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妖醒来时,身子早已恢复了知觉,床侧却是空荡荡一片了。
她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缓缓坐起身来,却见床幔被人掀开,一嘲讽的女声响起:“不妖姑娘,真是好气魄。”
卓不妖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定睛一看……看……看……看得她眼睛却合不上了。眼前的红衣女子,美目含怒,却自带天成的一股娇媚之意,不是顾芳菲又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里?”卓不妖连忙坐起身来,脸上浮出吃惊的笑意来,正欲伸手,却又直直僵在空中。
不对,一切都不对。
顾芳菲讥诮地转身,向着桌边款款踱了几步,回首冷然笑道:“好在还没笨到家。不然,是敌是友都分不清,岂不死得更是凄惨?”
她语调冰冷,神色淡漠,恨意深燃。客栈里娇俏欢笑,执手言欢的人,全然不见。
卓不妖被她的冷笑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跟着干笑了几声:“听这话,你该不会是想要,弄死我吧?”
顾芳菲侧了侧脸,美目盼兮,笑得怅然:“我自是如此想的。不过,也要等上一等。你倒是急得什么?”
“这事还真是急不得……不过敢问芳菲姑娘,我究竟是哪里招惹你了?”卓不妖有些泄气地扶额,挑眉问她。
“因为,青冥太过于在意你。固然他不肯承认,我亦是不想承认。可你的存在本身于我就是个不小的威胁。”顾芳菲眯起美目来,脸色却不好看。
“等等,你不是对郑什墨有意的么?”卓不妖茫然地问,这下是真的糊涂了,“不然十五之约,又为何非得要我替你转达?”
顾芳菲不可置否地抿唇,微微颔首,高傲地遥望着眼前无知至极的女子。
“还真是愚不可及,果然配不及他那般的人。我邀你出来,自是为了今日一般的目的。难道你还真的以为我会把你当嫂嫂来看待?”
卓不妖不满地瞪向她。喂喂,顾芳菲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一直没这个想法的啊……
顾芳菲笑得秀肩轻抖,似是有些可怜她,缓缓走了过来,俯身睨了一眼:“……你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出来的?和他相处三年,竟看不出来,他们原本就是一人。”
卓不妖愣住,双眸失神,身子忽微抖了一下,却没有询问与质疑。
又来了,一定是青冥派来说动她的吧?
指尖扣进掌心,心底有莫名涨动的小小希冀。又或者,她只是想要挑拨离间自己和郑什墨的关系。
……
“被莫名其妙的人绑架了……而且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
“是不是被吓傻了?怎么一回来就开始说胡话了。”
……
“我这些日子查了许多。你见到的那人,恐怕是虞渊门主——青冥。”
……
“此人极其擅长易容之术,想要瞒你,倒也不难。”
……
没错,两人的样貌确实是如出一辙,可给人的感觉却是略有不同的。非要分个仔细的话,只是,怀抱的感觉有所不同吧。
若即若离,细腻隐秘的,是青冥。固执倔强,温柔坚实的却是郑什墨。
郑什墨固然不会是青冥。他对别人严厉,对他自己更是如此。因着那分外冷清的性子,他从来不会打着善意的幌子骗人,更不会隐瞒自己什么。
卓不妖缓缓扬起脸来,眼眸却不再有丝毫的犹疑,扬眉笃定笑道:“随你怎么说,我不信!”
顾芳菲叹息一声,似在可怜她的荒唐可笑,眼里更是嫉恨:“你凭什么如此笃定?早晚你亲眼见了……”
“芳菲。”帘侧传来一声叹息,顾倾连只手掀开屏帐,眉眼难得冷凝起来,清澈的瞳子迎上吃惊的红衣少女。
顾芳菲退了两步,花容失色,下意识想要背身离开,却被顾倾连唤住。
“我早说过,选了那一道,谁亦救不得你了。爹如今尚不知其中缘由,你既已清楚明白那人秉性,想要回头也不是不可。”他止住正要站起身来的卓不妖,眼眸闪过一道润色,却终究还是带了一丝哄劝之意。
那名日日扯着他衣角唤着哥哥的少女,他早先珍视若宝的妹妹,如今却归在江湖邪众门下。两人势力相对,隔阂日日深远,纵然他想要挽救,恐怕也已晚矣。只是心底偶有念念往日的希冀,又总觉得还有几分可能性。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局如何呢?他对我千般好时,你又如何看得见……”顾芳菲显然已经沉静下来,却不为他话语所动,回首一笑,许是粲然,“况且,堂堂玄冰公子,玩弄人心的本领可比我们强了去了。却怎么,也逃不过情之所劫?”
眼神悠悠回转,半是讥讽地径直落在卓不妖身上。
真是看不惯,明明是个下贱的身份,却偏要受到所有人的宠爱。纵使她的亲生哥哥,那个如雪一般孤傲绝情的顾倾连,竟然也不惜自己的隐秘身份而处处护着她!
呵,真是好福气呢……美目含笑,闪过一道狠绝,袖下纤指翻飞,手中的银刃转瞬旋飞向对方无所遮护的白皙颈子。
卓不妖还在出神地想那句“玄冰公子”是指谁……
现在这里有三个人,她不可能是,顾芳菲不可能是,难不成是顾倾连?
可是那不是武林正派玉音门的首席弟子么……
难道不是个相当正经的正面角色么……
怎么会是顾倾连这个字句谰言变化无常的无耻妖孽呢……
他难道不是个好吃懒做的有背景的纨绔子弟么……
因着走神走得太偏,现下只能滞然望着迅然飞过来的银刃,暗自慨叹一声。好手法!扔的真准,飞的真快。
然而轻灵一声响,薄薄的淬毒刀刃却被反击入一旁的木窗。顾倾连微笑着替对方挡下,血色却侵染了雪白的长袂。
卓不妖自是看见了,连忙起身去扶他的手臂,见其伤口极深,血色奔涌,下意识伸手捂住,不免更是蹙眉:“顾倾连!”
顾倾连笑笑,轻易避开她的手,不想让她沾了腥气。
汩汩的血流顺着他苍白冰冷的指尖滑落在地上,汇聚成一片浮动的暗红,她看得有些胃疼,无奈,却也知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索性缄口不言,默然盯着那处不浅的伤口。
不得不说,这一对兄妹还真是极品……
芳菲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结在一起,怒气更甚,却是红了眼圈,泛起水光的眸里隐约透着一股浓重的悔意。刀上有毒,而那毒是她亲自配制的,怎会不知其中厉害……
可她从没有过想要伤他的意思。
自小顾倾连便护着她,事事由着她的性子。她性子天生也傲,犯了错时总倔着不肯认,爹娘气极也打骂不得,却要罚她禁闭。
府上无人敢说些什么,她弃掷哭闹,也无人来管。
唯有顾倾连,摇扇自立一旁听着房里的动静,眸色柔和却带了些无奈,毫不在意爹娘难看的脸色,笑着替她说情。
正因过往时光太过温情,顾芳菲也不愿忘却那些。因此,纵然如今两人道路不再相同,她也从没有下手迫害他的意思。
然而今日,全因着这个卓不妖。全是因为她!一切都开始不如她的意!
顾芳菲恨极地瞪着卓不妖,隐忍着一腔的嫉意怒火,双拳攥紧,力道大得连指尖都有些苍白。
顾倾连抬眼,望进那双写满了嫉恨的眼眸,心中些许苍凉。如今她已失却了本心,只晓得如何恨,怎知何为爱?那个天真无邪的芳菲,已经死了。
他眼色凉薄,不动声色地垂下袖来,目光掠过卓不妖紧蹙的眉头,却是勾唇。神色渐渐平和,声音清润:“芳菲,你亦该懂事些了。总是这么倔,饶是兄长也无法护你一辈子。今日便算我还你的。日后,好好照顾自己。”
他决然地侧过脸,笑意盎然,似乎一点悲伤也无,轻唤身旁的女子道:“不妖,走吧。”
顾芳菲心中凄然,冷笑一声,退了几步,反是扬起脸来笑道:“你又算得什么兄长,竟然来教训我?真是可笑……我竟是不懂,你性子最是冷清,像她这样拙劣的女子,为何却入的了你的眼?”
嫉妒不甘如凶猛恶兽噬咬着她的心,她是真的不懂。明明……明明她才是那个受万千宠爱的人。自小到大,谁人不是翩翩围着她顾芳菲转?
论身资,她好过她千倍,论才色,她更是誉满京城。
却为何最珍爱她的兄长,以及这世上她最为珍视的男子,偏偏都被这个女子迷了心智!
顾倾连笑着拉过卓不妖,翩然踱向门边,袖边垂下的血迹斑驳了一路,触目惊心。
“情字难测,说不上欢喜。所谓有意,只因为这个人能轻易入你的心,你却入不了她的眼罢。”他回首,唇角挑起一丝弧度,嗓音清越,算是给她最后的警醒。
“你胡说!”顾芳菲脸色苍白,听出了他的暗示,却怒声驳斥,眼眸中透出深深惧怕来。
他自嘲一笑,只手拉开门闩,日光倾泻入室。你我终是相同,也终是不同。
顾芳菲垂下眸,一张娇美的容颜却透出彻骨的寒意,声音依旧悦耳,却是冰冷:“风雅,别让他们出了虞渊……”
黑衣人瞬刻现出身来,垂首跪在门边,看她神色有异,犹豫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应命离去。
唇角弯弯,她忽然笑得肆意。
此生,她只需要青冥一人的相伴便足矣。谁也不能阻断。
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断。
卓不妖被他半个身子压得站不稳,不免气得跳脚:“唉唉!你别昏啊!早知道失血过多会晕倒,刚才干嘛耍帅说那么多废话?唉唉!你压死我了……”
顾倾连也不反驳,只靠在她的肩头,指尖挑弄着她耳侧的青丝,勾唇轻笑道:“你这般模样,倒是像只小老虎了。”
卓不妖不悦地侧开脑袋,见他虽然笑着,脸色却愈发苍白,心下一软,倏忽问道:“……你就不能自己止个血什么的?”
眼看着殷红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地,她不是没察觉其中的异样。他当时为自己当下那一刀,本可以不必受伤,之所以没有避开,大抵也是为了心底对顾芳菲的一丝内疚。
他看起来是个捉摸不透的男子,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懂。
“那刀刃上有毒。”顾倾连尽力撑着身子,但气力依旧一点一点流失,只好苦笑着说了实话。
卓不妖脸色顿时一变,挑眉质问:“那你还故意用手去挡!”
顾倾连愣了一下,恍然眼眸一亮,轻笑着摇头:“原来,你都知晓。”那你可否知晓,我现今和自己设了一个赌局。赌注,便是完完整整的这颗心。
“有人跟上来了。”他引着她靠向一旁的槭树,垂下眼眸,对上她有些复杂的神色,波澜不惊。
卓不妖有些紧张地扯紧了他的衣袖,轻声道:“来追杀我们的么?”
他不语,轻轻点头,浅色瞳里漾起玩味的笑意。
“那屏息吧……这样他们就感受不到我们的气息了……”卓不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伸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他笑出声来,伸手拉下她的,摇头道:“这样恐怕不行。”
卓不妖叹了口气,心想也是,这又不是九十年代的港台僵尸片……
“那怎么办?”
他松开她的手,惑人的眼眸荡开一抹柔色,诱哄道:“你先走,想办法逃出去。只我一人,倒是足以避开他。”
卓不妖面无表情,忽然笑开,捶着他的肩头,语气却有些凉薄:“是吗?你该不会是想要抛下我……自己去送死吧?”
顾倾连眯起眸子,似在笑她多想:“自然不会。”
卓不妖盯他半晌,慢悠悠勾起一抹奸诈的笑意,道:“鬼才信你!要走一起走,少了你我也逃不出去。左右都要死在这里,不如一起死。”
他心里一动,没说什么。
“都说祸害遗千年。只有你先死,我才能死而无憾……”她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喃喃自语。
他脸色更加苍白,哑然失笑。
山穷水复疑无路,一枝红杏出墙来。
卓不妖意外的发现,这里离冰莲洞很近。两人看着冰莲洞厚重紧闭的石门,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有救了。
可惜卓不妖只记得上次那名黑衣人用一枚小石子打开了石门,却不记得他是怎么打开的了。
好在顾倾连对这些歪门邪道有些研究,虽然费了一些功夫,还是破解了机关。
前面两人刚消失在紧闭的石门里,后面就出现了黑衣人的身影。
他有些踌躇地站在门口,此地是虞渊禁地,没有门主允许,即便是芳菲小姐的命令,他也不得随意进出。
不过冰莲洞内火蛇群生,其性嗜血,顾倾连身上有伤,料他们进去也是尸骨无存。
黑衣人冷冷一笑,摇了摇头,准备转身回去复命。
方一转身,却见身前立了一道人影,心头一惊,连忙跪身请罪。
眼前男子紫色长袍加身,兜帽遮住耀眼银丝,半面银箔下勾起一抹冷笑,看似妖邪,气势却愈发凌人。
青冥渐渐走近名为风雅的黑衣人,语调慵懒,略微俯身,莹白的指尖扣上对方的脉门,不似质疑,微微一笑:“你做的很好了。”
以往你做的很好了,只是,如今留下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指尖微动,风雅却没有反抗,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血色漫天。
“这么好的属下,还真是可惜了……”青冥隐在面具下的眉梢略一上扬,捻了捻指尖沾染的粘稠血色,笑的清冷而绝然。
顾芳菲不安地坐在房里,蜷着身子缩在床脚,细想着顾倾连最后的那句话。
所谓有意,只因为这个人能轻易入你的心,你却入不了他的眼罢。
不要,不要!她耳畔萦绕不绝这一句话,终于忍不住惊恐地捂上耳朵,潸然泪下。倾连哥哥,她竟然让风雅去杀他……那么,这究竟会不会,成为他对她和青冥的诅咒?
转瞬只觉得身边一袭清风飘过,她泪眼朦胧地抬首,却见青冥正落座她床畔,不免扑进他怀里抽噎。
青冥没有避开,神色却始终漠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发丝,嗓音还是温柔:“怎么了?”
她攥紧他的衣襟,声音有些颤抖:“青冥,你娶我好不好?反正,我们早晚都要结亲的,我想,早一些。”
青冥的身形不动,眉头微蹙,凑近她耳边,语调还是淡然:“你在怕什么?”
她连身子也开始颤抖,却摇头不语。
“芳菲,这是最后一次,别让我太失望。这样风雅,也算是死得其所。”他冷笑一声,不带留恋地扯开她的手,起身离去。
顾芳菲满眼惊惧地望着他翩然离去的背影,双手攥紧了裙裾,泪水不绝落下,渗入浅色的被衾里。
青冥,是真的绝情。
风雅是他一手安排给她的暗卫,已有三年。而青冥今日毫不犹疑的杀了他,只为了向她证明,他真的动怒。
思及此,她的泪水顿然止住,格外冷静起来。的确不能再如此下去了。这般,青冥只会看见她的不好,怎会看见她的一片心意?
也许,换另一种方法,会更好。
青冥终归是她的。
顾芳菲笑着仰躺在床上,合目暗道,不能急,她不能太着急。
作者有话要说: -0-累死我了……
今天头疼,不知道是感冒还是怎么回事。
扶额。更的有点晚了,摸摸头。
苦逼的顾芳菲,摸摸头,坏女人是这么炼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