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妖很淡定,手里挎着小菜篮,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一片黑漆漆的箱子里。
没错,是黑漆漆的箱子里。淡定,是因为她完全动不了。
她很无辜。谁能想到出来买个菜也能被绑架,被点穴,被扔在小黑箱里拐走……
拐走也就罢了,居然还用这么受罪的方式,她的额头估计早已青肿了一片。这简直太不科学了!
好在这年头应该没有卖器官的,估计又是哪个魔头要召唤她了而已。卓不妖默默合目,唯一的心愿,只希望不是青冥那厮。
车子一路上颠簸,左拐右拐东拐西拐,九曲十八拐之后停下了。好在她被点了穴,纵然晕得死去活来,也是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的。
箱子透出一道光亮的缝隙,她只觉得身上禁锢的力道一松,连忙爬了起来,顶开箱盖趴在一侧干呕了几声。
奈何早上吃的不多,一路颠簸倒是消化了个干净。卓不妖抚着胸口顺了顺气,略一抬头,入目却是一片荒芜的院落,感觉颇有些熟悉。
然而还没见到人,雪白的剑芒便现在眼前。
不是吧!颠簸了这么久,好容易跑到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居然上来就要灭口!你玩我呢!
卓不妖惊惧地缩了缩身子,却颇有气概地怒瞪了对面的黑衣人一眼,以示自己的不满。
“咳咳,谁买下你来刺杀我的?”卓不妖挽着小菜篮挡在胸前,试探着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却道:“老实点。下来,跟我走。”
卓不妖一听自然乐坏了,原来不是要取她性命,连忙手脚麻利地蹦下了这辆破车,一脸的笑容。
“你早说嘛!看你一脸的凶神恶煞。我跑也跑不远,打又打不过你,自然会乖乖配合的。”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应她,罩布下的嘴角却抽了抽。他执行任务这么多年,还从未遇见过这么奇怪的女子。
卓不妖见对方十分沉静,自然也没趣地不再多言,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四周的景物,这才看出一些端倪来。心里不由得死灰一片。
还真让她猜中了。上次被劫持时也到过这里,看来这地方的确是青冥的地盘啊。
其实她倒是不担心别的,就怕青冥又易容成郑什墨的模样来见她。她天生就对那张脸没有什么抵抗力,只怕一个心志不坚又相信了他的鬼话。
“大哥,你见过,你们主上的真面貌么?”卓不妖好奇地凑上去,刚想拍拍对方的背,转眼手边就隔了薄薄的刀刃,她顿时被吓住,缓缓收了回来。
“凭你也想见我们主上?真是痴人说梦。”黑衣人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了,口气却无情至极,甚至带了浓重的怒气。
卓不妖撇撇嘴,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又不是没见过……
背后冷冷悬了一层汗,卓不妖忽然放慢了脚步。等等,依他这话,难道这次找她来的不是青冥那妖孽?
虽然她不想见青冥,可是至少青冥和郑什墨那么相像,好歹她还可以装疯卖傻或者自我催眠一番。想来上次他没懂自己,这次大抵也不会太过为难的吧。
可若换了别人,指不定对方一个不高兴,自己的小命就要不保呢。
“到底是谁……”卓不妖忧心地喃喃自语,全然没看见脚下的石头,裙裾一带便摔倒在地。膝盖处硌出一片血色来,疼得她苦着脸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摔,却惹得那黑衣人不耐烦地回头瞪她,然而目光一闪,却突然警惕地望向她的身后,剑芒出鞘。
“喵——”一只洁白的小猫咪从草丛里跃了出来,舔舔爪子,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卓不妖。看见黑衣人手里闪着寒芒的剑,却被吓得嗷呜一声,东倒西歪地一溜烟跑了。
卓不妖顿时被那只猫的滑稽动作萌到了,也不顾受伤的腿,眼睛一眯,笑得开怀。被黑衣人凌厉的一瞪,这才悻悻的捂住了嘴巴。
黑衣人心下松了口气,方才似看到一片白影闪过,原来竟是秦药师的猫。
秦菽,秦药师,多年独居于后山临崖的木屋中,性子温和却不喜见人。虽然这小小的药师并非江湖中人,也并无什么狡诈深沉的心机,却凭着妙手回春之术在虞渊有着莫大的权力,竟然连门主也要让他三分。
要说好郎中,天下名医又何其多?可偏偏就他得了门主的赏识,门内教众固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暗暗奇怪。
而这只小猫则是他的爱宠,半夏。
黑衣人蹙眉收了剑,想是他看错了。也是,想来虞渊之门附近迷阵遍布,新来的弟子都时常误入难出,又怎么会轻易闯入外人呢?
然他这次倒是生出了戒心,只不言不语走在一瘸一拐的卓不妖身后。
不远处的红衫男子轻巧地自树侧现出身影来,温和若水的气度与浓重似火的装色全然不搭。
略显苍白的指节轻握着木壶,看着一路跟上那两人的顾倾连,笑容温雅,语调清淡:“半夏,你看那姑娘真是不懂事。是么?你明明帮了他们,她却还要笑你呢。”
名为半夏的猫咪自在地扑着院里的毛毛草,听到主人唤它,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喵呜一声叫,扑倒在血染朱红的衣袍之上蹭蹭。
红衣男子回首,透出温和的眉眼,蹲下身来摸摸它的背,笑道:“知道你喜欢她,这不是帮了忙么?走,该去采药了。”
之所以帮他们,倒也是存了一份好奇之心。毕竟,在这里,那般大方有趣的女子,不常看得到呢。
那黑衣人是芳菲姑娘的近侍,想见她的人自然不难猜到。可芳菲姑娘这般行为背后的目的,叱咤风云的门主又是否能料到呢?
秦菽轻笑一声,俯身抱起喵喵撒娇的半夏,揉着它的软乎乎耳朵向后山踱去。果然太过复杂,他实在不该出来乱走动的。
雕栏长阶,镂花朱门。
“进去吧。”黑衣人不顾卓不妖一脸的不情愿,随手推她进了房间,反锁上门。
卓不妖听见他锁门的声音,反倒松了口气。至少目前为止,她还是安全的。
一踏入这门,清淡的椒兰香气便扑鼻而来。环视四周,色调静雅,流苏悬垂,一看便知这是名女子的房间。卓不妖摸了摸门旁纤尘不染的青玉瓷瓶,咂咂嘴,眼中金光四射,而且看这摆设,还是个白富美的房间。
刚一挪脚,她便疼得轻喊了一声,费事地掀开沾了一层尘土的裙子,里层透出的血迹已经半干,却还是一阵阵抽痛,
“没被绑匪伤到,自己倒是先摔瘸了,回去之后还不被笑死啊……”卓不妖恨恨地往伤口处揉了一把,也不客气,径直向着里间宽敞的紫色床帏走去。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不如先躺一会儿养精蓄锐吧。
层层叠叠的轻软纱幔垂下,卓不妖随意地伸进手一勾,却恍然被一冰凉的物什拖了进去,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床上突然出现的人之后,还未脱口的尖叫却又被堵了回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怎么进来的?”卓不妖激动地扯住了他雪白的衣袖,不厚道地把手上的灰蹭了蹭,留下几个匀称的手印。
顾倾连只装作没看见,支起手臂枕在脑后,笑眼看她,却叹了口气道:“那菜市也是我家租赁的地盘。今日过去转转,巧了却又遇上你,还真是不省心啊……”
“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顾倾连此刻离她极近,有些赞赏她的聪颖,浅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轻声问道。
卓不妖抚着胸口吓得要死,气冲冲地驳他:“你要吓死我了!”
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却透着一股恼意:“要问这个问题的是我才对,我哪里会知道你在这里啊!我是来睡觉的好不好!”
语气虽然似责怪,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他竟然会冒险跟来救她,着实让她感动得有些心酸。他对她这般好,纵是铁打的心,也是会感动的,何况她是豆腐心……
顾倾连的眸子里荡过璀璨的笑意,顺手拉她一把,让她就势躺在枕上,自己却坐起身来去看她腿上的伤,嘴上半分调笑:“你倒是心宽。那便尽管睡,我不扰你。”
“你干嘛?”卓不妖警惕地往里侧靠了靠,心想着他若是对自己图谋不轨就立马给他一脚,不死也得昏过去。
顾倾连也没说话,自袖里取出一小罐药膏,探过俊美异常的脸去,微微笑道:“你说呢?”
卓不妖惊惶地缩了缩身子,骂道:“禽兽!”她故意逗弄他,眸底含了浅浅的一层笑意,趁机骂了一句。
顾倾连抬眼,正望见那星眸深处的一丝狡黠,轻笑出声来,不免伸出手去抚上她枕边。继而俯身靠上去,勾勾唇角,半是说笑半是认真道:“不妖,你这般好骗,我倒更想娶你了回去消遣了。这样,一生,怕也不算得很长,实在有趣得紧。”
蓦然别过头去,闻言心里却一动。
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个说情话的高手。
本来那句话也是玩笑,他却突然靠了过来,现下却真是尴尬地紧。
她脸上一燥,握紧了拳头坐起身来,冲他干笑两声:“久了就无趣了,无趣的紧。我自己来吧……”
可她素来不爱玩弄感情,也不爱被消遣。纵令美色当前,也一定要把持住啊。
原来是只活泼狡猾的小兔儿。明明看着有些呆傻,实则却又透着一些灵动,稍一逗弄便是害羞,可逃得倒也是快。
有趣,有趣。
顾倾连依旧笑开。把药瓶递至她手心,却晃了一晃,又收了回去。
层叠的裙裾稍稍上提,伤口在膝盖处,猩红一片。
他垂首替她上药,眸色纯净专注,唇角依旧噙了一丝清浅笑意,动作认真而又缓慢。
“我也希望如此。可如何时间久了,这欢喜倒是反增无减。你可知为何?”
卓不妖愣了愣,蓦地有些烦躁,实在无法回应这份感情,片刻略抬高了声音:“顾倾连,我以为我说清楚了的……”
“我知晓。只是情意二字,轻易不给,也难以轻易收回。我不求你如何,只是,如今你心里可有这样一人?”顾倾连自袖中扯出方帕替她扎紧了伤处,嗓音温润如玉,浅色瞳子映出淡淡的光泽,自然平静,似乎先前的心机及狡猾才是伪装的假面。
“大抵,没有吧。” 心底荡起一丝微微涟漪,似有人影浮动,卓不妖有些迷蒙,不知道他所说的“这样一人”究竟是怎样一人,便喃喃说道。
顾倾连瞳色乍亮,蓦然勾唇,笑得惑人:“如此甚好。那不如把这颗心悬上一悬,待日后,兴许有人能取来。”
卓不妖表示再次没听懂他阴晦的话语,反是面无表情地抬了抬腿。
“话说,你绑太紧了,弯不了了……”
顾倾连眯眼一笑,俨如桃花,并不意外:“如此甚好。”
“可这样直着腿走路很像僵尸……”卓不妖嘴角微抽,再次抬了抬腿抗议。
“还真是朵笨蘑菇……走得慢些,我才好跟。”顾倾连一只手按住她的脚腕,另一种却弯起食指叩她额头,笑得肆意。
卓不妖一脸阴影线:“笨蘑菇?你才蘑菇!你全家都蘑菇!”
顾倾连讶然,笑意浅浅:“原来你不记得了……”
“难不成还想说,我上辈子是朵蘑菇来着……昨晚一定没睡好吧?”卓不妖慈祥地笑,似以看痴儿的目光看着对方,摇头叹息。
顾倾连失笑,收回手来,果真是不记得了。也是,她那日醉的那般透彻,恐怕如何回去的也不记得了罢。
顾倾连适然躺下,顺带拉她一并躺在身侧,偏侧过头,对上近在眼前的俏脸,笑得惬意:“不错。既然知晓,不如陪我补上一觉。”
卓不妖垂泪挣扎:“不要!要睡你自己睡,过会儿会有人来找我的……”
对方显然不为所动,侧身按下她的肩膀,眸色动人,勾唇轻笑:“无妨。你陪我躺会儿,我定护你周全。”
默念三遍,妖孽之言不可信!卓不妖垂死挣扎,一双清凉的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无果。
默念三遍,玉女名节不可毁!卓不妖再次垂死挣扎,身子却忽然动不了了。
她两眼一闭,血泪逆流,顿时心如死灰。
她妹的居然又被点穴了!
顾倾连伸手捏了捏她颇具肉感的小脸,眼梢微挑,笑颜看她,瞳中暖意融融。
如此这般依赖温暖,于他来说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不妖,是你让我如此贪恋温情的。相遇之际,我有我的目的,你有你的心防,可这如今,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呢?
耳畔遥遥传来年少时母上念念不绝的话语。定有一日。生于同榻,死而同眠。
他唇边含笑,合目浅眠。世上,当真会有这样一般人么?
如此,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 矮油矮油~~倾连真坏啊……肿么能这么对小不妖呢!!!
星星眼,可是不妖被“虐”,我感觉很不错哦~> <
咳咳,那什么。什墨掌柜别急啊。
别拿菜刀,千万别冲动啊……冲动你就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