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独斐，到底怎么了？”卓不妖立在门前，眼神有些迷茫，忽然侧过脸来问道，犹豫着不敢进去。
顾倾连刚告诉她肖独斐醒了，她还开心得不得了，可看他的表情却不似欣喜，她心里一寒，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顾倾连带了微笑，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推开那扇门，语调轻柔，安慰道：“兴许你自己去看，好过我说出来。”
卓不妖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房门。
房里很是清净，却燃着淡雅的佛香，桌边静坐着一袭白衣的男子，背影看来削瘦了不少，正捧茗细品。闻着门边的响动，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肖独斐！”卓不妖见他安好，不免大喜着扑了上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扩大，继而狠掐他的脖颈，“你是杀手又不是什么睡美人，睡那么久是要死啊……”
肖独斐倒是任由她作弄自己，手中的杯盏依旧稳稳托在掌心，滴水未撒，依旧是俊秀的面目，笑得梨涡轻陷，眸子里却少了几分灵动：“我也是好容易才醒过来，你能不能不要跟我提那个字了？”
卓不妖不明所以，歪脑袋问道：“你说死？”
“我说睡。”肖独斐一本正经地说道，继续喝茶，“说句实话，我倒是感觉这一辈子都不用再睡觉了……还是醒着的好。”
卓不妖被他逗乐，故意推他一把，笑着回首，望向斜倚在门边的顾倾连，咬咬唇道：“顾倾连，这次真是谢谢你了。”人情什么的，又欠下了……
肖独斐也微微侧过脸去，眼神依旧黯然，略一抿唇，轻声笑道：“竟没听出来，原来顾公子也来了么？要说起来，这谢字还是要由我来说的。”
话语虽然带了客套，却依旧冷冰冰的，正如他早先对顾倾连的态度一般。
“不必客气。我为何要救你，你也不是不知。”顾倾连应了一声，渐渐勾唇，走向愣在一旁的卓不妖。这丫头，还真是迟钝呢……
什么叫没听出来？卓不妖终于察觉一丝不对劲来，试探着伸出手在他毫无神采的眼前晃了晃，疑问的口气，却是干巴巴的语调：“肖独斐……你的眼睛……”
“不过是瞎了而已。”肖独斐风轻云淡地拨开她的手，似乎全然不把它当回事，顺带将手里的杯子放在一旁的桌上。好在眼睛看不见了，听力却更加灵敏。
只是遇上顾倾连这等善于隐藏气息的高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便呢。
卓不妖走到他正对面，对上那双眸子，丝毫不见往日戏谑的笑意，不禁喃喃：“他给你刺得？”
肖独斐听出她的难过来，不由得笑笑，伸手摸了摸眼睫，开玩笑道：“谁知道呢？估计是睡多了吧。”青冥恨他至极，却只是取了他的眼睛，说来还是仁慈了。他苦笑，竟有些替那人可惜。
卓不妖扯了扯嘴角，心坠冰窖，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怎会不知，青冥让他遭了多少罪，恐怕这眼睛定然是被他弄瞎的。
“顾倾连，你能不能先出去下？我有些话想要问肖独斐。”
顾倾连看她脸色难看得紧，也不多言，含笑瞥了肖独斐一眼，慢悠悠转身离开，顺带替他们关了房门。
院里起了一阵风。长廊里新挂的灯笼还未燃起，却已被吹得摇摇晃晃。
他立在门前，遥视着不远处大团欢欣喜庆的红色。指间洁白如玉的扇面绽开，纸上墨竹似也随风摇曳，华贵温雅，映入琥珀瞳子。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摇头轻笑出声来。
早些他也想要肖独斐的性命，如今看来，实在并无此必要。肖独斐的心已死，一副半死的驱壳，于他有什么要紧的呢？
想是青冥有更毒辣的法子让肖独斐难过，才会让他轻易救出这人。倒不如卖给这丫头一个人情，他并不介意。
让她对他更加上心一些才好。比现在，更多一些。
卓不妖气哼哼地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恶声恶气：“肖独斐，你到底都知道什么？还是说，你一早就知道？”关于允儿的事情，她大致也能猜出一些来，只是还是不敢确定，还是要听肖独斐亲自说她才能放心。
肖独斐弯了唇角，轻轻摇了摇头，故作不知地傻笑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自然知道，比任何一个人，甚至比郑什墨自身都要清楚这一切。
但是他什么也不能说。
卓不妖这丫头太过天真，不应该参与到这纷争之中。郑什墨也许会对她留情，可若是青冥操控了一切，那么和顾倾连有所牵连的她，也会有性命之虞。
卓不妖见他装憨卖傻，笑得意味不明，心忽然沉了沉。肖独斐不是会对她隐瞒真相的人，他之所以不肯说，肯定是因为担心自己。
可到底是什么危险呢？她眼前浮现出郑什墨和青冥一模一样的脸庞，决然不同的气质，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个夜晚，郑什墨给他讲的那个故事。虽然后半部分朦朦胧胧的记不真切了，但是，那两名少年的故事，现在想来，似乎太过巧合了。
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可能性，难道郑什墨是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了么？
她挑了挑眉，心中的疑团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肖独斐，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迫你。但你了解我的个性，即便你现今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追查下去的哦……可怜的我啊，最后竟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啧啧……好凄惨呢！” 她故意叹了口气，惋惜地摇了摇头，心里奸笑，虽然知道这样的说法很是阴险，但是对付肖独斐的确很管用……
“你这是威胁？”肖独斐有些生气，忍不住蹙眉，听她语气轻快，却有种执拗的味道。
卓不妖见事情有戏，神情有些得意，懒洋洋地扣着桌面，一点也不着急：“哪有啊？你是第一杀手我威胁你岂不是找死啊……我是为我自己的悲惨人生而感到无限的痛心啊！”
肖独斐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却忽然反唇相讥道：“我当你胆子什么时候大起来了……原来是被那个顾倾连拐带的，连阴险磨人的性子都学了三分去。”
卓不妖霎时间脸红，好在他现在也看不见，不免轻咳了几声，放软了口气，诱哄道：“那个，肖大侠啊，你看人家如今正当二八年华，你不要乱说话坏人家名节啊……”
“其实吧，你说咱们谁跟谁啊！威胁神马的，不就生分了么！”她恍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扯过肖独斐的袖子，怒气冲冲道，“而且你知道么？那厮那厮那厮……竟然不吭一声就把客栈随手丢给我，然后消失了个干净啊！”
肖独斐却忽然凝了笑容，伸手扶过她的肩膀，极为认真地问道：“不妖，你对郑什墨可有男女之情？”
他知道卓不妖这丫头总是迷糊，不把问题放在针尖上，她绝对会敷衍了事地含混过去，正是如此，才让人看不清她真正的想法。
“没有啊……”卓不妖被他攥的生疼，听到那个名字不免有些懊恼，下意识地出口反驳，然而对上那双全无焦距的双目，眼神却不由得闪躲了一下。
“真的没有？”肖独斐微微侧过脸，似乎想从她的声音里听出真假来。
卓不妖皱着眉头甩开他的手，不满地撇嘴，笑容却有些苍凉：“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啊！那种人渣，平时虐我也就罢了，竟然连你这么亲近的人都能下的去手，我怎么敢喜欢他？谁喜欢他，谁就得粉身碎骨……”
可惜她胆子小，心也不大，一生只容得下一人，实在不愿葬身于情之一字。
她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郑什墨，自然也可以在遭受背叛时，干干净净地抹去如今心里挣扎的刺痛。
如今喜欢抑或是不喜欢都算不得什么，任何刻骨铭心的喜欢，也终究可以变为不喜欢。
只是他还没有亲自开口给她一个交代，她心里委实堵得慌。
“错不在他。杀孽轻重，对一个人来说，不是那么容易衡量的。”肖独斐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像多了一烦心事，思索着什么，幽幽说道。
“啰嗦什么呢！你到底告不告诉我啊？”卓不妖切了一声，按捺住心里的烦乱，不耐烦地伸出食指去戳他的脸，怎么感觉他有点转移话题的嫌疑……
“不妖，郑什墨和青冥，并非一人，却也是一人。”肖独斐缓缓阖目，睫影交叠，声音里似乎带了浓重的疲惫与无奈。
卓不妖心里一紧，还真让她给猜对了，那晚郑什墨果然是在说他自己。
嘴角抽了抽，不由得又有些后悔。可惜自己当时听到一半就昏睡过去了，后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啊……
“这个我知道了，还有呢？”卓不妖十分兴奋地晃他的胳膊，满心的期待。
“你不就想知道这个么？”肖独斐却闭着眼睛狡黠地笑了起来，脸上的酒窝都浅浅漾起，神色得意。
卓不妖怒目反驳：“谁告诉你我想知道这个了！我想知道的是真相！真相！”
“这就是真相。”肖独斐忍笑忍得辛苦，似乎真的能看见面前之人扭曲的表情，“该说的说完了。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马上死，你这不是玩我呢……你刚不还说一辈子都不想睡觉了！信不信我让你一辈子睡不着啊！”卓不妖忍怒也忍得很辛苦，双拳攥得格格响，眼看就要往面前的俊脸上挥去。
肖独斐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起身，微微低头朝着她的方向笑道：“那是我说着玩的。这次伤了不少元气，可得好好休养回来。还有，虽然我瞎了，但是我好歹还是个杀手，你玩不过我的……”
他的笑容明朗，转身向着床榻走去，恍若先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忽然回过头来提醒她：“对了，听说郑什墨要和顾芳菲结姻，劝你还是别去了。省得到时候妒火丛生，砸了场子，那顾倾连面子上也不好看。记着，他虽然属意与你，却也还是顾家人。”
“我当然要去，我还得祝福他们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执手偕老，早生贵子以下省略一万字呢……话说我为什么要妒火丛生跟个小三似的啊！妒你妹啊！托你的福，我现在肝火正旺得很啊！”卓不妖愤懑地盯着他的背影，连珠炮似的吐出反讽的话语，心里却憋闷的要死。要是肖独斐真的不愿说，她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不到想要的答案。
肖独斐摸摸下巴，点头肯可她的话语，却笑得肩头抖颤，回首笑开：“啧啧，这乱醋吃得，方才还说不喜欢他……女人当真是口是心非。”
“是啊是啊，也就你家允儿诚实善良……”卓不妖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提及了一个方才一直没敢多问的人，不由得后悔着住了嘴，偷偷看他的背影。
肖独斐却好似没听见她的话语一般，又是轻笑了笑，没说什么，回过头去，缓缓朝着床帏踱步走去。
卓不妖黯然转身，轻微的叹了口气，推门离去。
避而不谈，才是痛极。看这样子，恐怕允儿真的是不在人世了。
她背手关上房门，不远处是顾倾连静立的身影。听见身后的响动，那人略一回头，笑容清浅，清眸闪亮。
这光景有些熟悉，卓不妖恍然又想起初到客栈那一日，肖独斐最先的模样，醉酒醺醺，眼神却带着清亮，笑容明朗，却莫名透着一股落寞。
他说在等她来寻，却终究没有等到。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腐心蚀骨，犹不自知。
她不信肖独斐会亲手杀了允儿，可他也必定目睹了允儿的逝去。
想必伤心到了极致，才会有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眼眸，那样的执迷……
以及，那样的自欺欺人。
“大抵天下有情人都没什么好结果啊……”她轻倚在门旁，不由得垂下眸来，自顾自语，目光中带了一丝委屈和不解。
喜欢一个人，任凭你耗尽心力，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这太不公平。她都为肖独斐觉得不值得。可他觉得值得。
“的确如此，却也不尽然。”顾倾连不知何时已经来至她身前，含了笑意俯身，去探她的表情。
卓不妖依旧提不起兴致来，恹恹地推他一把：“要是果真如此，我宁肯一辈子不动心。”
顾倾连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似是安慰，又像是劝解：“这可不好。感情既有伤人之处，自然也有动人之处，你尚且没尝过它的甜，怎么就开始忧愁它的苦呢？”
卓不妖避开他的手心，淡淡抬眼，眼里满是不服气：“你又知我没尝过……倒是你，你妹妹都成亲了，你这个长子也不要老是来逗弄我了，还是趁早找个千金小姐娶回家养着吧。”
话一说完，顾倾连有些惊讶，只看着她也不言语。
卓不妖又是叹了口气，继而侧身从他身旁经过，直朝着出路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闪过院门不见了，终归一次也没有回首看他一眼。
顾倾连缓缓垂下僵在空中的手来，侧脸望向碧穹，颇有些在意她那几句话，自嘲般笑了一声，也不知说给谁听：“心门倒是关的真紧。”
笨蘑菇，既是说了，也不说个清楚。
你尝过的，究竟是甜……还是苦。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下周三一模了……
我们这周就休了一下午T T虽然还是没达到预期字数但我尽力了……
望天，一模好神圣好可怕的样子，唉。
我要加油！各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