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倒真是准备得一应俱全，不知道顾倾连是不是提前就准备好了。
做什么面好呢？卓不妖想了一会儿，虽然顾倾连说今日是他是生辰这话的可信度为零，但最好还是做一碗长寿面吧。他这二十几年肯定也祸害过不少人，咒他死的可能并不比青冥的少……
这么想来，虞渊之战，会不会也是一种因果报应呢？现在看来，青冥当时的确是报了必死的决心。
那么，在此之前她所认为的片刻温情，难道只是一种可贵的施舍么？
明明说过不再隐瞒的人，最后却还是抛下她，执拗地单身赴死，可她，却连恨都恨不起来啊。
卓不妖的眸里闪过一道模糊的光亮，抿着唇，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可笑，终究却还是没能笑出来。
不论如何，既然已经答应了顾倾连，就不能再去想那人了啊。
对于未婚妻子来说，这点职业道德，她还是要恪守的吧。
于是卓不妖硬生生把惹得眼眶微红的眼泪给逼了回去，往锅里又添了勺水。
其实煮面也是个精细活儿，卓不妖虽然真心不爱吃面，但是由于在来钱客栈打杂的时候，常去后厨看刘师傅做菜，耳濡目染的，基本做法还是学会了。
火烧得极旺，眼看着水蒸汽开始腾腾地上冒，卓不妖把切好的面下到锅里，正撒盐时却忽然觉得心里面有些不安。
说起来，顾倾连这家伙，干嘛忽然提出来要吃面，还让她来做……不会又是故意把自己支开，然后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
卓不妖觉得自己的疑心病似乎愈加严重了，却还是按捺不住较早的心情，匆匆捞出了未全熟的面，端着碗一路惴惴地往回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那一道白袍身影却如约映入眼帘，顾倾连正在起身沏茶，听见响动不免回望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原来还在啊。
她像是自嘲一般地笑了笑，而后便又恢复了常色，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把碗顿在桌上，理直气壮道：“厨房里烟熏火燎的，面我没煮熟，你就凑合着吃吧。”
顾倾连愣了一下，继而弯了唇角，坐在椅上，缓缓以木筷挑起一根面来，笑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果然生得好。过了门的新娘子向来是要吃生饺子，我也便凑合一下，替吃一次生面……不过日后，还是得要你生。”
卓不妖的脸色一黑，眯起眼来，伸手去掐他手臂，咬牙切齿道：“我呸！生你个大头鬼……早知道全给你煮烂了，让你的长寿面断成条，团成浆糊！”
顾倾连也不躲，怡然自得地吃了几口面，仍旧不忘与她调侃：“这话的语气倒是颇有几分当娘的样子了。”
没想到这话一说完，卓不妖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差，神情都写满了恐惶之意。
“怎么了？”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止住，有些疑惑地问。
“这下真是作死了……我眼睛失明那段时间，肖独斐说起过，我爹娘很快就会赶到虞渊看我。算起来，我在这里呆了三天，他们也该到了才对……我完蛋了。”卓不妖扯着衣角坐下，两眼放空喃喃自语，越说脸色就越是苍白。
先不说她和青冥那点理不清的破关系，郑什墨如今平白无故的人间蒸发，来钱客栈也已经闭门三月有余，这些事情她要怎么跟爹娘解释！
顾倾连见她这般模样，眼眸带了狡黠的光彩，笑得更加开怀，却忽然挑起一缕面来凑近她唇边，劝诱道：“来，张嘴。”
卓不妖正被自己的猜想吓得六神无主外加魂魄不定，听他蛊惑的声音，不由得下意识地张嘴，一股生面的味道顿时在口中弥漫开来，难吃到她终究是忍不住整口都咽了下去，不由得挑眉大怒道：“你干嘛啊？”
“催你还魂啊。”顾倾连见她总算也吃了一口，眼底漾出好看而温和的笑意，心满意足地将碗放在了桌上，笑道，“不用担心，接他们一起过来住就是了。”
卓不妖翻了个白眼，不赞同地瞧着他道：“可是，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法解释啊！况且，你又……算了，我还是先写封信催他们走，然后躲一阵吧。”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家闺女不仅抛弃了家里的客栈到处疯闯，而且三个月之后就要嫁给一个他们俩都不认识的当地土豪……
估计娘一定会把自己的眼睛再次戳瞎，而爹，想必一定会砍死顾倾连的吧？
这真是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故事。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女闻爷娘来，举身赴清池啊！
“既然风尘仆仆的赶来了，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你一封书信赶走。有些事情，我来替你解释。一旦他们放心了，自然会回去。”顾倾连安慰般的一笑，随即低下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卓不妖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只是郑什墨消失这件事情，她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现今也只能祈祷在她通风报信之前，爹娘还没有赶到虞渊。
书信一封很快就被送往虞渊，肖独斐目不能视，只好藉由杜晓晓念给他听。
“都到了这般地步，卓姑娘竟然还是不打算说实话么？”杜晓晓将念完的书信放在桌上，顺势坐在他身旁，将桌上煮好的米粥推至他面前，秀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中却带有些许不解。
肖独斐伸手舀了一勺米粥，凑至唇边轻轻吹口气，无神的眸子更显得深远起来，梨涡浅漾道：“这丫头一贯如此。不过，看这情形，她大概已经知晓青冥的事了。看来这个顾倾连还真不能小瞧……”
“那肖公子打算如何解释？”杜晓晓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恬然地柔柔一笑，似乎是知晓他心里一定有主意了一般，丝毫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
肖独斐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喝了口粥，轻声道：“留张字条，今夜就离开虞渊。”
杜晓晓这才微微讶然地睁大了眼睛，旋即莞尔一笑，道：“好。”
“我离开，你留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报恩也该结束了。”肖独斐垂下眸子，将手里的瓷碗轻轻放回去，却又忽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肖公子……”杜晓晓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一颗满是欢欣的心脏似被这句话瞬时打入了冰谷，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俊美如玉却隔着重重心防的男子。
“这里不会再像此前那般危险，我已告诉秦菽，让你跟他学习医术，假以时日，自会医好你弟弟的余疾。”肖独斐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变化，也只是微微一笑。
杜晓晓是个好姑娘，他耽误不起，此刻却也是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果然，还是因为你娘子么？”杜晓晓极近悲伤而无奈地望着他，眼眸中已然噙满了泪水，却还是努力支撑着不让它们落下，佯作淡然地轻声问着。
肖独斐微微侧过脸，弯了唇角，似是在怀念什么的模样，半晌才回答。
“是啊。我总觉得，她还没有离开我。所以，我到死都会等下去。”
当年雪葬时，有道士路过那片桃花林。
年过半百的道者捋着胡须，凝眉叹息，对立在碑前心如死灰的男子道：“香消玉损应春晓，一抹孤魂留世间。”
凭着一句道士无心的话语，寻了将近两年，留下的那一缕幽魂，他曾以为是落在了杜晓晓身上。
一颦一笑，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可是笑起来的时候，两人眼底的色彩几乎是全然相同的。
他险些也要混淆了。
可是杜晓晓，只会是杜晓晓。她们固然相像，细看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名女子。
她比允儿博学，比允儿温雅，比允儿得体，比允儿大度。
只是，唯独少了感觉。
他的心脏，不会因为和她在一起而剧烈的跳动，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勃然大怒，不会因为她的一个皱眉而心疼不已。
她终究不是允儿。
不是那个扯着他的衣袖，因为一只纸鸢而泠泠笑着的女童。
也不是那个月光下神采奕奕，理直气壮地说着要逃离府邸的少女。
更不是那名带着些许羞赧，却还要死撑着面子问他喜欢什么样女子的人儿。
他肖独斐只有一颗心，杀手的感情很吝啬，所以他完完整整地付出，十年的时光，全部用来装满了一个人。
哪怕此世穷途，他也永生不悔。
“情深不寿……”杜晓晓低垂着头，泪珠终于不住地滚落，声音带了颤意，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肖独斐似乎被她的话惹出更深的笑意来，竟真的笑出了声，灿烂如日光，嗓音格外清澈笃定：“那又怎样？我曾说过要给她一切，如今我唯一能给她的，却只有这颗心了……情深不寿，至死不渝！”
杜晓晓伸手抹去了泪珠，似乎也轻声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哑：“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傻的男子……你快走吧！”
肖独斐知晓她算是放下了，也渐渐敛了笑意，站起身来打算离开。畅然俊逸的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前，他微微回过头来，想要说一句粥很好喝，却又觉得不好再给她留下什么念想。
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客套无比的话语：“珍重。”
杜晓晓没有抬头，只压抑地，低声地，抽泣了一下。
很久之后，才轻轻地回了一句：“……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青冥神马的还得等一章貌似……
QAQ今晚上晚自习之后还开了个会，快十点才回来。紧赶慢赶终于赶出来了呜呜呜。
终于把我心头一个大结给解开了，这么着肖独斐就算是圆满了吧。
果然还是守贞比较好……哇哈哈哈哈~~~
