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他遥遥扫视过厅里噤声的人们,最终望向她,语气淡然而平静,让人听不出喜怒来。甚至,像极了曾经的郑什墨的语气。
卓不妖深吸了口气,微侧着脑袋,静静望着一前一后踏进门来的两道红色身影。
淡漠的口气,刺眼的红绸,莫名惹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霎时间她就泄了气,目光低垂至自己的裙角,雪白一片,有些讽刺。
如此任性的,孩子气的行为,简直都不像是那个豁达而明朗的她了。
明明,眼前就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纵使两人再像,也终究不是一个人。自己这样,还真是好没意思。
她娘说来着,该洒脱时就洒脱。事情真相可以慢慢调查,不过现在,她似乎应该大气一点啊……
卓不妖抬起眼眸,瞧见青冥微蹙的眉头,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伸开掌心。
“恭喜贺喜,红包拿来。”
厅里又是一阵哄闹,来宾都不知晓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和这顾老爷的准女婿扯上关系。貌似,还关系匪浅。
“不知这位姑娘,究竟为何扰我小女婚事?”一旁气得胡子都绿了的顾老爷脸色更加难看,忍不住站起身来呵斥。
顾倾连摇了摇扇子,目光温润地投向身旁含笑的人儿,知晓她必定有话要说,便没有打断。
果不其然,卓不妖眯起眼睛冲顾老爷微微一笑,笑容却古灵精怪颇有些不怀好意:“顾老爷,我可是好心来贺喜的啊。只是这郑掌柜一直是我顶头上司,他要成亲却没知会我一声。我如今来讨杯喜酒喝,顺带拦拦门,似乎也不为过吧?”
顾芳菲白了脸色,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这女人也不是什么省心的货色,如此不识好歹……饶她一命,不过是看在她的确是于青冥有些恩情,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太大的障碍。
没想到,竟然在她和青冥的大喜之日来惹是生非。
顾芳菲的笑容有些勉强,却仍旧是曳裙款步向她走近,妩媚至极,那就不要怪她下手没轻重了呢……
然而刚踏出步子,便被身旁的男子重重扼住皓腕,痛意袭来,滋生到心底。她有些恼怒地望向他,但那片幽深遥遥投向的,依旧是那边一袭白衣笑得没心没肺的卓不妖。
他死死钳住她的手腕,不带怜惜,似乎以往的柔情都是镜花水月。
顾芳菲忽然觉得有些绝望。那眼底,从来不曾有她。
现下见自家女儿柔柔笑着走近那女子,而郑什墨却眸色深沉地站在远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那突然出现的女子。顾老爷自然愤愤,气得胡子都在微微颤抖,自己真是老糊涂啊……自家的宝贝女儿许配给这小子,委实受了委屈了。
厅里客人笑语声本就刺耳,现下这卓不妖一番歪理更是让顾老爷语塞。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未受过今日如此羞辱,一时不禁动了杀心,只是也不好明着对付这么个小姑娘,只好以眼神示意身旁的家丁备些“好酒”来。
“姑娘,眼下小女与贤婿还未成礼。既是客人,还请入座,老夫倒要敬你一杯。”
顾倾连自然觉察出自家父亲的敌意,眼眸低垂,眸色如水,轻笑了一声,不动声色。以后这日子,恐怕是要有趣了呢。
卓不妖背过手去,歪着脑袋探向郑什墨,见他一言不发地望向自己,看不清楚什么神情,一时有些怅然。
只是一瞬,她报以一个疏离的微笑,不再留恋地转身,跟着顾倾连毫不客气地在主席落了座。
厅内热闹依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插曲也被一带而过。
青元派掌门举杯饮了口酒,眯着眼打量了那突然出现的小姑娘,继而有些讥讽的忘了顾老爷一眼。
来赴宴的门派都是心思各异,不过谁都不愿在明日名器出示之前闹出乱子来。尤其是四大门派的掌门,他们这次专程赶来,不过是想寻个借口将这不通武学的富商手上的三大名器弄来,也好壮大各自门派的威望罢了。
这老匹夫也不知有什么本事,自打十几年前从前盟主手上接管了这几样宝器,便一直不肯展露示人,他们派高手几经入府打探,也是无果而终。
今年顾芳菲的大喜之日,他竟然能为了搞些排场而下决心取器供众人一赏,岂不是他们行动的好机会?
郑什墨不发一言地松开手,冷冷地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轻声出言:“芳菲,你是大家,应有大家的教养。”不要做些无谓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动她分毫,连他自己都不可以。
这声警告声音不大,却刚刚好可以被有心人听个清楚。
顾芳菲不悦地垂下眸子,跟着郑什墨一同落座于那两人对面,不发一言。
卓不妖听见那话脸色一黑,再也绷不住那佯装淡定的神情,重重把杯子往桌子上一顿,盯着对面一本正经捧着杯子喝水的人,在心里不停怒骂。你才没教养,你全家都没教养!死郑什墨!忘恩负义没良心!活该你跟那个心理扭曲的女人过一辈子!
顾倾连支起胳膊来托住下巴,听见这话不由得抿唇一笑,目光一转瞥向坐在身边闷闷不乐的卓不妖。
任凭你城府之深,权势之大,对于女子的玲珑心思却也不通透呢。也幸亏这人如此不善言辞,才能让他有坐在她身边的机会啊。
顾倾连十分贴心地给卓不妖布菜,却见她的目光直直盯着对面的男子,微微皱了眉头,却还是隐而未发,浅笑调侃道:“郑掌柜今日与小妹喜结连理,人逢喜事,倒是更添英姿,怪不得不妖都看傻了……”
卓不妖偏过脸白了他一眼,低头扒了两口饭,撇撇嘴反驳他:“切,又不是没见过……你才看傻了。”
顾倾连没说话,带笑的目光遥遥投向对面阴沉着脸的郑什墨,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郑什墨握住筷子的指节都开始泛白,目光深邃如寒潭,字字如玉:“既然认定我不是那人,又为什么来?”
“我乐意,不行么?”卓不妖吐出一块鱼骨头,凉悠悠地看他一眼,心里越发觉得有些憋闷。
郑什墨深深望了她一眼,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似是自嘲,端起杯子,仰头饮尽。却没注意到身旁顾芳菲越来越冷的脸色,及紧紧绞住手帕的指尖。
顾老爷见气氛不对,捋了捋胡子,清清嗓子,就势端过下人准备好的酒水,斟了满满两杯,笑道:“这位姑娘,想是小婿的旧识,今日特地赶来贺喜,即是客人,老夫先敬你一杯。”
心里却是鄙夷,想他顾永泰征战商场这么多年,处置过的人可算不少,今日还是特意备下双龙杯来招待她呢。不过区区一小女子,即便出点事故,也不过素尸一裹,打发点钱财给她家里人便罢。
另一方面,卓不妖却觉得这顾老爷人还算不错,她都这么明着来挑事儿了,人家还能若无其事请她吃饭喝酒,心里一阵唏嘘。想也不想地接过杯子,莞尔一笑道:“顾老爷折煞小女了!恭喜……恭喜顾老爷喜添良婿!”
侧过脸来,目光一转,落在郑什墨和顾芳菲身上,举杯向他们示意:“恭喜两位!祝你们……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执手偕老,早生贵子以下省略一万字……”
她扬起脸来,笑容明朗。肖独斐,你大概猜不到吧,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郑什墨脸色依旧冷峻,眼神几度暗暗沉沉,凝注在她唇边的笑上,最终化作一片墨色,落在她眼底。
“别喝。”
身旁的顾芳菲却是凄冷一笑,款款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劝道:“爹爹敬你,我也要敬你……希望借卓姑娘的吉言了。这一杯自然不能不喝。”
顾倾连自顾自地低头把玩着那把玉扇,看它在指尖开启合上,瞳色清亮依旧,眼底是玩味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动作。
卓不妖定定看着对面的郑什墨,沉默片刻,撇了撇嘴,却毅然将那杯酒凑至唇边,仰头饮下。
她不傻,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郑什墨的目光扫过场上的宾客,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依旧是快步奔过去,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声音不复往日的平静:“吐出来!”
顾倾连看透了场上的一切,却唯独没料想到她会真的把那毒酒喝下去,此刻手中的玉扇已掷在地上,皱着眉头想要去拉她的手腕,却晚了一步,被人抢先。
卓不妖知道药性还未发作,心里虽然害怕,却是死死咬着下唇瞪向他,不肯屈服。
“……”
他毫不犹疑地将唇凑过去,印上她的,眼底一片深凝的荒凉与痛意。
卓不妖先是愣住,继而恶狠狠地咬过去,满嘴的血腥之气,却犹不解恨。
郑什墨并不意外,眼底墨色掺杂了一些疯狂之意,缓缓抿了抿沾血的唇,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顾老爷的荷鸠毒性虽烈,但他的血可解百毒,至少能她性命无虞。
纵使今晚计划他酝酿了近十年,也不得不终止。
因为,不论他恨意多深重,也比不过你的性命来的要紧。他认了。
没人料想到的一幕令厅内宾客哗然,顾夫人叫唤了一声,直接气晕过去了。顾老爷气得胡子都一抖一抖的,怒斥道:“郑什墨,你去哪里!”
顾芳菲看着那人决绝的背影,隐忍的眼泪径直落下,不甘地掐住手心,血色侵染了红袍,滴落在地板上。
“贱女人!都是因为你,一切都毁了!”
顾芳菲拔下头上的金簪,不顾形象地扑过去,想要杀了那个一无所知却搞砸了一切的女人,却被她身旁的顾倾连拦住。
厅里一时更加吵闹,放眼望去,尽是刺眼而隐秘的讥笑。顾老爷老脸丢尽,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又听自家女儿口不择言,更是气急,直接回过去一个耳光:“发什么疯!回你自己的房间!”
顾芳菲冷笑几声,连一向疼爱她的爹爹都这般对她了么?这世上的人究竟有几分可信?她的眼神更加幽冷,披散着头发,不发一言离开了。
卓不妖用力抹了抹唇角的血,忽然觉得有些目眩,努力想要冲那片越来越远的身影说些什么,却径直向后倒去。
顾倾连伸臂搂过昏迷的她,眸子里写满了哀伤,将之打横抱起,不顾身后的骚乱,径直走出了大厅。
你为他做到这个份上,我一直以为,是你天真。却没想到,原来天真的不知你一人,他对你情深至此。
你们情投意合,却无奈与命运捉弄。
那么,我于你,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T T我好难过,我好喜欢顾倾连,可是郑什墨也有苦楚啊。
我勒个去。下篇估计稍微会明快一点吧。
晚上码字气氛就是会比较沉重地说啊。
高考完第一篇更新就这个熊样了……
求评论T T无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