓不妖愣住，终究点了点头，承认了。
“你会做么？”顾倾连在前面走，忽然回过头来问她，话语里带了些好奇。
“会。不过有些人做的菜可以吃好多次，有些人做的菜一生只能吃一次。很不幸的，我就是后者。”卓不妖有些纠结地耸耸肩，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无奈及委屈。她做的菜，非要形容一番的话，那大概是死人吃了都能变活……
顾倾连先是一愣，明白她的自嘲之意后不由停了脚步，眸子里闪动着奇异的光彩，唇角玩味地一笑，轻声道：“能吃上一次也是好的。有时间做给我吃吧。”
卓不妖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嘴角微抽，干笑两声，敷衍道：“再说吧。”
没想到还真有这样喜欢求虐又不怕死的人。奇葩，真真是千古奇葩啊。
最后自然是没有去来钱客栈，卓不妖如愿以偿地在城里的第一酒楼饱餐一顿，顺带，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梨花酿啊梨花酿！”卓不妖两眼放光地盯着菜单上的那一行小字，声音都带了颤抖。
“你会喝酒？”顾倾连斜斜托腮倚在床边，好笑地目光探向对面一脸兴奋的女子。
“我从娘胎里就会喝酒了！我要喝梨花酿！纯正宗的梨花酿！”卓不妖隔着桌子探过身来，指尖戳向纸页上的酒类，理直气壮地嚷着。
这也不算说谎！算上上辈子的话，她的酒龄可得有个三四十年了。
店小二饶是没见过如此彪悍的姑娘，擦一把冷汗，笑得一脸喜气：“我们店里的梨花酿酒味醇正，绝对是正宗的，别处难寻。”
顾倾连见她少有的稚气，也没有拒绝，含笑允可。
“来两壶。”卓不妖也不等顾倾连回话，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见那小二一溜烟跑去取酒，不由笑得眉眼弯弯，顿时觉得这伙计十分亲切。
“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小酒鬼。”顾倾连看她十分惬意地趴在桌上，来时的愠色早已消融化作一片温软的笑意，不由得也勾起唇角来。
卓不妖心里美得很，仰着脸笑他：“两壶哪里多了？我娘留下的红曲……”话说到一半，面前忽然影影绰绰地浮现出郑什墨的容颜来。
白衣决袂，眉目如画，高挽的青丝在清冷的夜风中飞舞，轻曼落回，墨色与月色胶着柔和似要迷了眼。
忽然就想起来了。自己喝的一塌糊涂的那一夜，当时的意识并不清明却隐隐有种温暖的感觉。
“你娘留下的红曲如何？”顾倾连轻笑，适时地出言打断她的凝思。目光触及她眼神里映出的别样色彩，清澈而又带着一些矛盾与不解，诧异亦有些不安。这样的神色，他不愿看见。
“红曲酒很好喝的，改日你去客栈我请你喝。”卓不妖忽然晃过神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笑着回他。
梨花酿已然上了。
卓不妖伸手去拿，满满斟了一杯递给他，自己又添，忽然开口问道：“你妹妹昨日来客栈了。”
顾倾连不动声色地举杯浅尝一口，笑了笑，眼底却有些复杂神色。
“芳菲？她去做什么了？”
卓不妖抽抽鼻子，低下头去，眸子对上清亮温润的酒水，凑过去喝了一大口，慢悠悠地说道：“她对郑什墨有意思。估计是去找他的吧。不过她又说找我有事情，邀我去你们家，不过郑什墨没让我去。”
顾倾连没有说什么，依旧抿着有些涩口的梨花酿，琥珀色的眸子泛起一丝寒光，竟显得有些妖冶惑人。
他这个不省事的妹妹，也终于按捺不住，准备动手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欧漏！！抱头！！！我又爱上了顾倾连……
肿么办！！！难道我有三心二意喜新厌旧症？？？？
郑什墨……你个冷冰冰的腹黑男，你一点都不可爱！！！
我还是喜欢这么随和的顾倾连……我要扶正我要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