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下雪了。”卓不妖眯着眼睛趴在香木窗台上，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唇边带了惊喜的笑意，回过头来望向坐在案几旁处理事务的青冥，轻声提醒道。
殿里没有其他人，青冥格外随意地散着一头耀眼的银发，面具也卸下来放在桌上，正垂首执笔凝思，俊美的容颜覆着沉静冷峻的光芒。
听见她欣喜的声音，仍旧提笔写下了几句批示，这才微微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地勾唇：“又不是没见过，怎么高兴成这样……”
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叹口气，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眼下江湖各个门派皆蠢蠢欲动，要处理的事务自然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况且，还有三日就是大雪，前日刚刚得了消息，四大门派联合玉音门将要来攻，恐怕又将会是一场恶战。
他停下笔来，忽然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飘飘扬扬的大雪，绛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五年前那场洁白的大雪不知沾上了多少人的鲜血，而如今，又是要重演么？
他缓缓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微笑，眸底暗涌顿生，闪过一丝兴奋的快意。
总算到了这一天，仇雠将报，杀孽终了。
“我说，这次迎战……虞渊有几分胜算？”卓不妖回首望进他深沉得有些骇人的眸子里，心里一钝，脸上的笑容也浅薄了不少，走过去出声问道。
青冥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侧过脸来如实回答她：“也不过五成吧。四大门派这些年来纵使被蛀虫腐蚀了不少，但还是有一些长老级的门首不容小觑，而玉音门在江湖上一直威望甚高，恐怕也能招揽不少交好的门派助战。”
一半的胜算，也要拼死一战啊……他的仇恨已经深重到这等程度了么？
卓不妖看着他悠然平静甚至带了微笑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沉重，忽然想起来什么，捂着嘴巴惊叫道：“等等，玉音门！顾倾连那家伙不是玉音门的么？不会他也要来吧……”
青冥拄着下巴看了眼她的神情，不由得嗤笑了一声，眯起的眸子透出一丝危险：“你以为呢？不过，这次可不是儿戏，你若见不得他死，不妨提前去给他提个醒。”
卓不妖沉默了一会儿，安安稳稳地跪坐在他旁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忽然渐渐透出些笑声来：“我不就是问问么，不过听你这口气，怎么好像是在吃醋啊……”
青冥眯起眸子来盯了她半晌，忽然不发一言地扶着案几探过身去，看着她因为局促而越来越红的小脸，故意抿唇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怎么觉得，最近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呢？”
卓不妖连忙敛了笑容朝后挪了几寸，挺直了背，目视前方，正襟危坐，努力忽视掉对方向自己施加的魄力，等他移开那灼人的目光之后，才微微低着头小声嘀咕：“切……明明就是，还死不承认。”
……
又陪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卓不妖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有些昏昏欲睡，总觉得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
最近头晕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只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征兆，但是青冥既然有意瞒着她，肯定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她索性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困了就去睡觉。”青冥依旧低着头，仔细地勾画着防御地图，云淡风轻地说着，并不看她，眸色却有些深沉。
卓不妖头晕得厉害，也没有拒绝，打了个呵欠之后就抚着太阳穴起身朝着内室的床铺走去，奈何刚刚抬手掀开帐帘就感觉突如其来地一阵眩晕，眼前的世界忽然黑暗无光，毫无意识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青冥听见内室的响声，心里顿时一沉，连忙扔下手中的笔赶过去，果然……
俯身抱她躺到床上，青冥静默了一会儿，眼眸深沉地望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子，伸手探上她的脉搏，眉头渐渐皱作一团，沉声唤门外的近侍道：“去请秦菽过来！”
……
清淡的药香自匣子里缓缓透出，秦菽取出针盒来，认真而迅速地挑选着要用的银针。
“她会失明？”青冥倚在墙侧看了眼正在为她施针的秦菽，忽然勾了唇角冷笑一声，“你之前可没说过。”
秦菽感受到他声音里波动的杀意，却不为所动地继续垂眸施针，轻声说着：“我早说过，这毒罕见霸道，只是建议你替她暂时压制住毒性罢了。否则，你以为她能撑到现在么？”
“失明……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他微微蹙起眉，声音里难得带了些犹豫。这丫头胆子小，看不见东西肯定会害怕，只怕时间久了的话，精神反而会先崩溃掉……
秦菽站起身来，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沉声道：“这个可说不准……不过现今还是以解毒为重，我这几日研究了一下，你最好想办法……尽快得到化舍草。这毒性太烈，施针也只能是压制而已，若无解药，她最多挨不过七日。”
青冥听了他这话，面具下的眼眸闪过一道异彩，忽然勾唇笑了出来，目光转向沉睡的不妖，像是承诺：“两日之后，自有人将化舍草送去后山……不管怎样，治好她的眼睛。”
只要还有医治的办法，就不算得是什么困难……化舍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现今应该还有一株，在四大门派之首青元派门里吧。
还有两日。即便是那个雪夜，他也从未有如此迫切的心情，恨不得眨眼之间就是一日，不忍让她继续沉睡下去。
另一方面，他却也担忧日子过得太快，怕来不及……
如今这一战，他必然要有十成的把握。
秦菽抬眼看着眼前变化了太多的男子，那双冰冷骇人的眸子里竟然也会有了温度，不禁摇着头微微一笑，提着药箱离开了。
他研究各种毒物近二十年，而今看来，最毒的东西，不是药草，也不是虫蛊。
情深，才是世上最好的武器。
情，是这世间唯一无药可解的毒。
秦菽离开，寝殿便又恢复了一片缄默，安静得令人快要窒息。
青冥靠着床侧缓缓坐下，俊美的脸庞镀上了窗外投进来的银色月光，清冷如同雕刻出来的一般。
昨晚趁她熟睡之际已经运功为她封护住了心脉，却没想到这毒性蔓延如此之快，让他连担忧的机会都没有。
人的生命是有多脆弱呢？他手下孤魂无数，却从来没有思考和在意过这个问题。
明明是方才还睁大了灵动的眸子，生龙活虎，没边没际地跟他着开玩笑的人，顷刻之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倒在他身边。
原来，就是这么的脆弱啊。
他冰冷的指尖轻柔地划过她沉睡的眉眼，流连的目光里尽是着迷，倏忽眸色暗了暗，流过辨识不清的妖冶色彩，显现出充满了自嘲的笑意。
失明。这算是报复么……对他刺瞎肖独斐双眼的报复。
只是，为什么要施加在她的身上呢？这丫头从来都善良的有些傻气，看一眼鲜血都要吓得浑身冒汗，怎么就偏偏报复在了她的身上呢……
由此看来，自己还真是能将人拖入地狱的恶魔呢。不然怎么总是让她置身危险，明明知道会毁了她，却还自私地不肯放手呢？
青冥俯下身子，凑在她柔软温暖的唇边轻舔了一下，动作缓慢而充满了安静的诱惑，眼底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哀伤。我是多么喜欢你，近乎疯狂地，却险些将你摧毁……
不妖，若我这次还不放手的话，你就真的再没有机会从我身边逃走了。
可是。只有这一个可是，就足以改变我的心意。
眼底盛着她的影子，忽然浮现出柔和的笑意，毫不犹疑地起身离开。
可是……比起你这么安静地躺在我身边，我更希望你会笑会闹，好好地活着。
还有一日，大雪依旧未停。
天空被阴霾的乌云遮住，昏黄的天色压抑得有些可怖，呼啸的狂风吹落漫天的鹅毛大雪，飘飘扬扬落满虞渊境内外，青石防垒上是来回巡视的士兵，四处充盈着肃杀之气。
“……”卓不妖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中有人在耳边絮絮低语，嗓音却是清冷而孤寂，让她怎么也睡不深，辗转着醒来。
“小懒虫，竟然这么快就醒了啊。”带笑的声音传入耳中，格外熟悉的明朗音色，温和如同以往。
“……肖独斐？你怎么来了！”卓不妖又惊又喜地从床上蹦下来，却忽然发现入眼一片黑暗，险些跌落在地上，撇了撇嘴抱怨道，“无语……黑灯瞎火的，就算你看不见也不能不点灯啊！”
肖独斐坐在桌边喝茶，黯淡无光的双眸却依旧清澈动人，朝着她的方向转过脸，抿唇笑了笑，好心提醒道：“这屋里应该是很亮堂的，只不过我们都看不见罢了……”
他才不像郑什墨那家伙，什么话都烂在肚子里，竟是说些无谓的谎话，又要考虑到零伤害，还要符合他自己的性格，也不觉得心累……
“……怎么会这样？”卓不妖睁大双眼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来在眼前晃了晃，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连基本的轮廓都没有。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恐慌，她有些失力地垂下手来，明明之前还是好的啊，怎么会突然就看不见了呢？
肖独斐自然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稳稳地放下手里的杯子，依旧微笑着打趣逗她：“可能是被我传染了吧……”
“扯胡！失明怎么会传染啊！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卓不妖被他的玩笑惹得嘴角一抽，伸手想要去扯他的领子，却只是抓到一片空，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悸然。
即便现在她前面就是万丈深渊，一点也看不到，哪怕脚边突然出现了无数条毒蛇，她也是看不到。
总觉得，什么都看不见的世界，真的很可怕啊……
卓不妖脸色难看地慢慢说着，缓慢的挪动着步子，好容易摸到了身旁的床栏，立马手脚并用的死死缠上去，这次略微有了点安全感。
“青冥呢……该不会，那家伙记恨我打他头发的主意，趁我睡觉偷偷给我戳瞎的吧！死变态！”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快点打啊啊啊啊打死他们啊啊互掐啊……我疯了……
今天学二胡了……我还在想这章出现了两个瞎子……
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学……噗哈哈……
求评求评打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