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有两名男婴降生于世。这两个孩子性格不一，喜好也不甚相似，然而天意弄人，两缕魂魄却应在了一副躯体上。
一人如月，一人如夜。一人悲悯，一人狠绝。好在，绝情的那一半灵魂终年沉睡。因此倒也互不干涉，并不相知，日子便始终相安无事。
然而终有一日，沉睡的那名少年从无边的沉寂中走了出来，并且渐渐苏醒。
他生来就有近乎妖异的力量，而这不同寻常，反而让他的未来成为了隐秘而险恶的迷途，也为他带来了许多不曾熟悉的未知数。
譬如，权利。
又譬如，杀戮。
郑什墨的嗓音清冷如玉，将这冗长而奇异的故事略去了沾血的情节，铺陈开来，娓娓讲述。
幽深暗沉的目光稍稍一转，触及一旁趴在桌上睡得酣畅的女子，唇角微微勾起，没有继续讲下去。
有些事情，我独独不想瞒你。
可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长一些，坚强到足以接受这一切。原先我只想你一世都如此天真，我也好护你一世。可现如今，我竟连自己都不甚清楚了。
修长的手指拂过她耳边细软的发丝，黑若曜石的瞳里晃动着怜惜，轻声叹道：“不妖。”
唯有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音节轻浅的两字，再无他言。
不妖，我只怕等不及。
只怕，等不及了。
女子枕着他的手臂伏在桌上，不耐地蹭蹭，继续深睡。
翌日，卓不妖醒了个大早。
昨日的故事只听了前头，后面睡意朦胧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早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又不好意思再去问一遍。
对于自己昨晚听故事听到睡死过去的事情，卓不妖还是心存内疚的。明明是自己巴巴求着人家给讲的，最后还这么不给面子，真是说不过去了。
于是她不辞辛苦地跟大师傅一起煲了一壶菌汤，很是讨好地给他送去了房间，打算安抚一下贡献颇多的大老板。
奇怪的是，郑什墨并不在房内。
卓不妖有些气闷，一早又出去干什么了啊……难得她主动下厨啊！虽然也就是帮衬着掰了掰蘑菇什么的，可那也是自己的一片赤诚心意啊。
砂壶里的香气袅袅地飘出来，卓不妖用力抽抽鼻子，眨了眨眼睛……反正都熬好了，既然他人不在，不喝白不喝嘛。
盛了一小碗，奶白的汤水飘着匀匀的碎菇，她舀了一勺，吹一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凑到唇边。然而还没尝到味道，就被身后突兀的一声询问给吓得洒了半勺菌汤。
“你在做什么？”郑什墨声音清淡，抱着手臂走过来，目光瞥向桌上的一壶热汤，又瞧着她一脸愤懑的神情，心中了然。
卓不妖看他一脸自若地走近，还是一副毫无歉然的模样，简直恨得牙痒痒。还能做什么？她不就是想尝一口汤么！
她脸色一黑，从袖里取出手绢狠狠擦着身上的汁水，气闷地把勺子塞进他手里，扬起脸示意。
“喏喏喏，这一整壶都是你的！”
郑什墨不言，就着她一旁的梨木凳子坐下，清俊的眉眼间写满了讥诮的笑意。
“你熬的？”
卓不妖顿时一哽，没好气道：“怕死就别喝。”喝死你喝死你……
郑什墨终于忍不住抿唇，摇头道：“我可还没说什么呢。”抬手舀了一勺，汤水温热，顺着白玉勺流入口中，清淡鲜美，可口至极。
品味半晌，见她有些眼馋的模样，淡淡道：“……这真是你熬得？”
卓不妖面色更黑，这下是真的懒得理他了。伸手夺过勺子，圈过砂壶，一勺勺舀着往嘴里送。顺带加几块软软的香菇，咬起来很是泄愤。
郑什墨却忽然问道：“怎么忽然想到要做汤了？”
卓不妖狼吞虎咽的动作顿时僵住，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好像，是来赔礼道歉加慰问的……
于是，勺子和砂壶都得救了。
“昨晚，我不是故意的。那故事真的很不错，充满了人性的挣扎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我很喜欢听……我是来赔罪的。”
她到底听进了多少，他自然有数。
卓不妖悻悻地将勺子递给他，却被他睨了一眼，冷清道：“上面，沾满了你的口水。”
“……那你直接抱壶吧。”卓不妖努力抑制蹭蹭往上涨的怒火，这么说起来倒是被提醒了，她用了他的勺子，还没嫌弃他呢！估计这万年冰山腹黑男的深度洁癖症这辈子是好不了了……
“嗯？”他眯起眼来看她，声音似夹杂了腊月的冰凌。
卓不妖泄气地垂首，毕恭毕敬地坐好，一脸诚恳：“……我给您擦擦。”用抹布擦，杀菌消毒。
郑什墨被她惹得一阵好笑，蓦然伸手取了她紧攥着快要捏出水来的玉勺，盛了热汤一口口啜饮。
“我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下。知道么？”
卓不妖愣住，默默缩了缩身子，他是说……那件事么？
“恩，阿，呃……”
“用我再说一遍给你听？”他淡淡抬起眸子望她，神情认真，并不似在说玩笑。
卓不妖大窘，连连摆手。
“不，不要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实则内心快要呕血了，不是说好给自己三天时间考虑的么？这简直是夺命连环催啊……不行，她一定得想个法子逃离这厮的魔掌。
日出东方，天色大亮，客栈依旧正常营业。
可是这第一位赶到的客人却不怎么寻常。
来者是名女子，红衣红妆，笑靥如花，水光盈盈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帐台前的郑什墨。没错，冉城的人气美女顾芳菲，再次光临来钱客栈了。
卓不妖抬头看看，哀叹了一声，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只好强打起精神招呼道：“顾小姐来了。这边请坐！”
顾芳菲显然有些讶异，这才把目光投向某个角落里默默擦着桌子的卓不妖，讶异过后，悄然一笑。七分客气，三分讥讽。
卓不妖无辜地眨眼，是她看错了吧。哪有挑衅得这么明显的？上次走的时候不还端庄有礼……呃，热情有礼的么？没错，一定是她眼花了，近来眼神儿还真是不好使了呢。
“不妖姑娘。”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就款款走至她身边，笑得温柔。
卓不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紧握着抹布的手便已经被顾芳菲那双娇嫩的柔荑轻轻握住了。
“不妖姑娘还真是辛苦呢……看这一双手，冬日里这般不注意，只怕日后会落下病痛的。”顾芳菲的目光里带了些许心疼，于袖中取出小小的青玉瓶来放在她手里，忽然笑开，“这是上好的芙蓉露，也算是补过给未来嫂子的见面礼了。”
卓不妖不喜欢随意收别人东西，决然推辞道：“多谢好意，不过这样珍贵的物什，我是用不到的，顾小姐还是收好吧。”
还是那句话。人情债，最好不要欠下，尤其是这等不定的女子。
顾芳菲柔柔一笑，又要说些什么，郑什墨却突然打断。
“顾小姐金枝玉叶，身子也自然比常人矜贵。但不妖这丫头喜得清净，用不得这等膏露，还请顾小姐收回吧。”
顾芳菲有些失意地对上他的目光，继而缓缓一笑，魅惑动人，没有再劝她。
反倒是卓不妖有些小不甘，虽然知道郑什墨是在给她帮腔，却还是觉得这句话有些不中听。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她是被久被欺压的贫奴，当然用不得了……
“不妖姑娘，今日可有时间？”顾芳菲似乎看出她的不悦，微微勾唇，笑问。
卓不妖还没来得及答话，又被郑什墨抢了先。
“今日是小集，客人素来很多，她定然脱不开身。”
话一说完，门口紧接着进来几名客人，倒是赶得巧了。
卓不妖一句话被噎回去，眸中透出一丝烦扰之色，撇撇嘴，没吭声，凑过去招呼客人。
“郑掌柜对不妖姑娘倒真是关切。既然如此，不妨就在这里坐坐吧。可好？”顾芳菲直直望向郑什墨，侧了侧脑袋，娇俏一笑。
郑什墨微微蹙眉，神色不定，却没有否决。
卓不妖一面记着菜名，一面用余光偷瞥了两人一眼，看出郑什墨的犹豫，胸口有些发闷。心下腹诽，孔老夫子说的没差，食色性也。这招美人计还真是好用啊。
顾芳菲见他不再阻拦，却是眼眸含笑，眼底透出一股傲然之意，随意寻了一处桌角坐下了。
郑什墨遥遥望了她一眼，蹙眉垂首，如玉纤指拨弄着算盘，响声清朗，心思却并不似她们两人所想。
正因知晓了这女子的难缠，才微微松了力气，只怕惹急了她，卓不妖是要有麻烦的。
一盏茶水凉透，卓不妖才磨蹭着走到那桌坐下。这角落离帐台稍远，她们的话语郑什墨定然听不到分毫。
卓不妖默默哀叹一身，缓缓落座。试探着抬眼，正对上顾芳菲已经完美无暇的柔美笑容。左眼皮倏忽跳了一下，蓦地就有种不安心的感觉。
都说红颜祸水，会不会也祸到她身上去啊……
“不知道顾小姐找我，到底要说什么事啊？”卓不妖有些头疼，看她老是喜欢给自己安上个嫂子的名号，可别是给她哥哥说亲的就好。
顾芳菲端起杯来，抿一口凉透的茶水，寒意渗进心底，勾唇娇笑，竟然有些羞涩之意。
“我想请姑娘帮我一个忙。”
卓不妖看得有些纠结，正想着要不要给她换一盏热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其实小女已然倾慕郑掌柜许久了，可是，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芳菲。”顾芳菲轻声说着，面上带了委屈之意，一副见者犹怜的模样。
卓不妖愣了一下，继而又点点头，坦诚道：“看出来了。”其实她的意思是，谁都能看出来你喜欢他，而非后一句……
顾芳菲没想到她会如此，脸色变了变，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意来：“我看得出来，郑掌柜对你，确是很上心的。”
卓不妖摇摇头，连忙澄清：“他就喜欢管东管西的，你不要……咳咳，误会。”
其实说句实在话，卓不妖还是挺希望对方误会的，若要再自恋一些的话，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误会。
反正她就是隐隐觉得，这女子实在不适合郑什墨那样的人。两个腹黑，天天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
顾芳菲倒是被她的话逗笑了，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轻声道：“我就知道不妖姑娘对他无意的，这下倾连哥哥总算可以放心了。”
卓不妖埋下头喝水，忍笑腹诽，真的是顾倾连放心了么？
“那不妖姑娘，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这月十五是上元节，我想和郑掌柜一起去逛逛镇里的花灯会，可……”顾芳菲咬着下唇，娇羞地瞥了郑什墨一眼，小声道，“可我也不好主动相邀，希望不妖姑娘能帮忙跟他说一声。”
卓不妖讶然地感叹了一声。十五，是上元节？
“呃，可我也不保证他一定能同意。”
顾芳菲抿唇摇了摇头，道：“无妨，你只要跟他说一声便好。”暗自勾起唇角，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来的。
卓不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顾芳菲倒也不再拖延，站起身来，款款一笑：“那就麻烦不妖姑娘了。对了，你可要快快嫁来顾府，这样我也算有个姐妹了。”
“其实，我和顾倾连真的没有什么的……”卓不妖实在接受不了她的美好祝愿，只得苦着脸解释。
这年头怎么都喜欢逼婚呢！先是顾倾连，后是郑什墨，现今连顾芳菲一个姑娘家也成天跟她念叨这些……果真是婚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顾芳菲却没被她的话语打动，反而揶揄地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娇笑道：“我知道你这是害羞呢！不过，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卓不妖只觉得额头上顿时滑下了一排阴影线，无力回答了。
算了，这孩子，随她去吧。
顾芳菲明眸一转，遥遥投向不远处的郑什墨，刚好能看见俊逸的侧脸。对方依旧垂首执笔，并没有向她们这边看来，她笑笑，语声清浅却透着一股决然：“因为芳菲，也会有那么一天的。”
卓不妖将被她握住的手微微抽了出来，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往下一坠。再回过神来，顾芳菲已经走到门口了，却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子里写满了似柔似讽的笑。
“郑什墨，”卓不妖回过头来，声音淡淡没有什么起伏，“十五晚上，顾芳菲想和你一起逛灯会，去不去？”
郑什墨抬起脸来，漆黑的眸子盯紧了她，缓缓问道：“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你想不想去……”她闷闷地垂下头，问她做什么，自己没有判断能力啊。
“那便去吧。”郑什墨幽深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指尖滑过冰冷的玉珠，连带着语气都疏冷起来。
卓不妖没吭声，紧紧抿唇，心里有些发堵。
好吧，她知道了，其实郑什墨是个三心二意，贪图美色，见异思迁的死混蛋……
还有，谁要管你是求婚还是逼婚啊！姐姐我宁肯嫁给顾倾连那个变态，也不会嫁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这周的一更……
困，去碎觉了。。。
下午继续上课的高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