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妖朦胧地睁开眼睛,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紫色的床帐,枕边是淡淡的幽香,莫名有种异常安定的力量。
她扶着床侧渐渐坐起来,总觉得唇边还带着血腥的气息,忍不住舔了舔,有些苦涩。还未来得及下床,便觉得额上一凉,继而传来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好像退烧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正对上那人如墨的眸子,眉眼如镌,一如既往的深邃却温柔,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她荒诞而长久的一场梦境。
她仰着脸,意识还不太清明,眸光黯淡地愣神望着眼前的男子,忽然伸手去揽对方的腰身,动作轻柔而小心,生怕击碎这难得的梦境。
郑什墨低头看她,眼神晦暗难懂,带了些疼惜,却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抚,静静地任由她抱着。
嗅到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卓不妖愈发收紧了手臂,嘴角一撇,忽然涌上一层泪来,声音极尽委屈:“……郑什墨,我做了一个噩梦。”
眼底的潮湿侵染了他的衣衫,她小心地呼吸,忽然有些明白。喜欢,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
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失而复得后让人疯狂的喜悦,以及惶恐。
“哦……既然是噩梦,醒过来就忘了吧。”他的嗓音淡淡的,手心依旧温暖干燥,轻轻抚摸着她凑过来的小脑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从未有过的耐心。
卓不妖忽然睁开眼睛,似乎在压制什么情绪,环绕的手臂没有放开,声音却渐渐恢复冷静:“我忘了,就能回到过去吗?”
“……不能。只是,你会好过一些。”他轻轻垂下眸,忽然停了手中的动作,恍然间觉得自己的温柔有些残忍,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一阵沉默之后,她有些绝望地渐渐松开手,却被他阻止,紧紧禁锢在手心里。
“怎么又要放手?”他蹲下身来,指节间的力道大的几乎要把她捏碎,对上她失落的神情,忽然抿唇笑了笑,眼底的墨色却因愠怒而闪烁着绛紫色的妖异光芒,嗓音不无威胁之意。
卓不妖忍着疼痛,定定看着他的眼眸,眸色依旧黯淡无光:“因为你不是他。”
你是青冥。即便你们的容貌一般,性格也渐渐融合相近,连她都难以分辨,但你毕竟不是他,不是那个和她相处了多少岁月的善良的男子。
这个人,是可以柔情蜜意,也可以痛下杀手的魔鬼。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卓不妖咬着下唇抬头看他,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他也不再隐瞒,瘦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她的下巴,眸色沉静如常:“因为我想,再不把你看紧一点,恐怕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卓不妖望向他眼底暗沉而不可测的幽邃,心里有些思量,也就是说,这是变相的软禁?
身上的雪白衣裳依旧洁白无暇,她皱了皱眉头,有些奇怪:“我记得,我最后是和顾倾连在一起的。”
“他接近你,不无目的。”他的语调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心底却有股火焰在熊熊燃烧,忽然松开手,唇角淡然的笑容敛去,眼底渐渐带了些许疯狂,嗓音低沉而动人。
卓不妖忽然有些好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得很,凭什么一个个都是有心计地来接近我?你是思想太复杂呢,还是说,你在意这个?”
她心知肚明,顾倾连那家伙平时虽然不太靠谱,但是关键时刻还是很够义气的。她肯定是在中毒昏迷之后被青冥给偷运回来的。
不过说起来,那毒不是很厉害的么?怎么现在除了有点头晕,其他一点难过的感觉都没有了呢……还真是奇怪。
青冥静静望着咄咄逼人的女子,不由得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她还是这么迟钝,从来不了解她在他心里的地位,终究也没有发现,在雪夜里和她邂逅的那人,其实一直是他。他和郑什墨爱上了同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同一个女子,然而,结果却都不尽人意。这会是报应么?
他心里一阵怅然,忽然出其不意地凑过去轻啄了她的唇,却又被她毫不犹疑地狠狠咬了一口,继而奋力推开。
卓不妖皱着眉头,想要发怒,却只能捂住嘴唇
“如果我们两人只能活一个,你会选择谁?”
卓不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绵绵的悲伤似乎要将人吞噬,似乎不带任何期望却又执着的眼神。
她有些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义。
明明背叛的人是他,离开的人是他,夺走郑什墨的人是他,伤害了肖独斐的人也是他,怎么偏偏又要一脸寂寞的样子。
当然,不会是你。
她想要开口,对上那片紫的幽深的眸子,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没有办法否认,从与她相识之时,青冥就是一直存在吧?那么,她无权否定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没有人能知道,她所认识的那个郑什墨,究竟是他们其中的一人,还是一个整体。
她渐渐开始明白,同时也有些悲哀,她所喜欢着的那个郑什墨,甚至连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都可能被否定。
“……”卓不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时之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你也无法选择不是么?”他似乎很是满意,暗涌迭生的眸色渐渐平静下来,忽然站起身来,语气依旧淡然,目光轻轻投在她的发顶,“不要再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你也不过是在逃避啊。”
依旧是青冥的讥讽的笑意,嗓音里却依稀多了些从前的温暖,他沉默地停顿了许久,然后缓缓转身离开。
卓不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紧闭的那道光束里,微张着嘴,却无力反驳。
门咔哒关紧,听到他嘱咐手下的清冷嗓音,威严冷酷的好似帝王。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只说一半,非要让她自己猜来猜去,到底还有什么计划?他把自己困在这里,究竟还想要做些什么?
她咬住下唇,指尖紧紧扣住衣角,脑中依旧一片混乱。他和顾芳菲的婚事被她和顾倾连搅和成这样,那顾家也算是名门,顾老爷中年走南闯北,和江湖人士交往也颇是深厚,这次婚礼邀请来了众多的武林人士,却落得个难堪,想是绝不会就此作罢的。
那顾老爷对待她一个女子都不怯于下毒手,对付青冥的手段肯定更多,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她眯着眼想了一下,缓缓起身小跑至门边,透过门缝往外偷看,两侧对面尽是一派森严的护卫,倒吸一口气,逃出去的几率估计比登天还要难了。
不行,至少要想办法知道那家伙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没工夫犹豫了,既然他不打算告诉自己,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心情,不知道如何抉择,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想让他死。抿唇一笑,没错,这家伙不怎么招人爱,好歹对她也不算太坏。
“吱呀——”
门扉轻轻打开,卓不妖探出笑吟吟的脑袋来,对上面前瞬间围起来的数十个护卫,心里有点汗颜,至于弄这么多人么?他也太看得起她了……
“大哥,那个,我想如厕……”卓不妖反手关上房门,站在一行人的包围圈里,脸上带了些羞赧的表情,语气十分诚恳。
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反应十分淡定。其中一名看起来有点本事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平淡道:“姑娘请先回房间稍候,小人这就去找两个丫鬟来。”
卓不妖耸了耸肩,笑道:“麻烦你了。”也不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进去了。
她慢悠悠地走到桌旁,顺手摸起个苹果啃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早就知道你们也不是吃素的,不过呢,老娘可是跟着郑什墨那个腹黑老板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还是懂得点心理战术的……不枉受虐那么多年,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果不其然一会儿两个看着很是乖巧的丫头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卓不妖咬着苹果跟在她们两个身后出了房间,眼眸狡黠地转动着。
不一会儿两个丫鬟就停下了脚步,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前面不远处便是,我们两个在门外候着姑娘,有吩咐尽管唤我们。”
卓不妖莞尔一笑,毫无征兆地将苹果丢给其中一位丫鬟,慢慢向前走:“好的,帮我拿着苹果,谢谢你们啦。”
心里不禁犯了嘀咕,果然她就说那个侍卫不可能找两个不会武功的丫鬟来,苹果倒是接的挺快啊……
她皱了皱眉头,看来得执行第二个计划了。
“诶,你们谁带手纸了啊?”她故意捏着鼻子站在门口处,轻声唤道。
拿苹果的那名丫鬟朝旁边的伙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进去送手纸,那丫鬟看了看对方手上的朋友,万分不愿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手纸。心里不住抱怨,还真是个麻烦的大小姐,也不知道主上为何这么看重她!
卓不妖将她娘亲传给她的从不离身银针取出来,放在眼前细细察看一番,光亮如初。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好在她一直谨记娘亲的教诲,女人什么都可以不学,却必须有一样可以防身的工具。
对付顾倾连和青冥这些老鬼头肯定是不行,她根本没有使出看家本领的时间啊!不过,对付这些对她没什么防心的小丫头,还是很好用的。
“对了,你可别进来啊,把手纸递进来就行了。”卓不妖凝神盯着针尖,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着,往针包里备好的千麻散里沾了沾,呼口气吹走多余的药末。
运气好的话你也就在这茅厕门口站那么两三个时辰,真是辛苦你了姑娘,要怪就怪那个青冥吧。
那丫鬟应了一声,皱着眉头将手伸进帐子里,却觉得腕上一麻,顿时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却为时晚矣。
“唉,这些不够啊!那位姐姐,你还有么?”卓不妖拔出银针来,却有些紧张,希望那个丫鬟可别瞧出什么不寻常来啊。
那丫鬟看同伴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奇怪,刚想问些什么,却听见里面卓不妖的话语。警醒的念头瞬间被带过,只好一手拿着苹果,一手费力地从袖中取出手纸递上。
于是,得到了同样的下场。
卓不妖收好银针,咬着嘴唇望着眼前的两枚“冰雕”,笑开了。
这位姑娘帮我拿苹果这么辛苦,就先放你一马,里边玩去吧。她将某位拿着苹果全身僵硬的丫鬟抱进了茅厕里,然后双手合十笑嘻嘻道:“……然后,要借用下你的衣服咯。”
丫鬟无法动弹,却蓦地脸色一白。这疯女人要对她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累计码的……捂脸……
可能有点碎片化,请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