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缄默，许久之后，缓慢稳重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卓不妖却仍惊在原地一动不动。
离得近了，青冥忽然嗅到一股血气，扶上旋钮的手动了一半，却蓦然一停，眸底一片冷凝，厉声道：“……是谁！出来！”这佛堂未经他他允许，谁人都不得进入，没想到竟然有人暗闯了进来。
“啊……”卓不妖正惊奇着脚下的地板怎么忽然移动了一半，听到身后青冥的声音里的杀意，不由得腿一软，直接从那黑黢黢的空槽里跳了下去。短暂的空中飞行时间里，她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了一下，没被砍死，不会被摔死吧！
青冥听到是她的声音，不由得挑眉，固然有些疑惑那血气的缘由，却毫不犹豫地立刻移身跟着跳了下去。
卓不妖合着眸子重重一坠，却没想到背后接触的不是地板，而是软软的大床，心里不由得庆幸了一番，可却还是撞到了伤口，疼得她嗷呜一声。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挣扎着坐起身来，看见上方又落下一人，吓得她闪身一滚，让那人落在她身旁。
卓不妖不悦地抬眼，正对上青冥眉头紧锁，眸色暗沉的模样，顿时哑声。
“让你乱跑，当真是好能耐！”青冥看她一身狼狈，一腔怒火简直恨不得把眼前的女子焚化，却又瞧见她身上多处伤口都在流血，心里一阵钝痛，连忙扶她起身，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创伤药，毫不避嫌地皱着眉头，将她的衣衫拨至肩头，拔出木塞替她敷上药。
卓不妖本来还在愣神，忽然就开始嗷嗷地叫唤，边叫边躲开他的动作，扯着凌乱的衣衫往墙角缩，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疼……疼啊！比砍刀子还要疼……你是给我泼的硫酸么！我不上药了！”
青冥冷冷哼笑一声，将面具取下随手往床内一掷，清冷的俊容呈现在她面前，余光望见自己的银发也被她的伤口染上了鲜红的血色，闪烁的光芒夺目而妖冶，不由得眸色翻涌，忽然欺身把她压在身下，语调依旧冷漠且带了嘲讽：“你也会怕疼？”
卓不妖顿时被他的动作吓得面无人色，却又因那张银发紫瞳的，异常熟悉却又陌生的妖冶颜容而略有些陶醉，眨了眨眼睛，心里默默吐槽，虽然说是和她家老板不一样的风格，不过这副颜容还真是好看啊……
“……”青冥见她有些花痴的眼神，忽然有些不悦，唇角勾起冰冷讥讽的弧度，更加俯身诱惑她，“怎么？这张脸可是合你的口味？”
卓不妖这才醒过神来，切了一声，推了他一把，转过身子默然了好一阵子。脸色忽然有些发黑，说起来，她费尽心思逃了半天，怎么转眼间又落到了这人手上……继而打了个冷颤，算了，宁可落在青冥手上，也不能落在那个疯女人手上啊！
青冥自然不是没有发现她轻微的动作，眼眸低垂瞧她柔美的侧脸出神，略一思索，心中便是了然，轻声道：“……睡吧。”
卓不妖这阵子对他的防备心降低了不少，才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思索下一步怎么办，脑子却有些昏昏沉沉的。
“青冥！”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顾芳菲怒气冲冲而隐带委屈的声音传来，吓得刚要入睡的卓不妖一个直身，下一步动作竟然是只手掐住身侧之人的脖子，一个劲儿用眼神示意，不要出卖我啊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青冥眼神幽冷地盯着身上的卓不妖，脸色十分难看，却抿唇不语。
卓不妖迎上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微微颤抖，终是在他眼底透出的强大气势下默默松开了手，却不放心地缩到了角落里，睁大了眼睛地望着缓缓坐起身来的青冥，满心惊惶。
两个反派出现，随便哪一个都能轻轻巧巧要了她的性命……掉进狼窝的孩子伤不起啊！
“青冥……你心里还是有她，对不对？你可是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你忘记灭门之祸，家仇未报了么？为了这么个女子，你真的甘心？”顾芳菲的声音极为凄冷，无人看见的眼眸里更是透着一股子难言的哀伤。
她找遍了寝殿却未发现那个贱女人的身影，唯有此处，想着青冥对卓不妖的袒护，心里不禁有些惊慌，却又不愿认错，只好采取怀柔政策。
青冥不由得微微蹙眉，这几天只想着收拾卓不妖搞出的烂摊子，倒是忘记顾芳菲的安排了，此时见她闯入寝殿却无人拦阻，不禁冷了眸色，拂帐看她：“与你何干？”
他的眼眸依旧清冷如潭，望见她盈满泪水的美目，却不为所动，如今计划突变，她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他自然懒得去敷衍她，索性说个明白。
顾芳菲自然不会放过他发梢那一丝血迹，听他语气如此疏冷，心有不甘，咬着唇劝哄：“只要你回来，我可以继续帮你！我爹爹疼爱我，若我去求他，兴许能拖延几天……等你报了仇，我们再成亲，可好？”
卓不妖再笨，这时候也听懂了她的意思，敢情之前的婚事不过是个契约……澄澈目光投向身旁的青冥，忽然间猜到了些许隐情，眉间却隐隐含了忧虑，伸手去扯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恐怕当年郑家的杀祸他已经查到了什么，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对方定不是些好惹的角色。等他真正报了仇，手上沾满了鲜血，也未必真正开心的起来。即便是青冥，他的心里也不全然是杀孽，不然不会留她性命至今。
“……不管你是谁，和我回去吧。”卓不妖此时也不管顾芳菲还在外面，坚定地抬眼对上他的眸子，眼神明净如冬日的阳光，直达人心。
青冥盯着她半晌，忽然苦笑了一声，冷声问道：“回去？不妖，你真以为我们还能回去么……我不是你的郑掌柜，我手上造了多少杀孽，多少人命，你可懂？”
顾芳菲闻言面上一喜，却不料青冥下一句便浇熄了她的希望。
“顾芳菲，我的行事手段你一向知晓。不杀你，已是仁慈。乖乖回去，以后不要出现在这里。”他的话语很是平静，却透着威慑人心的力量，似乎在警示她什么。
顾芳菲静静看着他的神色，脸色顿时苍白一片，两眼微红盯着他，眼中一抹锋芒闪过，再不留恋地离开。只是没人注意到，她的指甲狠狠掐入手心，隐在阴影里的笑容有些戚戚然。青冥，你毕竟小看了我，终有一日，我定会让你后悔的。
卓不妖自他说了那句话便有些怔忡，见他起身欲离去，忽然想起些什么，低声问道：“肖独斐的眼睛，是你做的？”
青冥缓缓回首，心里有些沉重，面上却未表现出来。
冰冷的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温柔的抚摩，抿唇笑得无谓，眼中却是苍凉：“这是开始兴师问罪了么？没错，是我……你以为他无辜么？不过是自作自受！怎么，你心疼了？”
卓不妖也不阻拦，定定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执着于一个答案：“是因为允儿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无须知道。”青冥对上她没有丝毫恨意的眸子，眼神黯淡了许多，蓦地消散了怒气，却忽然吐出这么一句。
肖独斐不是早就郑家灭门的真凶，但他明知真相却没有说出来，反而一再犹豫沉默，哄骗了允儿的真心，无异于为虎作伥。
他风轻云淡地避开她的目光，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真实造就一切杀孽的真正元凶，却是他自己。只因为这副两魂一体的身子能成为神器最好的熔鼎，那些所谓的江湖正派，也逃不脱利欲熏心的命数。
像他这般汲取了人命往上攀爬的人，一身污血，落得的下场自然不会比肖独斐好到哪里去。
只是，谁也无法开脱，一般都是杀孽，他们又有何不同？
他一面造就无数鲜血，一面日日沐浴焚香，只怕终会连累了她。
自那雪夜，他躺在冰冷的天地间凝望苍穹，心中便已了然自己未来的命运。经过短暂而美好的的黄昏，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深渊，他终究无法回头。
青冥拂了拂衣袍上的皱褶，紫眸深深望向她，也有些迷茫，也许世上本就无郑什墨一人，郑什墨不过是遗忘了黑暗的自己罢了。
眉眼带了些许悲哀，第一眼看见她的微笑的，其实是他。
欺瞒了她那么多次，也许这将成为最后一个秘密吧。
卓不妖觉得那眼神令人心里莫名哀伤，似乎很久之前便见过，心里一阵不安，不由得伸手去抓他的衣袖，一本正经道：“好，你要做什么，我不再拦你。但你答应我一点。”
青冥不语，静静望着她，眼底似有浮沉的漩涡，苦苦挣扎。
“你要做什么，我陪你一起。自今日之后，我说什么，你可以不听从，但你要考虑。”卓不妖扬起脸来看着他，眼神坚定，透出一个坚定的微笑。
“你不怕么？”青冥的唇角是讥讽的笑意，显得有些单薄，他的心里在犹豫，要不要拉她一同走进这疯狂而骇人的地狱。
卓不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担忧死死逼近角落里，从床侧捡起沾血的面具，指尖凑近他的脸，顿了顿，却又收回来，轻轻覆在自己的脸上：“怕，也要做。郑老板说过的，他总是嘲笑我是胆小鬼，我一直记得。”
她轻轻绽开一抹笑容，朝他眨了眨眼睛，却被他搂在怀里动弹不得。他屏住呼吸，已经开始后悔，却没有放开。
固然仍有一丝血气，他身上传来的隐隐熟悉的清香却令她安心。
果然，他也还记得。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却努力笑着，缓缓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无声的安慰。
我既然能救你一次，便能有第二次。因此，即便害怕，我也不会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本来是虐的节奏……
但是睡了一觉没虐起来……
=-=搜，球动力，打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