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妖在殿里待了许多天,眼上的纱布终于取了下来,只是虞渊已不见那人的身影,入眼的景象却又显得凄冷无比。
大雪之战,双方惨伤皆重。方乾禹重伤而退,四大掌门一应丧命,青冥虽自损了八分门众,灭门之仇也终于算是得报。
七日的大雪,而今终于随着半干的血迹停下,尘世霎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有些惶恐。
“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卓不妖低垂着头,目光深情留恋于手上小巧的一颗红豆,不过几日的光景,脸颊却已经消瘦了许多,苍白若絮,看起来格外让人怜惜。
顾倾连坐在她身侧,着了一袭厚重的月白棉袍,神情淡然地抬手添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清凉的眸色如今却深幽含笑。
“我就料想这,你是轻易不会请我来做客的……说罢。”
“秦菽说他死了,却又不让我见他尸身,我不信,你带我出去寻他,可好?”卓不妖忽然伸出手来扯动他的袖角,充满期冀的眼神直直望向他。
她一直内疚于负了他太多,可如今她真的累了,累得已经心力交瘁。
如果那人死了,她也没有力气独活。
今生欠这人的,不若来世一起还了。
所以,在此之前,让她最后再任性一次吧……
顾倾连侧过脸来仔细瞧着她,嘴角渐渐延绵的笑意凉得刺骨,声音依旧温润如玉,棱角却割得人心疼,他浅浅一笑,倒真像是在说笑:“你真是残忍,他死了,你这般心疼……你如此待我,我便没有心,不会伤心么?”
“……”卓不妖讷讷无言,眼底的光彩却一点点黯淡下去,指尖的力道微微松开,手腕却又被一双微凉的手握住。
“好,我答应你。”顾倾连低垂了眸子,似是自嘲般的一笑,忽然伸手紧紧锁住她的腕骨,生怕这难得的一丝恩宠也即刻溜走。
随即,他抬起头来,眼底的坚定牢不可摧,琥珀瞳子映照出她的身影。
“三月为期,无论寻得与否,三月之后,你便嫁给我。”
卓不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滞然,语声微弱:“……何苦呢?”
“我不甘心。我顾倾连,何以比不过一个死人?”顾倾连执拗地不肯松手,唇边的笑意渐渐暖了几分。
只要有他在,便不会让她打那些主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尚存,此生便不会放过她。
想要殉情而死?未免太过小看他的手段了。
她的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恍然,唇角少弯。
“好。”
清浅的一个字,落地无声,却震耳欲聋。
两人于清冷的冬夜里相对静坐,默然许久,一灯如豆,映照在窗上,宛若情人间美好的剪影。
翌日一早,秦菽才发现房内早已人去楼空了,背着药箱一筹莫展地皱着眉头站在床边,颇有些无奈。
肖独斐倒是没有多少惊讶,扶着门框眯着眼睛笑得肆意,颇有些讥讽的意味。早先秦菽说要软禁,他便觉得不妥,如今可是让人钻了空子。不过,这样也好,那丫头若真的乖乖呆着,才要出事呢。
顾倾连带卓不妖离开了虞渊,却没有回玉音门,只把她安排在了临近郊外的一处小苑里,一来安全,二来也图个清静。
“我们从哪里开始找起?”卓不妖将一头长发高高挽起,连日黯淡的眸光似乎终于微微有了些精神,只是神情终究带了些落寞。
“虞渊。”顾倾连坐在椅上,毫不在意地托腮瞧着她,眼底一派温柔,像是说笑一般的语气,“养伤的话,还是家里最舒服吧。他没死。”
这话犹如投石入湖,却在她心底掀起狂澜巨浪。
“你怎么知道?”卓不妖的脸有些微微发红,她知道顾倾连不是会在这方面说笑的人,此刻的狂喜让她有些飘飘然,犹如梦境一般。
“我不信啊。他那会死的那么轻易,又那么神秘……”顾倾连的眼中闪过一道莫辨的色彩,继而微微笑了起来。
“……你也不信?”卓不妖的神情忽然有些惊讶,她以为顾倾连会是玉音门的人,巴不得青冥粉身碎骨,怎么会这么轻松的说出这话来,似乎完全没有追究的意思。
顾倾连有些好笑她的反应,弯了唇角回她:“我早已不是玉音门的人,我从不属于任何一派。想来若不是青冥那家伙为人实在太讨厌,兴许我们会是一路的。
“……”卓不妖斜着眼睛默默看他,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下,她就不该相信这人会是什么名门正派,真要耍起阴招来,估计比青冥还要更胜一筹。
知道了那人尚存,她几近枯竭的心底似乎又涌现出大片希望来,连带着神色都生动了不少,唇边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意。
“不过,你也不必抱太大的期望……即便他真的还活着,也不过是个半死人了。”顾倾连虽然眼底带笑,说出来的话却极为认真,完全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卓不妖心里一惊,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你当那十三剑是戳着玩的么?”顾倾连斜斜托腮,垂了眸子望向光洁的桌面,眼底清亮而带了寒意。
有三剑,还是他亲手所为,那人的伤势多重,他最清楚不过了。
即便是全凭靠秦菽的医术和圣药吊着,也捱不过多少时日了吧。
顾倾连的指尖沾了茶水,缓缓在桌面划出一个圆的轨迹来,目光渐渐悠远,最终不由得抿唇一笑,浅浅的瞳色妖孽至极。
卓不妖全然没心思去注意他是什么表情了,失魂落魄地坐回了椅子上,呐呐自语道:“那怎么办……”
“所以,三月的时间,不若用来忘了他,乖乖等我迎娶你吧。”顾倾连望着她的脸色,终有不忍,只好挑起一抹笑来,伸过手去轻柔地抚她的脸颊,“我能确定,你将会是这世间最美丽,且最幸福的新娘子。好不好?”
卓不妖被他挑起下巴来,对上那人琥珀色洋溢着期望的温柔眸子,一时无言。既然无法回应这份情感,她唯有沉默不语。
况且,这一次,是她先应允的。背叛,未免太过残忍。
可是,她终究还是想要救他,即便不能相见,永世参商,她还是想让那人好好活着。
“如果你能救他,我保证,我会嫁给你,此生不再见他,不再有任何离开的念头。顾倾连,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此次过后,她定然忘却前尘,不再和那人有一丝瓜葛。
自私了这么久,总归也该还债了吧。
“好啊。”顾倾连依旧笑得无害,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指尖缓缓抚摩着桌面,完全是宠溺的模样,却又突然话题一转,“今天是我生辰……你煮碗面给我吃,好不好?”
卓不妖见他应下,微微松了口气,然而还来不及感伤,却又听他这么说着。先是毫不犹豫地应下,正打算去厨房时,不免又随口感叹了一句:“原来你是冬天出生啊。”
“生辰,我不清楚。只是这日子我很喜欢,拿来当生辰最好不过了。”他捧着杯子低啜一口,没有什么欣喜的表情。
“花言巧语,既然这么随便,你怎么不干脆选在大婚之日啊?”卓不妖不屑地站起身来,毫不顾忌地反驳他。
“你不知道,我今日真的欣喜。”
顾倾连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色,弯了唇角无谓地一笑,轻而易举地带过了眼底那抹带了忧愁的深色。
卓不妖咬着下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对眼前的人生出许多好奇来,然而却又觉得依照他的性子,也许并不想提及这些,最终也只化作浅浅的一句:“要吃甜酱面还是清汤面?”
“要你喜欢的。”顾倾连回过头来,伸过手来轻轻扯了扯她的面颊,笑吟吟地看她,轻易出口,只是这句话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讨好。
“……我不喜欢吃面,你要不要也不吃了?”卓不妖拍开他的手,双手抱臂,眯着眼睛瞧他,明眸闪现着些许笑意,似乎有些讽刺的意味。
“你真残忍。”顾倾连垂了眸子,淡淡叹了一口气,连唇角的弧度都落了下来,倒真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
不就是一碗面么……不给吃就弄得跟生死离别似的,这货果然有问题,小时候肯定没少受虐待!
卓不妖忍不住瘪了瘪嘴,无语地白他一眼,然后不作停留地转身出去煮面了。
受过伤的孩子难伺候啊!
奈何她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门后,顾倾连依旧雅然坐定了,目光却遥遥地望去,不免带了些流连。
冷透的茶水已然苦涩难当,他深抿一口,对自己的轻易应允莫名其妙地有些好笑。
竟然要他救青冥?
乐不乐意尚且不谈,若真是如此轻易,那么堂堂医圣如今也不会一筹莫展了。
不得不说,这一笔交易,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亏损呢……
然而固然是亏损极大,这相应的筹码实在是太过诱人,她百般纠葛才下了如此的苦心,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只是,他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笑意不减半分,却更显得寥落。
心里空落落的,不着边际的寒意渐渐侵袭,冷得他几近失去微笑的能力。
三个月的期限,她究竟是选择了忘记,还是选择了放弃。无论哪一种,他都乐见,总归她是要留在他身边的。
只要青冥与她再不相见,他顾倾连还有一辈子可以陪她耗下去,慢慢涂改那人留在她心里的余影。
可是,所有安排好了的事情,在冥冥之中,终究还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始发展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QAQ终于大学了啊啊啊啊!终于有电脑了啊啊啊!!!!!
话说我们晚上居然还有晚自习,不过九点就下课了。~\(≧▽≦)/~
我回来还可以码字的说~~~我要开始存稿了咩……
QAQ感觉好多年都没写了的说啊。。。我对不起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