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妖搀扶着顾倾连默默跟在郑什墨的身后寻着出路,虽是暂无性命之虞,却仍然满心惆怅。
此刻三人之间的气氛异常诡异,只因为片刻之前的尴尬对话——
“掌柜?”她不可置信地仰头望着他,带了警觉地问道。
“怎么?”他并不否认,却不悦地挑眉。
“没事。”她看不出他眼里有一丝慌乱不安,不免垂下眸去,心里更加没底。
真的是他吧……凝神不语之际,右手却被人微微攥紧,卓不妖缓缓侧过脸去,却瞧见顾倾连唇角勾起安慰般的浅浅笑意。
可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这种尴尬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三人各怀心思的走着,脚下的路不断延伸,弯弯绕绕却没个尽头。自是知晓出路的人不说,不知晓的人亦是不肯求。
“我来扶他。”郑什墨冷下眉眼来,终是忍不住回首,盯紧眼前卓不妖紧紧扶持住顾倾连的双手,脸色更加难看。
卓不妖紧紧蹙眉,顾倾连微微含笑。
“不用了。”“不用了。”两人异口同声。
郑什墨的眉梢蹙起,终是冷笑一声:“卓不妖,一声不吭便没了人影,我还没有问你缘由。你竟不信我?”
听不惯他难隐怒气的语调,又想起顾芳菲所说言语,虽然心里不信,却是反唇相讥:“你要我怎么信你?”
“你事事都让我自己猜,我又怎知你是不是青冥?”卓不妖也是赌气,正因为了解他,才明白他定是对自己有所隐瞒,故意挑眉驳斥。
顾倾连微松了口气,好在这丫头还没有笨到家,总算知晓质疑了。眼眸不期然覆上一层浅浅的快意,恐怕只此一句,眼前这人就足以气炸了肺罢……
因为不免弯了唇角,心里好笑,笨丫头倒也有笨的长处。
他方才已经暗服了凝香丹,体内的毒素大多逼出,余下的虽然难除,却也不急在这一时。只是元气还需要些时候才能恢复,倒是不妨让这朵笨笨傻傻却满身是刺的小蘑菇跟他耗上一耗。
“两位慢聊。”顾倾连不动声色松了那双搀扶的双手,琥珀眼眸透着些冷清之意,嘴角微挑,缓缓瞥她一眼,深深沉沉却没说什么,随即顾自向着一旁的廊道走去。
卓不妖没有阻拦,心里却是疑惑,怎么感觉他精神突然好了许多……
“若我就是,你又要如何?”郑什墨眼眸幽深似湖,这疑问他始终不敢提及,只怕望见她惊惧的眼神。可今日再隐瞒下去,也许某些东西失去后将永不可挽回。
“你这算承认么?”她按捺下心中震惊无数,差一点就扑上去逼问了,却不料连郑什墨自己都要来干扰她对他的信任。
“我只问你,若我是青冥,况且,我要取了那人的性命。你又如何?”郑什墨回眸瞥了不远处抱臂倚墙唇角含笑的顾倾连,缓缓上前几步,面容随她的怒色一并染了无力的苍白,心中沉郁难发。
卓不妖仰头望着近在眼前的再熟悉不过的人,清俊而瘦削的脸廓,深邃而冰冷的眼眸,此刻却看不清色彩,只觉其中漩涡席卷,暗潮涌动。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青冥的情景,恍然大悟,那熟悉之感,原是由此而来。
若他不认,她宁可一生不去相信。若他不如此遮遮掩掩一早说明,她便也还会是她。
可思及遍身血痕的肖独斐,当日客栈里他淡然如常的神色,如今又是这般咄咄逼人的气态,她自嘲地弯了唇角。
这个朝夕与共了三年半的男子,如今除了容颜依旧,更像是个陌然不相识的路人。
“若真是如此,我就当郑什墨死了。”她的指尖紧紧扣紧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才说得出这样的话,迎上他的目光,字字句句都是认真。
不过,他的深仇,我早晚会报在你头上。
所以,别说些我不想听到的话语。
别告诉我,我所认识的郑什墨,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他眼底闪过一道痛楚,心脏陡然骤缩,全然不想她面色无惊无惧,却笑着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语。
卓不妖心里也是难过,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神色,反而径直向着顾倾连走过去,声音有些轻淡:“说这些作什么?不如先想法子出去,他受了重伤。”
“不妖,你真正相信的,不过是你自己。你不曾信我。”郑什墨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眸色渐渐被妖异的紫色覆盖,挣扎之间他眼底似有深沉的痛意,明明灭灭似要熄灭的一片寒冷烛光。
他是青冥,也是郑什墨。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又怎么能亲口告知她呢?
可她炸毛时笑看她生气模样的,是他。
她醉酒时彻夜陪在她身边的,是他。
她忧心难眠时与她掌灯而谈的,是他。
她温顺沉睡时细看她眉眼的,是他。
自始至终注视她一颦一笑的,一直是他。
诚然如此,他也无法说出口。因为,他才是最后察觉另一个自己的人。
卓不妖只觉得眼角跳了跳,有些心慌地挣开对方松松扯住自己的手,却不敢回首看他一眼,唯恐被对方认真而苍凉的眸子蛊惑。
不可以被他骗了!青冥的手段你不是没有见过,在这洞里,你只能选择相信一开始看见的……她咬紧下唇,直至苍白无色中隐隐透出一丝血色来。
“不要说这些了,先出去。”她不安地加快脚步,抬眼却见顾倾连抱肩遥遥望向这边,他的目光中亦晃过一道难掩的忧虑。
卓不妖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颈后一痛,顿时滞然僵直站在了原地,再也迈不了一步。
竟然被点穴了。
她曾天真的以为,郑什墨的武功,永远不会用在自己身上。
冰冷的剑刃自她的肩侧越过,刺眼的寒芒直指对侧倚墙勾唇,悠然浅笑的顾倾连。
卓不妖心里有什么坠下万丈深渊,耳畔却传来他悠长的呼吸声,轻浅,淡然,嗓音是清冷的惋惜:“你早就认定我是青冥。可我未曾骗你。只是我说过的,想来做不到了。”
旋即他不带留恋地将她推至墙侧,只是力道还是轻柔。
余光扫过她盈满泪水却隐忍不落的眼眸,幽紫漩涡云涌,剑芒低垂缓步前行,立身挡住她的视线。
卓不妖紧紧盯住身前高大削瘦的背影,虽然周身动弹不得,可鼻尖犹是一酸,几乎落泪。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这一壁火蛇的腹中之物,然而他却冒然赶来救下自己。
那时他不似往日,清俊好看的眉眼低垂,幽邃深眸没有虚浮的笑意,只是轻柔细致地为她添一件外衫。
那时他曾在昏暗的烛火里半蹲下身,任凭火蛇缠绕噬取,却偏生抬眸注视着她,语气温柔得异乎寻常:“不用,你看着就好。”
那一瞬,纵然她微微察觉出一丝异样,心底却是真的悸动。
有时细水长流惯了,偏偏让人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意。然而真的看清之时,她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顾倾连曾问她心底有没有那个人,那时迷惘,现在才懂得。
因为迷惘,所以掩藏。
卓不妖急切地想要发出声音来,却唯有眼眶不断奔涌出温热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在地,融化一小片冰石,朦胧视线里影影绰绰只剩下他静立在身前的背影。
这个总是冷言冷语的大骗子……如今他说做不到,只因为这个人,即使骗了她,仍不愿让她看见骇人的真实。
她怕血怕得要死,他终究还是记得。
她不信他,他亦不伤心。明明不是冷清的人,却总是习惯把凌厉刺人的那一面朝着她,然后在角落独自品尝疼痛。
她总是最后才能发觉他细处的温柔。
而且,要命的是,她好像有点喜欢上他了怎么办?
可既然他对自己尚且抱有一丝温柔,却又为何狠得下心那般对待肖独斐!
肖独斐算得上是他师傅,亦是他的妹夫,那么明朗的男子,眼眸亮若星辰,永远带着笑容,似乎从来不曾失意。
唯有谈及允儿时……难道……卓不妖默默含泪,心中惶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来,只怕当日青冥所说的话语是真的。
“你不该把她牵扯进来,这样兴许你能多活几天。”郑什墨眉峰紧蹙,剑指对方,声音冷澈,泛紫的墨瞳也不带一丝温度,挽束的青丝映着冰洞的四壁,开始呈现出隐隐的雪泽。
顾倾连只手执了寒玉扇,顿时杀气四溢,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缓缓抬起的剑芒,依旧悠然轻笑,清澈眼底却是讥讽:“有些事情你比我清楚。让她陷入这繁复中的,不见得只我一人。”
没错。
最先他是奉了师门之命,伊始便蓄意入了来钱客栈,只为了除去肖独斐这个江湖祸端。然而却没想到,一路顺藤摸瓜地追查下去,倒是让他发现了来钱客栈的郑掌柜,身份不凡。
卓不妖和他初次遇刺,其实并非因为肖独斐。
他初见那黑衣人,听他们几人对话便早就猜透,青冥也已察觉到自己的计划,才事先遣了杀手于当日暗杀自己。却不料那日郑什墨偏偏反常,没有留下卓不妖在客栈,反而令她相送,这才遇上祸患。
想起来不禁莞尔,真要说起来,当日卓不妖才是被他拖累,却偏生笨笨傻傻的,总是一脸亏欠了自己的模样还不承认。
然而连他也没想到的是,这个郑什墨竟然会是虞渊门主——青冥。
世上奇事虽多,只此这一件,却真是让在江湖走南闯北了多年的玄冰公子也不得不吃了一惊。
卓不妖被郑什墨的身形挡住视线,自然看不见顾倾连此刻嘲讽的神情,却是心急如焚。
在这么下去,他们肯定要玩真的!
玄冰公子可是玉音门首席弟子,得众长老毕生武技,武功可谓登峰造极。也正因如此,才在江湖上留下众多传说。她一开始不相信顾倾连的身份,也正是因此。
可现在仔细一想,真的容不得她怀疑了。
有谁能将虞渊的内部打探的如此清楚?又有谁能从虞渊门主手下救回肖独斐?
会有谁,能在短短时间内,受了重伤,却还能复原到气势凌然地说出这般话语?
虽然虞渊门主这个名号也是威震江湖,可两人真若交起手来,根本输赢难定!
然而任凭她内心呼喊千万句“别打别打”,两人之间的战意依旧愈发浓烈起来。
索性两眼一闭。她真的,又要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擦啊啊啊啊啊啊!!!
这么三千来个字憋了我三天啊啊啊啊!!!!
我果然不适合写虐文啊啊啊啊啊!!!
= =还是走搞笑路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