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妖叹了口气,搀扶着顾倾连靠向一旁的冰墙,见他从容一笑,唇角的弧度却似讥诮她的过分担忧。
然而这冰莲洞的气温之低她上次来时就领略过了,她不得不担忧。
因为顾倾连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几近和这墙壁一个颜色了。
“怎么解毒?”卓不妖半蹲在他身侧,抬手去试他的额头的温度,好冷。眼眸一闪,本来秀气的眉头也皱紧。
顾倾连却不甚在意,琥珀眸色波光摇曳,笑得一派动人,反是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勾唇逗她:“你帮我把毒血吸出来,就好了。”
卓不妖伸手去拉他受伤的手臂,衣袖已经被艳红的血染透,层叠的袖子掀起,伤口几乎透骨,淋淋漓漓的黑红色,看得她心惊。
“这么严重?”她头皮一阵发麻,却强忍着不适俯身凑过去,然而唇瓣还未触及伤口便被他一把拉开。
他重重握紧她的手腕,浅色的瞳里映出一抹苍凉可笑,唇边依旧是浅浅的弧度,却不轻不重用她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着:“你晕血?若是这毒能要了你的命去,你还会如此么?”
卓不妖挣了挣,徒劳。只好对上他莫名凄怆的神色,毫不掩饰地回答:“你救了我许多次,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顾倾连却像是释然一般,轻轻松开她,眉眼含笑,却避过她映在墙上融融的烛光里,语调依旧温柔如初见:“那我宁肯死在这里,也不要你救。”
“你有病吧?”卓不妖咬着下唇,气得抖肩,只恨不得一头撞上冰墙……
“是。”他坦然接受,静静望着她,笑得更加惬意。
相思之病,病已入骨。
卓不妖扶额,只觉得头疼得要炸,奈何对着这样气定神闲的病人,却还是没办法地妥协:“珍爱生命,人人有责。你先听我一次好不好?”
他牵过她的手,眼眸晶亮,唇角弯起:“可我娘说过,生死之恩,须相许为报。你若救了我,理当嫁给我……”
卓不妖脸色大窘,默默抽回手,不再吱声。怎么又来这招?
“哄你呢。”顾倾连释然一笑,扶着墙壁向前走了几步,笑得轻咳出声,“只是这毒哪有那么容易解?况且,前面的火蛇恐怕已经嗅到了血气,不消时就会群聚而至了……不妖,过来。”
卓不妖脸色凝重了些,凑过去扶他,话语透着些纠结:“我们按上次的路线出去不就好,然后带你去看大夫。”
“上次的路被封了。”顾倾连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浅了,声音很轻,“你以为这里是谁都能出入的?上次他是有心放我们出去……”
或者说,有心让你做一个抉择。
卓不妖抓住他的手臂的力道加大了些,只觉得从指尖透过来的凉意沁入了体内,心也跟着凉了个透彻。
“那怎么办?”卓不妖扬起脸来,眼眸里却无惊无惧。
也许有一个人陪着,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顾倾连挑唇,眸色含水映上她的,俯身靠在她肩上,音色蛊惑:“怕不怕?”
“怕。”她微微蹙眉,想着他身上有伤,恐怕如今是真的没有什么气力了,总算是没有推开。
“那待会儿,乖乖躲在我后面,即便怕了也不要睁开眼睛。我定能护你周全。信不信?”顾倾连嗓音清润,低头嗅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嘴角噙了难以捉摸的笑意,眼底似乎闪过一道柔和的光辉。
卓不妖点点头,觉得没什么不好。只是,他的伤……
“可是你受了伤。”她扯过他的衣袖来,伤口在低温下已经止了血,可血迹遍布的来路似乎在提醒着,现在他的境况也不容乐观。
顾倾连轻咳了一声,眼底是促狭的笑意:“这倒也是。待会儿若我又失了功力,不如就换你来陪它们玩玩吧……”
卓不妖又气又笑,眯着眼推了他一把,掐腰道:“没想到堂堂玄冰公子竟然这么不靠谱?再说,老玩这一招,我也不信了啊!”
不远处簌簌的游动声渐渐逼近,顾倾连眼眸一动,清浅笑开,轻轻将她推到身后。
没想到竟会遇到这样的麻烦。
不过,好像只要和她一起就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想必以后也还是要适应的吧。
如果,还会有以后的话。
青冥一袭紫袍静落在冰莲洞前,面具下的眉眼冷峻,好看的唇形紧紧抿起。
细长的眸子闪烁着妖冶的绛紫光泽,冰冷而淡漠,却又隐约燃着一道明火。
如今郑什墨的神识对自己的存在已有察觉,且也在负隅顽抗。他不忧心,两人终将剩下一人,而剩下的那人定会是他。
可是,只怕他再因为卓不妖犹豫一次,所有的计划终将被顾倾连打乱。眸底明明暗暗,几许苍凉的色调。心底抹不去那浅浅浮现的少女容颜。
大雪覆满冬日的枯草,噬人的黑夜,惨淡的月光,浓稠的血色。
一切记忆都是肃杀的痛,他静卧在街角仰望黑黢黢没有尽头的黑夜,那是他真正的初生,却只看见整个世界的苍凉。
灭门,因他而起,然而一切却无终结,反如新生。
身上几处伤口汩汩流出的血不断,将身下的雪白渐染一片猩红,他笑,咳出大片的血色,口中喃喃,似得解脱。
陷入黑暗前的一瞬,眼里只映出她俯身相望的干净眸子,似是捡到了宝贝一般的欣喜神色,于末冬的寒夜里蓦地绽开的一抹暖暖笑颜。
他半生都活在腐朽的黑暗里,从未见过那般明亮而温暖的笑容。正因如此,才是心不由己,瞬息千年。
只是肖独斐还在,她也还在时,三人的日子可以那般平淡而快乐,争吵,欢笑,甚至只是一个傍晚看她眉飞色舞地在院落里讲着千奇百怪的故事,唇角也会不由自主地浮起微笑。
一切如他预想的那般。这江湖不会是永远的宁静。那样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
卓不妖。如今你还在他身畔,可我已经决计不能心软了。
我曾因你而生,可从不只为自己而活。
你若听见,可否懂我?
雪白洞壁上是千百条火蛇受到顾倾连血气的吸引浮游过来,犹如一条条红线牵引着两人的命运。
卓不妖很没出息地窝在顾倾连身后,伸手微微扯住对方的衣襟,却见他似安慰般回眸一笑,取出随身携带的白玉扇子。
她大窘,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耍帅……
况且这鬼地方到处都凉飕飕的,分明就是个天然冰窟,难道他还嫌太热?
“顾倾连,说实话,你真的是那什么玄冰公子么?”她眯起眼来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腰侧,分明有些怀疑。
虽然总是莫名其妙被他救下这一点的确很不可思议,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更像是个心理有点阴暗还略懂武功的纨绔公子啊……
“你可知玄冰公子名号何来?”他的眸子紧紧注视着为首的火蛇之灵,毫无畏惧地清浅一笑。
“江湖传说,那是个冰一样的男子……他有着冰一样的容颜,冰一样的嗓音,冰一样的性格,冷漠、凄清,又惆怅……”卓不妖双手合十,两眼放光。说实话,这要是搁在她刚穿来的那两年,她还真的会对这名号人物穷追不舍。
顾倾连抿唇一笑,琥珀眼眸清浅得几近透明,却尤显妖孽之色,轻声反问:“你看我不像么?”
卓不妖嘴角微抽,狠命摇头:“一点也不!”
顾倾连笑而不语,莹白指尖握住扇骨,缀有墨竹的扇面展开,一片青竹却凝成玉霜,顿时寒气四溢。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令那些火蛇陡然停在了原地,犹豫地朝他们吐着信子。
卓不妖吃惊,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更是讶异。虽然这些火蛇都长得差不多,可是她没由来的就是觉得,面前直立着身子盯住他们的这条蛇,好像就是上次被她踩到的那一条……好亲切啊好亲切啊!
那蛇扭头望着卓不妖,血红的信子嘶嘶吐出,似在宣告它的不满。她脸色一白,立马缩了身子。阿门,最好还是不要被她猜中了,万一它还在记仇怎么办?
“这扇子本是珍藏于这冰莲洞的物什,这些火蛇被封在此处正是为它。”顾倾连引她向前走去,所到之处群蛇游走让道,像是在敬畏什么似的。
卓不妖好奇地跟在他身后往前走,却不见身前的顾倾连虽然眼眸带笑,语调柔和,脸色却愈加苍白起来。
“这就是玄冰公子的寒玉扇?”她依旧轻轻扯着他的袖角,两人皆是一身白衣,只是顾倾连的更沾染了血色,就这么隔着不近不远地距离前行,和四处的火红格格不入。
“哦?原来你竟听过。”顾倾连回首看她,眼中溺满好笑,不再往前走。
卓不妖一脸得意的神色,扯了扯他的袖子炫耀:“你以为客栈小二只会报菜名么?”
“上次的出口已经被封上了,这里是修建工特意设下的密道,你顺着烛火一直往前走,就能出去了。”他摸索着墙上的冰格,触动某一个机关,墙壁大开,竟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密道。
她有些讶异于顾倾连会对这里如此熟悉,却还是点点头表示明白,又抬眸问道:“那你呢?”听他的口气,好像暂时不会和自己一起走的样子。
“当然是物归原主。否则它们怎会放我们出去?”他以玉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眼眸流转,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卓不妖恍然大悟。也是,人家守护了那么久的宝贝被你抢去了,如今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寒玉扇再次被你带走呢?
他的指尖冰冷,似是留恋拂过她的耳畔,勾唇轻浅一笑:“没有绾好,待出去之后记得好好打理一下。”
她伸手绕了绕耳侧垂下的青丝,满不在乎地笑:“逃命的时候,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也是。”他垂下眸来,唇边笑意渐渐止住,猝不及防地推她进了密道。
她身子向后仰去,惊得一叫,继而摔在地上,抬眼却见两人之间正在缓缓落下一道厚重石门屏障。耳畔是隆隆的响声,她的心跳霎时紊乱,前一刻耳畔还是他掌心里鲜明的冷意,如今却只有身后烛光透出的微弱昏黄。
不对,他这是在做什么?
她紧蹙了眉头,先前的对话在耳畔回响不绝。
……那你呢?
……当然是物归原主。否则它们怎会放我们出去?
……逃命的时候,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也是。
她怎么就没想到他的言而无信,受了重伤却偏生还要逞强的古怪性子。
卓不妖一阵心惊,眼前石门却已落下一半,隔着扬起灰尘的空气,对面的顾倾连似乎失了气力,笑着倚墙滑坐在地上。
她狠狠咬唇,不管不顾地扑身闪过半人高的石门。
身后石门轰然落下,正好压住她半块衣角。她的心尖抖了抖,面上却是若无其事,起身挣开那一块薄薄的布料,蹲下身来仰头望着他,欲要声讨。
顾倾连唇角的笑意僵住,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泛白的指节扣住她的双肩,似要嵌入骨里,声音不大却是难得如此愠怒:“你是……不要命了么?”
卓不妖才不吃他这一套,怒道:“你还骗我呢!”
他微怔,指尖却松了力道,目光轻轻扫过她气红的小脸,挑唇微笑:“可我给过你机会了……”
卓不妖疑惑:“什么?”
可惜对方缓缓阖目,没有回应。
她不安地伸手,触上他的鼻息,气若游丝,顿时心里一凉……顾妖孽不会就这么翘了吧!
然而还没等她惊慌失措,对方已经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反应不及便被顾倾连拖进了怀里。
“若我轻易死在这里,未免落人笑谈……你说呢?”
她蹙眉,听出来他语气里的疲惫,四处的昏暗和着他身上的血腥之气,更是令人极其焦躁。
“是,英明早逝这四个字实在不适合你。况且顾家只你一子,死在这里对得起你爹娘的养育之恩么?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他闷声笑出来,扯动了身上的伤口,脸色煞白感受到怀里的她微微的战栗,不免拢紧了些,弯了唇角。
“若我答应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一些,不妖?”
“好。”她有些无奈地叹口气,一心以为他身受重伤所以心理比较脆弱,霎时间有些缺爱罢了。
背后响起凉凉的人声:“卓不妖……你们在做什么?”
顾倾连的唇角隐隐带起一丝笑意,略微收紧了手臂,自她耳畔缓缓抬眸,正对上那人幽深的瞳子。
卓不妖正疑惑顾倾连这厮的力气怎么突然就变大了,听见这一熟悉的质问声,忙不迭回头,却出乎意料地看见郑什墨难看至极的脸色。
我去,她做错了什么老板怎么又要发怒了!这脸色怎么这么像被扣了一顶绿帽子……
她正欲发笑,眼眸却蓦然瞪大,不对啊!
我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 =掌柜出现了。。
呃,我觉得大家都能看出来。。。这是青冥。。。。
咳咳。总之他们会很愉快的。。。
我擦下节写的我头大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