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落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换句话说,在她跌落悬崖的那一刹那,突然有人拉住了她松落的手臂。
手腕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全身的重量都承受在手臂上,一阵格外难以忍受的疼痛。
崖边不断滑落的冰屑落在额上,凉凉的半晌没有融化,而头顶顾倾连带了笑意的清润好听的声音却传来。
“喂,你还好吗?”
卓不妖听见这声音不由得睁大了眸子,依旧什么也看不见,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他用力拉了回来。
“……你没逃走?”
这家伙,难道虞渊的地图不是他偷的么?不然怎么又折回来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继而就是清冷而浅淡的血气弥漫开来,在漫天大雪中,映衬得猩红更加刺眼。
她看不见,却也察觉出一丝异样。
顾倾连瞥了一眼不远处紫袍加身,持剑刺下却安静不语的青冥,忽然莞尔一笑,将身边的女子打横抱起,语气里尽是轻松:“送你回家,顺便洗脱嫌疑啊。难不成连你也以为,地图是我偷的么?”
卓不妖有些无奈地窝在他怀里,略有些不屑地摇着脑袋笑开,还忍不住撇了撇嘴调侃他:“我以为管什么用……你跟青冥解释去啊!”
手心依旧紧紧攥着红色的丝线,沉坠坠的手感让她莫名感到心安,好在刚才没有丢了这东西。
顾倾连没有回应她的话,却只是安稳抱着她,自青冥的身边缓缓走过,眼底写满了神秘而不明的笑意。
青冥依旧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手上的银刃依旧流下温热的血,静静地盯着顾倾连怀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女子,面具下的眸子却透着一些隐忍而深邃的黯淡,如同熏草的紫,也如墨色的黑,让人难以分辨。
“等等……”卓不妖忽然轻蹙起眉头,只因为鼻息间萦绕了风雪挟带来的熟悉气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青冥,你在的吧?”
那丝血腥的气息,是锦葵的。她方才就猜得到,也无力阻止。
青冥是在的,她也能感受到。但是,为什么这家伙始终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总让她心里感觉不太舒服……
“嗯。”青冥依旧紧紧注视着她,袍上的血污和盖落的雪色混在一起,紧抿的唇角似乎也微微划了一丝弧度,声音却轻得出奇。
卓不妖听见他说话,脸色反而有些不高兴,拍了拍顾倾连的肩头示意他放自己下来,柳眉高挑,口气带了满满的不爽:“你这几天是有意躲着我的吧?难道是怕打不赢他们,丢了你的面子么?”
“……我只是没有闲到,还要抽出时间去看你罢了。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安逸之中么?醒醒吧。”青冥看着她的眸光越来越冷,虽然满是笑意,却忽然带了些嘲笑的口气说道。
“你以为我会喜欢你?还是,你要说,你喜欢上我了?”
话语里除了讥讽,便是从未有过的空洞笑意。
话语方落,四下寂静。
卓不妖愣了好久才理解他那些冷冰冰的话语所包含的意思,沉默了半晌,眉梢却一点点地舒展开,脸上带了完美无瑕的笑容,冷笑着将手上的物什狠狠摔在地上。
“安逸?我有的选择吗!你以为我想……陪在你这个杀人魔鬼身边么?谁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吐出的话语同样冰冷而伤人,话一出口,她就有些懊悔,却也容不得她懊悔。
这个人根本就不稀罕,从来都不稀罕,她自以为是的陪伴,自以为是的信任,自以为是的喜欢。
这个人从来不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说她真正想要说的话,做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既然连我自己都是熄灭的火种,温暖不了你。
那就,这样吧。
顾倾连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对面的青冥,嘴角噙了笑,似乎在看一场无关自身的好戏。他细心地伸出手,替不妖整了整有些松散的氅领,然后温柔地把她揽入怀里,抱起她继续往前走。
卓不妖的眼眶微微发热,却只能忍着将脸埋在顾倾连的怀里逃避,心底有微弱的反抗的声音,却被她拼命按捺下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风雪之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在崖边回荡流转,还不肯离去。
青冥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连唇角冰冷的笑意都没有融化,只是徐徐蹲下身来,将那一块摔得有些破损的冰坠轻轻捡起,指尖拂去沾染上的泥土,安静地看了好久,微眯起眸来微一笑。
眸里倒映出红豆影影绰绰的光影,以及身后的苍穹,漫天沉坠的大雪,不免显得有些寂寞。
卓不妖吃了一肚子闷气,直到被顾倾连送回了房间,也还是一脸的不高兴,两手托腮坐在桌边,皱着眉头要哭不哭的样子。
顾倾连弯下腰来,笑着去探她的神情,却不经意正看见她手上布满的细小伤口,眼眸暗了暗:“……好好在这里呆着,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脸上疑虑的神情,他忽然不想再待下去,毫不犹豫地背身离开。
“地图被盗的事情,是你们的人做的吗?”卓不妖听见木门打开的声音,忽然垂着头问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了难得的平静和认真。
顾倾连缓缓拉开门,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还带了浅浅笑意,眼底却尽是阴霾:“当然,不是。”
“……他就这么放你走了?”卓不妖忽然觉得又有些头晕,不免紧紧扶着额头,声音带了些不可置信。没错,你真的很会撒谎。但是,这一次,我却听得出来,也不会再被你骗了。
顾倾连唇边柔和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哑然看着她半晌,似是有些感慨,语气里带了些无可奈何的叹息:“果然,我还是喜欢你笨笨的模样。这是天意,你不要难过。”
青冥的胜算是五成,但是他输不起,因为她也输不起。
所以,不过是个交易而已。
失去众多杀孽换来的复仇梦想,却能够换你此生安好无忧,也不负他为天下杀戮半生,却也为你日日沐浴加香。
世间本就是如此公平的,得到一些东西,必然也要失去对等的重要珍宝。
而这些,你从来不知,也不需知道。
顾倾连收了收袖中的物什,站在庭院里侧耳倾听着不远处的擂鼓声,轻轻呵了口气,沉默地笑着离开。
关门的声音清脆而利落,不等她任何回答,房里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门外的雪小了不少,稀稀落落地飘扬着,西面隐隐透着辉煌而灿烂的金色,似乎要天霁了。
喜欢一个人,任凭你耗尽心力,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这太不公平。
那时她看着肖独斐明明失魂落魄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模样,曾经如此想过。
而现在,她也是如此想。
她喜欢那个人,不是在他是郑什墨的时候,独独是他成为了青冥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嘴硬也好,任性也罢,冲他说了那些伤人的气话,自己心里反而更难过。
卓不妖的眼眸从未有一刻如此无神过,仿佛丧失了生命一般的黯然无色,周身袭来一阵阵刺骨的冷意,却比不上内心的寒冷。
一阵汹涌的咳嗽声之后,嘴角似乎流溢出点点腥甜的味道,她苦笑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声音喑哑而微弱,有些失力地伏在桌上喘息,合着眸子轻声呢喃:“……我一点也不难过啊,我怎么会难过呢?”
陷入沉睡之前,她却忽然蹙了眉头。
也许,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
大雪之战终于到来。
青元派、长青派、五岳派以及瑶潭派,联合玉音门众弟子近三万人,一齐攻上虞渊。众人自连却山脚下立誓盟约,此次定为江湖除害,替所有名门正派收回三大名器,
攻山,本就是难障重阻,加之这四周早已部下迷阵无数,纵令众门派一鼓作气,气势之盛,也折去了近百名修行尚浅的弟子才攻上了半山腰,却如何也找不到上山的通路了。
眼看时辰已近中午,别说虞渊门主,连一个鬼影都没看到,却已经失去了大批弟子,五门派内也开始有了些议论和惶惶之言。
本来止住的大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不消时已经盖满了来时的路,也遮映着其他的景物,以至于四周的环境看起来都格外的危险。
令众人寻了空地稍作休息,各门派掌门也聚在一起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动作。
青元派掌门向余辉背手而立,眼神阴鸷地抬眼环视了被茫茫大雪覆盖的山地,率先开声:“诸位道友,依向某看,如今我们之所以迟迟找不到上山通路,恐是还在阵里。虞渊门主狡猾多端,想出这等令人不齿的法子拖延交战时间……不过,只要我们想办法破了阵法,任凭他们如何作弄手段,也敌不过我们五大门派的。”
“以我之见,与其在这里坐等,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主动出击。”玉音门掌门方乾禹有些焦虑地捋了捋胡子,脸色不太好看,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谁知道这老奸巨猾的向余辉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摆出幌子来欺瞒他们的……与其和这些人死等在这里,研究什么破阵之法,还不如独自率领门生攻上山去,也好定下神器的所属权来。
向余辉睨他一眼,怎么会不明白他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暗骂一声,这么心急,怪不得玉音门近年来愈加衰落,不免摇着头冷笑:“方掌门,这可正中了他们的计谋了!这大雪下了三日有余,连却山地势险要,路线我们也不熟悉,分头行动岂不更加危险?”
向余辉说着忽然顿了一顿,望向一直跟在方乾禹身旁但笑不语,看似温和,眼神却透着锐气的男子,旁敲侧击道:“听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玄冰公子正是方掌门的座下弟子,他精通于暗道阵法之机要,不如请出来铸就大事。”
“对,对对……我倒是差点给忘记了。连儿,你可有什么见解?”方乾禹一面虚伪的说着回头喊着顾倾连,一面脸色发青恨得牙痒痒……他本打算分开之后再使出这枚好棋,现在被向余辉主动提出来,也不得不见招拆招了。
顾倾连早就知晓这些人的路数,也不再客套,径直上前几步,迎上众人的目光,笑道:“向掌门所言无差,我们如今确实入了阵法。玉环阵,顾名思义,使用以防御围困之阵法,入阵者犹如在环上行走,难以寻得出路。”
众人闻言都是吃了一惊,对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另眼相看,担心的情绪渐渐被安抚了不少。
顾倾连抿了抿唇,环视了四周讶然的人群一眼,清澈的眼底笑意渐深:“然而此阵奇妙之处在于,阵中幻象皆为真实,正因真实,才更迷惑人心。此阵虽然并不常见,破解却也不难。”
“还请公子明示,这阵法需以何法破解?”瑶潭派的女掌门抖了抖身上的雪屑,抬头看了眼耸入云端,似与云天交接的连却山,终于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步问道。
顾倾连却忽然沉默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悠长的望向依旧昏黄暗沉的天空,没有回答。
破阵之法,需以九十九人血气浇灌阵眼。
也就是,堆尸盖阵眼。
青冥不是要赢他们,而是要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借着所谓的道义,互相猜忌,自相残杀,先乱了士心,慌了手脚。
这一招,真是够狠。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真的要血战一场了!!!
好兴奋!!!虐死他们虐死他们!!!!
青冥你要是虐不死他们你就去死吧!!
灭哈哈哈!!!我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