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这是今早府上收到的信件。”玉音门内一名白衣弟子匆匆来报，呈上了手中的信。
顾倾连着了一身白袍，如瀑墨发松松束起，此刻正站在窗前朝门前的锦鲤池里投喂着鱼食，动作顿了一下，并不回头，散漫道：“放在桌上吧。”
那弟子应了一声，如他指示放下信件便退出了房间。
他的眸色如水，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静静望着池中群聚来抢夺食物的锦鲤，半晌回首，目光瞥见桌上的清秀小字，唇角渐渐挑起一抹弧度来。
既然写了信送来，想必处境也不会太惨。不愧是他看中的女子，果然有些意思。
顾倾连缓缓走到桌前，打开信封，修长的指尖沿着目光触及那几列略显拙嫩的字体，眼底的笑意更浓，真是个傻丫头。他本来是想让她看清真实的青冥，想清楚后再来投奔自己，不料她却自愿留在那人身边，还真是让人吃惊的勇气呢。
之后便是微微一声叹息，却见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消逝，带了怜惜的目光望向厮杀之后漂浮上来的锦鲤，有些失神。
不过，很快她就会看见那人如魔鬼一般的手段，才能够了解她现在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而那时，他们将会以另一种方式见面。
顾倾连微微垂下眸子，目光流恋于纸上短短数句，心底似有声音低吟。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他将手中的信纸原样折好收于袖中，把玩着手中的扇柄莞尔一笑，抛却心底仅剩的那点犹豫，朝议事殿走去。
一开始就是相对而立的，注定谁都无法停止这场厮杀，最终也不过是鱼死网破的结局，早就清楚明白。
只是有些遗憾，她不在身旁罢了。
“师傅和师叔们都在殿里吧？师弟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顾倾连看见三师弟玉覃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外，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问道。
那玉覃看见他，眼底透出无法掩藏的敬佩之情，瞥了一眼虚掩着的殿门，像是抱怨一般轻哼了一声：“我方才不过说了一句错话，就被师傅赶出来了……师兄，你说我们玉音门可是百年鼎盛的名门正派，怎么能助纣为虐，和四大门派勾结打那神器的主意呢……我就是不服，我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除了师父，门内少有人知晓他的身份，所以三师弟也一直只当他是玄冰公子，也不知神器便是由他父亲顾永泰守藏多年的。
好在他一早就猜到了，父亲出示神器必定会为顾家惹来祸端，便怂恿他将神器提前交与青冥，如今才能将矛头引向虞渊。
顾倾连难掩眼底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惋叹这死脑筋的三师弟，口气却依旧柔和温雅：“师弟此言差矣。怎会是勾结？神器流落民间，于江湖本就是莫大的威胁，现今又是落在邪众手中，若被有心人加以用之，定会酿成滔天杀祸……况且师门也并未直接插手此事，不过算是个坐享其成罢了。”
玉覃一脸不赞同，出于尊敬却还是凑到顾倾连耳侧轻声说道：“师兄，你是不知道啊……我刚刚听师傅说，这次是要和四大门派抢夺这神器，到那时肯定少不了牵扯上众多性命，要我说，这神器还不如不……”
话未说完，却被顾倾连皱着眉头用扇子掩住了嘴巴，玉覃正疑惑地抬眼，却见向来温和的师兄眸子里也透着威严，吓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顾倾连静静看着他，神色带了不悦，口气也冷淡起来：“话不可乱说，否则师兄也救不了你。现今门派之争日渐激烈，虞渊之众野心勃勃，本就少不了一番厮杀。神器之争持续了十几年，如今只在这一时，牺牲在所难免。太平日子过多了，你当真以为这是侠义小说里那般简单么？三师弟，你也不是第一日踏入江湖，怎的还这样天真？”
玉覃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发愣，本来充满朝气的眼眸，此刻却因内心的挣扎而黯淡不已，垂首默然不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庸人之愚。宁可在深陷虚假的幸福之中苟活，也不愿在残酷的现实里清醒地痛苦。
顾倾连淡然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目光，眼底透出些许讥讽的笑意，推门进了议事殿。
“你来了，正好，你二师叔方才还说着要遣人叫你过来呢。”长发白须面目威严的玉音门掌门方乾禹看见自己的爱徒前来，本来有些愠怒的神情才稍微和缓了些。
“见过师傅，师叔。”顾倾连先是俯身朝师傅师叔行了礼，这才缓缓走上前去，目光扫了一眼坐成一列的师叔以及殿内的几名弟子，清浅一笑道，“可是为了神器之事？”
方乾禹捋着胡须叹了口气，语气带了些不快：“是啊。方才你三师弟还为此事说了些胡话，被我赶出去了。”
玉音门一向被誉为名门，此次行事却是一反常态有些阴险，定然也招致外界甚至门内弟子的不满，而一向重视名声的师门恐怕也是为此事犯愁了。
只是，既然早就有了这心思，犹豫不决更会坏了大计，倒不如放手一搏，神器之属，也未可知。
顾倾连望着众人脸上的神色，内心哂笑不已，面上却依旧温和，微点了点头，斟酌一番才道：“方才徒儿已训斥过三师弟，他年幼尚不更事，言语恐怕多有失虑。不过，神器一事是玉音门多年所盼，如今落入虞渊手中，师傅和师叔们既然有心振兴门派，便无需担忧周遭舆论……徒儿，亦持赞同意见。只是，眼下门下弟子恐有些误会，不若师傅在早练时讲清此事之重，也好安抚众心。”
方乾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而其余师叔各自思索一番，低头交应几句，也觉得他说得有理。
利字之侧一把刀。谁还去管那名声如何？
而眼下众人没了顾虑，争夺神器的日子很快便就定了下来。
十月廿三，巧是大雪之至，日子也接近，想来是出袭的好时机。
众人脸上的愁云终于渐渐消散，接下去便又是千遍一律的恭维客套。纷纷眼馋不已地夸赞方乾禹早些年收的这个好徒弟，年纪轻轻便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玄冰公子，为人和善，手段精明，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之类。
顾倾连依旧温和地笑着，目光垂落在脚下投射的影子上，心底却不屑，被这么些虚荣伪善且又怯懦阴险的小人艳羡，还真不是什么令人欣喜的事情。
于方乾禹，这些人的嘴脸他一早就看厌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哪个不是处处心机，巴不得能早日登上掌门之位？
于他，别说这些师叔，即便是他这个亲传师傅，恐怕也是心怀防备的吧。早些年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神器的下落，却被自己次次周旋避过，只佯装替他调查寻找师徒才没有撕破脸，如今神器落在青冥手里，他对自己定是怀恨在心。
所谓的名门正派，君子之流，却都尽是这幅可笑嘴脸，比起那些天真如玉覃的人来说，也不知是谁更可悲……
虞渊。
青冥和卓不妖正围坐在一张饭桌前用膳，服侍的丫鬟都被遣了出去，房间内只余下两人，气氛格外诡异。
“菜……”
绿油油的清汤小菠菜在卓不妖的筷子上荡荡悠悠。
“菜？”黄灿灿的清炒小蒜苗堆得像座小山，她连筷子也没用。
“还是菜！”碗里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清炖小冬瓜倒是被戳了个稀巴烂。
卓不妖把咬得满是牙印筷子往桌上一扔，皱着眉头声讨坐在对面优雅地喝着鱼汤的青冥，语气极其愤慨：“不带你这么招呼客人的啊！就算我不是大灰狼，你也不能拿我当小白兔啊？这怎么全是素食啊！我可不是吃素的！”
“你身子不好，忌荤腥，只能吃素的。”青冥一本正经地替她夹了几筷蒜苗，眸光望向对面一脸阴郁的不妖，却是强忍着笑意解释道。
卓不妖依旧没动筷子，伸手一指对方的碗里大块的鱼肉，眸子里写满了怒意，声音也高了几度：“先不说这个理由是多么的不充分……你也不用在我对面明目张胆地吃肉吧？”无论是郑什墨还是青冥，最大的乐趣貌似都是剥削她，这一点真的是太残忍了！
“你又没说，是想要喝么？”青冥十分好笑地看着因为没肉吃而真的动怒的卓不妖，忽然眸底一亮，薄唇挑出些微弧度，舀了一勺汤凑到她唇边，嗓音带了诱惑。
卓不妖咬牙瞪了他半晌，望见他紫眸中熠熠的笑意，恍然明白他刚才就是故意看自己笑话，没好气地夺过勺子来送入口中。咂咂嘴，盐量适中，味道鲜美，也就不再跟他客气，直接站起身把他那一碗都端过来，三两下喝得干干净净。
青冥静静地看着她吃的认真，心底忽然有些异样，明明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女子，他却反而什么也给不了她。
不过……也许有一样东西，还是可以给她的，也是他唯一可以给她的。
他眯起眸子来抿唇一笑，想要伸手替她抹去唇边的汤渍，顿了顿，却又收回手来，声音低沉而动人。
“等一切平息，无论成败，我都会送你一件礼物。”
卓不妖一脸匪夷所思地抬头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吟吟地看着他柔顺而垂至腰际的银发，试探着问道：“能不能自己选？其实我早就看中你这三千烦恼丝了……”
发质这么好，发色也新鲜，拿来做假发应该是很不错的选择……卓不妖睁大了明净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如瀑发丝，缓缓勾起一抹笑容来，不过这句话也就在心里想想罢了，说出来还不是找死么。
“……这么喜欢白日做梦么？”青冥却渐渐敛了笑容，摇着头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尽是嘲讽，低声唤了丫鬟进来收拾桌子，自己却慢悠悠地掀开帐帘，进内室了。
卓不妖顿时垮了小脸，趴在桌子上看着那丫鬟收拾好碗碟直至离开房间，这才幽幽叹了口气，果然是舍不得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这一章码的我那个苦逼啊……简直卡的要死了……
但是我知道如果不一口气写下来的话绝对会更卡……
算是交代了一些事情吧……之后会有重头戏咯……
于是猜猜青冥会送给小妖什么东西……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