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既然说了此阵易解,怎的又摇头,莫不是不知解法?”瑶潭派琼音掌门见他目光里透露出来的一丝好笑以及苍凉,不由得皱了眉头,心里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顾倾连缓缓摇头,忽而垂了眸子,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地图来,再抬眼时,目光大盛而透出隐隐的诡谲:“想要破阵,我这里有虞渊的地图,诸位既然皆有意上山,不妨凭各自的本事,选出一派来取。”
没有人愿意主动送死。
除非你给他一些利益,抑或是诱人的目标,而他偏生被吸引。
你要他们分散,我也不拦。
但是,青冥,你纵然聪慧,又可知,我也不差。
各门派听他此言,一时不辨真假,却也都紧紧盯着他手上的羊皮卷,按剑不发。
众人心底都有小心思,听他这话又想,既然有了地图,那我们不如抢来,还听你的作甚!
似乎是了然这些人的想法,顾倾连抿唇一笑,略微抬起胳膊,指尖微松,羊皮卷立即展开。
“地图虽然在这,但其中阵法迷障依旧许多,所以我也只能尽量顾全一派,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繁复错杂的地图落入众人眼中,自然定了这句话的分量。
几位掌门心下都有思索,却是方乾禹最先按捺不住,黑了脸色,在心底怒骂,这孽徒,竟将这消息率先透露,岂不既显示了他先前故意隐瞒的作态,又为玉音门带来了祸患!
“如此,我们这里有五大门派,却也不好两两对决,不若撇去玉音门,其余战上一场吧。公子竭尽全力护上两派,剩下三派紧跟之后,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向余辉不愧是老奸巨猾,知晓顾倾连毕竟是玉音门的人,谁知他向内向外,此时不若卖他们一个人情,暗沉了脸色思索一番,忽然沉声说道。
话一出口,便遭其他三位掌门的眼色和不忿。
这里除却玉音门能和青元派一较高低,其余门派也都势均力敌,一旦打起来,肯定是青元派夺胜。
一番话明着听起来很是仗义,仔细想想却已经定了输赢,这向余辉可真是个千年的老狐狸。
顾倾连目光悠悠看了他一眼,眼色依旧澄澈无波,拿着地图绕自一旁而立,凉凉道:“诸位自便,在下且在这里等着。”
话音一落,历来行事最为狠厉的岐湘门便有弟子朝着瑶潭派的人率先动了手,出手稳准,一招致命。
眼看着身旁的同门毙命,其余人也纷纷拔剑起身,开始厮杀起来。
锋利的刀锋,纤细脆弱的脖颈,微不可闻或是惨烈的嚎叫,直至鲜红的血色渐渐飘洒弥漫,和漫天静寂的大雪不同,却也一样凄凉。
连带着几个掌门也是相对而立,默然不语,眼色冷酷,一时之间,火药味十足。
顾倾连倒是格外悠闲地低垂着头,冰冷的指尖缓缓摩擦这粗糙的羊皮卷,笑意很浅,也很晦暗。
杀戮就是这样,只要有了开始,便是无所畏惧。江湖豪情也不过是如此,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切都轻若鸿毛。
这样的江湖,倒不若用鲜血彻底清洗一下,也好过青冥那般摆足了架势,苦心构建了庞大的脉络体系来运营支撑,总是徒劳无益。
光芒溶于黑暗,而黑暗,吞噬黑暗。
顾倾连缓缓合上眸子,偏侧了面颊,细细听着周围呼啸的风声,以及杀虐的惨烈嘶吼,如墨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飞舞,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深。
不消时,满山的雪白已经片片沾染上了妖冶而罪孽的血色,四处横尸,略扫一眼,倒像是边疆战乱的惨况。
只是,人命不止双九,细细数来,他们还未登山,倒有近七千弟子先自相残杀而亡,平白折去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出人意料的,这般拼死一搏,竟是痛下杀手的岐湘门夺了胜,而众望所归的青元派只求自保,倒是没有怎么出头。
然而脸色愈发苍白的却偏生是岐湘门的掌门,他望着向余辉嘴角微微扬起的阴笑,这才知晓自己败了。
瑶潭派近四千余人,左城派五千余人,玉音门不足七千,他门里也不过区区五千人,青元派却是九千之多。
本就不敌对方,如今他却又失了近三千的弟子,即便胜了,之后被其余门派盯着的路也不好走。
他缓缓垂下脸来,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只怪自己求胜心切,却失了大局。
不过余下两千弟子,连剩下三千余人的瑶潭派都险能敌过,又何谈胜负!
顾倾连扫了一眼遍地的尸体,依旧抱臂淡笑,脸上一丝阴霾也无,瞥了他们一眼,朗声道:“既是岐湘门胜了,其余诸位便愿赌服输吧。”
见无人有异议,他才云淡风轻地抬眼看了看微微透出云光的天空,呼吸骤然轻了许多。
在方才那场厮杀中,阵眼无意间已经觅得,阵法已破,倒是无需他多费事了。
顾倾连的心头忽然浮现出一个异常诡异的念头,略微愣了一下,一时竟有些不知那人心中所想,却也只能暂时敛了疑惑,低头细细查看手中的地图。
“报,玉环阵已破,请主上下令,属下谨遵指示。”一名身着藏青色衣袍的男子半跪在青冥身前,恭恭敬敬地埋首说道。
青冥半卧在冰冷的金石座上,合起的眸子缓缓睁开,透出清亮而蛊惑的色彩,似是从回忆中刚刚醒来一般,指尖覆盖了清俊面容上的银白面具,略一施力便摘了下来,随意扔向一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之前安排你的事情,现在去做吧。”
那身影听这命令,虽仍不敢抬头,声音却带了些许犹疑:“恕属下冒昧一问,如今他们即将登顶,您到底打算如何部署?”
如此关头,主上却依旧心心念念着卓姑娘的安排,不免让他忧心。
虞渊能有今日,全因着主上干脆谨慎的行事手段,然而此次大战,偏生失了地图也不见主上透出一丝焦虑的神色,也不下令去追回,却只每日冥思不语,叫人猜不透心思。
因此即便是逾越,他也要问个清楚。
青冥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勾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声音中带了些许迫意:“此次我亲自迎战,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莫要多问。”
说完这话,轻轻挥了手让他下去,目光却深沉地落在身旁的桐木盒子上。
他伸出手去抚上那木质的盒顶,眸色倏忽就柔和起来,指尖轻轻滑过开关,却不打开,只犹如隔着这隔断在抚摸他心尖上的那个人,温柔而缓慢。
只手取了盒子里的物什紧紧握在手心,缓缓起身出了清冷的大殿,漫天的飞雪落入眼底,睫下的阴影影影绰绰地带着万分的寂寞,偏生那眸色里的冷光却又那么孤傲而强大。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声音很轻,落地带着些许留恋,却总归透着一丝沉重的痛意,让人忍不住怆然落泪。
有了顾倾连的协助,虞渊设下的层层阵法不足半日便接连被破开,众人又惊又喜地一路冲上山顶,却见一道紫袍的身影远远立在崖上,身后黑压压一片门众,竟早就等着他们了。
呼啸而冰冷的北风将他紫色的华美衣袍吹得飒飒而响,那人如瀑的妖异银丝如今在风雪中肆意飘扬,融于雪色,竟然透出怆凉而绝美的味道。他脸上不再覆有那银色面具,俊美的面容写满了冷毅无惧,面色略显苍白,看起来显得有些单薄,然而眼底的凌厉却让人莫名有些惧怕。
“尔等妖众!还不快些将神器交出来!”方乾禹望见对方眼底那一丝不屑的讥讽笑意,竟然有些心虚,同时又生出一丝恼意,忽然开口大声斥责。
青冥眯起冰冷的眸子来盯着他,这时反倒真的笑开,嗓音清越如玉却又带着一股子威严,在风雪交加的崖上掷地有声:“妖众……也总归比走火入魔的伪君子要强得多吧。想要什么东西,不若自己来取!”
未有更多言语,两面人众已冲上前相迎而战,一面是两万正派弟子,一面是八千利兵精卒,却也势均力敌,杀得痛快。
一时之间,北风镇地,冰雪飘摇。而寂静的山崖见证了这一日的兵戎交见,嘶声彻天。风声愈大,相顾血飞,利刃穿喉,枯骨寂寥。
青冥的神色始终沉静而无畏,执剑的身影在敌众里悠然恣意,飘洒的血色染上发丝,却更激起他骨子里厮杀的虐戾之情,一双沉静的绛紫眸子终于渐渐翻涌起层层叠叠的疯狂色彩。
心口处的冰坠没了刺骨的寒意,红色的相思豆紧紧贴靠着,重量极轻,却偏生带着灼人的温度,烙在他心口处,融融地,似乎要钻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决绝的微笑,挥剑斩杀一名奔来的弟子,眼底微微摇动的身影,辨别不出是谁。
……
卓不妖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好容易挣扎着从噩梦里醒来,缓缓坐起身子,却发觉背后竟然微微沁出一层薄汗来。
此时反而记不清梦里那双眸子里,到底是诉说了怎样的情愫,心却冥冥地陷入极大的恐慌,像被人掏空了一般,直至潸然泪下也不自知。这是怎么了?
然而更加让她觉得惊异的是,眼前被泪水湿润的黑暗竟然微微透出一些光亮来,她伸手去摸,却发觉眼前覆了一层白纱,忍不住想要扯下来,却被另一双手轻轻握住手腕拦住。
“先别揭开。现在屋子里太亮,你在黑暗里待了许多天,一时恐不适应。”那人的声音轻柔温和,是秦菽的。
卓不妖有些怅然地垂下手,微微舒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急迫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日她沉沉睡去之前,便觉得有些不安,自己昏睡没个时候,万一错过了大雪之日该如何是好。
“已廿四了。”秦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声音依旧轻轻的,低头合上药箱的盖子,咔哒一声,干脆而清澈,断绝了她所有的侥幸心思。
大雪之日是十月廿三,也便是昨日。
终究还是错过了么?
卓不妖觉得心口仿若悬着一块千斤重石,只怕落下便会把她记得粉碎,却依旧苦苦支撑着,试探着去问。
“廿四了……那,他呢?”
她不敢问谁胜谁负,也不在意那些,她所关心的,只这一个问题。他是不是依旧安好?
秦菽沉默着没有回答,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苍白双唇,垂下了眸子,背着药箱起身离开,只余下一句清淡的嘱咐:“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
卓不妖滞然坐在床上,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又像是不能理解他话语里暗含的意思,忽然觉得整颗心脏都揪作一团,抽搐着疼得她呼吸不得。
“我问你,他呢?青冥呢!”她忽然从床上站起身来,去追要离开的秦菽,被绊了一下,狠狠跌在地上,磕的她眼泪奔涌,却依旧不放弃地问,声音凄厉而带着怒气。
“虞渊胜了。”秦菽回首看了她一眼,微微启唇,声音极低,眸底却带着一丝怜悯。
从袖中取出沾血的红豆坠扔给她,脚步一刻也未停,轻轻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他生生受了十三剑,最后一剑在喉,无力回天,实在抱歉。”
吱呀一声,却让人更加绝望。
卓不妖忽然冷了脸色,伸手扯下眼前的纱布,刺眼的光亮更激出奔涌的泪水,她却捂着眼睛站起来,指缝间漏出的目光投向地面上色泽暗淡的红豆,声音无比的凄凉。
“我不信。”
地面上渐渐汇聚了一团光亮,柔软透明的色泽,浅浅一泽,越来越多,想要把人整个淹没,想要把这世界也一并淹没。
脑海中青冥的声音依旧很响亮,他的眸色依旧沉静而神秘,永远也看不清,他唇角的微笑一点点的上扬,透着嘲笑的弧度。
那个人永远是清冷的,永远是睿智的,所以她一直以为,他不会轻易死去,也不会轻易离开。
他竟然找回了,明明被她偷偷扔掉的。他看见了,因为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即便是说出那么残忍的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自己。
青冥早就知晓这一战凶多吉少,所以一面让她死心,一面却又舍命维护住虞渊,让她这一世有一处可以一直安全待着的地方。
为什么她早没有发觉,她的眼睛瞎了,竟然连心都瞎了么?
“我不信!我不信……”她跪在地上,不敢去看那颗她百里挑一的相思豆,只捂着脸声嘶力竭地哭喊,像个孩子,从未有过的任性。
只是无人倾听,也无人再来抚着她的脑袋,说出一句平静的话语。
这世上,将再无一人,蹲在她身畔,静静听着她哭喊,然后惋惜着叹一口气,拥她入怀。
那个人,叫做青冥。
而他已经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永远不知道她喜欢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前几天回老家了,过了几天忽然知道,爷爷得了胰腺炎。
五天五夜没吃没喝,胃里插着管子,整日整日地呻吟而且睡不着,我又留下陪了他三天。
好在,幸在,他老人家现在已经快出院了。
感慨很多,我和爷爷奶奶共处十一年,第一次有种害怕失去他们的感觉。
珍惜家人,珍惜生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