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上元之夜转眼而至,适逢冉城顾家又添亲事,小女顾芳菲与镇上小有名气的郑掌柜喜结良缘,自然要嫁的十分风光。
顾府是名门大家,商户四下遍布,前来贺喜的宾客,自是些贵族世家,权势之臣,乃至不少武林名门亦是自各地接踵而至。顾永泰从来疼惜这个乖顺省事的小女儿,这桩亲事难得由她亲自提出来,他这个做爹的自然要顺着她。
况且这郑什墨他也见过,年少有为,气度不凡,凭他看人的眼光,想来之后必有更大作为。即使如此,纵使他并非出身名门,只要女儿喜欢,一心一意对自己的闺女,他自然也要允下的。
这喜宴虽仓促些,却不能糊弄,顾府上上下下自前一日便开始忙碌起来,忙着迎宾酬客,设宴摆席,如今人人皆是面上带笑,声声贺喜,只待翌日两人拜堂成亲便能带着红包回去了。
其实这成礼本是定在今日,但待宾客匆匆赶至之时,却又被告知临时推迟了一天。众人只当是府上准备还不周当,便也安心赴宴,奉上薄礼一份,收回大礼一筹,顺带等上这么一晚。
这节庆日子又赶上大喜事,夜晚的冉城更是结灯挂彩,人头涌动,逛夜市的女子们或伴在佳人身旁,或三两成群,嬉笑声不断,四处都洋溢着欢欣热闹的气息。
而来钱客栈这边,虽然前些日子便闭了店,今日却是难得大开了木门,天还没黑透便陆续不少老少主顾都自带瓜子小吃匆忙赶来,巴巴在客栈占了位子,打算听卓丫头那十五之约的评书。
这丫头的故事总是妙趣横生,又是前所未闻,再配合她丰富夸张的肢体语言和神态表情,往往能让这些整日里闲着没事的老老少少在好奇心上得到极大的满足。
本来客栈冷冷清清地只剩卓不妖一人,这几天她便一直闷在屋里,讷讷思考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着实打不起精神来重新开张。而今晚本来也只是为了还他们一个愿,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熟客赶来,她惊讶之余,心里不免一阵感动。
卓不妖今日换了一身极为素净的白衣,只在袖口勾出几笔金丝芍药,往日斜斜簪起的青丝反是清爽利落地高挽束起,脸上并未施妆抹粉,却显得秀气有余,除却那明眸里隐藏不住的灵动狡黠,倒是颇有些疏朗少年的风貌。
她先给众人添了茶水,继而也不顾忌什么,一脚踏上正中的木桌,环视四周被她彪悍的动作吓了一跳的听众,仰脸一笑:“欢迎各位今天来捧场!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我今日便与大家讲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
底下听众纷纷鼓掌,表示期待。
卓不妖顿时敛了笑容,摇头叹了一口气:“说来,这是一个悲惨少年的故事……希望各位乡亲父老,听过便过,不要往现实里多想……”
这话一出,四下哗然,根本没人相信她的话语,反是惹得众人更是兴奋,敢情这故事还是依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啊!
她心底狡诈地邪邪一笑,面上却继续叹气,人常道流言猛于虎,不知道这故事最后会传到多少人的耳朵里去,不过这可不能怪她了。
“话说,在许久之前,有这样一名少年,他自小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流浪街头,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生活十分贫穷凄惨。”卓不妖顿了一顿,眼底燃起一股怒火,咬牙切齿道,“这名少年生的其丑无比,讨厌洗澡,喜欢打滚,性格也极其怪癖,而且还没有名字,久而久之,人们见了他,都会叫他‘那个什么’。”
四下一片零落的笑声,这名字听着十分有趣。不是那个谁,而是那个什么……倒是什么呢?
“不妖姐姐,我知道了,他后来是不是捡到了武林秘籍,成为了超级厉害的高高高手啊?”几月不见,长高不少却依旧圆滚滚的小胖子一如既往地喜欢打断。
卓不妖嘴角一抽,瞪他一眼,愤恨道:“当然不是!后来有一个武功高强,心地善良的美貌女子救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让他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小胖子再次起身,一脸兴奋:“我懂,就是把他当儿子一样养着!”
卓不妖想了想某人可怜兮兮地叫自己娘的模样,不禁一阵胃疼,伸手去扯小孩的胖脸,恨得牙痒痒:“不对不对不对!是当狗一样养着!可是‘那个什么’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每天都要虐待那心地善良的姑娘,让她过着更加凄惨的生活……”
“然后他们日久生情……两人就相爱了么?”小胖子的嘴巴被她扯到两边,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句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却好奇地望着脸色发黑的卓不妖。
还不等卓不妖澄清事实,底下已是一片唏嘘声,好一个虐恋情深,不过这女子的命运也真是悲惨……
卓不妖无可奈何地松开手,气得扶额,这孩子是专门克她的吧!
“并非如此。”忽然一道温润尔雅的男声自众人之间响起,顾倾连直盯着站在桌上几欲吐血的卓不妖,含笑替她续下去,“后有一年轻人路过此地,知晓其中情况后,将那女子解救于水深火热之中。”
“你是谁啊?”“真的假的?”“他哪儿来的?”“嘘,这是顾家长子顾倾连……”
底下的人对于这个突然打断的男子十分不爽,却有眼尖的认出是顾家公子,嚷了一句,四下便是寂静无声。
这家伙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啊?
卓不妖抱臂睨着他,不由得撇撇嘴,突然出现也就罢了,竟然恬不知耻地给自己加戏份。还是英雄救美!只能说是俗套,俗不可耐……
“这位公子说的很对,不过此人武功极烂,而且极其自恋,方救下那女子就不幸被踹下了万丈悬崖……挂了。”卓不妖挑唇一笑,眸间光彩照人,她才不在意。你敢改,我就敢接。
死得这么快?听客不禁都有些纳闷,却因着顾倾连在这里仍旧不敢哄闹,只是心里忍不住腹诽,自家妹妹明日便要成亲,他不在府里好好呆着,反而跑这里来打扰他们听书作甚……
“那女子不忍他独自葬身崖下,便纵身一跃,跟着他一并跳下深渊。两人化蝶而去,生死相随。故事到此便结束。”顾倾连渐渐走近她,仰头对上她不满紧蹙的眉头,伸出指尖轻点了点,狡诈地笑开。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她早就领略过了,这真不愧是顾倾连的风格!卓不妖咬住下唇,眼角嘴角都无法自拔地抽个不停,低头睥睨眼前笑得欠抽的男子,伸手拍开他乱戳的手,狠狠磨牙,作势欲咬。
听客晃过神来,终于忍不住一片炸开,嚷嚷着这乱七八糟的故事根本不精彩,听得人一头雾水……
“其实……因为我今天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现在有点不在状态,要不等下次我们重新讲?”卓不妖尴尬地笑笑,快要抓狂,这能怪她么!一会儿是小屁孩干扰,一会儿是顾大妖孽拆台,她能讲下去才怪!她的招牌啊!砸了!全砸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啊……还不如不听!”饶是熟客也忍不住抱怨起来。
顾倾连回头瞥了那人一眼,眸色却有些暗,继而抿唇伸手扶她下了桌子:“本公子讲的故事,竟也有人不想听?”
那人虽然不服气,仍是不由得怯怯地躲开他的眼神,人家公子的意思明摆着,他顾倾连讲的故事,你就是不想听也得听啊……
卓不妖听不惯他那口气,忍不住踢他一脚,连连向那人道歉,又是十分内疚地送走了满心失望的听客们,不免有些挫败:“简直是耻辱啊!我卓不妖从来没被这么砸过场子……”
她的《那个‘什么’的悲惨一生》本来还打算出个连环剧的,这下可好了,首映就弄得一团糟,谁还会来听啊!
越想越不爽,她也没忘了正事,没好气地问:“你可确定了,我穿这身去不会被你爹乱棍打死?”继而不经意瞥了一眼顾倾连的衣着,倒是和她很是匹配的素色月白。
可是两个穿的跟奔丧一样的人赶去贺喜,卓不妖还是有些不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准备的白衣。
恩,如今还算是素净如雪,她可不想变成残阳如血……
顾倾连眼底划过一丝算计,挑唇一笑,点了点头:“自然,你尽管闹便是。”他愈发开始期待之后的闹剧了。
卓不妖被他盯得毛毛的,却不疑有他,锁了客栈便跟着他一路向顾府走去。
夜渐渐深了,酒宴却刚刚进入正题。顾永泰和夫人坐在上位,笑得众人纷纷起座敬酒,说的也不过是些客套应酬的话,只是满场入眼的尽是红衣罗绸,显得格外刺目。
青冥身着一袭华美奢贵的红袍,此时静静立在院里望月,他被劝了不少酒,却并未有一丝醉意,只是寻了个借口出来透透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身后传来顾芳菲娇媚却透着冷静的声音,今日的她亦一身红妆,明眸丹唇,玲珑细腰,举手投足间更带了一份女儿的羞怯,冉城第一美人的称号的确当之无愧。
她从始至终都明白,青冥之所以要娶她,为的就是今日。
四大门派的掌门戒心极高,极其难得同时聚首在一地,若非爹爹这次放言要将趁着她的婚事将早年珍藏的三大名器一并取出示众,恐怕他们也不会贪婪地赶来。而这些年他们也一直在寻找郑家遗下子女的下落,只是大抵没想到郑什墨竟然连姓氏都未改过,只是隐了名字潜居在冉城三年。
如今他的复仇计划即将如期实现。这亲事注定要沾血,可那又如何?
顾芳菲靠近面前背影冷清的男子,眼神中带了敬仰与爱慕,缓缓勾唇,媚然一笑。她会成为他唯一的妻子,日后他和她的未来,也必然和他的复仇计划一般安然进行下去。她不在乎这条道路是不是建立在杀戮和死亡之上。
青冥的眸色涌动着骇人的紫,似是极其兴奋,却又死死压抑,并未回头看她,似是厌倦,声音也无波动:“此事你不必多问,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勿让别人看出端倪来。”
顾芳菲见他冷淡,不免有些伤心,垂了脸倚了过去,语气幽怨:“青冥,你如今好是教人看不清……明日我便要嫁与你为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当工具呢。”话语似是抱怨,却又带了点试探。
青冥听出她的威胁之意,此刻察觉她的近身,体内郑什墨的神识存留的抗拒感让他更是不悦地蹙眉,侧身盯着顾芳菲的神情,细长却冰冷的指节扣住她的下颌,眸色冷清,不由得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我?”
顾芳菲略惊,眼眸中霎时晕上一层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我没有……”
青冥唇角微挑,指尖拂过她娇美的脸庞,却不带一丝暖意,柔声道:“芳菲啊芳菲,你聪明如此,怎么就学不乖呢?”
贪心不足蛇吞象,这顾芳菲只怕是又妄想了什么。也罢,他确实亏欠她一些,日后要亏欠的却要更多,暂时就让她沉溺在这虚假的欢乐之中吧。
“小姐,大公子回来了,只是一身白衣,还带了一名素衣的女子回来,正在大厅里闹事,老爷都大发雷霆了呢!您快去看看吧!”一名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不怪她吓成这样,这大公子在府里从来都是温雅和气的,平日里虽然对小姐不冷不热的,可毕竟也是兄妹,怎么带了外人来搅婚事了呢?况且,这……这不是成心让顾府难堪么!
顾芳菲一听便白了脸色,回首望了身旁不动如山的青冥,略一咬唇,赶忙跟着丫鬟赶过去。
青冥本不在意,但听闻小丫鬟口中所说的素衣女子,眉头便皱了起来,眼前霎时闪过一张俏生生的清秀小脸,晶亮狡黠的眸子生动而鲜活。
他难得的淡淡一笑,回身向着大厅行去,心头猜度,莫不是她?
卓不妖和顾倾连两人一身白衣却毫无自觉地踏入了摆宴款待宾客的大厅,并且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遭顿时炸开锅!不为其他,他俩如今就像一大盆糖葫芦里硬塞了俩汤圆一般突兀。况且这挑事儿的不是别人,正是顾芳菲的兄长顾倾连,不炸锅才怪呢!
“孽障!你这是作甚!”顾永泰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儿子,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一旁的顾夫人更是说不出话来,抚着太阳穴,脸色难看至极。
顾倾连轻轻拉过无所适从的子不语,微微一笑,气定神闲道:“自是贺喜我家小妹觅得良人,过来喝杯喜酒。”
四下切切嘈嘈的声音更甚,众人的眼光更像是在看戏一般带了嘲弄。看人家养得好儿子!
“你这一身……像是什么样子!快去换了!”顾永泰气得一掌拍了桌子,这顾倾连平时纵使性子娇惯了些,随心惯了,也没有明着和他作对过,今日却简直要活活把他气死啊!
顾芳菲匆匆赶至,目光却先触及不远处素色如兰的卓不妖,眸底嫉恨如火,连手心都掐出血痕来。
顾倾连回首,见到芳菲的神情,不由得轻笑,却未动作。
如今他不怕惹父亲伤心,只因为顾芳菲若是嫁给了青冥,他们会更加伤心的。青冥若真的娶了芳菲,势必将祸害了顾家上下!
门外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的眼神透着幽深的紫,明明灭灭,同样久久胶着在大厅内一身白衣,毫无察觉的卓不妖身上。
只是让他忍不住杀气四溢的是,顾倾连也同着了一身淡雅如雪的白衣,两人紧靠着,静立着,显现在这满是火红的厅里,反倒更像是一对即将结亲的璧人。
顾倾连察觉到这异样的气场,不由得眯起眼来笑了笑,故意揽过卓不妖的肩头,和她一并回身,迎上那人的目光。
卓不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给掰转过了身子,挣扎了几下,不期然撞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容颜,冰冷的紫眸里似是带了伤痛……
扯,他会伤痛才怪!
卓不妖的眼皮跳了跳,避开那太过于专注的眼神,忍着内心强烈的不适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勉强道:“哟!又见面了。恭喜啊,郑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一轮考完了……我觉得我已经把整条命都燃烧殆尽了……
话说我要提前放个消息。咳咳,4月的某一天,指不定那一天,也许我会先停更两个月。
留两个月专心学习,学到死……高考完了,要是我还剩一口气,我也会继续更新的。
-3-所以会有接近两个月不能更新的样子。
等文的陌子和小小白。还有其他童鞋,那两个月可能要对不起你们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